【鬼使神差之二】同居生活 by 天使J (冷靜高富帥智深情腹黑攻 健氣炸毛略呆傲嬌彆扭受 攻寵受 甜蜜 溫馨) 

我有種森森的預感
這篇還要出好多本變成一個長系列才會結束(爆)
我以為這本就結束了啊囧!!!
為什麼我看完這集以後還是覺得會拉得很長很長才會結束呢
因為神馬謎題都沒有解釋還越來越多謎題
而且這根本就只是在講小倆口遇到靈異事件
然後OX狗血橋段之後
小攻順毛小受小受順毛小攻的甜蜜愛情閃光故事啊=皿=!!!
小攻可以讀心思整個超犯規的啊!!看在小攻深情又努力耕耘的份上
好吧我一直認為這作者是小攻親媽這點我不計較了(?)
我是真的很想看第三集啊QAQ(爆)快出啊第三本~~(搖晃)
話說這篇比起上篇來說好多了一點沒這麼毛
是說我被貓狗靈體給勾的心癢癢啊...又不用飼料又不用用品還不用管排泄物
只是沒有體溫而已(?)我也好想養一隻(打滾)
話說虐待動物的都該死=皿=!!!!!
晚點繼續更新QQ 先奔去趕報告


第一集:【鬼使神差之一】鬧鬼之夏 by 天使J (冷靜高富帥智深情腹黑攻 健氣炸毛略呆傲嬌彆扭受 攻寵受 甜蜜 溫馨)

攻:申士傑
受:肖朗

封面文案

那一棟漂亮的別墅,像極了樣品屋,卻因另一人的存在而有家的感覺,因他的進駐而有了溫度。
他太低估了喜歡一個人的心情,他對他,從來都不是玩玩而已。

結束了一場鬧鬼之夏,正式同居後,
兩人從同校死黨躍升為戀人,
但不論床上床下,肖朗都只能被申士傑牽著鼻子走。

脾氣被克得死死也就算了,
連心裡偷罵他、懷疑他,也讓這傢伙「聽得」一清二楚,
偶爾彆扭伸爪反抗,阿傑更樂於用身體修理他。

偏偏肖朗要命的體質又容易吸引妖魔鬼怪,
夢中的女屍陰魂不散,
什麽阿(飄)貓阿(飄)狗,全跟著他回家,
可惡的阿傑,還不快畫個符咒保護他呀~~



封底文案:

憑阿傑的條件,難保不會遇到擦槍走火的物件,說不定此刻阿傑正在和女 生約會……阿傑敢這麽做,小弟弟最好爛掉!
門外,申士傑拿著鑰匙插入鑰匙孔,頓時接收到訊息——原來肖朗是這麽 想他的?!牙根一緊,有股衝動想宰人!
他開門進入屋內,將車鑰匙、一疊三色符紙和文具丟上桌,一臉冷酷地盯 著仰起臉來的傢伙。
肖朗猶猜忌阿傑在約會之後也能買這些東西回來。無論如何,偷腥要懂得 擦嘴,別留下蛛絲馬跡……他偏頭嗅了嗅阿傑的身上有沒有香水味?
申士傑瞪著他的腦袋,這傢伙愈想愈離譜,欠修理了。

  






楔子

  午後,陽光燦爛。
  申士傑駕駛近三個鐘頭的車程,甫下高速公路,已抵達臺北。
  瞥了一眼仍熟睡中的肖朗,嘴角漸漸上揚,兩人之間的關係不再是戀人未滿。結束了一場鬧鬼之夏,他期待為肖朗搬家。
  車輛進入市區,停紅綠燈的當口,遠遠就傳來一陣鳴笛,僅一會兒,救護車停在右方,待綠燈一亮便呼嘯而過。
  耳膜嗡嗡嗡地,肖朗眨了眨眼,順手拿起擱在腿上的一包零食,邊吃邊問:「阿傑,到臺北了啊?」
  「嗯,你睡了近兩個鐘頭。」
  「這麽久唷。」肖朗抬手按摩一下頸椎,調整坐姿。
  「餓了嗎?」
  「還好。」他低頭拎起腳邊的一袋零食,都快吃光了。「你先帶我去書店好不好?」
  「嗯,為什麽?」
  「找黃曆啊。難道你不知道搬家要看日子哦?」
  「……」
  肖朗繼續說:「我們出門時,忘了問阿公。你八成不知道搬家有一些忌諱,像是安床、入宅、起灶等等……我聽阿公說的,搬家的時辰也要講究,還有啊,要看生肖有沒有相沖。對了,就連方位也不能忽略……」
  三分鐘後,肖朗終於講完。申士傑只聽出一個重點,「不照做,住的人會不平安?」
  「對!不然別人幹嘛請阿公去看風水,還要給紅包。」
  申士傑將車子暫停在路邊,偏頭,漸漸湊近他,右手順勢搭上副駕駛座。
  肖朗不禁往後挪,後腦勺貼上了車窗,「你幹嘛?」
  他一臉冷酷地問:「你從宿舍搬到我家,需要這麽講究?」
  「呃……」
  「不用安床,主臥室有現成的。」
  肖朗點頭。
  「廚房有瓦斯爐,設備一應俱全。」
  「是……」
  「那棟別墅,是我從小成長的地方,出入平安。你懂意思了?」
  「懂……」
  「我們應該約法三章,同居後,我會負責家中開銷、出門花費,包括下學期的學費,省得你到處兼差。有意見嗎?」
  「靠……」他瞠目怪叫:「當然有意見!」
  「什麽意見?」申士傑洗耳恭聽。
  肖朗推了阿傑一把,別這麽靠近,呼吸會不順,心跳也加速。
  「我告訴你,開學後我得去幫小勝輔導功課,早在暑假之前,我就跟阿嬤說好了。」
  「嗯,」申士傑幫肖朗代過課,也認識那一對祖孫,「其餘免談。」
  「啊……」肖朗張大嘴。
  申士傑盯著他,「就這麽說定了,我也答應過阿婆會照顧你。」
  肖朗眨了眨眼,想不透他為什麽說得這麽理所當然?也想不透自己為什麽要聽他的?
  申士傑繼續開車上路,沒再理會猶自發傻的傢伙。




  九月開學季。
  T大的校園內,年輕的學子們宛如雨後春筍般齊聚各大系所,參與迎新生會、社團活動,各自揮灑屬於自己的一片天空。
  肖朗甫下課,與同儕陸續離開系所大樓。
  落日的餘暉穿透樹蔭,輕灑在臉上,他不自覺地揚起嘴角,注視著手機螢幕顯示的文字:
  家教之前,先吃點東西,別餓到回家。
  這封簡訊要兩元,就幾個字,阿傑還真捨得浪費錢。
  他算了下,阿傑每日會傳兩三封簡訊給他,扣除例假日,一個月要花上百元,都可以買兩杯飲料、吃一碗牛肉麵還有找。
  李天哲在他身後,猛不防地勾肩搭臂,「嘿,肖朗——」
  手機差點脫手,肖朗嚇了一跳,開口罵:「你幹嘛像鬼一樣!」
  「你最近老是在看手機,交女朋友了哦?」
  「哪有。」
  「唉唷,別假了!」李天哲動手搶他的手機,「借我看一下是誰傳簡訊給你。」
  「靠,你閃遠一點好不好?」肖朗推開他,同時也將手機藏入牛仔褲的口袋。
  「嘿,神秘兮兮,你還敢說沒有,對方是校內還是校外的?」
  「你煩不煩?我沒有女朋友!」好心情全被打散,肖朗直走出校門。
  李天哲亦步亦趨,停紅綠燈時,哼哼兩聲:「你怕我知道?」
  「怕你大頭,沒有就是沒有!」肖朗大聲嚷:「我警告你,我最討厭別人誣賴我,有女朋友的話,我會承認。」
  偏偏,物件是阿傑,這會兒也大方不起來公開。
  「哎,我們半斤八兩。」李天哲眯起三白眼,抓了抓燙染過的頭髮,一撮撮地拉高,彌補不足一百七十公分的身高。
  肖朗橫掃他略稀疏的眉毛,拱鼻,薄唇,胡渣沒刮乾淨,穿著皺巴巴的襯衫和淺藍色垮褲,整個人像是從垃圾車裡掉出來的人形看板,卡在路邊晃啊晃。
  「你幹嘛一直抖腳?」肖朗問道。
  「習慣了。」李天哲感覺良好,已經戒不掉。
  肖朗一翻白眼,邁步過馬路。片刻,李天哲跟著他進入超商。
  肖朗沒理他,兀自拿了一個耐熱袋,夾一顆叉燒包,率先去結帳。爾後拎著一本電腦雜誌內閱,打發家教前的空檔。
  李天哲挑選雞腿飯和飲料,結帳後,走到靠近門邊的座位,和他一同吃了起來。
  好一會兒,打了嗝,他問:「肖朗,暑假的時候,你都在打工?」
  「嗯……你問這個做什麽?」
  有時候,肖朗挺受不了李天哲的糾纏。大一住宿時,李天哲和他以及另外兩位學長交好,似乎沒有其他朋友。
  「打工多無趣,」李天哲邊吃邊搖頭,「我媽要我顧店賣燒烤,我都不肯哩。」
  「我聽你說過生意不錯,為什麽不幫忙?」
  「嘖,那是我妹應該做的,幹我什麽事。」
  「你真懶……」肖朗嘀咕。
  李天哲乾笑兩聲,「以前,我爸媽要我一心念書,根本不讓我幫忙。現在讀到大學,寒暑假回去,我只要跟我爸媽說,我要寫報告,我爸媽就不會吵我了。你看這招多好用。」
  「哦。」肖朗不用猜也知道他都待在房間玩線上遊戲,上聊天室打嘴炮。
  「這學期,你怎沒申請宿舍?」
  「我住在阿傑的家裡,省房租。」
  「你和他的交情挺不錯的嘛。」
  「那當然。」
  「嘿,你坦白告訴我,他是不是經常帶不同的女生回家,私生活過得很精采?」
  肖朗欲開口,眼角的餘光瞥見一名老頭一跛一跛地靠近,他立刻將剩下的包子塞入嘴裡咀嚼,迅速翻了一頁雜誌,暫時裝聾作啞。
  「少年仔……」老頭伸出乾癟骯髒的手,宛若遊民乞討。
  李天哲抓著雞腿,大口撕咬,毫不知情老頭低頭湊近,露出參差不齊的兩排黃板牙,汲取一陣陣肉香。
  「呃!」肖朗好不容易咽下食物,偷覷這一幕。
  李天哲看到他神態怪異,「你怎麽了,有關申士傑的事不能說哦?」
  靠,有鬼出沒,正經過身旁,害他心臟都快無力,還講個屁。他瞟著老頭一跛、一跛地繞過食品架,跟在別人的身後離開超商。
  李天哲繼續啃雞腿,說得含糊不清:「這雞腿沒肉汁,比不上現炸的好吃……」
  「……」如果他能見到鬼,保證吃不下。肖朗頗納悶哪些鬼會受到食物的吸引,莫非生前是餓死的?
  乍然,一群女生湧入超商,有說有笑地佔據飲料區,李天哲循聲瞟向她們,無論環肥燕瘦,一個個都洋溢著青春的氣息。不可告人的思想竄然而起,他遐想著:女性的胴體在這年紀最漂亮了;苗條的有如模特般的骨感美,豐腴的猶似莫泊桑筆下的羊脂球。
  而無知的女生最為可愛;有清純的體香、嬌憨的聲音,像蜜裹著糖粉,似彩色的玻璃紙包裝,只要輕輕一撕就開了,把男生吸進美夢裡偷歡……
  「你到現在還沒把到半個妹,只敢在網路打嘴炮,太孬了吧……」
  他臉色一沉,學長嘲笑過的話非常刺耳,心想有些人天生就是吃香,令女生們趨之若鶩。而他不僅交不到女友,與網友見面也「見光死」。
  目光一挪,捕捉到肖朗又拿出手機,肯定有對象……
  肖朗低頭察看手機螢幕顯示現在才五點多。嘖,時間過得真慢……為了省錢,他才不要回簡訊給阿傑咧。
  
  近七點半,肖朗在案主阿嬤的家中輔導小學生的課業告一段落,由衷地稱讚:「小勝今天很棒唷,提前五分鐘把功課寫完了。」
  「阿嬤說我越來越乖。」小勝微翹嘴角,輕眨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兩手抓起鉛筆和橡皮擦,連同習作都塞進書包內,「肖老師,我會自己收東西。」
  此刻,阿嬤端著一鍋湯來到客廳,嗔道:「你還敢講,本來就應該自己收東西。」
  「嘻。」小勝把書包拉下桌,一路拖回房間。
  阿嬤不禁搖頭,「你看他有多粗魯,我跟他講過不可以這樣拖書包,他都沒聽進去。」
  肖朗笑說:「阿嬤多教幾次,一定會收到效果的。」
  「是有啦。他還沒讀國小一年級之前,根本就不會收拾東西、玩具什麽的,整間客廳弄得像是被子彈掃射過,我若說要抓他來打屁股,他就跑給我追。想當初,我第一次送他去幼稚園,才三天他就被園長帶回來,說什麽他太過動,要看醫生、吃藥控制。我為了他唷,煩惱得不知如何是好,換了三間幼稚園,沒一間肯收的。」
  「嗯。」肖朗明白阿嬤為了專心照顧孫子,早在兩年前就辭退家事清潔的工作。之後,她就請肖朗來一對一教學。
  「多謝你有辦法和耐心教他讀書寫字,不然唷,我以前做人家的童養媳,從小沒讀多少書,根本就不會教小孩子功課,又擔心他什麽都不會,以後要怎麽辦?
  「不過,我現在不會煩惱這些了,就像你以前說過那句什麽……天生我材必有用。我的孫子很愛畫圖,長大就靠畫圖吃穿啦。
  「現在學校的老師有請他佈置教室呢,他把教室後面畫得像動物園,還有教其他同學用彩色紙剪貼太陽、花朵、小草,貼得多漂亮呀。」
  她每天接送孫子上下學,都感到好驕傲!
  小勝撲向阿嬤,撒嬌說:「肖老師說我以後可以當畫家。」
  「對啦、對啦。不過你要當畫家也要認識字,知道嗎?」
  「嗯。」他跑去打開電視機,學著卡通人物又蹦又跳,嘰哩呱啦。
  「你看看,他自己一個人都不會無聊。」
  肖朗早已司空見慣,「他可以一心多用,對於聲音和會動的事物特別感興趣,若要求他只專注於書本,沒趣味性,維持不久就感到無聊和分心。」
  「對啊,他就是這樣啦。只有畫圖的時候,他可以畫兩三個鐘頭都不膩。」不過小孫子一定要打開電視,聽著聲音,時而吃東西和講話,相當樂在其中。
  小勝回頭嚷嚷:「阿嬤,我最喜歡馬達加斯加;有後馬、猴子、企鵝、獅子……」
  「我聽不懂啦,什麽加?你要學會算加減法,才知道拿錢買東西要不要找錢。」
  肖朗不禁莞爾,「小勝在說動畫電影。」
  「他唷,都記那些有的沒的,我沒跟著看卡通,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她上前推著小孫子,催促:「你快去洗手,要吃飯了。」
  「哦。」小勝一溜煙地鑽入廚房,踮起腳尖,轉開水龍頭洗手。
  肖朗拎起背包,喚聲:「阿嬤,我要走了。」
  她連忙挽留:「你又不趕時間,就留下來一起吃飯啦,不要跟我客氣。」她已將肖家教當作自家的晚輩看待呢。
  「謝謝阿嬤,我不是客氣……」他實說:「因為這學期我和朋友一起住,他會準備晚餐,我若沒回去吃就浪費了。」
  「這樣哦……你是和那個很英俊的『阿斗仔』朋友住一起哦?」
  「是。」他頷首。
  「不然這樣,你假日有空,帶朋友一起過來這兒走走。」
  肖朗退至門外穿鞋,應道:「好。」
  阿嬤叮嚀:「你騎車要小心一點。」
  「我會的,阿嬤再見。」
  小勝奔到門邊嚷:「肖老師再見——」
  「再見。」他笑了笑,順手將門闔上。
  
  搭乘電梯下樓,肖朗想著從大一開始就認識這一對祖孫倆,阿嬤年僅五十多歲而已,從外表看來就像鄉下的嬸婆,雖然受教育的程度不高,但是能夠接受新觀念,不用打罵教育,也沒放棄患有ADHD(注: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的孫子。
  據他所知,小勝的父親遠在南部做保險業,小勝以前在南部生活,前兩年因阿公過世,才被父親帶來給阿嬤撫養。
  離開國宅社區,肖朗騎著YAMAHA回程時,途經一家熟識的冰飲店,便停下來買飲料。
  休閒小站的女店員一看見常客,笑容親切地問:「照舊對吧?」
  「呵,你記得真清楚。」肖朗將一枚五十元硬幣放上櫃檯。
  「當然羅。」她做服務業多年,已練就一雙好眼力以及記憶力。
  結帳的當口,女店員聊說:「你每天幫人補習都到這時候?」
  「嗯,我還想再接案子。」他希望能教高中生的數理,時薪比較高。
  「這樣哦,白天上課,晚上打工很辛苦呢。」
  「我早就習慣了。」
  「啊,對了!」女店員赫然想起,「這兩天,我聽老闆說要找一位數學家教,你有沒有意願試試?」
  肖朗的眼神一亮,刊在網路的廣告還有沒下文,此時有人介紹,他即刻把握:「教數學OK啦,你老闆的小孩幾歲?讀幾年級?」
  「十三歲,是國中生。我抄給你電話好了,細節你再跟我老闆談。」她隨手抽起一張店內的名片,在背面寫下老闆的姓氏和手機號碼轉交給他。
  肖朗接過名片,看了下電話號碼09X1473645……他希望聯絡之後能應徵上。
  須臾,女店員裝了飲料回到櫃檯邊,「你要的兩杯泡沫紅茶好了哦。」
  「謝謝。」肖朗拎著飲料,在她的目送之下轉身離去。
  
  肖朗騎車返回高級住宅區,地理位於北市的精華地段之一,鄰近商圈、學校和捷運,房價逐年攀升,以一般上班族的薪水壓根就買不起。
  阿傑給的大門鑰匙與機車鑰匙就串在一起呢,他卻恍然有種置身夢境的錯覺,騎車經過第一道關卡守衛室,他猶如外送的小弟,與歐式風格的高級住宅區格格不入。
  停放機車後,放眼所及宅區內的車輛都是進口貨,唯獨他的二手YAMAHA看來最破舊。
  走在大理石鋪設的地磚道,大樓處另有其他守衛站崗,每見到住戶就禮貌地打聲招呼:「你好。」
  「你好。」肖朗點了頭,挺不習慣這種生活模式。
  走往別墅區,他拾階而上,掏出口袋內的一張磁卡,沒它就開不了銅制的雕花大門。又不是關犯人……這與他期待中的高樓大廈不同,雖說安全上多了一層保障,出入卻也增加了麻煩。
  進入別墅區,他觀看左右兩旁的歐式住宅外觀大同小異,每一戶均有小院子,阿傑的家位於最裡邊的一戶,斜對著中庭的一座小型噴水池,裡面有種植睡蓮和養魚。
  噴水池旁是環狀不規則的草坪,栽植各種花卉樹木;有熱情奔放的野牡丹、貴氣迎人的山茶花,一叢叢墨綠的相思樹相互依偎,靜佇一隅的幾株木樨已綻放細碎象牙白的小花,燦燦鬱鬱,在夜色之中喧賓奪主。
  申士傑在自家的前院中澆景觀植物,算准了他這時候回來,「餓不餓?」
  「餓了。」肖朗在門外脫了鞋,逕自踏入屋內。
  客廳是一系列進口歐式傢俱,開放式的廚房邊設有一座小型吧台以及玻璃酒櫃,他不禁懷疑阿傑的老爸當過酒保,不然家裡放這麽多酒幹嘛?
  隨手扔下裝書的側背包,他坐上高腳椅,把飲料放在吧台,同時注意到一隻玻璃杯內散發著醇酒香。
  他喊:「阿傑,你有客人唷?」
  申士傑進屋,順手關上大門,道:「沒客人,今天我將清潔阿姨辭退了。」
  「哦,這是你家,我沒意見。」
  他走進廚房問:「你想不想吃焗烤海鮮飯?」
  「好。」肖朗只手托腮,望著阿傑打開五門冰箱,拿出備妥的生鮮食材,動作熟練地裝盤,「你以前經常下廚?」
  申士傑將食物送進微波爐,「你到現在才知道,我比你更懂得自理生活。」
  他無話反駁,同居後,才知道阿傑很會照顧人。不過這棟別墅雖漂亮,占地至少有七十坪,二樓以書房和臥室為主,並沒有其他人住,晚上起來上廁所,感覺有點恐怖。
  「我覺得你家像極了樣品屋。」
  「你住得不習慣?」
  「是不習慣,不過我也沒地方去。」肖朗撇撇嘴,誤上賊船了。
  申士傑走到吧台邊,低頭磨蹭他的臉頰,沉聲警告:「我很想把你拖進來,剝光你的衣服。」
  肖朗瞪他,「你休想!」
  申士傑撥了撥他前額稍顯過長的發,「找一天假日,我帶你去剪頭髮。」
  他臉頰微熱,咕噥:「你管真多……」
  「不管行嗎?」申士傑瞭解這傢伙對於金錢用度是節省過頭。
  肖朗回他一句:「你為什麽喝酒?」他拿起玻璃杯,晃了晃殘酒。
  「偶爾隨興喝一點罷了。」他未提今晚開車回家途中,塞了半個多鐘頭才知前方發生車禍。行經現場時,他瞥見傷患被人抬上救護車,然而倒地的機車旁,一名婦人呆站著,蒼白且驚恐的表情活似定格在陰陽的交界處。
  婦人恐怕往生了吧……申士傑歛下眼,叮嚀:「你出門在外,騎車要小心一點。好嗎?」
  「你別瞎操心行不行?」
  「是你令人不放心。」
  肖朗怪叫:「奇怪……你怎跟我阿公一樣都認為我騎車很莽撞?也不想想誰喜歡被車撞或去撞車啊。何況我已經很收斂了,為了避免收到貴死人的罰單,把錢貢獻給國庫,天曉得錢會用到哪裡去?又沒有公開讓全民監督。
  「我只知道外面的馬路又不是用鑽石鋪的……承載車輛到一定程度就崩壞,坑坑洞洞沒關係,重新鋪過就好了,但是把馬路弄得像是一條補丁的長褲;東一塊、西一塊;大一塊、小一塊,又不是古早時候物資缺乏,沒有柏油路。我聽阿公、阿婆說起小時候穿麵粉袋做的衣服,縫縫補補,粗麻紮到皮膚,既癢又不舒服……」
  申士傑無言,確定他果真一點自覺都沒有,還越扯越遠……
  肖朗沾了一點酒,「嘖,熱辣辣的,這是什麽酒?」
  「龍舌蘭。」
  「哦,」肖朗口沒遮攔,「幸好你只是偶爾喝一點,不然這裡的酒這麽多,隨手拿一瓶來喝,不出一個月,你八成變成酒鬼。我可沒興趣和酒精中毒的人一起生活;不僅說話顛三倒四,還有暴力傾向,萬一不順你的意,我恐怕會被你給打死……」
  他盯著肖朗的嘴就像播放機……不禁輕笑:「有你在,一點都不無聊。」
  「呃!」肖朗一頓,自覺話太多了。他拿起吸管,戳進飲料杯的封口,喝茶解渴。
  「不說了?」
  「……」心頭怦怦然,他的目光瞟向玻璃酒櫃,第一次認真觀察才發現酒瓶的造型多變;由外觀不難分辨出洋式的大方尊貴、中式的古典奇巧;觀賞與收藏並存,因人而品味醇香的藝術價值。
  申士傑把玩他的髮絲,不禁喟歎:「我很懷念麗仕香皂的味道。」
  喉頭一緊,肖朗差點兒嗆著。
  「當!」
  微波爐已響,申士傑旋身拿取食物,擱在盤子上頭隔熱,爾後端來給他。「小心燙。」
  「嗯。」聞著香濃的起司味就更餓了。肖朗拿起湯匙挖上層的起司,等了一會兒才放入嘴裡,一番滋味濃郁得化不開,「唔……很好吃呢,你怎不吃?」
  「我吃過了。」申士傑逕自削兩顆水梨,切成塊狀,拿一隻晶透的盤子盛裝,端往客廳,繼續翻閱早先所看的書籍。
  半晌,肖朗拿出手機和一張名片,撥了電話號碼,聯絡一位姓劉的家長。
  「喂……您好,我姓肖,請問您在應徵家教是嗎……嗯……只教數學……那就排定星期一、三、五,從七點半到九點,收費三百五十元……哦,好,您的地址是……」
  肖朗跳下高腳椅,從背包內找出紙筆,記下對方的住址,「嗯……好,沒問題,我會準時到。再見。」
  申士傑回頭,頗意外他接了新案子。
  肖朗喜上眉梢,「這位劉爸爸超乾脆的,沒殺價,也沒說先試教看看,絕對是急著找家教。」
  申士傑語氣死板地問:「你為什麽接案子?」
  「呃……」嘴裡彷佛塞了一粒橘子,肖朗頓時心虛……憶起剛搬進別墅時,阿傑就說過會負責家中開銷、出門花費,甚至是下學期的學費……可是越想越不對,「我不能處處依賴你,何況你並沒有收入……」
  申士傑挑眉,「你以為我花老爸的錢養你?」
  肖朗愕然,「難道不是?你明明說過,與其讓別人花你老爸的錢,不如自己花……」
  申士傑一臉冷酷地告知:「嚴格說來,花在你身上的錢是我的,你不用想太多。」
  「啊?」
  申士傑繼續透露:「從大一開始,我有做一些理財投資,獲利所得用來支付生活開銷綽綽有餘。」至於老媽留給他的教育基金,仍絲毫未動。「如果我的經濟條件不允許,你再跟我分清楚也不遲。」
  「哦,剛接的工作,我不要出爾反爾。」肖朗低頭解決晚餐,即使知道阿傑有收入,自己也不想放棄賺錢的機會。
  申士傑略擰眉,「難道你不知道我在意什麽?」
  「知道,你講過了。」
  「既然知道,可見你不當一回事。」
  他不希望肖朗像拼命三郎似的為了賺錢而賠掉健康,也在意兩人相處的時間被學業瓜分掉不少。他在校兩年修完通識課程,第三學年度的重點科目皆轉移至附設醫院上課和做實驗,除非上選修課或利用午休時間,才能與肖朗在校區見面。
  肖朗說:「同居之後,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比以前更多。」
  「朋友和情人的關係不同,你毫無認知嗎?」
  「我哪知——」肖朗不加思索的說:「生活不都一樣?吃飯、睡覺、上學、工作……」
  「算了。」申士傑就此打住話題,妥協道:「如果你將來吃不消,得把工作給辭了。」
  「嗟,我才不會吃不消。」前兩年他接的案子更多呢。不然怎養活自己?阿傑挺奇怪,以前不囉嗦,現在管太多。
  申士傑揉揉太陽穴,差點忘了肖朗的神經太大條,若繼續計較,根本是自找氣受。

  飯後,肖朗來到阿傑對面的沙發坐下,也攤了一本書在桌面閱讀。
  每晚這時候,兩人各自用功,互不干擾。
  轉眼,已過十二點,申士傑逕自上樓淋浴,獨留肖朗一人在客廳。
  背記完課業重點,肖朗瞟向阿傑的書本,雖不見得都是系上指定的書籍,但阿傑會涉獵其他相關。他偷掀幾頁,一看見屍體圖片,惡……立刻縮手,以免又做惡夢。
  「喵~」
  他怔了怔,阿傑養貓?
  感受腳踝一涼,低頭看見小黑貓,「啊!」他縮起雙腳,整個人挪至沙發角落,口齒不清地嚷:「你……為什麽又出現啊……」
  小黑貓跳上沙發,舔了舔他的腳趾頭。
  「靠……你走開——」他抓來抱枕擋住雙腳,小黑貓立即跳上桌,踩著書本和筆記本,一瞬跳下桌子。
  申士傑僅圍著一條浴巾下樓,「你在鬼叫什麽?」
  「阿傑,小黑貓在你家!」
  他瞟見一抹黑影掠過,一下子就躲進廚房。
  肖朗跳下沙發,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一把抓住申士傑的手,神色慌張地問:「它為什麽要跟來?」
  申士傑一愣,對於靈異方面所知也有限,憑直覺道:「它喜歡你。」
  肖朗的臉色一黑,嚷:「你不要唬弄我!它是我祖父生前撿回來養的貓,又不是我養的,它應該去找我祖父,幹嘛纏著我……」
  申士傑打斷他,「是阿公告訴你的?」
  「對。」肖朗猛點頭,打心眼裡就比較排斥黑貓,深信不疑:「你知道嗎,九命怪貓都是黑色的!」
  「毫無科學根據。」申士傑的語氣平板。
  肖朗爭辯:「你不要不信邪,難道不怕它賴在你家帶來黴運——」
  申士傑霍地攫住他的唇,有效地讓他靜音。
  「唔……」他還沒講完,此時呼吸有點急促。
  申士傑忘情地吻他,肖朗左右亂瞟小黑貓消失了沒?
  察覺肖朗不專心,申士傑半眯起眼,咬了他一下才鬆口。
  「嘖,你幹嘛咬我……」肖朗撫著嘴唇,眉頭打結。
  申士傑不答反問:「書看完了?」
  「對啦,」他沒好氣地嚷,「雖然我沒你那麽聰明,但我也沒笨到那兒去,分子生物學比較難一點,其他都可以應付,你問這個幹嘛?」
  「上樓睡覺。」申士傑抓著人就走,活似肖朗欠他的。
  「等……等一下……」肖朗一逕地看著廚房的方向,「你應該先驅鬼才對,不然我哪睡得著……」
  「很好,你睡不著,我找事讓你做。」
  一進房,申士傑推他上床,禁錮在床側,動手褪去他的衣服。
  「你……」肖朗沒反抗,拉回注意力,從不知道阿傑也有專制的一面,是因為喝了酒?
  房門沒關,燈也沒開,由走廊的光線透入內,申士傑隱約可見肖朗羞澀的表情,被動地讓他挪往床頭。
  「明天不是假日……」肖朗圈鎖他的頸項,岔開的雙腿容納他置身其中。
  「我不想等了。」
  申士傑摸來床頭上的潤滑劑,朝他的下體一抹,肖朗渾身顫了顫,感受到申士傑的欲望貼擠著自己的私處,熱度似火。
  「嗚!」阿傑一下子就擠進來了,撐得他的下體難受。
  肖朗的眉頭攏緊,喉間溢出細碎的低吟,申士傑托高他的腰,急促地抽撤,欲望頂到他的體內深處,渾身越熱來越熱,逼出不少汗水。
  肖朗眨著濕潤的眼,低叫:「你故意的嗎……」
  「要哭了,嗯?」
  「哭你大頭……」嗓音夾雜紛亂的吸氣,他的大腿隱隱顫抖,死不承認每次都被阿傑弄得又痛又酥麻。
  申士傑分別扣住他的雙腕,俯身攫住他的嘴,隨著下腹衝撞的節奏,吮吻他柔軟的唇舌。
  房內充斥著淫靡的聲響,兩人藉由感官知覺熟悉彼此的氣息;融合的津液發酵著醇酒的餘味,待兩人的唇瓣漸漸分開,肖朗失神迷醉,申士傑握住他的分身摩擦。
  「已經這麽硬了,難道你不喜歡?」
  他捧著阿傑英俊的臉龐,喘得不想說話,渾身隨著阿傑抽撤的動作和刺激,喜悅的程度持續攀升。
  申士傑輕聲誘惑:「我想聽你叫。」
  他的眼睫毛微微發顫,咬唇抑制呻吟,有那麽一點不甘於阿傑在今夜的說要就要。
  申士傑加速套弄,指尖摩挲他分身的前端,同時告知:「我從未帶誰回來過,你是唯一的一個。」
  「我也沒到誰家去睡過,更別說住了……嗚——」數秒後,肖朗大口喘息,分身已在阿傑手中泄出一道溫熱。
  申士傑抬高他的腿,放緩做愛的節奏,詢問:「你喜歡我到什麽程度?」
  他的腦袋鬧哄哄,「我不知道……又不是算數學……」
  「用一到十評估,到達多少?」
  肖朗提高音量叫:「我哪知道……」
  申士傑持續在他身上賣力,「你不知道,會跟我上床?」
  他眨眨氤氳的眼,覺得有點委屈,上氣不接下氣的叫:「我又沒拜託你做這種事……哪一次不是被你強迫……你幹嘛問這麽多……」
  申士傑一頓,「你存心破壞氣氛?」
  「是你囉嗦……」
  申士傑低聲警告:「你越不配合,只是讓我更能控制自己。你懂意思了?」
  肖朗抱怨:「你別害我睡眠不足……」
  「哼。」他會讓肖朗再爽一次。
  「啊!」胯下一緊,被阿傑玩在手中,肖朗面紅耳赤,想不透身體怎越來越敏感,似乎變成阿傑的了。




第二章

  一早起床,肖朗的下腰酸疼,刷牙洗臉、沖澡後,走出浴室仍打著哈欠。
  「喀。」
  什麽聲音?
  驚愕之餘,他打開落地窗,確定陽臺無人,回頭看著放置於床櫃的鬧鐘顯示七點十分,這時候阿傑在廚房弄早餐。
  霍然,他想起小黑貓……該不會在房內吧?
  肖朗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回客房,打開衣櫃,拿了棉衫和牛仔褲,匆匆地套穿,不忘拿今日課堂所需的書本,轉身沖下樓。
  「阿傑,記得要畫符鎮煞!」
  申士傑端著兩盤煎餅擱上桌,眼看肖朗已收拾好書本、筆記,「你現在就要出門?」
  「沒啦。我剛才說的,你聽見沒有?」
  「聽見。理由呢?」
  「小黑貓一定躲在你的房間,害我又嚇一跳。」
  申士傑遞給他叉子,「怎不以平常心看待,就當作養一隻貓在屋內。」
  「你說得輕鬆,我什麽都不怕,就怕鬼!」肖朗哼一聲,用叉子戳一塊煎餅來吃。
  申士傑慢條斯理的用餐,「我以為你習慣了。」
  「我是怕在心裡,沒開口叫而已。」他好歹得顧及面子,「在路上看見阿飄,我儘量當作沒看見。這和在家裡看見阿飄的感覺差很多。」
  「只是一隻小黑貓,你也容不下它?」
  他斜瞪著阿傑,「講得好像我多小心眼……你以前就答應要幫我趕鬼,莫非不想守信用?」
  「我也說過要你聽我的。」他搬出附加的但書來鎮壓肖朗,省得他吵個沒完。
  「你……」肖朗瞠目,想不透他怎有辦法無動於衷?還絲毫不受影響?是人嗎?
  「我去拿鮮奶。」申士傑自有見地:靈異就出沒在生活周遭,陰陽既然同時存在,差別在於能不能目視,並非刻意親近或利用,於人毫無影響——如同阿公所說:互相尊重,就不會引起麻煩。
  須臾,他從廚房踅返,手上多了一瓶鮮奶和兩隻空杯,詢問:「待會兒要搭我的車嗎?」
  「不要。」肖朗撇撇嘴。
  「你怕別人知道我們倆住一起?」
  「才不是。校內有不少人都知道我們是好朋友,住在一起也不奇怪,像是系上的李天哲知道我住在你這兒,也沒聯想我們的關係怎樣。如果我搭便車,兼差時就麻煩了,我得到處跑,沒道理要你接送。」
  「今天五點半過後我就沒課,陪你一塊兒家教無所謂。」
  肖朗輕哼:「我介意。」
  「……」他又妥協一樁。
  吃完早餐,肖朗拎著背包和抓來一串鑰匙,道聲:「再見。」頭也不回地開了大門就走。
  申士傑收拾杯盤,片刻,發現吧台留有一支手機、名片和紙條,肖朗只顧著出門卻忘了帶手機,真是……
  
  停車場。
  陳敏將機車鑰匙交給申士傑,同時道:「你別再去加油了,我會不好意思。」
  「我加油是應該的。」既然借用,他不希望對方有所損失。
  「從這兒騎到校區又沒耗多少油,你未免太一板一眼了吧?」他露出一絲笑意,親和力十足。
  申士傑瞭解他的家境小康,雙親都是公務員,就他這麽一個獨子,從小栽培,一路就讀名校直到畢業,考上第一志願。大學同儕邁入第三學年,從未聽他談起家人以外的人際關係。陳敏在校頗得人緣,至今沒交女友,一度令他猜測是否「同類」。
  騎上機車,申士傑注視他俊逸的面容,人筆挺,實習制服未脫,頗有醫生的架式。
  「怎不說話?」陳敏問道。
  「沒什麽。」
  「呵,你就是這樣讓人摸不透。系上不乏美女,你不和系上的美女共度中餐,又要去找哥兒們?」
  「那傢伙很可愛。」
  「哈!你要聽實話嗎?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時候,他身上穿著藍色工作衣,腳上穿黑色雨鞋,我以為他是從哪個農林場冒出來的『鄉下俗』,遠遠就聽見他拉拔嗓門在走廊另一頭喊a樓誰認識金髮的『阿斗仔』?他要還對方八百塊。」
  「我花兩百塊得到一位朋友,物超所值。」申士傑淡哂,一發動引擎,不一會兒便騎得遠了。
  陳敏仍杵在原地,挺羡慕他的好運道,只花兩百塊而已。
  轉身走回附設醫院的大門,他斂起笑容,暗忖花了兩萬元積蓄也留不住人。雖說退一步海闊天空,但心裡仍有那麽一絲後悔,那一夜喝了酒……
  
  申士傑趁著午休時間,將手機交給肖朗。
  「謝謝。」他搔著頭,表情略顯尷尬,「早上我一直在想,手機是不是掉在半路上了。」
  「你丟三落四,名片和紙條還要嗎?」
  「不用留著了。我的手機已經有劉爸爸的電話號碼,地址也記下了。」
  「嗯,我也是。」
  「啊,又還沒穩定,你記住幹嘛?」
  申士傑說得理所當然:「未雨綢繆。穩定後,如果你哪天太累的話,我可以去幫你代課。」
  說得真好聽……肖朗心下嘀咕:阿傑絕對具有恐怖情人的特質,無論是家鄉的電話、系上同學的手機號碼、家教的聯絡人,阿傑一概掌握。
  申士傑翹起二郎腿,一派休閒地抵靠座椅。自從開學後就鮮少和肖朗在這農產品展示中心外的露天咖啡吧一起消磨短暫的時光。
  「在想什麽?」
  「沒……」肖朗左顧右盼,察覺有人經過或正站在展示中心外的一些女生都朝這兒看,形同以前,無論阿傑走到哪兒,都引人注目。
  「你是不是開車過來?」
  「不是。我跟陳敏借機車,停車比較方便。」
  「哦。」肖朗也認識陳敏,程度僅止於點頭之交。
  乍然,有人喊:「申士傑——」
  申士傑循聲望去,認出她是網球社的社員林佩瑜。「有事嗎?」
  「好巧,遇到你在這兒用餐。」她摟著書本,臉上的笑容甜美,尤其是眼波流轉,扇動著濃密的假睫毛,彷佛會說話似的。
  肖朗對她有印象,是歷史系的系花,平常總是穿著粉色的上衣搭配迷你裙或短褲,露出一雙修長的美腿,整個人放電的指數百分之百——她想幹嘛?
  她落落大方地說:「我想拜託你指導我打網球的技巧,今年的網球賽事,我被教練安排在甲組,本以為可以和你一起到校外比賽,沒想到你已經退出網球社了。」
  「抱歉,幫不了你,我忙到沒空玩社團。關於比賽,你可以找教練借閱賽事的錄影光碟,拷貝一份來研究對手的球路。」
  「這樣喔……那麽你在假日時有空嗎?」
  「我沒空。」他拒絕得乾脆。
  她面露失望,貝齒咬著下唇,摟著書本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到同伴的身旁。
  肖朗久久移不開目光,覺得她可以扮演恐怖片中的貞子出沒,「阿傑,她的頭髮好長,紮著馬尾都還能甩到腰部,平常洗頭使用的洗髮精、潤絲精肯定很快就用光……」
  申士傑适才則注意對方的腳,「她穿著一雙紅色的帆布鞋,不太適合打網球。」
  肖朗回神,「為啥?」
  他解釋:「每所學校設計的球場不同;有硬地、草地和紅土球場,選手若到校外比賽,穿一雙網球鞋就足以應付這三種場地。」
  「哦。難道教練沒規定社員要穿網球鞋?」
  「這是自由參加的活動,即使教練有規範,也不見得每一位元社員都會聽從。尤其是女生比較注重穿著打扮,在不造成運動傷害的範圍之內,教練會睜隻眼、閉隻眼。」
  「嘖嘖……」肖朗打量他全身上下,無論穿什麽衣裳都帥氣,啥都沒穿的時候,一身的體格更有看頭,「今年進入網球社的女生八成都像她一樣失望吧?」
  他一臉冷酷地問:「你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還用我說哦。」肖朗別過臉龐,挺不爽——阿傑太帥,桃花不斷;同樣都是人,怎差這麽多。
  申士傑靜觀眼前的傢伙在吃醋,或許哪天會要求畫符斬桃花——他很期待就是。
  
  肖朗騎著機車,依照位址尋來眷村,其中有幾戶仍保留日式建築的風貌,藉由路燈的映照,依稀可見院中的榕樹枝椏伸展,氣根垂落於圍牆外,牆側的盆栽高低錯落;牆面的噴漆塗鴉五顏六色,乾涸了上世紀末的種族衝突,至今,隱沒在城市大樓一隅,自樹一格。
  幾名孩童在巷內互相追逐,嘻笑玩鬧。肖朗東張西望,來回兩趟,遍尋不著三十六號門牌,不禁嘀咕:「嘖,以前的住戶門牌號碼都不照順序,隔一條小巷弄就跳號跳得離譜,像繞迷宮似的……」
  轉入另一條小巷內,左右兩排木造的房子外觀老舊,他邊騎車邊看門牌,到達盡頭終於找到劉家。
  他將機車停在一堵圍牆邊,仰起臉來,驚訝圍牆外的玉蘭樹生得枝葉茂盛,都撈過界了,怎沒人砍掉部分枝幹,不怕颱風來臨、被強風吹倒哦?
  他上前按了門鈴,僅等一會兒,開門的是一位老先生,大約有六十歲以上,身形福泰,個頭在他肩膀左右,但笑容十分親切。
  「您好,我是新來的肖家教,要找劉爸爸。」
  「我就是,你請進。」
  「好……」他有那麽一瞬間的錯愕,以為劉爸爸應該是中年人,沒想到差這麽多。
  進入屋內,環顧約四、五坪大的客廳之中,有一台電視機和一組沙發桌椅,門邊的鞋櫃上頭堆放著一疊報紙,客廳的牆面上掛著好幾幅裱框的獎狀和照片,其中一幅相當醒目,是老太太的遺像。
  呃……她僵板的面容挺嚴肅,一雙死魚眼彷佛盯著自己,感覺不太舒服。
  劉小宇暫停吃飯的動作,仰起臉來看著新來的家教。
  劉爸爸介紹:「這是肖老師。」
  「你好。」肖朗微笑招呼,露出兩顆小虎牙。
  「喔,肖老師好。我叫劉小宇。」他的嗓音未脫稚氣,人微胖,矮個子,一雙眼睛圓亮,臉頰紅撲撲,長相頗討喜。
  父子倆有七分神似,但是看起來像祖孫。肖朗暗自估算劉爸爸大約四十多歲才得子,不知這家庭還有哪些成員?
  劉爸爸招呼:「你坐啊,別客氣。」
  「謝謝。」他第一次與家長見面,儘量表現得拘謹與禮貌應對,免得讓人掃地出門。
  劉爸爸在他對面坐下,說:「我這屋子比較小,三餐都在客廳吃。你吃過沒有?不嫌棄的話,一塊兒用。」
  「謝謝,我早就吃過了。」
  劉爸爸不勉強,開門見山:「我在電話中跟你說過了,我的小兒今年升國一,讀的每科成績都不錯,就是數學的成績不理想。我擔心他這麽繼續下去,往後學習的程度更難,將來肯定考不上理想的學校。」
  「嗯,我瞭解您的意思。」
  「之前,我有請女家教來教他功課,可這孩子調皮,把人氣走。」劉爸爸一臉莫可奈何。
  肖朗說:「其實男孩子在先天上的腦部發育沒有比同齡的女孩子來得成熟,自我控管的部分也因人而異,這是學者專家研究出來的結果。男孩子的大腦發育要到二十四歲才會達到成熟階段,所以行為表現比女生頑皮是有原因的。」
  「是這樣啊……」劉爸爸更顯擔憂,「小兒的資質不比別人強,加上男孩子天生慢熟……不就無法將學習成績提升到最好?」
  「呃,」肖朗怔了下,保證,「我會盡力教他就是。」
  「那就拜託你了。」
  「是。」他正襟危坐,每次接新案子總是來這麽一回——普遍的家長都在意孩子輸在起跑點,往往忽略自身的價值觀對於兒女的教育有著決定性的影響。
  由於每個人天資不同,挖掘孩子的天賦也是教育的一環,如果家長只看見孩子劣勢的一面,恨鐵不成鋼,親子關係一旦陷入緊張,到頭來恐怕全盤皆輸。好似農夫播種,總得搞清楚撒下的種子是什麽?若期待芒果種子將來長成蘋果樹,根本是天方夜譚。
  他皮笑肉不笑的,憋著這些話不敢講,以免把工作搞砸。
  劉小宇故意吃得慢吞吞,心想,不知新來的肖老師凶不凶?
  飯後,劉小宇帶著肖老師進入客廳後面的一間和室,榻榻米上面有一張低矮的四方桌,幾塊坐墊四散,牆面掛著白板、簽字筆、板擦一應俱全。
  正式授課,肖朗從課文第一單元教起,講解正負數與絕對值,並輔導學生運算習作試題。
  劉小宇像尊傀儡,安安靜靜地聽講,對於肖老師的聲音比數學習題更有興趣呢。
  轉眼,時間將至,肖朗翻看他在校的隨堂數學小考、評量試卷的成績統統不及格,僅考二、三十分,這並不表示他就是笨蛋。
  「你知道嗎,這個社會是由許多行業所組成一座金字塔的結構,我們受教育是為了要提升人品操守及吸收知識,拼命讀書考高分,不等於將來一定能有所成就。所謂行行出狀元,立定志向和目標,朝自己的夢想前進,比死讀書來得重要多了。你有沒有想過將來想做什麽?」
  劉小宇搖頭,「不知道。」
  肖朗不死心地問:「你的興趣是什麽?」
  劉小宇拿著筆桿搔搔頭,覺得大人只會說道理、只會要求小孩子要做什麽、不可以做什麽,肖老師也是大人,八成跟爸爸一樣。
  「我不知道。」他說。
  肖朗歸還數學評量和家庭聯絡簿,鼓勵道:「你現在不知道也沒關係,興趣是可以培養的。像我教的一名小學生,算數和認字都差強人意,可是他最喜歡畫圖,也有天分,如果他一直維持這項興趣不斷地學習繪畫,將來他極有可能成為插畫家或動畫大師,甚至是藝術家呢。」
  「喔。」劉小宇主動問:「肖老師要走了哦?」
  「嗯,我們下次見。」
  「再見。」他從書包內拿出國文課本,偷瞟著肖老師離開和室。
  客廳內,劉爸爸擱下報紙,起身開門送客。
  肖朗臨走時,向劉爸爸提及這個月的家教費會在下一次授課時收取,至於講義是現成的,無須額外添購。
  劉爸爸直說沒問題,待人走後,回頭望著牆面上的獎狀,每一張都證明了他栽培孩子所付出的心血不會比別人少。目光凝住大兒子畢業於高等學府的紀念照,渾然不察小兒子躲在牆邊,看著老父深深地歎息。
  
  經過休閒小站,肖朗一如往常的停下來買冰飲,總會和熟識的女店員寒暄幾句。
  她關切:「你到我老闆的家裡教課順利嗎?」
  「順利啊。」
  女店員笑說:「我老闆為人不錯,對員工也很照顧呢。而且,我在這兒工作幾年,從沒聽他罵過員工一句什麽,倒是常聽他談起兒子。」
  「嗯。」
  「他的兒子沒搗蛋吧?」
  「沒,我看他挺乖的。從外表看來像是國小五、六年級,比同年齡的男生晚熟。」
  女店員趁著暫無其他來客,於是放心說:「你得小心自保,那個小鬼以前氣走了兩名家教呢。」
  肖朗詫異:「他做了什麽事?該不會被家教罵一兩句,就恐嚇要提告吧?」
  「哎,不是啦。」女店員悄聲說:「他不喜歡數學嘛,就故意搞些小花樣;嫌女老師講話很凶、問女老師的胸部是什麽罩杯、怎不穿短裙或化妝啦,還存心嚇人說屋裡有鬼……總之,就連我老闆都拿他沒轍,於是這次請男家教。」
  「他這麽皮唷?」
  「很意外吧?」
  「是意外……不過,他現在正值青春期,對異性產生好奇也很正常。」肖朗回想以前,「像我讀國中的時候暗戀班上的一位女生,然後就開始在意自己的髮型、長相和身高,每天穿的制服一定要換洗,穿皺了就吵著阿婆去買熨斗,你就不知道我那時候有多勤勞,還在制服襯衫的背面燙出兩道褶,覺得這樣很帥咧。」
  「結果呢,你有向喜歡的女生告白嗎?」
  「沒啦。我那時候傻傻的,只敢偷瞧人家兩眼,有意無意地接近而已。」
  他雙手叉腰,實在不願回想後續,令他超級不爽——當年,上美術課在戶外素描時,他好死不死聽到暗戀中的女生跟其他女同學一起說他的壞話;嫌他皮膚曬得黑、五分頭,長得不高,嗓門大,整個人看起來俗斃了,不像班長的功課好,生得白白淨淨。
  從此他遭受打擊便奮發圖強要在課業上幹掉班長,起碼有一項可以贏人家。
  「等我跟那小鬼混熟一點,我會告訴他不可以對女生沒規矩,也不能讓女生對他沒規矩。還有要愛護身體,千萬不能做出一些令人不舒服的行為,會構成性騷擾,後果要被員警抓去關。」他一臉正義凜然。
  女店員交給他兩杯飲料,笑著認同:「嚇他一下也好,起碼要讓他明白,對女生來說,有些玩笑開不得呢。」
  「當然。」他拿了飲料,轉身離去,赫然想起阿傑在暑期對他性騷擾——靠,當時怎沒想到要去報警?
  
  申士傑待在書房,檢視白髮老人所贈的印篆與普通的木頭印章無異,印廓約莫二寸,方方正正,印文分六字,鐫刻兩行疊篆,從外觀根本看不出其功用。
  良久,想著手邊並沒有符紙、朱砂墨,肖朗要求他畫符鎮煞,正好可以試試經過神印加持的符咒效果如何。
  須臾,他離開書房,到客廳拿了一串鑰匙,逕自出門。
  幾分鐘後,肖朗回到家,餓得前胸貼後背,在客廳放聲喊:「阿傑——」
  等了一會兒,樓上、樓下皆毫無聲響。他一翻白眼,咕噥:「人上哪兒去了……」逕自喝著飲料,他走往廚房,打開冰箱找食物。
  燒了一鍋熱水煮水餃,等待的當口,他打開電視,讓屋內有聲音,以免太冷清。
  不禁懷念住宿的日子,晚上有室友為伴,雖然幾個大男生住在一起很吵,都勝過此時彷佛被人拋棄似的。
  等到水餃熟透,他立即關火。
  獨自一人吃晚餐,心不在焉地看電視,腦子卻想著阿傑的行蹤,當他不在的時候,阿傑都在做什麽?平常除了兩人皆認識的在校同學,阿傑究竟還有多少朋友?和誰最談得來?如果受到女生邀約,每一次都會拒絕嗎?
  他不禁懷疑,憑阿傑的條件,難保不會遇到擦槍走火的物件,說不定此刻阿傑正在和女生約會,男女通吃……幹!阿傑敢這麽做,小弟弟最好爛掉!
  門外。申士傑拿著鑰匙插入鑰匙孔,頓時接收到訊息——原來肖朗是這麽想他的?!牙根一緊,有股衝動想宰人!
  他開門進入屋內,將車鑰匙、一疊三色符紙和文具丟上桌,一臉冷酷地盯著仰起臉來的傢伙。
  肖朗掃視他的穿著與平常無異,偷瞟桌上,原來阿傑去買五術用品。
  申士傑一言不發地在他身旁坐下,盯著他繼續吃水餃。
  肖朗猶猜忌阿傑在約會之後也能買這些東西回來。無論如何,偷腥要懂得擦嘴,別留下蛛絲馬跡……他偏頭嗅了嗅阿傑的身上有沒有香水味?
  申士傑瞪著他的腦袋,同步接收他的受想行識。
  肖朗仰起臉,也瞪他。「幹嘛不講話?」
  「嗯……」挺妙的,申士傑意識到自己能看透肖朗的思緒。
  意念一轉,想著停車場的車輛就沒感覺,拎起車鑰匙也相同,目光凝住肖朗,此時感應到他有點緊張。讀心術莫過於此了,在宗教的領域稱為「他心通」,若以科學的角度思忖,究竟怎產生的?
  半眯起眼,他想著大腦半球表面由淺灰色、皺褶的皮質覆蓋,而皮質是由主要神經體細胞所組成,遍佈不同的神經元分散在六層的灰質內,在不同區域產生不同的功能。
  根據例證,負責辨識聲音的腦區在專業音樂家的身上比一般人擁有更多的灰質。那麽「他心通」的能力歸屬於體感覺感知區,是否意味著腦中的灰質有可能在近期內增多?
  「你別怪裡怪氣的好不好……」
  申士傑拉回思緒,注視肖朗墨黑的瞳孔。
  肖朗被他瞧得渾身不自在,莫名地心驚肉跳,宛如躺在手術臺上即將被支解的受害者,而阿傑是冷靜的變態殺手。
  申士傑挑眉,這傢伙越想越離譜,欠修理了。
  「呃……」肖朗清清喉嚨,拜託:「沒事的話,請你走開。我自己會收碗盤,吧臺上有一杯飲料是給你的,待會兒我要看書……」
  「嗯,我也有事要做。」申士傑起身,將落地窗簾拉攏,接連按了幾次電燈開關,轉換水晶燈的亮度,又拿來遙控器將電視音量開得大些。
  肖朗一驚:「你不怕吵到鄰居?」
  「嗯,你恐怕會更吵。」他未雨綢繆。
  「你什麽意思?為什麽弄成小燈?待會兒我還要看書,我又不習慣在房間看……啊——」眼一花,他被阿傑壓制在沙發,那英俊的臉龐特寫不斷放大,逼迫而來的企圖昭然若揭。
  申士傑撩起他的上衣,惹得他驚叫:「喂……你幹嘛……我不想……你別太過分……」
  「你會要的。」
  上衣脫身,肖朗手忙腳亂的扯回下半身的束縛,但申士傑的力量更勝一籌。
  「啊!」肖朗重心不穩地落地,一腳還掛在沙發上。
  申士傑丟開他的長褲,緊盯著他,肖朗驚覺他的異常,不禁朝後挪了挪。
  一瞬,他翻身逃離,申士傑眼明手快地拖他回來。
  肖朗回頭叫:「你發什麽瘋?」
  申士傑懸宕在他身後,解開褲頭,朝他彈性極佳的臀丘進攻。
  「噢……好痛!」肖朗伏在地上,抓緊地毯,不斷深呼吸,硬物侵入體內的灼熱感似火燒。
  申士傑扳開他的臀,持續摩擦幾下,欲望受到刺激會分泌透明體液,濕潤他緊窒的甬道,預估他不會痛太久。
  「嗚……可惡……」他的眼眶蓄淚,不喜歡被強迫的感覺,「死王八……」
  申士傑用力戳了他兩下,才問:「你讓我戴綠帽?」
  「我哪有!」他叫得很委屈。
  「很好。」他探手握住肖朗的分身,刺激他充血勃起,人的大腦一旦接收了外性器官的訊息,會期待快感到來。
  「你喜歡這姿勢嗎?」
  「喜歡你大頭!」他痛得要死。
  申士傑抽身,將他翻轉過來,再插入,「現在呢?」
  肖朗狼狽的面對,哽咽:「你真的很可惡……在發什麽瘋……」
  「嗯,我想讓你體驗一下,如果不是兩情相悅,即使身體有反應,做起來也沒意思。」他倒是愛不釋手的套弄他,欲望持續頂撞,震得他一晃又一晃。
  肖朗探手四下摸索,想拿點什麽東西來敲他。
  「別忙了。」申士傑抓他的手勾來頸項,湊唇一吻他的臉頰。
  肖朗怔了下,雙眸眨也不眨地映入他似笑非笑的神情,霍然有種被他耍的錯覺……
  申士傑哂道:「感情和肉欲你認為哪一項重要?」
  肖朗想都沒想過,根本回答不出來。
  「我兩個都選,但物件只有一個。你記住了?」
  肖朗點頭,一臉埋進申士傑的頸窩,雙手攀得牢,氣漸漸消……




第三章

  校區畜牧場。
  肖朗與同學一起上豬學實習課程,內容不外乎與豬只相關的生產管理、品質評估方法、人工授精等技術。
  一行人穿著丟棄式工作衣,分組跨入豬欄內,進行前後包夾蘭嶼迷你豬,女生們又是掩鼻又是尖叫——
  「天啊——豬舍裡好臭!」
  「媽呀,它這麽大只,一點兒也不迷你!」
  人與動物各自慌成一團,又一名女生比手畫腳地驚叫:「這只豬踩到大便了!」
  肖朗連翻白眼,受不了女生的大驚小怪,索性揪著李天哲一道測量豬只的體型和保定。
  趕豬的過程,肖朗拿著保定繩套到鼻鏡上讓豬只咬住,震耳欲聾的豬叫聲、慘絕人寰的尖叫聲此起彼落,不知情的人還以為這裡是屠宰場——殺人專戶。
  李天哲面露嫌惡,手拿量尺,傾身測量豬的體型,嘴上嚷著數字,由一旁的女生負責記錄,程式完畢後,他踹了一下豬屁股。
  肖朗見狀,喝斥:「別欺負動物行不行?」
  「嘿,它肉多,又不會怎樣。」
  「它肉多就欠你踹啊?」
  李天哲略顯尷尬,「你計較這一兩下幹什麽。以後它的下場是死路一條,我踹它又不會少塊肉。」
  「哦,換句話說,人類也會死亡,我是不是也可以去踹你幾下?」
  李天哲的臉色忽青忽白,被他堵得啞口無言。
  一位女同學打圓場:「你們倆別吵嘛,趕快測量完,我們還要去做超音波。」
  肖朗和李天哲一致看著她,适才叫聲最尖銳的就是她了。
  「快點趕別頭豬過來呀。」另一名女生發號施令。
  肖朗與李天哲面面相覷,現場除了豬以外,還有六隻眼睛盯著他們倆,陰盛陽衰,火藥味逐漸消散。
  肖朗說:「我去趕另一頭豬過來。」
  李天哲也自找臺階:「我來幫忙保定。」
  小組成員互相配合審查蘭嶼迷你豬的外觀、大小。好半晌,繼而使用超音波測定畜試所黑豬的體組成。完成後,成員們一個個掛在柵欄邊,目睹豬舍內的小豬仔吸母乳,數隻擠成一排,模樣可愛極了。
  直到戶外體驗課程結束,大夥兒紛紛丟棄工作衣,三三兩兩地離開牧場。
  途中,李天哲道:「下星期又有實驗課,我想蹺課。」
  肖朗斜睨他一眼,「你不打算交報告了?」
  「嘖,我能混到畢業就行,不像你名列前茅,哪會在意這些。」
  肖朗說:「我不想浪費學費,當然盡力念書。」
  李天哲無謂的聳聳肩,時而輕哼。
  肖朗時不時回頭看著身後跟著一大串肉粽似的家畜幽靈;鴨子呱呱叫、狗在吠、雞揮拍著翅膀竄逃;有的跑往花圃、有些則消失在樹蔭下;靈異片段的縮影穿插於現實,無需多久就歸於平靜。
  李天哲納悶:「你一直回頭看什麽?」
  「沒……」他忍著沒說有一條獵兔犬陰魂不散,一身白、黑夾雜黃褐色的毛,無任何傷口,生前恐怕是流浪犬。
  「嘿,心不在焉,莫非後面那一群女生,其中一位是你的女朋友?」
  肖朗瞪他猥瑣的表情,「少亂講!」
  「我是不是亂講,你心知肚明。」依李天哲對肖朗的瞭解,是因為太窮才不敢交女朋友,但是有女生倒貼就另當別論了,真是瞎貓遇上死老鼠,他羡慕肖朗的好運道。
  回到系所,教室內人聲喧嘩,同學們陸續收拾物品離去。
  肖朗宛如趕蒼蠅似的猛揮手,無聲地驅趕腳邊的幽靈狗。
  李天哲見他的舉動怪異,不禁呆了呆,「你在幹嘛?」
  「呃!」肖朗張著嘴,頓覺自己像白癡。
  李天哲一臉狐疑,目光梭巡腳下空無一物,憶起兩日前上動物實驗課,肖朗突然叫了一聲,彷佛見鬼似的。
  「很可疑哦……你是不是和你阿公一樣有靈通?」
  肖朗神色一僵,二話不說,拎起背包,轉身走出教室。
  李天哲嘖嘖兩聲,頗得意又猜對了一件事哩。
  
  校外,肖朗牽車時,將背包往腳踏墊一放,拒絕讓狗跳上車。它「嗚嗚」兩聲。
  肖朗哼了哼,騎車揚長而去,將狗遠遠甩在腦後,不知阿傑在醫學院區是不是也經常看見鬼……
  
  申士傑的掌中有一顆眼球,連接周圍的肌肉與神經分佈,陳敏湊近拉動提上瞼肌,眼球倏地眨開,彷佛活生生地注視在場之人。
  冰冷的不銹鋼解剖臺上,躺著支離破碎的軀體,拼湊不出一具完整的人形。它的靈魂是半透明,全程陪伴每一位元研究者,參與他們探究人體的隱私。
  室內充斥著甜甜的福馬林味道,同儕覺得嗆鼻,少數一兩位女生認為噁心,申士傑接收他人的思緒就如同連線上網,每個人都透露著七情六欲,無論是想藏或不想藏的,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申士傑放下眼球,越來越熟悉大體老師的身體構造,無論是脾臟動脈或腹腔動脈,切割過的內臟、鋸開的骨骼、掀開的皮層,眼下的殘骸經過定色劑滌去了歲月的痕跡,它的生前變成一張記錄資料,而死後的靈魂無所歸依。
  他不禁疑惑,人為什麽會變成鬼?
  鬼的世界有沒有顏色?物欲追求?階級之分?生命究竟由誰主宰?
  當人呱呱墜地之時,吸的是一口氣;頻臨死亡之際,結束的也是一口氣。邁入靈魂的里程,它們會往哪兒去?為了什麽留下來?
  課程結束,他將丹寧布遮罩覆住大體老師,秉著尊敬的態度,感激它生前簽下的大體貢獻。
  離開解剖室,通過一道長廊,沿途除了系上的學生,還有著一道道模糊或清晰的身影擦肩而過。醫院是迎接與搶救生命的地方,也是死亡的送葬場。
  
  假日,肖朗睡到日上三竿仍賴床,懷抱枕頭,輕眨著眼,耳聞阿傑坐在床邊催促:「該起床了。」
  「嗯……我不想動。」
  「我想帶你去剪髮,你睡到現在,難道不餓?」
  「餓了。」他翻身躺平。
  申士傑托他起身,不禁輕笑:「我看你平常精力旺盛,一到假日就懶散。」
  「嗯,我要補眠,又不是鐵打的身體。」他拉著前額的發梢,長度快遮住雙眼,的確該修剪了。「你知不知道那兒有便宜的理髮廳?」
  「知道,我會帶你去。」
  「哦。」恢復精神,肖朗跳下床,伸了一下懶腰,走往浴室。
  申士傑折妥薄被,將枕頭歸位,擅於收拾肖朗不注重的生活小細節。
  他在浴室喊:「阿傑,幫我拿一套衣服——」
  不一會兒,申士傑倚在門口,遞出衣服。
  「謝了。」肖朗低頭套穿。
  申士傑心下打算:肖朗能替換的衣裳沒幾件,得找機會將那些破舊的衣裳統統扔了。
  肖朗抬眸,迎上他一臉冷酷的表情,「你看啥啊?」
  「走吧。」他離開臥室,率先走下樓,已有心理準備,今日的耳根子不清靜。
  
  「哇靠!剪髮加洗頭,竟然收費一千五,搶劫唷!」肖朗橫眉怒目,離開美髮沙龍,邊走邊叫:「那家店哪裡便宜?我不應該相信你,早知道這麽貴,我就會去校區附近的家庭理髮廳,剪一次頭髮收費一百五,回家後再洗頭……」
  如果他能閉上嘴,面露微笑,由髮型襯托出五官輪廓的立體感,他足以號稱師奶殺手,而不是連路邊的野鬼都被他的吼叫聲給嚇得退避三舍。
  申士傑打開車門,冷冷地丟回一句:「上車。」
  肖朗杵在車門邊伸手一指,左方三百公尺有一塊黑底白字的招牌,令他永生難忘:「我警告你,以後不准再帶我去那家黑店!」
  申士傑沒理他,逕自坐進駕駛座。
  肖朗也上車,「砰!」關上車門,別過臉龐瞪他,「你聽見沒有?」
  「嗯,吵死了。」
  「你好意思嫌我吵?!」他瞠目怪叫。
  「效果不錯,淨空這條巷子的孤魂野鬼。」申士傑偏頭欣賞他接下來的反應——
  「啊……」肖朗倏地朝車窗外看,緊接著瞟向車後方,「剛才有鬼?」
  「有。難道你沒看見巷子口的小鬼一個個跑了?」申士傑發動引擎,調整車內的冷氣空調。
  肖朗渾身一涼,「我以為是一群小孩子在巷口玩躲貓貓……」
  「是五名活生生的小孩,摻雜兩名陰森森的小鬼。」
  赫!肖朗倒抽一口氣,「你怎看出來它們陰森森?」
  「因為它們齜牙咧嘴,露出虎牙。」
  肖朗愣了下,須臾挑眉,雙手環胸,「你在唬我吧?」打死他都不信,距離巷子口一百公尺以上,阿傑能看見小鬼的虎牙?放屁!
  「呵,很好,你沒上當。」
  肖朗搥他的肩膀一記,「你別開我的玩笑!」
  「氣消了?」申士傑將車子駕駛出巷子口,沿途注意交通安全。
  肖朗霎時恍然,阿傑是別有用心的逗他。
  「怎不說話?」
  「……氣消了。」他垂首,略顯不好意思,阿傑付帳都沒嫌貴了,他卻叫得像是被人洗劫一空。
  申士傑詢問:「你想不想到郊外逛?」
  「不要。」剛換新髮型,他不想到處去見人或見鬼。
  申士傑沒點破他的彆扭,僅問:「待在別墅,你不嫌無聊?」
  「我有作業報告要寫,才不會無聊。明天我也想待在家裡,你不要吵我起床。」
  「哦,你計畫在床上待一天?」
  「對啦,不用你管。」
  申士傑順他的意思,「難得你欲求不滿,我瞭解了。」
  「啊,」肖朗瞠目,「你不要歪曲我的意思!」
  申士傑揚起嘴角,將車子停在路邊,兀自下車,走往超商。
  肖朗怔然。
  等申士傑回到車上,遞來一袋零食:「家中還有鮮奶,所以我沒買飲料。」
  「喔。」摟著一袋零食,肖朗低頭安靜了下來。
  申士傑凝視他的側面,膚質猶似奶油,令人有股衝動想咬一口。伸手刷過他小巧的耳垂,繼而開車上路,漸漸地塞在車陣當中。
  肖朗心跳怦怦然,思忖阿傑無論做什麽,態度從容,個性沉穩內斂,也沒什麽脾氣。他不禁脫口問:「你為什麽會喜歡我?」
  申士傑頗意外他有此一問,「因為你很醒目。」
  肖朗愣道:「你沒說錯吧?」
  「沒。」
  「鬼扯……」他撇撇嘴,阿傑又開他的玩笑了。
  「沒鬼扯。過去我認識的人當中,沒有人像你這麽吵的,不高興就說髒話,情緒統統表現在臉上,也不曉得你哪來的膽子輕易得罪人,我自然就受到你的吸引了。」
  聽完,肖朗不悅地瞪他,「你在自我消遣,還是存心損我?」
  申士傑淡哂:「人沒有十全十美,我缺乏朝氣,需要你來彌補。」
  「……」肖朗靜默。
  有時候,他根本搞不懂阿傑這個人。兩人的家庭背景天差地遠,湊在一起也顯得格格不入。他不是沒自覺,因性格上的缺陷往往令人疏遠,在系上與同學談不上交心,並非特別有人緣。
  阿傑恰恰相反,大一、大二時就受矚目,成為各大社團敬邀參與的對象,系所辦活動展覽時,阿傑是接待來賓的最佳人選;學校舉辦網球比賽時,阿傑是眾人注目的焦點。而他不過權充粉絲,在一旁貢獻加油聲。
  過往,他僅參加過觀星社,因必須購買昂貴的器材而逃之夭夭。實際上他也沒多少空閒,需趕著家教而鮮少參與娛樂活動。
  如今的生活沒多少變化,等兩人同居的時日一久,失去新鮮感,阿傑或許就膩了。
  申士傑神態自若,沒點破他的想法出錯——若貪圖新鮮,他何必接近肖朗,午休時找,課後也膩在一塊兒居多。肖朗遲早會發現他不為人知的一面。
  兩人回到別墅,肖朗借用他的筆電寫作業,申士傑則專注於電視財經新聞,瞭解全球的經濟趨勢。
  小黑貓就在腳邊蹭,頗有靈性的親近人,並不如肖朗的認定會帶來黴運。
  晚餐後,肖朗在沙發上睡著,桌上堆著幾本書籍,都是從樓上的書房拿來的。
  申士傑起身上樓,摟著一條薄被,回到客廳覆在他身上。
  生活,因肖朗的進駐而有了溫度。申士傑動手清除桌上的零食屑渣和空袋子,毫不介意他的添亂以及打散原有的生活步調。
  明日,他打算帶肖朗到社區的運動場打網球,肖朗會喜歡的吧?
  
  肖朗甫到教室,就發現獵兔犬佔據在桌底下,還搖著尾巴咧!
  他撇撇嘴,沒見過這麽不要臉的狗,只好忍氣吞聲地與它共處,近中午,傳了一封簡訊給阿傑,相約在校外見面。
  圍牆邊,放眼所及整列的機車雍塞了人行道,僅剩狹窄的空間讓行人通過。肖朗待在角落一隅,一看見阿傑就揮手嚷:「喂,我幫你占了停車位。」
  申士傑停妥機車,問道:「你挪了幾台?」
  「二十幾台。」挺累的,整排機車擠得水泄不通。他比劃著腳邊,「你趕快念咒,收拾這只狗。」
  申士傑一怔,「這條狗從那兒來的?」
  「你問我,我要問鬼唷。自從在畜牧場實習,它就死皮賴臉的跟著我了。」
  他恍然,「你是特地叫我來驅鬼?」
  「廢話!」肖朗嚷嚷:「我快被它煩死了。不知怎回事,它就跟小黑貓一樣,差別是一隻賴在家裡,這只賴在我的桌子底下。」
  「你小題大作。」申士傑都快翻白眼。
  肖朗雙手叉腰,挑眉問:「你不肯唷?」
  申士傑探向對街道,學生族群聚攏在各商家和小吃攤,他二話不說揪住肖朗過馬路。
  「喂……你幹嘛?」他措手不及被阿傑拖著走,好生彆扭。
  「別浪費時間,我們去吃面。」他的拘謹總是因肖朗而打破,相當輕鬆。
  肖朗掙不開他的箝制,眼看前方的面攤列隊一串人龍,不禁脫口而出:「好啦,你快點放手,這樣子多難看……」
  「確定不吵了?」
  他斜眼瞪阿傑,「你別得寸進尺。」
  申士傑勾唇一哂,輕推著他一道站在列隊的後頭。
  肖朗低頭梭巡狗也跟著排隊,還會閃躲路人的腳咧。
  申士傑忙著回應幾名路過的同學頻打招呼,而站在前方的女生交頭接耳,時不時回過頭來偷瞟他。
  肖朗怏怏不樂地扯一下阿傑的襯衫衣袖,申士傑低頭狀似看腕表,聽他問了句:「狗怎麽辦?」
  申士傑毫不猶豫地說:「既然它跟定你,就帶回家吧。」
  肖朗的臉色一黑,「你……」
  申士傑表情促狹,又扔回一句:「俗話說:狗來富。不是嗎?」
  「靠——」他提氣鬼叫:「活的跟死的差很多!」
  霎時,周遭有幾十雙眼睛一致探向他,肖朗好不尷尬,心下後悔,花了兩元傳簡訊給阿傑,根本是浪費錢!
  申士傑暗自憋笑——看吧,他果真醒目。
  
  死阿傑……說得真輕鬆……肖朗無論走到哪兒,狗就追隨到哪兒。最後一節課後,他走出教室,在樓梯處被李天哲攔截。
  「我請你喝飲料。」
  甩不掉腳邊的狗,肖朗沒好氣地問:「你有什麽意圖?」
  「唉唷,我哪有什麽意圖。只不過經常跟你借筆記,好歹得回饋一下。」
  「哦,我正好要去超商買食物。」
  兩人走出系所大樓,沿路與其他人拉開距離,李天哲這才放心地說:「我有一件事想跟你交易。」
  「交易什麽?」
  他附耳悄聲說:「幫我寫報告,酬勞五百塊。」
  肖朗呆了呆,「你頭殼壞了?要花錢請我代寫?」
  「哎,你也知道我玩了兩年,成績早就一塌糊塗。」
  肖朗拒絕:「我不要幫你寫報告,你去找別人代勞。」
  李天哲套交情:「在系上我跟你最要好,除了找你,我不放心找其他人,萬一被人出賣……」
  「那就打消念頭。如果我幫你,若是被教授知情,不僅你完蛋,連我都遭殃。」他才不是傻子,拿成績來開玩笑。「我勸你該用功一點,父母花錢送你來學校念書,你好歹別讓成績跌得太難看。」
  兩人一路走往超商,李天哲哼說:「我根本沒興趣讀這一科。」
  肖朗說得直白:「沒興趣,你是念心酸的哦?」
  「你哪懂我的心情。我想學美術或服裝設計,不過我爸媽認為學這些不能當飯吃。」
  「怎麽不可以?難道你沒告訴你爸媽,知名設計師幾乎都是男生居多?」
  「講不通的啦!」他一肚子怨懣。
  肖朗瞥了他一眼,「你讀書是為了誰?」
  李天哲啐了聲:「我爸媽。」
  肖朗的眉頭打結,無法理解:「奇怪了,既然沒興趣讀這一科,怎不早點轉系?你爸媽也沒轍吧。」
  「哪有那麽簡單。要是能轉系,我早就做了,何必擺爛。」
  「為什麽不能轉?」
  「我爸媽威脅我若轉系,就不再供應金錢讓我讀書和生活。
  「你就不知道,小時候我和妹妹一塊兒玩洋娃娃、做衣服、做小傢俱,我就會被我爸媽打得很慘,罵我竟然帶頭剪破漂亮的洋裝、拆抱枕。受到教訓,我學乖了,就拿不要的衣服當材料,沒想到也會挨揍、挨駡。」
  「哦。你妹有沒有被你爸媽打?」
  「沒有。國中時,我妹加入田徑隊,她不喜歡家政、美術,我幫她做家政作業和畫圖,結果我爸媽知道後,嘮嘮叼叼地算總帳;嫌我從小跟女生一樣玩洋娃娃、罵我不如鄰居的男孩子會讀書。
  「他們還強迫我去補習,學校有大小考試,補習班也有一堆試卷要填寫,考不好會挨揍,我每天像機械似的,除了讀書,偶爾看電視,那時候家裡沒電腦,日子過得很痛苦。」
  肖朗無言。
  高中時期,李天哲越來越陰鬱,予人的感覺只會死讀書,也變成徹頭徹尾的孬種;在校經常遭受壞同學的惡意捉弄和恐嚇錢財;若不從,會慘遭他人修理;但順從,僅是撐個幾天不被人找麻煩而已。
  終於挨到畢業,聯考時,除了填寫爸媽要求的第一志願,李天哲還偷填了一所藝術學院,也順利考上。偏偏又在父母的威嚇之下,他硬著頭皮前來北部就讀沒興趣的科系,爸媽指望他將來當獸醫或走上研究一途。
  「肖朗,有時候我巴不得我爸媽死掉或打死我算了!」他打從心底冷笑,長期背負著雙親一番自以為是的期望,他早就變得不是原本的自己了。
  肖朗心驚,「你說什麽鬼話啊!幹嘛這麽偏激?」
  「呵呵……我沒騙你。」他抓了抓頭髮,邊走邊彈指甲,「我現在只是將我爸媽當作提款機。以前他們常說供我念書是應該的,要我維持前三名,如今我在臺北很自由,只要能拿到文憑,無論想做什麽,他們已經管不著。」
  「你講這種話太過分了……」肖朗別過臉龐,一番衝擊撞破心底脆弱的一環,他連雙親都沒有呢。
  小時候他好羡慕別人有媽媽來學校參加母姐會,而他只有阿婆,但是阿婆聽不懂老師說的教育方針,跟同學的媽媽也沒有話題聊。
  他記得小學五年級的母姐會,他不要不識字也不會簽名的阿婆來學校,覺得丟人現眼,可是阿婆還是來了。那一場母姐會,他不肯抬頭,也不肯說話。回家後,他向阿婆發脾氣,嚷嚷著為什麽沒有媽媽?也沒有爸爸?
  阿婆轉身進入廚房,邊燒柴邊擦拭眼角,他追進廚房,眨望著阿婆眼尾的那幾道皺紋深沉。
  阿婆的眼睛有點濁了,皮膚乾癟,嘴唇沒有塗口紅。阿婆特地紮的髮髻散亂了,一綹綹灰白粗糙的髮絲垂落在頰邊。阿婆不曾抹發膏,那房中的床邊矮櫃上只有一瓶用塑膠容器裝的絲瓜水。
  阿婆的青春無怨無悔的貢獻在三合院;每年用鉛筆在紅磚牆面畫上一道又一道他的身高測量;為他買過一雙又一雙的鞋;大冬天,阿婆不穿襪,坐在屋堂的矮凳為阿公補衣裳,穿針引線的帶給這個家庭溫暖。
  阿公、阿婆省吃儉用的養育他,從未提過要他將來多有出息,就連他念什麽科系都搞不太懂。
  為了回饋長輩,他選擇北上念書,不僅逼自己獨立,同時也為了志趣。
  李天哲不以為然,「如果我們交換環境,你肯定跟我一樣。」他進入超商,走到飲料區,抱了數瓶飲料到櫃檯結帳。
  肖朗拿了禦飯團,也到結帳區。乍然,口袋內的手機震動,他掏出來察看,果不其然又是阿傑傳來的簡訊叮嚀:別太節省,你該吃得營養一些。
  ……阿傑真囉嗦。
  李天哲瞟了一眼,忍著沒探究,僅是問:「你家教的時間還沒到,要不要來我住的地方?」
  「先說好,我不會跟你交易。你不用白費唇舌收買我。」
  「嘿,不寫就算了。我要給你看一樣好東西。」
  他們倆前後走出超商外,肖朗問:「你又跟學長借A片唷?」大一時,他和李天哲同寢,早知他有這項嗜好。大二之後,李天哲和兩位學長沒抽到宿舍,就在校區外面合租一間三房一廳的公寓。
  「呵,我告訴你……」李天哲湊近他耳邊說了幾句悄悄話。
  肖朗瞠目怪叫:「哇靠!真的還假的?」
  李天哲眨眨眼,賊笑。
  
  校內有一對情侶在宿舍做愛,影片被人錄製下來,私下分享……嘖,哪個缺德鬼幹的?肖朗的目光匆匆掠過那幾分鐘的影像,便意興闌珊地爬到單人床的上層休憩,存心避開死皮賴臉的獵兔犬。
  李天哲和另外兩名學長重播光碟,三人目不轉睛地擠在電腦螢幕前。
  「嘖嘖……這一對男女究竟是哪一系所的,你們看出來了沒?」白智軒問。
  李天哲說:「唉唷,兩人都背對著鏡頭,隱約看到一部分側面,可惜畫質不夠清晰,不太容易辨認哩。」
  白智軒也感到可惜:「這支影片不是由網路抓取,不然可以用人肉搜索。」
  張家銓罵:「搜索個屁!人家在爽,就算你找出來又能怎樣?拜託別人的馬子給你用嗎?」
  「哎,好奇咩。」他探究:「給你這片光碟的朋友有沒有說這一對男女是誰?」
  「我沒問。反正片子不用錢,內容看了兩遍就沒感覺了,不如日本A片來得精彩。」
  「嘿,片子給我好不好?」李天哲問。
  「行,用兩瓶飲料交換。」
  「成交。」李天哲一臉猥瑣地笑笑,他私下有收藏A片的嗜好。
  張家銓催促:「快退出片子,換另一張A片來看,要無碼的。」
  「嘿,我這兒多的哩。」
  肖朗不禁蹙眉,彷佛回到大一住宿時,他們三人湊在一起,動輒開黃腔,滿嘴不是女友,就是討論A片女優。
  乍然,一隻貓從衣櫃上頭跳了下來,趴在床邊的獵兔犬吠了聲,沖過去和貓扭打成一團。
  「喵嗚——」貓叫得凶,張牙舞爪。
  肖朗目瞪口呆,那只獵兔犬在發什麽瘋?!
  「橘子,別吵!」李天哲回頭叱吒一聲。
  白智軒問:「它幹嘛在地上滾,是發情了?」
  「幹!這只貓吵死了!」張家銓甩開滑鼠,回頭瞪著。
  李天哲傾身一把揪住貓尾巴,抓來身上又摟又抱:「橘子真壞,不可以吵了。」
  張家銓把貓搶來,同時罵:「你娘炮啊,跟畜生說話有啥屁用,要用教訓的!」
  李天哲的脖子一縮,乾笑兩聲:「橘子是寵物嘛,哪懂教訓的意思。」
  「打了就懂。」
『!』
  「啪!」張家銓揮打貓的頭,不客氣地示範,「你早該把它結紮,免得它三天兩頭就發情,半夜吵死人!」
  「喵嗚~喵嗚~」它的四肢不斷掙扎。
  「嗤,這只貓敢咬我……」手臂都是一條條紅色的爪痕,張家銓怒火更熾,一連好幾個巴掌反擊,越打越過癮,他把貓壓在地上,一手抓住貓的頭,另一手推著貓屁股,像轉陀螺似的讓貓做一百八十度旋轉。
  「喵~~嗚!」它叫得淒厲。
  「哈哈——它好像頭暈了,已經不叫了。」白智軒立刻拿起手機,按下錄影功能,同時叫嚷,「一二三四五六七……快啦,看它能撐多久,說不定能破上一次的紀錄。」
  李天哲也跟著起哄,「橘子,加油——別給爸爸丟臉!」
  肖朗看傻了眼,急嚷:「喂,快住手——」
  「你叫屁啊!」張家銓玩上癮,把貓給甩了出去。
  白智軒一臉期待,「待會兒這只貓走起路來會笑死人!」
  肖朗攀爬下床,沖了過來抱起貓咪,眼看它的眼珠子仍在轉,沒被人玩死也快要暈死了。他怒吼:「靠!你們是在虐待動物!」
  「唉唷,你別逗了。我們哪有虐待,是在跟它玩好不好。」白智軒檢視手機錄下的影像,畫質相當清晰哩。
  張家銓啐道:「別理他在『哭北』些有的沒的,你現在就把影片上傳到youtube分享。」
  「哈……好呀,點閱率高的話,說不定我們會一夕暴紅!」
  「你們太離譜!」這會兒,肖朗更火大。
  李天哲乾笑兩聲打圓場:「肖朗,別大驚小怪啦,我的橘子沒事。」
  「你……」肖朗一臉不可置信,他竟然可以容許別人欺負寵物?!
  李天哲把貓抓了回來,撫摸它的頭,稱讚道:「乖,我的橘子最厲害了,旋轉了七十多下,沒給爸爸丟臉……」
  媽的,三個腦殘!肖朗旋身抓起背包,二話不說,開了門就走。
  「砰!」




第四章

  肖朗氣呼呼地發動機車,獵兔犬立即跳上腳踏墊,他低頭瞪它闖禍之後,還悠哉悠哉地等著讓人載去兜風。
  「你真可惡……」一氣之下,肖朗將它載回別墅,決定扔給阿傑收拾,以免它在外又作怪闖禍。
  家教的時間未到,他上樓洗澡,爾後丟了幾件衣裳在洗衣機浸泡。狗跟前跟後地纏著不放,肖朗索性叫它:「小花狗,麻煩你哪邊涼快就滾哪邊去。還有,不許你和小黑貓打架,雖然我不知道它躲在哪兒,你聽懂了沒?」
  它吐著舌頭,站了起來,前腳抱著他的大腿。
  「嗟,你很會巴結人嘛。」肖朗一翻白眼,傾身拍了一下它的屁股,命令:「你去守門,別再纏著我。」
  小花狗搖著尾巴走了。肖朗斜眼一瞟,主臥室的門上方貼著一張符咒,轉身看了下客房也有一張相同的符咒,是禁止幽靈進入吧?
  「喀。」
  他一愣,不知從那兒傳出奇怪的聲響,「阿傑?」
  下一瞬,傳出「叩叩」兩聲。
  肖朗微微受驚,前後查看二樓的房門都闔上,唯有近樓梯處的衛浴間的門敞開,洗衣機就在一旁,上方有隱藏式櫃子,收納毛巾、浴衣和沐浴品等物。
  後邊的陽臺是曬衣服的地方,主臥房和客房距離僅有幾步之遙,最前方是書房之地,所占的坪數最廣,阿傑家中的藏書有數千本之多。
  至於一樓有客廳和開放式廚房、酒櫃、吧台,洗手間緊鄰一間休閒室,內有運動器材且設有一桌撞球臺。他聽見的聲音究竟從那兒來?
  「叩、叩、叩。」肖朗試探地敲了敲書房的門。
  「喵——」小黑貓抓著門,刮出些微聲響。
  肖朗立即開門,一團黑影倏地溜過腳邊,「靠!」他啐罵:「真是夠了,別再嚇我好不好!」
  「喀。」他蹙眉將門闔上。下樓時,手摸往口袋卻掏了空,咦……手機呢?
  臉色一變,他即刻沖到洗衣機旁,撈起長褲檢查,繼而跑去翻找背包,遍尋不著,「糟糕……手機又掉了!」
  抓著頭髮懊惱之餘,他拿起家中的電話撥打。
  電話的另一端傳出李天哲的聲音:「喂,是不是肖朗?」
  他頓時松了一口氣,「對啦。原來我的手機掉在你那兒,麻煩你先幫我保管,晚上九點過後,我再去找你拿。」
  對方應聲:「好。」
  肖朗安心地掛上電話。
  
  督促小勝寫完功課,肖朗看了下客廳的時鐘,差不多該走了。他掀起廚房的門簾喊:「阿嬤,我要走羅。」
  「哦,好。」
  肖朗走到門外穿鞋,小勝冷不防地撲向他的腰,「肖老師,這個星期天會不會來家裡吃飯?」
  「再說啦。」肖朗好不容易扳開他八爪章魚似的手,「阿嬤在廚房做飯,你去幫忙拿碗筷啦,我還要去下一個家教地點。」
  「好。」他笑嘻嘻地喊:「肖老師再見。」
  「再見。」
  肖朗快步繞過走廊轉角,搭乘電梯下樓,不禁翻白眼,有時候也會受不了小勝的頑皮和黏人。
  「當。」電梯到達一樓,門開啟,他邁步離去,渾然不覺一縷幽魂從頂上飄然而落。
  它歪斜著頭,看著電梯門自動地闔上……
  
  「呼——」幸好沒遲到,肖朗連忙點頭向劉爸爸打聲招呼,便和學生一起進入和室。
  粗略複習上一回所教的內容,後續邁入新單元,時而詢問:「你有沒有聽懂?」
  「沒有。」劉小宇瞟著課本,並不陌生學校老師教過的單元。
  肖朗不厭其煩地再次講解,察覺學生心不在焉,一下子拿筆在計算紙上亂畫,不一會兒又塗改。「你專心點好嗎?」
  「嗯嗯。」劉小宇點點頭,依然故我。
  這小鬼的膽子大了,彷佛在試探他凶不凶。肖朗教學暫告一段落,索性在一旁陪他填寫講義上的試算題目。
  劉小宇邊寫邊問:「肖老師有沒有女朋友?」
  「沒。」
  「這麽遜唷,交不到?」
  「嗯,請你專心算數。」他秉持一個原則:家長付錢請家教,無論學生將他當作老師、雇傭還是保姆,他都不會打混這一個半鐘頭。
  劉小宇嘀咕:「我很專心啊,又沒有偷看桌上的解答卷。」
  肖朗見招拆招:「我並不擔心你看答案,真的學會比較重要,作弊只是暫時應付,提高分數也改變不了不會的事實。對吧?」
  「嗯。」
  肖朗繼續說:「不作弊是好品德的表現。無論我能教你多久,我希望你將國中的數學基礎打好,將來升上高中才不會讀得吃力。」
  「爸爸說,哥哥以前的數理科目很強,有讀到研究所。」
  「很厲害啊。」肖朗問道:「掛在客廳的獎狀都是哥哥的?」
  劉小宇點頭,「嗯。」
  肖朗納悶,他的哥哥在哪?劉爸爸怎沒請自家人教小兒子數學?
  劉小宇看了一下時鐘,「爸爸到樓上去了。」
  「哦。」至今,他只見到劉家父子倆而已,也許另一個兒子在外地高就。「劉爸爸是不是希望你像哥哥一樣?」
  「嗯。」劉小宇望了一下天花板,咕噥:「我才不要和哥哥一樣。」
  「為什麽?」肖朗注意到他的計算答題已出現錯誤。
  「哥哥瘋掉了。」劉小宇努努嘴。
  肖朗一驚,「他讀書讀到瘋掉?」
  劉小宇直勾勾地看著肖老師,透露:「哥哥後來沒念書,爸爸很傷心,常常看著獎狀歎氣。」
  他緘默,可想而知劉爸爸對小兒子心存高度的期望,十之八九是這因素造成。
  劉小宇指著試題,「這三題我不會……」
  「哦,我教你。」肖朗詳細地為他解析十的次方,從建構習題演練,加強他對科學的記法和轉換。
  「懂了嗎?」
  「嗯……」劉小宇問:「肖老師會不會覺得我很笨?」
  「不會。」肖朗由衷地說:「有這種想法就是一種自我設限。別人學一遍就會的東西,你要多學幾遍才會,這意味著你有毅力和肯努力。對吧?」
  劉小宇嘀咕:「奶奶以前常說我比哥哥笨,怪爸爸沒有把我生好。我不喜歡數學。」
『!』
  「奶奶沒有看見你聰明的地方才會這麽說。」肖朗安慰道:「其實你在校所學的科目當中,唯有用分數來判斷數學的程度是不準確的。」
  「為什麽?」
  「因為數學的計算方式有多種變化,算式寫錯,答案寫對,有些老師會給分。如果算式正確,答案錯誤,通常以零分計算,所以數學微妙的地方就在這裡,不符合標準答案就拿不到分數。那麽,用成績來評量程度,當然不准。」
  他以前就是這麽安慰自己,考輸一次、兩次、無數次之後,終於考贏班長。
  「哦。」
  肖朗叮嚀:「學習任何科目都一樣,考試時,你別粗心大意就不會掉分數,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在課堂上不要怕開口詢問老師。其實老師通常都喜歡學生舉手求教,這表示老師的教學有受到學生的重視,會很有成就感。」
  「喔。如果老師不高興呢?」
  「那就是誤人子弟的老師了。因為優秀的教職員都具有一項特質;有教無類,認為天底下沒有教不來的學生,只有不會教的老師。」肖朗拿來紅筆,仔細的批閱講義。
  不消多時,他不吝稱讚:「你有進步了。」
  劉小宇眨巴著眼,問:「我考幾分?」
  「我沒打分數。」肖朗認真地說:「評量的目的在於得知你吸收多少,一旦發現你不會的試題,我就教到你會為止。」
  「哦。」劉小宇慢吞吞地收拾書本,咕噥:「學校的小考好多,明天要考歷史和英文單字。」
  肖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每次考試,你只要盡力就好了。」
  「嗯。」劉小宇目送肖老師離開和室,可沒說自己早就準備好了,想要到客廳看電視呢。
  
  家教結束,肖朗離開劉家,頗無奈現在的教育體制五育不均,將學生統統壓縮成一個樣;日日應付考試、競爭,導致多數的學生上學都變成陪讀,自然而然地失去自信,找不到志向,更缺乏適性和創意的發展平臺。
  難怪資深的教育學者批評:現今的孩子上國中、高中甚至大學,普遍都在浪費生命。學以致用淪為空談,等進入職場,在校所學能派上用場僅有百分之二十四左右。
  他也走過那一段考試的歲月,如今為了飯碗,不得不滿足家長望子成龍的心態。
  騎上機車,他離開小巷子,轉個彎,赫然聽見一聲野獸般的吼,他迅速回頭——
  「軋——」煞車聲響起,肖朗連人帶車摔至牆邊。
  一名女子神態慌張地下車查看,連聲喊:「先生、先生……你不要緊吧?有沒有撞到哪裡?」
  「靠……」肖朗咬牙,坐在地上,撫著手肘,「痛死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根本不知道你會沖出來被我撞到……啊,你怎不看路?」她拉起對方,霍地認出:「原來是你!」
  「你是……」肖朗眯起眼,只覺得她眼熟。
  「我是林佩瑜。我們同校,也見過。你忘了呀?」
  「嗤……我想起來了。」肖朗甩開她的手,嘖,被情敵撞車的感覺差透了!他沒好氣地扶起機車,發動個老半天都發不動。
  「媽的……車子撞壞了,我還要去拿手機……」
  她聞言受驚,「怎麽辦?」
  肖朗偏頭瞪她,「這句話應該由我問你才對!」
  「對不起……」她都快急哭了,「是你騎車不看路……怎能怪我……」她跑到汽車的前方,指著大燈控訴:「我的車燈也壞了,還有保險杆也撞出一條刮痕,看你要怎麽賠?」
  肖朗的嘴一張一合,一時之間沒法兒搞懂被她的車撞也要賠錢的道理何在?!
  「我要叫員警來處理……」她打開車門,慌張地找手機。
  肖朗上前查看她的車除了大燈破,保險杆邊緣擦出一道痕跡,並無其他損傷了。「喂——我們倆都自認倒楣算了,不用麻煩員警。」
  「真的嗎?」她一頭鑽出車外,朝他發出一連串問號:「我可以走了?不用管你了是不是?」
  「對啦。」快滾——這句話憋著沒說。肖朗嫌她沒常識,請員警過來處理肯定先吃上一張罰單,倒不如將錢省下來修車。
  林佩瑜匆匆地上車,發動引擎後,立刻按下車窗,探頭出來指揮,「我要在這裡倒車,你趕快把機車牽走,不然我沒辦法停進那個車位。」
  肖朗瞠目,「你要停車?」
  「對啦,你趕快把車子牽走。」
  他咬牙磨啊磨,一路牽著機車,不斷咒駡她是個死三八……實在令人很火大!
  林佩瑜停妥車輛,拎著包包下車後,踩著兩寸的紅色高跟鞋,「喀、喀、喀」地走向家門口,一頭長髮像波浪似的甩得真漂亮,彷佛什麽事也沒發生過。
  肖朗牽著機車走出另一條巷口,氣未消,又找不到公共電話打,右大腿隱隱作痛。此刻不禁想起阿傑,若能出現在四維路四十七號巷口該有多好……
  
  四維路四十七號巷口……申士傑一怔,目光探向大門,須臾看了下腕表,不禁納悶肖朗怎還沒到家。
  他拿起電話聯絡,肖朗的手機是關機狀態。他搜尋電話簿,撥了一通電話給劉先生,鈴聲響到自動斷線也無人接聽,爾後又打電話給李天哲,詢問肖朗的行蹤,得到的答案是不知道。
  申士傑匆忙地拿來車鑰匙,憑著感應,出門找尋肖朗的蹤跡。
  
  一輛救護車停在巷口,周旁有三名警員,隨後是兩名醫護人員合力將擔架抬上車。
  男子被約束帶綁得扎實,不斷叫嚷:「我不要去醫院……那裡有鬼、有很多鬼……鬼會監視我——」
  「叩!」後車門闔上,救護車揚長而去。
  路旁尚有警車停駐,三名員警和一名家長交談:「劉先生,我看這次要讓他住院比較妥當。」
  「欸……是。」劉爸爸歎氣。
  另一名員警建議:「等他出院之後,你乾脆將人送到療養院,不然像他今天這樣一發作就吵到左鄰右舍,若病情更嚴重,偷跑出來傷到人就不好了。」
  劉爸爸頗無奈,對於自家大兒子患有精神疾病,也飽受不少折磨。
  員警又說:「我看他好像中邪,等他出院,你最好是把人帶到大廟裡去收驚。」
  劉爸爸面有難色:「我……沒有信這個……」
  「試試看啦。我們分局裡面,地下室的偵查室有鬧鬼,就連最鐵齒的同仁遇過之後,也不得不信邪。」
  劉爸爸點頭應付:「我會看著辦。」
  「現在我們要走了,你趕緊去醫院去瞭解你兒子的狀況。」
  員警們立即收隊,劉爸爸走回巷內,幾位老鄰居站在門外竊竊私語或上前表達關切之情。
  申士傑遠在巷外,陸續接收到來自各方的訊息,宛如紛擾的菜市場,一時之間難以厘清頭緒。返回車內,一發動車子,手機也跟著響,他查看是劉先生來電。
  按下接聽鍵,對方那頭傳來:「請問你哪裡找?」
  申士傑道:「不好意思,我想找一位肖家教。我是他的朋友,請問他是不是還在您那邊教課?」
  「他教到九點。半小時之前,人就已經離開了。」
  「謝謝。不打擾您了。」通話結束,他不禁忖度肖朗是否已經到家。
  
  修車廠。
  「老闆,我這台機車的引擎有沒有壞?」
  「我檢查看看。」老闆拿著一箱工具,立即動手拆掉機車殼,檢查零件、線路等等。
  肖朗一臉無奈地等待。
  「少年仔,你要不要進去稍坐一下,裡面有電視可以看。」
  肖朗饑腸轆轆,問:「老闆,這附近有沒有便利超商?」
  老闆抬頭,朝店外指點:「你從這兒出去之後往前面那條路走,過兩個紅綠燈再右轉,沒幾公尺就會看見一家OK超商。」
  「哦,我去買東西,待會兒回來。」
  「好。」修車廠的老闆兀自忙碌,看能不能在打烊前,將顧客的車子修理好。
  肖朗走了好長一段路才抵達超商,買了一張電話卡,在超商外率先聯絡李天哲,告知發生一點小意外,明日到校再拿回手機。
  肖朗繼而聯絡阿傑,當電話接通的一刹那,彷佛找到救星似的,他劈里啪啦地說出意外發生經過:「我有夠倒楣的……現在,車子牽來修車廠修理,我人在附近的便利超商……你等一下,我看這裡是什麽路……」
  他張望附近的門牌,爾後告知超商的位置,「叩。」掛上電話,肖朗歎了一口氣。
  等待的當口,他看著人來人往,霍然別過臉龐,當作沒看見一名老婦跟著一位少女進入超商。
  老婦苦口婆心:「小琴,你要聽阿嬤的話,快回家,不要讓父母親一直找……」
  過了一會兒,肖朗怔怔地望著少女步下騎樓,搭上一位少年的機車離去,而老婦站在原地變得透明,消失。
  一輛汽車駛來,停在路旁時,駕駛按了一聲喇叭。肖朗回神,匆匆地來到車旁,一打開車門,便鑽入內。
  「砰!」他的心情差透了!
  申士傑為他系上安全帶,瞥見他的額頭有擦傷,手肘處破了一大塊皮,當下決定:「我先帶你上醫院,待會兒再去修車廠。」
  「何必這麽麻煩,回家後拿藥抹一抹就好了。」
  「閉嘴好嗎?」申士傑的口吻稍顯嚴厲。
  肖朗彷佛做錯事的孩子,偷覷他的臉色有點難看,「你在生氣是不?」
  「是不高興。」申士傑解釋:「你太輕忽意外傷害。人的大腦與顱骨之間有硬腦膜將腦包起來,一旦受到外力傷害,尤其是側面撞擊,容易造成中腦膜動脈破裂,血液就會滲入硬腦膜與顱骨之間,顱內壓升高,接著大腦疝脫,腦幹受到壓迫,人的心跳呼吸都會異常,最後導致死亡。」
  「你別嚇我行不行?」肖朗覺得委屈,根本不想聽這些。
  申士傑冷冷道:「我不是說教,是怕失去你。」
  兩人到醫院,肖朗掛了急診,照X光檢查,確定腦部並無損傷,手肘也沒骨折,包紮傷口之後,領了藥,與申士傑回到修車廠。
  機車修理好已經是大半夜,老闆說:「機車的電瓶損害,已換裝新的。後車胎的表皮磨損嚴重,也換新,煞車器重新調整過了,至於機車殼的表面擦傷,這不要緊,反正是舊車,若不在意也無須重新烤漆。」
  肖朗問:「修理費總共多少?」
  「算你三千六百元。」
  肖朗苦著臉色,這兩日所收的家教費轉手就要飛了,欲掏錢付帳之際,申士傑已從皮夾內拿出四張千元大鈔給老闆。
  老闆找零,也交還鑰匙。
  肖朗怔怔地看著阿傑,壓根沒想過要他付帳。
  申士傑盯著他拿在手中的安全帽已經嚴重磨損,隨即問老闆:「有賣安全帽嗎?」
  「有。安全帽就放在那邊的架子上,你去看中意哪一頂,我算你便宜一點。」
  申士傑挑了一頂全罩式的安全帽,結帳後,轉手交給肖朗,「你那頂舊的安全帽可以丟了。走吧,我們回家。」
  「哦……好。」
  
  中午過後,李天哲姍姍來遲,把書本往桌上一放,回過頭來將手機交給肖朗,「你沒怎樣吧?」
  「沒事,手肘關節活動的時候會痛而已,只要忍耐幾天就好了。」打從早上他回答相同的問題已經不下數十遍,眾所皆知他出車禍。
  「昨晚,申士傑有打電話給我。」
  肖朗一愣,「他打電話給你幹嘛?」
  「他在找你的下落。」
  「哦,我沒準時回去,難怪他找人。」
  李天哲咧嘴笑笑,「嘿,你住在他家,莫非有門禁?」
  「哪有。」
  「別假了。」他神情曖昧地瞅著肖朗,刻意壓低音量:「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你和申士傑就讀不同的科系,怎那麽有話聊?」
  「不行唷?」肖朗沒好氣地問。
  李天哲別有用心地暗示:「你們倆要好過頭了吧?」
  肖朗來個秋後算帳,「你忌妒是不是,我和阿傑要好幹你什麽事?奇怪了,你不管好自己,我和阿傑再怎樣都比你跟學長混在一起虐貓來得好吧?」
  「呃……」李天哲噤口。
  
  超商內,肖朗購物結帳之際,手機在口袋內震動。
  服務員說:「先生,這是您的發票和零錢。」
  肖朗置若罔聞,低歛的目光落在一封簡訊:記得要吃藥,別空腹。
  等了一會兒,服務員再度喚:「先生……」
  「啊……不好意思……」肖朗仰起臉,慌忙地收下發票和零錢,撈起三明治和一瓶礦泉水,仍緊握著手機,好不尷尬地離開櫃檯。
  嘖,搞什麽……好像被阿傑下符。他坐在超商一隅,拆開三明治的包裝袋,狠狠地咬了一口!瞪著手機簡訊,短短的八個字,足以令他失神?!
  嘖,都怪阿傑太囉嗦,醫生開的消炎藥,他沒吃又不會死……有些藥吃了會早死,這是阿婆說的。尤其是成藥,沒有醫生的處方箋,不能隨便買來吃。
  將手機塞回口袋,肖朗看著騎樓下的行人經過,好一會兒,怔怔地望著一對男女在機車旁打情罵俏,雖然那名女生不怎漂亮,但被男生逗笑時的表情特別甜。
  咦,他竟然不羡慕了?瞥了一眼身旁的空位,如果阿傑也在,肯定不主動講話也不笑——這種情人怎比得上女生好?
  無法理解人與人之間的愛情怎產生,因為好感就在一起?奇怪了,他對冰飲店的女店員有好感,但沒想過要追求;對系上的女生也沒產生暗戀的情愫,為什麽在暑期被阿傑玩過一次就不對勁了?
  他越想越糊塗,那時候阿傑已經會畫符,十之八九弄到食物或飲水裡面,在他不知情的狀況之下,一一吞入腹。
  
  申士傑站在頂樓的角落,盯著手機螢幕,心有靈犀的想著某人——
  半眯起眼,遠在天邊的傢伙以為他放符?
  又欠修理了……他不禁搖頭,眼角的餘光瞥向腳邊,一名頭髮稀疏的女子蹲著已久,雙肩隱隱顫抖。它仰起淚濕的臉,嘴一張一合。
  申士傑聽不見它在說什麽,但見過它生前在急診室的模樣……他低頭看著腕表,倒數計時——
  它直起的身影攀過陽臺,一躍而下。
  五點,四分。




第五章

  「肖老師,暑假的時候,奶奶讓我在家畫畫。」小勝在沙發椅跳上跳下,好一會兒,才又伏在桌緣寫字。
  肖朗陪他一道做生字卡,「你喜歡畫什麽?」
  「畫奶奶和肖老師,我最討厭寫字了。每次寫錯字,老師說要抄二十遍就會記住怎麽寫,可是我抄兩次二十遍,還是記不住。我是不是比別人笨?」
  「才不是。」肖朗強調:「你只是聰明的地方和別人不一樣,而且是加倍聰明。」
  「真的嗎?」小勝仰起小臉,一手晃著簽字筆,一雙腳也在桌子底下晃啊晃。
  肖朗注視他的雙眼,堅定道:「是真的。一般人聰明得很平均,而你聰明的地方都集中在畫畫。你畫的圖比誰都漂亮,把我畫得很帥咧。」
  他收過一張賀卡,在小勝的眼裡,他多了兩張臉、兩雙眼、兩張嘴,無論從任何角度看起來都顯示出不一樣的樣貌,小勝是未來的畢卡索。
  「肖老師長得很好看啊。」小勝跳下椅子,跑到廚房口喊:「阿嬤——」
  「怎麽了?」她的聲音飄出門簾。
  小勝問:「肖老師長得很帥對不對?」
  「對啦。」
  「嘻。」他又跑回椅子上坐,證實:「阿嬤也這麽說喔。」
  肖朗一眼就看穿他的小計謀,笑說:「你討好我也沒用。老師在家庭聯絡簿上寫:你有一項暑期作業缺交,下星期一要交暑期戶外活動的日記和貼上一張照片。你去拿相簿來,我們挑一張照片來完成作業。」
  「喔。」他一溜煙的跑到阿嬤的房間去翻箱倒櫃,爾後拿著一大一小的相簿回到客廳交給肖老師。
  肖朗翻開大本相簿,逐一流覽小勝在嬰兒時期的可愛模樣。
  小勝擠在他身旁,說:「這是爸爸交給阿嬤的相簿。」
  「哦。」肖朗指著其中一張問:「是誰抱著你?」
  「是姑姑。」
  「嗯。」他以為是小勝的媽媽呢。「那麽這張是阿公抱著你,對不?」
  「對呀。阿公會帶我去買糖果。」
  肖朗又問:「這一張照片,抱著你切蛋糕的人是誰?」
  小勝聳肩,「不知道,阿公和爸爸都沒告訴我。」
  「阿嬤也沒告訴你唷?」
  「阿嬤沒有跟阿公住啦!」
  「哦。」他看了後面幾張都是小勝學齡前的獨照,「暑假的時候,爸爸、媽媽有沒有從南部上來帶你出去玩?」
  小勝搖頭,「爸爸說沒空。我沒有媽媽。」
  肖朗愕然,一直以來都以為小勝的父母在南部生活,「媽媽呢?」
  「爸爸說媽媽去很遠的地方工作,以後會買糖果回來給我。」
  「哦。」他懷疑這是騙小孩的說詞。
  「肖老師要挑哪一張?」小勝抬頭,眨巴著眼,顯得好無辜。
  「等一下,我看看……」挺傷腦筋,他得找一張近照才能交差。繼而掀開小相本,他霎時被酷似竹林女鬼(注:詳情請參見《鬼使神差之鬧鬼之夏》)的新娘給嚇傻——
  小勝偏著頭,指著相片說:「這是我的爸爸、媽媽。」
  肖朗怪叫:「這是你爸媽?!」
  「對呀,阿嬤說這是爸爸、媽媽結婚的時候拍的,媽媽很漂亮喔。」他看過小相本好多次了。
  不會吧……難道竹林女鬼是阿嬤的媳婦?肖朗瞥見婚照的攝影日期是八十七年四月七日……
  越想越不對,肖朗一張張翻閱婚禮當天一對新人和親朋好友的合照。爾後交代:「小勝,把相簿拿回去放好,這些照片無法當作業。」
  「寫作業好麻煩喔!」小勝嘟嚷:「為什麽一定要貼照片,不能用畫的嗎?」
  「不行。」肖朗安撫:「這是學校的規定,每位小朋友都要做,所以你也需要完成。」
  「哦。」他拔腿咚、咚、咚地跑去阿嬤的房間,不一會兒又跑回客廳,直嚷:「肖老師,沒有照片怎麽辦?」
  肖朗覺得他挺可憐的,因為走失過三次,阿嬤根本不敢再帶他去人潮多的地方。「這個星期日,我帶你去動物園玩,這樣你就能交作業了。」
  「真的嗎?」
  「嗯,你去問阿嬤可不可以?」
  「耶!」他一瞬跳起,「我去告訴阿嬤——」
  
  木柵動物園。
  肖朗一臉疑惑,沿途嘀咕:「阿傑,無論我怎算都不對,小勝今年八歲,竹林命案發生有十年以上了,那個女鬼生前就算有兒子,也不可能是小勝。」
  申士傑看他為此事糾結兩日,不禁懷疑,「結婚的新娘都化著大濃妝,你有沒有看走眼?」
  「沒啦。我連日期都記得一清二楚,結婚照是八十七年七月四日拍的。小勝八歲才入小學……我記得幫他填寫學生資料卡的時候,阿嬤有拿戶口名簿出來,依照上面的注記,小勝是婚生子,雙親也沒有離婚。」
  「所以?」他不明了肖朗的重點是針對哪一項?
  「我本來以為竹林女鬼是阿嬤的媳婦,可是阿嬤的媳婦有兒子,但小勝又說沒有媽媽,可見他從小對媽媽就沒印象。所以小勝的媽媽應該是和小勝的爸爸分居。推算時間,這和林竹女鬼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松了一口氣,慶倖女鬼沒再糾纏不清,干擾他的睡眠。
  申士傑沒妄下定論,「你的『或然推理』不等於真相,偵查範圍也不是我們倆能力所及。如果你想知道事實,直接問阿嬤不就得了。」
  「冒昧問阿嬤這種事,實在很不禮貌。萬一惹阿嬤不高興,我丟工作不打緊,可是我對阿嬤和小勝已經有感情,不希望打壞關係。」
  「嗯,瞭解。」
  他們倆邊走邊聊,隨時注意活潑好動的小勝像只花蝴蝶似的,一會兒攀上欄杆看長頸鹿,好一會又擠入人群之中看梅花鹿。
  申士傑帶著數位相機,時而捕捉小勝樂開懷的最佳鏡頭。
  肖朗交代:「阿傑,麻煩你也要拍動物,小勝喜歡畫圖。」
  「沒問題。」這是他出門的任務,附帶與肖朗約會。「我們倆的小導遊會看地圖,你教得真好。」
  「當然。為了防止他將我們倆搞丟,我特地做了一張名片別在他的衣服,姓名、位址和電話寫得一清二楚。」
  小勝忙著認路,時而仰起小臉看路旁的指標,有些字還沒學過,就對照它們長得一樣,才不會弄錯。
  抵達企鵝館,小勝興奮地回頭喊:「肖老師、申大哥,你們快來看,這裡有企鵝。」
  申士傑和肖朗相視一笑,異口同聲說:「好。」
  小勝透過玻璃牆,一雙黑溜溜的大眼睛忙著捕捉企鵝悠游在水中,「它們好可愛喔。」
  肖朗彷佛看見小時候的自己,第一次出遊懷著興奮、歡喜之情,恨不得與所有人分享。他上前牽住小勝的手,回應他對這個彩色世界充滿新奇的感受。
  申士傑跟在他們倆的身旁,時而靜默,時而和肖朗聊兩句,無視於自身也是他人注目的焦點之一,甚至被一些女遊客給偷拍照。
  離開企鵝館,申士傑拿著相機對焦,按下快門的瞬間,留住永恆的珍貴鏡頭——肖朗俯身對孩子燦笑的表情帥極了。
  「小勝,下一個目的地是哪裡?」
  「我會帶你們去蝴蝶館。」
  「好,行程都交給你。」肖朗輕捏了一下小勝的鼻子,欣喜於他並非人來瘋就只會搞破壞,如果大人用對方式去對待特殊的孩子,就能融入孩子的世界,用孩子的眼光發覺新事物。
  小勝笑咪咪地轉身,一蹦一跳地帶路。
  肖朗抬眸問:「阿傑,你猜猜,為什麽兒童普遍不喜歡與大人逛百貨公司?」
  「嗯……」申士傑想了一會兒,答覆:「因為兒童礙於身高的受限,與大人逛百貨公司時,入眼的是一雙雙大人的腳,所以不喜歡。對嗎?」
  「呵,竟然沒考倒你。」申朗眼角的餘光一瞥,拔腿就往前跑,即時拉住差點跌倒的小勝。
  「肖老師,好險哦。」小勝拍撫胸口,一下子就恢復平常,笑顏逐開。
  「走路要小心點。」肖朗放手讓他再度奔向自由的懷抱,不干涉他的探索之旅。
  臉上漾著淡笑,申士傑故意放慢腳步,以方便獵取肖朗各種角度的表情變化,觀察他與孩童在一起時,自然地散發一股溫情的魅力。
  後續來到蝴蝶館,肖朗花了不少時間讓小勝在蝴蝶館中認識各種蝴蝶,時而聽見他發出驚歎,嚷嚷著由毛毛蟲蛻變而成的蝴蝶好漂亮。
  「我回家要畫蝴蝶。」
  「用什麽筆劃?」
  「彩色筆和蠟筆。」
  「會不會畫一張送我?」
  「會啊。」
  「哦,那麽我就送你一盒彩色筆當禮物。」
  申士傑望著他們一大一小的身影,有點意外小收穫,原來肖朗對孩童是慷慨不計較的。
  三人閒逛至熊貓館,肖朗買了一頂熊貓卡通帽送給小勝戴著,午後,就到遊客中心用餐。肖朗告知:「阿傑,我們必須提早離開動物園,先去洗相片,傍晚前要送小勝回家。」
  「悉聽尊便。」
  
  「叮咚。」門鈴響。
  阿嬤甫開門就瞧見孫子開心的奔入屋內,不斷揮舞著照片,吱吱喳喳地報告動物園多麽有趣,看見大象、黑熊和可愛的小動物等等。
  肖朗向阿嬤說:「小勝今天玩得很開心,走了許多路,都沒有喊累。」
  阿嬤打趣道:「你看看,他到現在還蹦蹦跳跳,應該跟猴子關在一起就有伴了。」
  「呵。他的精力旺盛,假日時,阿嬤可以帶他到這附近的公園玩,多運動不僅能消耗他的精力,也能促進腦部的智力發展。」
  「真的喔?」
  「是的。」
  「好,我會的。」
  肖朗臨走時,不忘叮嚀:「小勝,要趕快寫作業唷。」
  「嗯,謝謝肖老師還有申大哥帶我出去玩,再見!」他揮手揮得可用力了。
  「掰!」
  肖朗心情愉快地搭乘電梯,盯著上方的燈號由七樓一路往下,「當」電梯停在三樓,門開啟,卻空無一人。
  電梯門闔上,繼續下降——
  肖朗忽覺身後一陣涼意襲來,心一凜,神色漸慌。
  「當。」電梯門在一樓處開啟,他頭也不回跑出電梯,身後響起「喀、喀、喀」的聲響,索魂似的近在耳畔。
  「砰!」甫坐入車內,肖朗驚魂未定。
  申士傑看他的臉色白得像紙,「怎麽了?」
  「剛才搭電梯的時候……」肖朗說出經過,緊接著提出疑問:「為什麽電梯停在三樓,我沒看到鬼進來?」
  申士傑倒車回轉,應道:「因為電梯外沒有鬼。」
  「怎可能……」
  「理由很簡單。」他假設狀況:「如果住戶剛好要下樓,按了電梯開關,卻臨時回到屋內拿物品,不就符合你遇到的狀況。」
  「如果是這樣,你怎解釋我離開電梯之後,聽見的聲音?」
  「你有沒有回頭?」
  「我只顧著跑來找你,哪可能回頭去看是人還是鬼啊!」
  申士傑開車離開國宅,注意路況的同時,提出觀點:「我認為有人從樓梯走向一樓大門的可能性較高,而你在驚恐之下,難免想偏了。」
  「你怎不認為是鬼?」
  「因為我們倆都有天眼通,和陰陽眼略有所不同;根據一般通俗的認定,具有陰陽眼的人,即使想見鬼還不一定看得見,除非鬼神願意顯像。天眼通則不同,隨時隨地都能見到靈異現象,除非本身忽略了。」
  肖朗恍然,「所以鬼在電梯裡面?」
  「這件事,應該眼見為憑。」
  「兜了半天是廢話……」肖朗低頭苦惱,萬一電梯有鬼,每次搭乘時會很驚悚。況且電梯的空間小,如果不幸被鬼附身……
  申士傑適時地打斷他,「你想太多了。截至目前為止,我們都沒有受到靈異的侵害,平常待在家裡的小黑貓、小花狗與我們近身相處,不也相安無事。」
  「我不喜歡那只貓……咦——」他一頓,驚愕,「你怎知道我在想什麽,莫非你有『他心通』?」
  他輕笑:「你終於察覺了。」
  肖朗嗅出一絲不尋常,「你存心隱瞞我哦?」
  「不是。」
  他撇嘴輕哼:「我不信。以後我哪敢在你面前亂想,你簡直就是人體測謊機。」
  停紅綠燈時,申士傑有感而發:「不可否認,能看透人心雖有好處,但也有一些壞處。」
  「為什麽?」
  他直說:「人會做表面工夫,而潛意識隨時在活動,如果有人在我面前口是心非,接收到負面訊息的當下,你試想感受如何?」
  「……」他從未想過這問題。
  申士傑繼續開往下一個路口,「你現在知道了,希不希望也擁有這項靈通?」
  「免了,像詛咒似的,人還是糊塗一點的好。」
  申士傑揚起嘴角,「我很慶倖擁有『他心通』。」
  「啊,什麽意思?」
  「回到家再說了。」
  
  主臥室內,抒情音樂環繞,洗澡變了調。
  「嗚……你吊我胃口,原來是這個意思……」阿傑算准了他不會拒絕,肖朗挺不甘心地咬他的肩膀,雙手緊緊攀住他結實的身軀,背部一上一下的磨蹭著牆面磁磚。
  「你不喜歡,嗯?」
  「嗯啊——」
  下體一次又一次被阿傑的欲望貫穿,情欲染紅了臉龐,他低喘夾雜著輕叫:「不要問廢話……」
  申士傑啄吻他紅潤又漂亮的嘴,嗓音低沉道:「都什麽時候了,還不願意老實。」
  「嗚!我又沒說謊……」話落,他受到更深入的貫穿,胯下一陣抽搐,精液都泄出來了。
  「你喜歡被我上吧?」
  他眨著氤氳的眼,映入眼中的阿傑明明生得人模人樣,問話卻很惡質……
  「只能做,不能說嗎?我記得你一向口沒遮攔。」申士傑抱著他步出浴室外,懷中人像無尾熊似的,已經不叫了。
  肖朗落在床上,撐開雙腿,與他再度結合,申士傑渾身汗水淋漓,不斷擺動腰腹,摩擦生熱的享受魚水之歡。
  「我喜歡聽你叫。」
  「你別要求太多……」射精過兩次,他被阿傑搞得夠虛脫了,阿傑還想怎麽樣……
  「你想不想在床上度過一個晚上?」
  他別過臉龐,欲哭無淚的說:「你別太過分,以為在拍A片嗎……」
  申士傑順手拿來床頭的數位相機,對準焦距,一刹那拍下一張永恆。
  肖朗驚叫:「你瘋了是不?」
  「別動。否則三點都入鏡,可別怪我。」他又拍了一張,鏡頭捕捉到肖朗生氣勃勃的臉。
  「你這個變態!」肖朗揮拳打落相機。
  申士傑拾起相機,擱在床頭。他低頭威脅:「你若是敢劈腿,就休怪我將欲照公開在FaceBook!」
  「你要是敢這樣玩『非死不可』,就太無恥——唔……」話未說完,唇舌已被阿傑給堵住。
  申士傑的下腹頂撞著他,肖朗僅能發出單音,細碎的淹沒在音樂旋律中……
  
  肖朗已睡熟,申士傑這才下床,走進浴室滌淨做愛後的黏膩感。
  半晌,他下樓,聽見「匡」地一聲響,眼看小黑貓從撞球室竄了出來,似乎受到驚嚇。
  申士傑走進撞球室,打開燈光,環顧室內,除了一根撞球杆掉在地上,未見其他異狀。他折腰拾起撞球杆,小黑貓霍然跳上球臺,伸出前爪撥弄一顆三號球。
  申士傑陪它玩耍,將球推了出去,小黑貓立即追著球跑,直到球靜止不動,小黑貓跑了回來,撥弄六號球。他再度將球丟出,小黑貓又追著玩,申士傑覺得新奇極了。
  收起三角框,他握杆推動九號球,小黑貓毫無反應。
  申士傑打出七號球,小黑貓立即追著跑,他訝異:「你會認數字或顏色?」須臾,他擊出一號球,小黑貓靜止不動。
  他決定做實驗,敲擊每一顆球,觀察小黑貓僅對三、四、六、七號球有反應。
  申士傑收起這四顆球,推杆敲擊其它,小黑貓僅在球臺邊看著,未有追逐的動作。
  再度放回這四顆球在檯面,每敲擊一顆,小黑貓便追著跑。
  他放下球杆,確定小黑貓並非認顏色追球玩,而是認號碼。他隨意組合這四顆球號,發現其中一組號碼與他的車號無異。是錯覺嗎……
  「你想告訴我什麽?」
  「喵。」它仰起臉來叫。
  他聽不見靈界的聲音,不禁感到可惜動物不會說話,否則肖朗有天耳通,肯定能瞭解它的意思。關上電燈,申士傑輕喚:「小黑貓,來吧,跟我到廚房。」
  它跑往廚房,在在顯示通人性。申士傑瞥向客廳的大門口處,肖朗帶回的那頭小花狗一副懶洋洋地趴著,像門神似的,鮮少在屋內走動。
  進入廚房,它圍繞在他身旁,時而仰頭,一雙墨綠的貓瞳觀望著主人的舉動。
  申士傑從冰箱內取出食物,不禁想著家有幽靈寵物,無須餵食、美容和清理排泄物,包括購買周邊的商品都免了,飼養起來多省事。
  不過睡在臥室的「野貓」可就不同,不給食物就越養越瘦,沒謹慎呵護,恐怕會養野不認人,挺麻煩的……他得到一個結論:自堅嶁被虐傾向。
  
  林家。
  林母在客廳織毛線衣,聽著女兒連日來不斷要求要換車,可這經濟大權都由丈夫做主,她莫可奈何地說:「你爸若答應,媽沒意見。」
  「爸就是不答應嘛,您幫忙說服爸,好不好?」林佩瑜膩在母親的身旁撒嬌,「拜託嘛……媽……」
  「你別盡纏著你媽,我不會答應。」老父扳起面孔,駁回女兒的要求。「那輛車還能開,故障率也不高,等幾年後,車子動不了,再換車也不遲。」
  「爸就開新車,為什麽不順便買一台給我?」她又沒要求百萬名車,爸真小氣!林佩瑜一嘔氣,別過臉龐,不看老爸的壞臉色。
  「你才考上駕照多久哪,不是我小氣,瞧你開車不出半年就撞壞,若是新車,難道不心疼?」
  「我不是故意的!」
  「幸好對方沒要求賠償,不然我看你怎收拾。」
  「哼,老爸的胳臂就只會往外彎,對方騎車不看路,被我撞到是活該,我又沒錯!」
  「你說這什麽話?不知反省就算了,甭再吵著要換車!那輛車我開了幾年,性能如何,我一清二楚。你沒滿二十五歲之前,我是不會讓你換新車。」
  林佩瑜一瞬站起,氣呼呼地說:「老爸就是小氣!當初貪便宜才會向劉伯伯買那輛車,如果您當初買的是新車,現在丟給我開,我也不會吵著要換車了!」
  她氣衝衝地奔上樓,甩上房門,嘔死了!
  「嘖,那個丫頭越來越不像話,都是你慣壞的!」林父指著老婆的鼻子罵。
  林母感到冤枉,叫屈:「你跟女兒生氣,也別把氣出在我身上哪。咱們的女兒是嬌了些,說你小氣也沒錯,當初我就勸你別買鄰居的車,你偏不聽,那輛車出過事,不吉利的。」
  「呸,老子沒信這個!花五萬元買一輛市值二十萬的車,能不划算?若不是我和老劉的交情好,你以為他就肯把車賣給我?你們母女倆懂什麽!」
  林母斜睨老伴一眼,不禁搖頭,「隨你怎麽說,反正那孩子會氣你一陣子,你看著辦。」
  「由著她去。女兒養大了,遲早是別人的,還能陪著咱們多久?我早就看開了。」哼了哼,林父拿來報紙,戴上老花眼鏡,仔細看著股市行情,日日都做著股市回春夢,可別再慘跌了。
  林母語重心長地碎念:「你哪,話可別說太早,咱們就一個女兒,將來嫁人也是要回娘家探望的。難道你忘了我大姐夫的例子嗎?」
  「哎呀,你少羅囉嗦嗦,提別人家的事幹什麽……」




第六章

  周而復始。肖朗吃完早餐,眼看阿傑拿起藥箱,不禁開口:「我的傷口已經結痂,不用再換藥了。」
  「裹上一層紗布是要防止你用手抓,讓結痂自行脫落才不會留疤。」
  「真麻煩……」肖朗咕噥,斜睨他包紮的動作流暢俐落,「你常做這種事?」
  「嗯。」
  「在醫學院很忙吧?」
  「是忙。」
  肖朗瞟著桌上有一本阿傑與同學之間的共筆,不禁想著他們有許多共通的話題可聊,「你跟我在一起真的不會無聊?」
  「不會。」申士傑日日周旋在滿坑滿谷的醫療、研究、討論、學習和考試,壓力可不小,唯一的紓壓來源就是肖朗。「你呢?」
  「白天要上課,夜晚要兼差,我待在外面的時間比你多,才不會無聊。」他挺熱衷賺錢,若不是礙於阿傑反對,否則他還想再接案子填補一些空檔。
  「……」申士傑懷疑他的腦袋都裝著money,究竟哪根神經接錯,毫無感性?
  「你一直盯著我幹嘛,不收藥箱唷?」
  申士傑轉手將急救藥箱放入桌面下的收納櫃,提議道:「中午我們在自助餐廳碰面如何?」
  「你經常過來,不嫌麻煩?」
  「我午休一個半小時,時間不是問題。」
  「哦。我今天早上要到畜牧場,用餐時間恐怕會拖延……」
  「我等你,就這麽說定了。」申士傑收拾桌上的杯盤,起身走往廚房。
  肖朗愣愣地看著他,意想不到阿傑很黏人……不禁蹙眉,難道每一對情侶都這樣相處?不會覺得被另一方給綁死?
  申士傑清洗餐具,手一滑,「匡啷!」玻璃杯碎裂在水槽內。
  肖朗一驚,「你打破什麽?」
  「杯子。」
  他跑進廚房,抓起阿傑的手檢查,「沒怎樣吧?」
  「沒事。」申士傑撿起玻璃碎片,轉身丟入垃圾桶。
  「拜託你以後小心一點,杯子用水沖一沖就好了,幹嘛浪費洗碗精,你好像有潔癖……」
  「好了。」申士傑打斷他,「你該出門,小心騎車,別闖紅綠燈。」
  「知道。你要我提早五分鐘出門,我會騎慢一點。」他走回客廳拎起背包和鑰匙,到玄關處摸了摸小花狗的頭,說聲:「再見。」
  申士傑還來不及回應就聽見關門聲,洗完杯盤,他走到客廳,每當獨處時,這個家就顯得特別空蕩,如同肖朗所說:像極了樣品屋。
  隨後,拿了車鑰匙和書本,他也離開別墅。
  
  肖朗夥同小組成員來到老師指定的地點勞動服務;牛舍後頭的牆邊雜草叢生,需清理水溝。三名女生頻蹙眉,壓根不想動手做這些粗活。
  李天哲連打幾個哈欠,「真是……上一節課都在看顯微鏡,眼睛快脫窗了,早知道就蹺課。」
  肖朗問:「你昨晚沒睡?」
  「淩晨三點才睡,早上差點爬不起來。」
  「少玩線上遊戲,你就爬得起來了。」肖朗才不會同情他。
  一旁的女同學各自抱怨:「天哪,為什麽要調課,等拔完所有的雜草,誰還有力氣拿筷子吃飯呀。」
  「我不要拔草,寧可疏通水溝。」
  「哦,」肖朗事先說明:「鋤頭只分配到兩把,手套有三雙,我們用猜拳的方式決定。」
  「好吧。」
  小組成員猜拳罷,各自戴上手套和拿鋤頭,分工合作之際,女生們驚聲四起——
  「媽啊——這排水溝竟然有牛糞!」
  「臭死了——」
  「超噁心的,牛糞從那兒來的啊?」
  三名女生紛紛逃得遠些。
  肖朗不禁翻白眼,指著牆面,說:「難道你們沒看見這邊有排糞孔?水簾式自動化的牛舍每隔一段時間就刮除牛只的排泄物和排水清潔,你們何必大驚小怪。」
  李天哲時而憋氣,嚷道:「你們趕快來勞動,誰也別想偷懶。」
  「噢。」三名女生哭喪著臉,乖乖地回來拔草。
  肖朗吩咐:「趕快做完,早點兒沒事。」
  「嘖,一頭牛整天下來,究竟會拉多少糞便?」李天哲問。
  肖朗說:「一頭牛大約會排出五十公斤的糞尿量,成分屬於高濃度的有機廢水,纖維質、鉀比豬糞還多;氮、磷、鈣及鈉成分含量較低,但是廢水處理的時間比較久。如果沒有定時清理牛舍,環境污染源增多,會影響牛只的健康。」
  「嘿,考試的時候,你的答案借我抄。」
  「你想得美唷。」他認分地撈出水溝內的阻塞物,聊說:「畜牧場內若無品質控管,可想而知人類的食品來源隱藏著多少致病危機。總得有人做這些工作,職業不分貴賤,消費者群上餐廳吃一頓高檔牛排,得感激畜牧生產線的人員為人們的健康把關。」
  李天哲沿著牆邊拔草,哼道:「我們得勞動兩節課熏臭氣,是做白工。」他越做越慢,存心打混摸魚。
  另外三名女生時而驚呼或憋氣,一致向李天哲看齊;能混則混,反正有肖朗當小組長,一人抵得上兩人工作。
  肖朗兀自勞動,已懶得理會小組成員動輒尖叫、抱怨。他不禁想起阿傑幹農活時,從不叫苦,實在勤勞太多了。
  
  自助餐廳內,人聲喧嘩。
  一頓午餐都快吃完,陳敏問坐在對面的申士傑:「你怎不先點餐?」
  「我等肖朗。」
  「他到現在還沒出現,說不定他放你鴿子。」
  驀然,有一封簡訊鈴聲提示。申士傑察看手機,得知肖朗跟同學借用宿舍的浴室沖澡,內容提及先前所做的苦差事。
  「呵。」他輕笑,把手機放回口袋。
  「你收到一則笑話?」
  「不是,我收到一封情書。」申士傑的視線一挪,透過玻璃牆觀察學生休閒中心外的光景。
  陳敏好奇:「對象是誰?」
  「秘密。」
  「口風這麽緊,是怕『她』遭人忌妒?」
  「不是。是他不想公開,我順他的意思。」
  「肖朗肯定知道是誰吧?」
  「嗯。」
  「呵,好哥兒們之間就是沒秘密,你不怕他說溜嘴?」
  「那傢伙很吵,對於這件事,倒是不會大聲嚷嚷。」
  陳敏勸告:「別太有把握,有時候信任的好朋友也會壞事。」
  「哦。」申士傑調回視線,欲透知他的弦外之音——他被人害過?
  陳敏說:「待會兒我要找人敘舊,一點二十分在校門口等你。」
  「好。」申士傑看穿了他的心思——要找歷史系的朋友。
  不一會兒,陳敏收拾免洗餐具,起身離去。
  肖朗來到自助餐廳已近十二點半,甫坐下,就向阿傑抱怨:「真不喜歡和女生一起勞動服務,動作慢吞吞的。」
  「你跟別人借一套衣服換?」
  「是啊。我身上臭死了,要不是跟別人借一套衣服穿,你八成會食不下嚥。」
  「有這麽嚴重嗎?」申士傑起身,同他一道去排隊購餐。
  肖朗一翻白眼,「有,我那件工作衣都扔了。」
  申士傑問:「你今天想吃什麽?」
  「雞腿飯。你呢?」
  「排骨飯。」
  餐廳內的人潮已減少許多,兩人各自挑選喜歡的菜色,結完帳,回到原來的位置坐下用餐。
  林佩瑜拎著一袋滷味,夥同兩名女生走來,一看見目標,立即和同伴交頭接耳,三人包抄鄰桌,拜託男士們讓位,取而代之坐了下來。肖朗和申士傑佯裝無視。
  林佩瑜一臉笑咪咪地招呼:「好巧喔,你們倆也來吃自助餐。」
  「嗯。」申士傑冷淡。
  肖朗沒搭理她。
  林佩瑜問:「申士傑,要不要吃滷味?我分一點給你。」
  「不了,謝謝。」
  「別不好意思嘛。」她自行夾一塊豆腐到申士傑的餐盤裡。
  肖朗見狀,隨即夾起,「給我吃好了,阿傑不喜歡吃豆腐。」他塞入嘴裡咀嚼。
  林佩瑜睨著他,嗔道:「你的臉皮好厚喔,我又沒請你。」
  他反唇相稽:「阿傑也沒說要讓你請。我願意讓你請客,就不能吃?」
  「我對你又沒意思。」她公開說:「你又想占我的便宜了。」
  「咳!」肖朗差點兒嗆著,「你亂講什麽啊,我何時占你的便宜?」
  林佩瑜斜睨著他,輕哼:「你心裡有數,別以為裝傻就沒事。」
  肖朗聽不懂她的鬼扯,「你存心找碴?」
  「我才不是故意找碴呢。」林佩瑜看了下周遭,已成功引起他人的注意。
  申士傑霍然起身,試圖引開肖朗,「我去買飲料,你要去嗎?」
  「不要。」他撇撇嘴,等著跟林佩瑜計較清楚。
  「我要去。」林佩瑜起身纏了上去,笑意盎然地跟在申士傑的身後。
  肖朗呆了呆。
  同桌的江小婕開口:「林佩瑜真的很迷申士傑。」
  另一名系上的女同學王敏玉笑說:「呵,她的天菜就是他啊。」
  「難怪她明明不喜歡打球運動,竟然會進入網球社,一待就是一年,最近才退出。」
  王敏玉湊近她耳邊告知:「她的備胎很多,男朋友經常換人,劈腿過兩個呢。」
  「真的?」江小婕眨了眨眼,毫不知情這回事。
  「有一次她差點兒被男友抓包,我當她的擋箭牌,騙她男友說那天晚上她是在我家過夜。」
  「你和她的男友當面對質?」
  「沒。是她的男友打電話給我,幸好有我幫她掩飾,不然就穿幫了。」
  「後來呢?」
  「她把人家甩了。」王敏玉笑了笑,「被甩的那個男生也是醫學系的哦。」
  江小婕愕然,「她為什麽甩人?」
  王敏玉聳肩,「女人心,海底針。我聽她嫌那個男生太黏人,覺得厭煩就把人甩掉。」
  江小婕點了點頭,「哦……」
  肖朗聽她們倆說八卦,不禁懷疑女人之間有真正的友情嗎?
  江小婕對他笑了笑,「喂,你是哪一系所的?」
  肖朗的語氣死板:「畜牧系。」
  「你和申士傑很熟?」
  「熟,你想幹嘛?」
  王敏玉介面:「想知道他現在有沒有女朋友?」
  「幹你們啥事。」
  江小婕畏縮了下,對方講話未免太沖。
  王敏玉立刻為同伴出頭,「你說話的語氣不會好一點哦,真沒禮貌。」
  肖朗輕哼:「我這人講話就是這樣,聽不下去就走開啊,我可沒攔你們。」
  「你跩什麽呀,真沒風度!」王敏玉最討厭這種男生了!
  「話不投機,還風度咧。」他一翻白眼,對她們倆無好感。
  兩名女生一致瞪著他。鄰桌的人好奇地觀望。
  肖朗啃著雞腿,故意吐出一塊骨頭渣在桌上,吃相令人倒盡胃口。
  江小婕批評:「申士傑怎和這麽沒水準的人一起用餐,真噁心……」
  「他高興,不行唷?」肖朗扔下整塊雞骨頭,不在乎吃相有多糟。
  申士傑拿著兩杯飲料回到他身旁,「喏,給你的。」
  「謝了。我的雙手油膩,拜託你去拿面紙給我好不好?」他存心支開阿傑。
  申士傑猶豫一兩秒,爾後走往自助餐的櫃檯處。
  肖朗的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朝她們倆笑說:「你們瞧,我和阿傑就是這麽麻吉。順便告訴你們,他的眼光很高。」
  暗諷意味十足……江小婕和王敏玉氣得牙癢癢。
  林佩瑜回到座位,兩名同伴只消使眼色,她登時意會,直接跟肖朗算帳:「上次我的車被你的機車撞到,送修花了五千元,你要賠我。」
  「什麽——」肖朗臉色一變,怪叫:「你那輛車只有壞掉一顆大燈,你敢跟我要五千元賠償?奇怪了,我的車也送修,你怎不賠我?」
  林佩瑜的氣勢不落人後:「是你來撞我的車耶,你本來就應該負責修理費。」
  「胡說八道!當天明明說好自認倒楣,各自修理車子,你好意思出爾反爾?」
  「你才胡扯。我跟你還沒有和解,怎可能不要求賠償!」
  死三八……肖朗咬牙,若不是看在對方是女生,他就揮拳揍人了。
  哼,林佩瑜壓根不怕他抵賴或提出反證,她太熟悉住家附近,巷頭巷尾並沒有監視器,大家會相信她是無辜的受害者。
  「你們在吵什麽?」申士傑交給肖朗幾張面紙。
  「她坑我!」肖朗怒氣衝衝地擦了手,丟下一團面紙,都想掀桌了。
  林佩瑜裝無辜:「前陣子,他就在我家的巷口附近撞壞我的車,現在死不認帳,不肯賠償。」
  「哦,要賠多少?」申士傑的臉上平靜無波。
  「五千塊而已哦。」江小婕和王敏玉異口同聲,一副幸災樂禍。
  申士傑問:「有沒有收據或發票證明?」
  「當然有呀,我帶來了呢。」林佩瑜從皮包內拿出一張修車廠的估價單,放在桌上給眾人瞧,「上面的明細寫得清清楚楚,總共花了五千元的修理費。」
  申士傑拿起估價單,上頭寫著車子的廠牌屬於Honda K6 Civic,更換一顆大燈要價四千五百元,修理費五百元……他不禁疑惑,要價這麽貴的原因不外乎使用原廠零件,但一般的修車廠怎可能還有一九九六年之前生產的零件庫存?
  「怎麽樣,賠不賠?」林佩瑜咄咄逼人。
  「肖朗的身上沒帶這麽多錢,我先幫他墊。」原本打算下課後購買日常用品,這會兒得扔錢買教訓了。他掏出皮夾,抽了五千元擱上桌,「你們立刻寫和解書。」
  「靠!」肖朗的脾氣發作,登時拍桌!
  申士傑扣住他的手腕,道:「我希望你和解了事。」
  肖朗吼:「她分明敲詐,憑什麽要我和解!」
  林佩瑜擤擤鼻子,一臉委屈地說:「我才不是……你撞壞我的車,本來就該賠償……」
  「幹!那天晚上,我轉出巷子口,分明是你撞倒我的車!」他口不擇言地罵:「死三八,那時候你還問我要不要緊,我為了省錢才說不要叫員警來處理,各自認賠就算了。媽的,事過境遷,你回頭來敲詐我一筆,未免太無恥!」
  「你凶什麽!」王敏玉雙手叉腰,聲援好友:「你以為女生好欺負嗎?」
  江小婕也幫腔:「林佩瑜好倒楣呢,車被你撞壞了,還要被你凶。那天晚上是你恐嚇她不准叫員警來處理,害她回去之後被家人罵。你有夠惡劣的,如今車子都修好了,也有單據證明,你還想抵賴什麽呀,幹嘛不乾脆一點認賠,虧你是男生呢,真沒擔當。」
  肖朗怒叫:「越說越離譜,我是男生就活該倒楣被她誣賴?」
  「嘖,你們別吵了。」有人提出意見:「你們發生車禍當天就應該叫員警處理,厘清肇事的責任歸屬,現在才爭論誰對誰錯都沒有意義。」
  「對啊,自由心證。」
  「有錯的人就賠錢了事,敢做敢當。」
  李天哲湊上前來,悄聲說:「肖朗,你很倒楣哦……」
  張家銓也插一腳,「好男不與女鬥,你乾脆賠錢給她,吃點小虧沒啥大不了。」
  「對啦,賠錢了事,堵她的口。不然讓人到處說你不負責任,事情鬧到教官處就難看了。」白智軒湊熱鬧,幫忙說服。
  申士傑詢問:「請問誰有紙筆,能否提供?」
  在場有一名女生擠上前來,樂意借他一本計算紙和筆。
  「謝謝。」
  「不……客氣。」她好害羞喔,心頭小鹿亂撞,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接觸暗戀對象。
  肖朗氣得吃不下飯,端來餐盤,走到回收區扔得一乾二淨。
  申士傑當眾寫下兩份和解書,問明車禍發生地點、日期,不一會兒,轉手讓林佩瑜填上車牌號碼以及身分資料、簽名。
  她暗自得意撈了一筆零用錢。
  肖朗凜著一張臉色回來,心不甘、情不願地簽下和解書,擱下筆,忍氣吞聲地離開自助餐廳,一路連番咒駡:幹!死三八當他太好欺……
  林佩瑜夥同兩位好友一起離開餐廳,三人互相討論著要請客、逛街買衣服。
  餐廳內,同學們仍在討論究竟誰對誰錯……
『!』
  泰半都認為肖朗活該倒楣,發生車禍不叫員警存證處理,即使被人趁機敲詐,也得認了。
  申士傑低頭看腕表,尚有時間解決中餐,他邊吃飯邊挪來和解書,目光落在一組號碼「3647-SU」……
  李天哲和兩位學長回到原來的座位繼續私聊,張家銓向他們倆透露:認識一名上過林佩瑜的男生給她起了一個外號叫「公車」……
  
  近傍晚,申士傑依照慣例,趁著課後時間傳一封簡訊給肖朗,心知肚明他不會回傳,仍控制不了內心的期待。後續到七點半才下課,他離開附設醫院,特地開車前往眷村,探查肖朗發生車禍的地點。
  尋遍幾條巷子內外,除了大馬路口的電線杆有一支監視器,至於小巷內僅有一兩戶住宅的門前有此裝置,探照的範圍與事故發生的地點相距甚遠。
  他依照和解書上面的地址,發現林佩瑜的家鄰近肖朗兼差的劉家。猶記得發生車禍的當晚,劉家也不平靜……
  他望著死巷內,盡頭是一堵圍牆,延伸於周邊的樹蔭籠罩,在夜裡顯得特別陰晦。
  挺納悶,這附近的人怎沒修整樹木,不怕颱風襲來、樹倒毀壞房屋?
  
  晚間,肖朗回到家,憋著一股悶氣在客廳用餐。
  氣氛凝滯,申士傑率先打破僵局:「你要氣到什麽時候?」
  肖朗狼吞虎嚥,餐後逕自洗淨碗盤,二話不說地上樓。
  放了五千元在主臥室的床頭櫃,爾後將自己鎖在客房,肖朗氣得不想和阿傑同床共枕。
  倒楣透頂……受到誣賴和委屈,阿傑不幫腔就算了,還要他和解,一點道理都沒有。
  肖朗打開電腦,在網路刊了一則兼差的廣告後,轉移心思寫報告,時而翻閱從圖書館借回來的參考資料,仍控制不了走神——媽的,動物的行為比人類可愛多了;他寧可被一頭瘋狗咬,也不願被一個瘋女人敲詐!
  「叩叩叩——」申士傑敲著門,等了半晌毫無動靜。「肖朗,出來談一下好嗎?」
  一團火氣轟出房門外:「談個屁!你離我遠一點——」
  下一瞬,傳出震天價響的音樂。申士傑瞪著房門,拿他沒轍。
  
  翌日。肖朗六點就出門,到校區附近的早餐店買飯團和豆漿,閱讀報紙新聞——
  看看人家老夫妻結縭七十二載多恩愛啊;兩人相差七歲、三月十七號結婚、老爺爺生日十七號、家住十七鄰、十七號,兩人生病住院,就連病床也是十七號,前後相隔七小時雙雙過世……一連串巧合被譽為是老夫妻之間的深情密碼,如膠似「七」。
  肖朗打從有記憶以來,家鄉的阿公、阿婆沒吵過架、也沒說過喜不喜歡的話,那份感情的維繫,多年如一日。
  哪像他和阿傑之間,內憂外患,感情能維繫到畢業就該偷笑了!
  呿!他不能像傻瓜一樣被阿傑牽著鼻子走,人要靠自己比較實在;以免將來分手,阿傑跟他清算同居時所花用,屆時他要拿什麽來償還?
  肖朗兀自盤算生活所需:三餐費用、車子的燃油費、系上講義材料費等等,林林總總加起來,每個月需要幾千元的開銷,目前仍賺太少。幸好家裡養的一條小花狗是幽靈,無須額外照顧,多符合窮人的養法啊!
  他越來越討厭貓,尤其是黑的,超級帶衰!
  用餐罷,耗到上課時間將至,他擺著臭臉,朝校內的系所大樓走去。
  上課時,老教授在臺上說得口沫橫飛,肖朗比系上的同學都還要認真捧場。
  一連幾堂課下來,他沒再想起和阿傑所發生的不愉快。
  眼看同學們陸續離開,肖朗臨走時,李天哲回過頭,及時喊:「肖朗,你的筆記借我抄。」
  肖朗瞪著他猥瑣的笑臉,沒好氣地問:「你幹嘛不自己寫?」
  「你功課好,別囉嗦啦!」
  「嘖,我欠你的哦?」
  「拜託——」他拱手,像拜拜似的。
  肖朗禁不起他再三央求,丟了筆記本上桌,「拿去,明天早上要還我。」
  「我知道,哪一次不是這樣。」李天哲收妥筆記,暗忖肖朗是他的萬靈丹哩,這次段考過後,他發現肖朗猜題命中率高達百分之六十,一定有神通。
  肖朗轉身,逕自走人。
  李天哲抬頭喊:「喂,等我,我請你喝飲料……」
  
  肖朗離開劉家,尋找就近的超商,買了一個國民便當打發晚餐。
  回到別墅,在客廳見到阿傑就直說:「我吃飽了,你不用為我弄晚餐。」
  申士傑瞪著他直走上樓,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下一瞬,目光掃向吧台,他沒買飲料回來——什麽意思?!
  肖朗進入客房,打開燈,扔下背包,看見書桌上有大鈔,簡直像諷刺似的——他在人前丟足了臉,阿傑在背後想當好人唷。
  一把火又竄上心頭,肖朗拿了一套換洗的衣服和鈔票,走到主臥室,把錢放在床頭,轉身到樓梯旁的衛浴間洗澡。
  申士傑步上樓,聽音辨位,索性等在門外。
[……]
  良久,肖朗開門,發梢猶在滴水,手裡拎著毛巾往肩上一甩,輕哼:「你閃邊行不行?」
  申士傑與他大眼瞪小眼,「你要跟我鬧脾氣到什麽時候?」
  「你還敢提——」肖朗指著他的鼻子怪叫:「我才不想跟那個死三八和解,要不是你在場勸和,我根本不會簽下和解書!」
  「然後?由著她繼續把事情鬧大?這樣一來,能夠證明你並非理虧?」
  「靠,我是犯人唷?她就有證據啊?」
  「沒。我知道她存心坑你,也證實過了,車禍地點的範圍都沒有監視器。」
  「幹!」肖朗氣得跳腳,沖回客房,「砰!」門甩上。
  申士傑隨即開門,遭他斜眼怒瞪。
  「我都忘了你有『他心通』,竟然沒揭發她!」
  「你不能冷靜一點嗎?」申士傑試圖跟肖朗講道理,「就憑我們倆的交情,你試想會有多少人認為我是在為你幫腔,於事無補。」
  「難道我活該?」
  「你是吃虧在太粗心大意。因為沒任何證據證明你的清白,肇事責任歸屬若在於你,是應該賠償。若沒理虧,你求償無門。」
  肖朗咬牙,無話反駁。
  申士傑撈起他肩上的毛巾,為他擦拭頭髮,歎道:「這世上總會發生一些不公平的事,有些能解決,有些則令人莫可奈何。事過境遷,你花時間在氣頭上,值不值得?」
  肖朗別過臉龐,沒好氣地說:「你管不著。」
  申士傑扳正他的臉,義正詞嚴:「我管得著,因為你是我的責任!」
  「別當我是三歲小孩!」肖朗一把將他推開,轉身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餘怒未消。
  申士傑撂警告:「今晚回主臥室睡,否則,我會過來找你。」
  
  近淩晨一點,肖朗回到主臥室,縮擠到床內側,猛拉著棉被且不耐煩地叫:「嘖,你閃遠些,別靠著我!」
  申士傑像拔後似的摟他回來,同時警告:「你再躲,休怪我用另一種方式黏著你!」
  肖朗回眸一瞪,「你憑什麽威脅我?」
  申士傑輕歎氣:「我沒威脅你的意思,而是希望能鞏固我們之間的關係。」
  肖朗漸漸軟化,甘於躺在他身旁。
  申士傑緊摟著他,閉上眼,回想這間主臥室曾是雙親的戰場;爭吵過後,父親另尋溫柔鄉,母親則在外擴展社交生活圈,終於將一場婚姻帶進墳墓。
  「人與人之間的感情很脆弱,它禁不起負面情緒的摧毀,你答應我,無論我們倆再怎麽吵,都別把怒氣帶回床上。」
  肖朗咕噥:「你很煩……」
  申士傑瞪著他的後腦勺,首次體驗到肖朗的地雷區竟然埋了幾十斤炸藥,爆炸過後,煙硝彌漫,熏得他一鼻子灰。




第七章

  算准了肖朗要出門之前,申士傑更快他一步擋在門口。
  「你幹嘛,不讓我出去穿鞋?」
  申士傑眯起眼,評估肖朗的語氣仍有點差,不知還有沒有哪一顆未爆彈?
  阿傑怪裡怪氣,怎不去洗碗了?肖朗瞪著他,看要耗到什麽時候?
  申士傑冷不防地偷吻他的臉,旋身頭也沒回地說:「再見,騎車小心一點,別闖紅綠燈。」
  肖朗呆了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阿傑在玩哪一招?莫名其妙……
  申士傑兀自在廚房洗杯盤,聽見關門聲響,不禁搖頭,自己就像傻子似的跟著他團團轉——肖朗以為他在玩……未免太低估他喜歡一個人的心情了。
  
  教室內。
  口袋的手機震動,肖朗立即拿出,低頭注視螢幕顯示的簡訊:今晚,我要上課到七點半,與你結束家教的時間相同,我們上餐廳吃飯好嗎?
  錢太多——肖朗回傳給阿傑。
  不一會兒,又一封簡訊傳來:我很重視你。
  ……媽的,傳簡訊也會令人心頭小鹿亂撞,阿傑實在可惡……害他急著回傳,就頻頻找錯注音符號——幹,廉價手機這麽難用……
  最後一堂課即將開始,李天哲一屁股回到座位,轉身一手搭在肖朗的書桌,「唷,你還在傳簡訊,很忙嘛。」
  肖朗沒理他。
  李天哲探頭瞧,「你傳給誰?」
  肖朗收起手機,表情略顯不悅,「幹你什麽事?」
  「語氣何必這麽差,你不說,我也猜得出來你八成是傳給申士傑。」
  肖朗挑眉,「那你問什麽意思?」
  「只是想提醒你,上課傳簡訊,教授會沒收你的手機。」
  肖朗瞥見老教授的身影,隨即踢了前方的椅子一腳。
  李天哲登時正襟危坐,這節課的老教授一板一眼的,對學生是出了名的嚴苛。
  不一會兒,臺上的老教授開始點名,無論誰缺席三次,期末就死當。
  下課後,李天哲纏住肖朗,「有件事,我要拜託你幫忙,今晚有沒有空?」
  肖朗一頓,早先的簡訊尚未回傳成功,眼前的李天哲面有難色,「你要我幫什麽忙?」
  他不答反問:「你幾點有空?」
  「七點半過後。你究竟出了什麽事?」
  李天哲一臉湊近他,低聲說:「七點半過後,我在後濱公園等你,拜託你一定要來……」
  
  甫踏出阿嬤的老公寓,搭乘電梯的當口,肖朗傳一封簡訊給阿傑,告知今晚有事耽擱,會晚一點再回去。騎車到路口,手機在口袋內震動,肖朗一翻白眼,趕著時間抵達後濱公園後,才回撥來電。
  「阿傑?」入夜的涼意襲身,肖朗抖了抖。
  申士傑在電話的另一端詢問:「你人在哪裡?大概多久會忙完?」
  「我哪知……」他環顧一下四周,人群聚齊,大人小孩皆有,汽車音響撥放著流行樂曲,停車場內停滿了同款式的車輛,似乎是某廠牌的車迷俱樂部舉辦一場大型聚會活動。
  「這裡挺吵的——」
  忽地,手機斷訊。
  肖朗瞪著手機螢幕,不禁咬牙罵:「幹嘛掛我電話——」
  嘔氣之下,他抓著手機走到空曠處,立即打電話給李天哲,確定人就在籃球場邊等待。
  半晌,李天哲提著一個黑色袋子,猛招手,喊:「肖朗——」
  他跑上前,劈頭就問:「你有什麽事非要我幫忙不可?」
  「快過來……」李天哲心神不寧的拉著他,朝偏僻的方向走,「這裡距離停車場太近了,被人看到不太好……」
  「怎神秘兮兮的。」肖朗狐疑地打量他,「莫非你認識網友,要我陪你和網友見面?」
  「哎,不是……」
  肖朗偏頭瞟著他手中的黑色塑膠袋,「你把家裡的垃圾帶出來?」
  「呃……不是垃圾。」李天哲的眼神遊移,惶惶不安,「我要請你幫我看一下風水……」
  「什麽風水?」他愕然。
  李天哲藏了一把鏟子在褲腰,有薄外套遮著,打算用完就丟。「我告訴你,這袋東西不能隨便丟上垃圾車,被環保局人員逮到要罰錢……」
  肖朗訝然,「袋子裡面究竟裝什麽?」
  李天哲硬著頭皮吐露,「是……貓屍。」
  「貓——屍?!」肖朗的臉色一白。
  「噓!」他慌得跳腳,「拜託你別叫這麽大聲,幫我找個好風水把它埋了。」
  「靠,你把我騙來——」
  李天哲打斷他,「不是騙,是拜託!」
  肖朗咬牙磨了磨,「你以為我會看風水?」
  李天哲愕然,「你阿公就做這一行,難道你不會?」
  「我、一、點、都、不、會!」肖朗怒氣點燃,兩眼冒火。
  「嚇……你連一丁點皮毛都不懂?」李天哲一臉不可置信。
  「廢話!」肖朗又吼:「誰說我阿公做這一行,我就得懂風水啊?」
  「怎麽辦?你不會看風水,我要把貓屍埋那兒才好?」
  「媽的,你自己看著辦!」他悻悻然地咬牙。
  李天哲張東張西望,旋即走入堤岸邊的草叢內,拿著鏟子挖了一個坑,將黑色塑膠袋內的死貓入土為安。
  肖朗沉著臉色,遠遠地瞪著他黑壓壓的身影。
  好一會兒,李天哲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來,松了一口氣地說:「雖然你沒幫上忙,我還是得謝謝你過來。」
  肖朗質問:「你和學長把貓玩死了?」
  「沒……這回事。」李天哲咽下一口唾沫,忽地又緊張,「貓是病死的。」
  「我聽你在放屁!貓病死,為什麽不送到動物醫院或家畜衛生檢驗所處理後事?」
  「這……要繳手續費啊!」李天哲挺起胸膛,壯起膽子說得理所當然,「都已經月底了,我手頭很緊。前幾天貓生病,我帶它去看獸醫就花了兩千,難道我都不用生活?」
  肖朗怒叫:「這根本不是理由!」
  「不然你要借錢給我是不?」李天哲也不客氣地問。
  「我被那個死三八坑錢,哪來多餘的錢可以借你!」
  「就算你有錢,根本不會借吧!」
  「你知道就好,埋貓屍這種事,你也不該找上我!」肖朗氣呼呼地甩頭就走。
  「喂——我以為你跟你阿公一樣有靈通,哪知道你不會看風水……」李天哲起腳直追,猛拉他一把。
  肖朗踉蹌了下,回頭甩開他手,啐道:「你幹什麽?」
  「拜託你別把這件事說出去。上次白智軒把玩貓的影片上傳到youtube,網路上一堆人罵翻了,還有人恐嚇說要用人肉搜索找出玩貓的人……」
  肖朗嫌惡地說:「你都把貓玩死了,我說再多有個屁用!」
  「你不相信我是不是?」
  「是又怎樣?」肖朗挑眉叉腰,「自從看見你和學長虐貓,我就非常不爽你們的行為!」
  「你……」李天哲的三白眼露出凶光,「呸」了聲,「早知道你是這種態度,我就不會拜託你來。你算什麽朋友?虧我跟你是同學,大一時還同寢一年,結果你這種人只會巴著申士傑的腿不放,愛慕虛榮——」
  一瞬,肖朗揮拳打在他臉上,李天哲踉蹌地退了數步,抬肘擦拭鼻子,眼看出了一點血。他破口吼:「我X你娘的!你幹嘛打我?」
  「你敢罵我愛慕虛榮,真他媽的欠揍!」
  「你本來就愛慕虛榮,還怕我說?依我看你跟申士傑都一樣下流!」
  「下流你大頭!」肖朗沖上前,這一拳頭擊中他的下巴。
  「噢!」李天哲跌坐在地,捂著臉,彷佛牙痛似的。
  肖朗氣呼呼地叫:「阿傑哪裡得罪你了?你對我不爽,就沖著我來,憑哪一點罵阿傑?還有,我媽早就過世了,你敢再口出惡言污辱我媽,就別怪我又揍你!」
  李天哲縮著脖子,雙肩隱隱顫抖。
  肖朗不屑他此刻就跟「俗辣」沒兩樣;欺善怕惡,只敢欺侮小動物。
  「以後,你別再找我幫你什麽忙,我不屑有你這種同學!」
  李天哲一臉怨毒地瞪著他離去的背影,忽地像發了瘋似的咆哮:「你這白癡——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申士傑的關係不尋常,你最好趕快回去告訴申士傑,我手上握有他玩女人的把柄——」
  肖朗倏地回頭,「你胡說什麽?」
  「我沒胡說!你的手機被我看過了,我以為你有女朋友,結果不是……你一定意想不到吧?如果我把他玩女人的證據交到校長室,讓校方去查,到時候就算他沒被學校退學,八成也待不下去……」
  肖朗的臉色一變,沖上前揪住他的領口,把他提了起來,「你究竟什麽意思?」
  「你還想打我是不是?你打我啊……快點打啊……」
  「你快說!」
  
  公寓。
  「怎樣,我沒亂講吧?」李天哲哼笑,盯著他的臉色忽青忽白的難看極了。
  「幹!」肖朗甩了滑鼠,偏頭瞪他,「這根本不是阿傑!」
  「唷,你說了就算哦?」李天哲傾身抓來滑鼠,將畫面返回定格,「麻煩你看清楚一點!這個男生的發色和體型分明就是申士傑,至於這個女生是誰就不用說了,學校裡,沒有其他人的頭髮比她的還長吧?」
  肖朗的臉色鐵青,聽他繼續奚落:「你真的很白癡,竟然喜歡這種人,你知道學長是怎麽說林佩瑜?學長說她是公車!上過她的男生不少,申士傑就是其中一個。我挺納悶的,你是喜歡申士傑那張臉?還是他給你多少好處?」
  肖朗的胸膛隱隱起伏,咬牙道:「幹你什麽事!」
  「不論你的對象是男是女,的確不幹我的事……不過,我不忍心看你一直被蒙在鼓裡啊,申士傑是雙性戀,你跟他在一起不會有好下場的啦。」李天哲翹腳抖著、抖著,揭別人的瘡疤,爽得很哩。
  肖朗一瞬站起,氣得踹開椅子。
  「你要走了?」
  「廢話!」
  李天哲好心地交代:「你最好趕快跟申士傑斷得一乾二淨,別再傻下去了。車禍那件事,我懷疑他表面上是在幫你,實際上是在幫林佩瑜跟你要錢哩。」
  「鬼扯……」肖朗的雙拳握得死緊,想打掉他的牙!
  李天哲聳肩,「隨便你愛聽或不聽,我還當你是朋友才這麽勸你。本來嘛,我們倆也沒必要搞得這麽難看,即使我認出這片光碟裡面的男女是誰,當真要告發,我早就做了,何必拖到現在?就像你剛才講的,幹我什麽事?你們喜歡搞在一起就搞啊,多不定哪天玩3P……」
  「閉上你的狗嘴!我才不信阿傑是這種人!何況他不住宿舍,對林佩瑜也沒意思,影片中的人根本不是他!」
  「哎哎哎……」李天哲揉揉太陽穴,受不了他吼得大小聲,「有時候我真懷疑你究竟聰不聰明?我請問你對申士傑瞭解多少?難道他沒有朋友讓他溜進宿舍?你對他的私生活都瞭若指掌?我記得你跟他住在一起是這學期的事……」
  「砰!」肖朗甩門離去。
  
  死王八……肖朗一路惡咒到家,無論在夜裡遇到什麽鬼,氣得都不怕了!
  申士傑躺在客廳的沙發椅睡熟,電視機未關,小黑貓蜷伏在沙發角落,小花狗就趴在地毯上,懶洋洋地抬頭看著另一位主人。
  肖朗直瞪著眼下的阿傑,不禁憶起有一回親熱,阿傑拿相機拍……還警告他不可以劈腿,不然會將欲照流出。
  幹!心臟都快爆了!李天哲似乎說中事實,阿傑絕對有和林佩瑜交往過,發現林佩瑜劈腿,就將兩人做愛的影片外流……
  可惡,自己的確是白癡!
  肖朗氣衝衝地走上樓,轉手將門上鎖。
  猛踹了床腳,他的腳趾頭痛死了,仍轉移不了滿腔怒火。
  「爛人!」他瞪著客房的門罵,決定打死都不再回主臥室睡覺!
  
  拿著鑰匙,申士傑開門進入客房,關掉床邊的小夜燈,都七點半了,肖朗還在睡。
  他坐上床沿,頗惱肖朗沒守約,擰亂他的發,存心吵他醒來。
  肖朗稍有意識,不禁蹙眉,推開他的手。
  「你昨晚幾點回來?」
  「不用你管……」他翻身,閉上眼,什麽也不想。
  申士傑微微一怔,「你在氣什麽?」
  「我有起床氣不行?」
  「氣我掛你電話?」他解釋:「手機正好沒電,換電池之後,我沒回撥,是不想讓你有心理壓力。」
  「少囉嗦,我頭痛死了!」肖朗一臉埋進枕頭,當他像仇人似的。
  「你該起床吃早餐,我去拿頭痛藥。還有,別再將門上鎖,我有鑰匙。」丟下話,他起身離開客房。
  肖朗揪緊枕頭,恨不得擰碎布料。霍然,整個人跳起,「咚、咚、咚」地跑進浴室,「喀」一聲鎖上門,滿臉蒼白的對著盥洗盆嘔出一陣胃液。
  靠……從昨晚餓到現在,胃痛如絞……他打開水龍頭,怎也沖不掉他與阿傑之間的變態關係。媽的,誤上賊船,現在暈船了!
  申士傑在客廳等待良久,早餐已失去溫度,臉色也漸漸封上一層寒霜。
  那傢伙在搞什麽鬼?
  肖朗下樓,直走到玄關處開門,頭也沒回地說聲:「我沒胃口,早餐你留著慢慢吃。」
  「你……」申士傑眼睜睜地看著他走了,赫然一股涼意竄上心頭,接收不到他的想法,但直覺肖朗似乎變心……為什麽?
  
  肖朗將手機關機,拒接有關阿傑的來電和簡訊。心亂如麻,一整日下來,如喪考妣,身前的位置空蕩,李天哲沒到校,那張臉八成不能見人。
  好不容易挨到課後,肖朗離開校區,率先前往就近的西藥房買胃乳片。
  抱病兼差,肖朗心無旁騖的訂正小勝的功課。小勝今晚安靜許多,行為表現也比平常收斂些,因為肖老師看起來病懨懨的。
  阿嬤坐在一旁織毛線衣,關懷道:「我看你的臉色不好,若生病,先回家休息,不要勉強留下來。」
  「我沒事啦。」肖朗強顏歡笑。
  小勝從垃圾桶撿起一片包裝,叫:「阿嬤,肖老師剛才吃這個藥。」
  肖朗急喊:「你這小鬼告什麽狀!」
  「唉,你快回去啦。」阿嬤催促完,繼而吩咐:「小勝,把功課收起來,明後天都放假,再慢慢寫沒關係。」
  「好。」他笑嘻嘻地收拾作業簿和鉛筆、橡皮擦,「肖老師可以放假了。」
  「……」
  
  肖朗一跨入電梯內,隨手按下通往一樓的按鍵,他低頭歎息。
  「當。」電梯停在六樓。肖朗愕然,怎沒人搭乘?
  不一會兒,電梯停在三樓,門開啟,一對母女進入電梯內。
  約莫五歲大的小女孩牽著母親,問:「媽咪,我們要搬家嗎?」
  「嗯。」
  「我可以跟電梯姐姐說再見嗎?」
  「小孩子不要亂講話!」母親怒斥,偷捏了她一下。
  小女孩癟嘴,表情要哭不哭的。
  「當。」電梯停在一樓。
  母女率先離去,肖朗跟在後頭,聽著身為人母的還在斥責:「沒有電梯姐姐,以後不許你再對著空氣講話!」
  「嗚嗚……明明就有……」小女孩抽抽噎噎。
  「你再亂說,我就掌嘴!」
  「嗚……媽咪不要打我……」
  嚇!肖朗倒抽一口氣,倏地回頭看著電梯,門已闔上……
  
  晚間九點多,門鈴響。李天哲睡眼惺忪地打開大門,霍地神情一僵,「呃,是你……我以為你不會來了。」
  肖朗憋著滿腹怨氣,瞪著他鼻青臉腫的模樣,沒好氣地問:「你有沒有去看醫生?」
  「看了,不然怎請病假?」李天哲有點尷尬地關上門,旋身打開電視機旁的小冰箱,拿出一瓶飲料給肖朗。
  肖朗接過飲料,隨口找話題:「學長都不在?」
  「他們都出去約會啦,不到星期日晚上是不會回來的。」
  「你不介意的話,今晚讓我過夜。」
  「沒問題啊。隨你高興要睡在客廳,還是來我的房間睡。」
  「床借我躺,我的胃有點不舒服。」
  「哦,你沒事吧?」李天哲挺關心他。
  「鬧胃痛,反正死不了。」他撇撇嘴,直接走進房間內,攀上單人床的上層。
  李天哲彎腰撿拾地上的幾件衣服,隨手扔到床上,爾後收拾電腦桌上的零碎垃圾、餅乾盒、飲料罐等等,開口問:「你已經知道申士傑的真面目,是不是不想跟他住?」
  肖朗摟著背包,蜷縮在床,沒吭聲。
  李天哲好心地為他洗腦:「你別怪我多管閒事,我早就聽過系上有人私底下在說你這個小氣財神和申士傑非常要好,無非是巴著他有錢,吃飯、喝飲料都為你付帳,可沒見過你請人家一頓。」
  肖朗忍不住怒叫:「我才沒有將阿傑當凱子!那些人有種就在我面前講,只敢在背地放冷箭,算什麽東西!」
  「這種事,誰敢在你面前講啊。」李天哲附加一句:「我以前都不敢了,何況是系上的女生。」
  肖朗咬牙問:「都是系上的八婆在造謠?」
  李天哲聲明:「我不想當『抓耙子』,你這個人的脾氣不太好,萬一惹出風波,到時候會害我被一群女生公幹。」
  「……」肖朗無言。
  「唉唷,你別氣了。」李天哲得了便宜還賣乖,「幸好沒人知道你和申士傑的關係,不然會被人講得更難聽。你放心,我不會抖出你的事。」
  一股氣無處發,肖朗吼:「你可不可以把A片關掉,吵死了!」
  「唷,你排斥啊?」
  「我不想聽A片的女生鬼叫。難道你除了玩遊戲打怪獸、看A片之外,沒其他的事可做?」
  「有啊,打手槍。嘿,我還沒找到女朋友為我服務。」
  說罷,李天哲走進廁所內,邊幻想動漫裡的波霸精靈美女邊DIY,渾身飄飄然的。好一會兒,浪費了幾滴精液給馬桶,李天哲拉起褲頭,洗洗手,走出廁所外,這才去退出A片。
  肖朗兀自想著恐怖片的劇情來中和情傷,如果眼前的牆面浮出一張面目猙獰的鬼臉來嚇人,心情就不會這麽糟了吧……
  
  肖朗的行動電話始終關機……擔憂與怒意交織在心頭,申士傑想不透他從星期五就失蹤到週末夜的理由。
  環顧客房內的物品和擺設,電腦是關機狀態,窗簾沒拉開,棉被也未折妥,肖朗走得匆忙,連衣櫃都沒闔上。
  闔上衣櫃,申士傑歛下眼,集中的意念彷佛被人阻擋在一座心門之外,莫非受限於距離……
  他走回書房,小黑貓從走廊處奔了過來,須臾跳上書桌,舔著毛髮,蜷縮成一團。
  申士傑拿起手機,打電話給李天哲,詢問:「肖朗有沒有去找你?」
  李天哲在電話的另一端,回頭看肖朗早就睡熟,瑟縮在床上的模樣像極了無家可歸的野貓,挺可憐的。
  「他沒來找我哩。」
  「……謝了。」申士傑眯起眼,藉由通訊,順利接收到他人的意識活動,直到斷訊……
  公寓內,李天哲放下手機,一臉陰沉地竊笑,原來與人作對的滋味這般好,難怪在高中時期,那些自認為家世好的幾名同學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負人……
  
  週一早上,肖朗臨走前,把李天哲給拖下床,沒好氣的命令:「快去把光碟片拿給我!」
  李天哲一驚,清醒了大半,「你要拿給申士傑看?」
  「不是。我得防止你說話不算話。」
  「嘖,你這麽多疑……」李天哲搔著頭髮,嘴上嘀咕:「我陷害他有什麽好處……說不定還會被你揍……」
  「快點拿,少囉嗦!」
  李天哲拉開書桌抽屜,裡面堆滿了光碟片,他眯起眼一片片翻找,「喏,拿去,你別回過頭來反咬我一口。」
  肖朗撇撇嘴,「我沒那麽卑鄙。」
  李天哲打了哈欠,擺擺手,「你趕快走吧,記得幫我請假。」
  「知道了。」他凜著臉色走人。
  李天哲隨即將房門上鎖,轉身爬回床上,猶嘀咕:得罪肖朗一點好處都沒有,倒不如順水推舟,將來還可以討人情呢。
  
  存心避開阿傑的生活作息,肖朗先確定阿傑的車輛不在,這才放心的回到別墅。
  隨手將光碟片藏在書桌抽屜裡,他迅速地換了一套衣服,急匆匆地拎著背包到學校。
  頭一遭上課遲到,挨了老師一頓白眼,發現要交的作業報告沒帶,肖朗當下被老師訓了一頓。午休時,驚覺身上僅餘七十多元,丟三落四,竟然忘了拿錢出門。
  到超商買了麵包和十元飲料打發中餐,好不容易挨到最後一節下課,他饑腸轆轆,直奔到小勝的家中輔導功課。
  簡直像趕場似的,連留下來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接續到劉家教學生數學。
  牆面的時鐘滴答、滴答地響,近九點。肖朗擦淨白板,輔導已告一段落。
  劉小宇從書包內拿出一張考卷,攤在桌上,分享:「我這次的數學段考有八十九分,老師稱讚我進步很多,要繼續保持。」
  肖朗回眸,與有榮焉:「你的確進步很多。」
  劉小宇開心之餘,也有點不高興:「我們班有幾個同學以為我作弊,哼哼。」
  肖朗擱下板擦,回到桌旁坐下,「既然沒作弊就不用理會別人胡說八道。」
  「嗯。」劉小宇收起考卷,放回書包。
  肖朗收拾個人的物品,不禁納悶:「為什麽這陣子都沒看見劉爸爸?」
  「爸爸到醫院。」
  「生病了?」
  「爸爸沒生病。是哥哥的瘋病發作了,爸爸每天都會去醫院。」劉小宇忍不住抱怨:「哥哥一發瘋就亂叫,會嚇到鄰居。」
  肖朗驚愕,「哥哥一直以來都住在這屋裡?」
  「嗯,哥哥住樓上。以前是奶奶在照顧,等奶奶過世,就換爸爸照顧。」
  「哦……那麽,你媽呢?」
  「媽媽不喜歡哥哥,就和爸爸離婚了。」當時他還小,依稀記得媽媽經常和爸爸爭吵,也惹奶奶生氣,奶奶會罵媽媽不顧家、不做飯……
  肖朗早就懷疑他的雙親離異,此時毫不意外這個家庭只剩下父子三人。「劉爸爸何時回來?」
  「大概十點半,因為爸爸還要到店裡。肖老師要回家了嗎?」
  肖朗頓時猶豫,「你坦白告訴我,劉爸爸是不是回來煮晚飯給你吃之後,就出門剩下你一人在家?」
  「嗯……」劉小宇神情黯然地低頭。
  肖朗於心不忍丟下他一人在屋內,也存心避開阿傑,於是說:「我陪你一起等劉爸爸回來。」
  劉小宇抬頭,眨巴著眼,「真的喔?」
  肖朗事先聲明:「我要看書,你得自己複習其他功課,可以吧?」
  「好。」劉小宇乖乖地拿出書本,背記明日要考的科目。感到無聊時,偷覷肖老師專注地閱讀厚重的書本,他就不敢開口打擾。
  肖朗瞟著他狀似坐不住,不禁莞爾,「你想上廁所就去啊。」
  「我……想看電視。」
  「哦,你洗澡了沒?」
  「吃晚飯之前就洗了。」
  「功課都複習完了?」
  「嗯。」他點頭。
  肖朗瞟了下牆面的時鐘,近十點半,「劉爸爸快回來了,若看見你在客廳看電視,不太好吧?」
  「唔……」他支吾,想著爸爸出門前都會交代他讀完書,要上床睡覺。
  和室外,傳來些許動靜。
  劉爸爸踏入屋內,神情疲憊地脫下薄外套,乍然看見小兒子探頭喊:「爸爸——」
  他不由得怔住,「你怎還沒睡覺?」
  「肖老師留下來陪我念書。」他才不敢說每次都在爸爸快回家前才上樓睡覺。
  肖朗拎著背包來到客廳,向劉爸爸解釋:「抱歉,我會待到這麽晚是因為不放心小宇獨自在家。現在您回來了,我就不打擾。」
  「好……」他頗意外,肖老師這般好心。
  肖朗低頭套穿一雙鞋,欲開門時,忽聞一聲喊——
  「請等一下……」
  肖朗回頭,「怎麽了?」
  「今晚謝謝你了。實在不好意思,為了小兒耽誤到你的時間。」
  「沒啦,您別這麽說。其實我留下來陪他的時候,是在看我的書,小宇挺乖的,會自己複習功課。」
  「哦。」
  肖朗踏出門口,走到圍牆邊發動機車。
  劉爸爸追了出來,喊道:「你先別走……」
  他抬眸,問:「有事嗎?」
  劉爸爸局促的說:「是這樣的……我想和你打個商量。」
  「商量什麽?」
  「我想請你每晚都過來陪小兒,不知你有沒有空?」
  肖朗一點就通,「您要我每天都教小宇功課?」
  「是不用,除了數學輔導,其他時間,你陪著他就行。我會另外支付酬勞。」
  「哦。」意思是當保姆。肖朗明說:「我在七點半以後才有空,若待到您回來,是沒問題。週末假日不用過來吧?」
  劉爸爸說:「不用。假日時,我會帶著小兒到店裡幫忙。」
  「嗯,那麽從明天開始,我會準時過來。」
  「好好好……實在太謝謝你了。」




第八章

  肖朗餓得前胸貼後背,算了算身上的銅板足夠買一包泡面,於是到就近的超商填飽肚子。
  坐在小吧台邊,一碗泡面已見底,他拿出手機開機,察看有好幾通來電未接,其中有兩組陌生的號碼,不禁猜測是刊載於網路的廣告見效,其餘皆是阿傑打來的。
  隨即關機,心思搖擺不定,茫然於和阿傑之間的關係如何繼續……不想理會一個人的時候,要閃躲很容易,若要當面提出分手,他竟然沒有勇氣開口。
  只好消極地拖著——等阿傑不再準備晚餐等他回家、無須清洗收納他的衣裳、不用為他打點生活所需,這一段關係自然而然就結束了。
  想著那一棟漂亮的別墅,雖然像極了樣品屋,卻因另一人的存在而有家的感覺。
  離開超商,肖朗獨自騎車穿越大街小巷,遇見阿飄過馬路,他不自覺地握緊把手,佯裝無視靈異的存在。
  停紅綠燈時,他猶豫著要朝別墅的方向走,還是前往校區附近的一棟五層公寓?
  乍然,一群飆車族接二連三的呼嘯而過,在夜裡似一陣急驚風,張狂地揮霍青春。
  肖朗僅瞥了一眼照後鏡就轉入另一條巷道,沒注意後方有一輛來車,始終保持一段距離地尾隨——
  數分鐘後,申士傑停在校外附近的一處住宅區,遠遠地瞧見肖朗的落腳處。
  
  由於李天哲和兩位學長都是夜貓子,三人經常玩網路遊戲至半夜,肖朗借宿數日,出入方便,唯一得忍受環境髒亂不堪。
  大門口堆了幾包垃圾未丟,已產生異味和飛蠅,肖朗進入屋內,看著客廳的桌上堆放幾瓶飲料罐、煙蒂、塑膠袋和吃剩的便當餐盒等等,椅子上有過期雜誌,地上散落幾雙襪子,陽臺的洗衣機內,早已堆滿了穿過的衣服。
  他終於見識到這些人比他還要像個生活白癡。
  進入李天哲的房內,一股異味撲鼻,不禁皺了皺鼻子。「阿哲,你又養貓?」
  「是呀,我從網路上免費認養。」他抓起小貓咪,獻寶似的說。
  肖朗放下背包,由小貓咪的外觀判斷是米克斯,「它是公的還是母的?」
  「嘿,是公貓。」
  「哦,它身上的顏色挺花的。」
  「雜種啊,它全身黑又摻雜少許橘色,肚子下方有兩處白毛,你看它像不像染壞的布料?」
  「依我看這只貓屬於染色體異常,天生就缺乏生殖能力,連結紮的費用都可以省了。」他瞥向房門邊有一盆貓砂,上一隻貓留下的排泄物至今沒清理,真受不了李天哲越來越邋遢,「你的房間像垃圾堆,也越來越臭,你怎有辦法忍受?」
  肖朗攀上單人床的上層,堪稱是這房間內最乾淨的地方。
  「唉唷,你嫌臭的話,去把窗戶打開不就得了。我的房間是亂了一點,你看不慣就幫我清理嘛。」
  肖朗啐道:「你以為我欠你的啊?」
  李天哲聳聳肩,「我就不信你住在申士傑的家裡都不用做事。」
  他忍著沒說自己的確啥事都不用做!一把火漸漸冒上心頭,肖朗攀下床,先是清理垃圾桶,再倒掉貓盆內的排泄物,統統打包丟出屋外。
  「砰!」關上大門,肖朗回到房間,語氣不佳問:「你將貓砂放哪兒?」
  「呃,」李天哲努力回想了下,「好像用光了……你找找屋內還有沒有?」
  肖朗一翻白眼,動手翻找地上的雜物堆;有鞋子、衣襪、垃圾袋、書本、一包貓食等等……
  李天哲一逕地逗弄小貓咪,拉聳它的雙耳,不斷抓起又放下。
  「喵嗚~喵嗚~」小貓咪嚇得四肢淩空亂抓。
  「呵呵……」李天哲覺得好玩極了。
  肖朗見狀,猛不防地上前推他一把,「你又虐貓!」
  嚇!李天哲差點跌下椅子,坐穩後,抬頭覷著肖朗的壞臉色,咕噥:「你不去找貓砂,怎麽管我和貓玩……」
  「你又欠揍是不?」肖朗挑眉,掄起拳頭。
  李天哲心存忌憚,立刻放走小貓咪,免得肖朗囉嗦個沒完。
  看著小貓咪一頭鑽入床底下,肖朗嚴厲警告:「以後再讓我看到你虐貓,我一定揍你!」
  「……」莫名其妙,肖朗至今仍不相信他沒把貓玩死,脾氣有夠差的。
  「哼。」肖朗回頭繼續找貓砂,一把抓起置物櫃旁的空袋子,一股惡臭撲鼻,地上的碗已爬滿白色的小蟲。
  「靠!阿哲——你喂小貓咪吃餿食是不是?」
  李天哲回頭一瞧,急嚷:「那是橘子吃剩的!我可沒讓小貓咪吃。」
  「什麽——」肖朗瞠目怪叫:「自從上一隻貓死掉之後,你竟然沒倒掉這碗食物?」
  「我哪有時間……」他心虛地嘀咕:「你也真是的,我和白智軒、張家銓合租這裡,他們倆都沒嫌棄,也沒你囉嗦……」
  「他們倆也是亂源!」
  他小聲的回嘴:「你怎管這麽多……」
  「嫌我管太多……」肖朗的牙根一緊,不斷壓抑一股怒氣——寄人籬下就得遷就這一切,若不是礙於必需精打細算的過日子,他早就去找房子來安頓自己了。
  拎著垃圾袋,撚起碗,打了一個死結扔進垃圾桶,「匡!」他砸下滿腔的怒火。
  李天哲嚇了一跳,慌張地問:「你……幹嘛生氣啊?」
  肖朗憋著悶氣走進廁所,「砰!」關上門,洗手兼洗把臉。
  抬頭望著鏡中的自己,臉頰瘦了些,眉緊鎖,彷佛被人給倒債,脾氣隨時瀕臨爆發的邊緣。
  別過臉龐,頓時想起阿傑,心一陣陣痛了起來。
  他狠踹馬桶一腳,暗咒:死芭樂,男女通吃,在床上講的那些噁心話都是騙人的……幹!
  眼角泛淚,抬肘抹去,這會兒更氣自己竟然為了這種事在哭……
  
  路燈下。申士傑彈掉半截香煙,倚著車門,低頭看了下腕表,近十二點了。
  那傢伙在洗澡,打從心底還在咒駡:死阿傑,男女通吃——盡數被他所接收。不禁勾唇一哂,自找的……
  繼續等了十分鐘左右,已感應不到任何訊息,申士傑料想肖朗應該睡了,這才開車離去。
  
  例假日來臨,申士傑閒來無事,走一趟國家圖書館。
  耐心地搜尋過期的報紙檔案,終於找到一則地方報導,在八十八年三月六日下午四點左右,民眾發現一具女性裸屍……經由法醫勘驗解剖,採集到精液,死者的脖子有明顯的勒痕,警方研判死者被人奸殺後棄屍竹林。
  他推算命案發生距今有十二年了,不禁納悶,竹林女鬼已銷聲匿跡,是受到空間的限制?
  小黑貓圍繞在腳邊,申士傑低頭看著它,意識到靈體可以存在於世間多年,不怕陽光照射、無畏活生生的人群,似乎只怕符咒、法術。
  他蹲下,注視它的脖子周圍,興起一道念頭:如果可以縫合小黑貓的傷口,讓它恢復原貌,肖朗應該就不會怕了吧?
  他起身離開檔案室,走往圖書區,流覽架上的各式書籍,挑了一本宗教書來打發時間。
  「呵,申士傑,真巧,你也來圖書館。」陳敏在他身旁坐下,壓低音量說:「剛才你在找書的時候,我就看見你了。」
  申士傑面無表情地問:「你沒去約會?」
  「現在就是約會哪,陪女朋友來的。」他翹起二郎腿,瞟著申士傑手中的書本,「你在看什麽?」
  「佛經。」
  陳敏驚訝:「你會看這種東西?!」
  「不行嗎?」
  「行,」陳敏笑了笑,「我以為你只看厚重的『磚塊書』呢。」
  申士傑眯起眼,自覺總是讓人貼上標籤,就連肖朗也不例外。「我不僅會看佛經,還會念咒、畫符。」
  陳敏呆了,他會畫符?
  申士傑將注意力回到字裡行間,不願再多說。
  林佩瑜捧著書本,如沐春風,嗲聲喚:「陳敏……」
  陳敏立即站起,「要走了?」
  「嗯,你帶我去看電影好不好?」
  「好呀。」他回過頭來,向申士傑道聲:「我和女朋友先走了,再見。」
  申士傑微微一怔,目送他們倆離去,腦中尚未消化陳敏的對象竟是她……
  
  假日無處打發時間,肖朗待在李天哲的住處,聽著他睡覺時不斷打鼾,時至中午也沒醒來。午後,兩位學長各自帶著十七、八歲的女朋友回來;四人在客廳抽煙、喝酒、聊天、打麻將,屋內鬧哄哄的。
  傍晚時,隱約聽見隔壁房傳來一陣陣嬌喘聲,肖朗再也受不了這一切,拎著書本和背包奪門而出。
  沒有其他朋友可找,他前往麥當勞打發晚餐兼消磨時間。
  室內環境吵雜,各式的消費族群遍佈;無論是情侶、朋友或親子家庭聚會,皆令他羡慕。
  偶時,肖朗怔怔地望著玻璃窗外,街道上,車輛往來,鄰近的商圈騎樓或斑馬線,少有落單的行人。
  他憶起和阿傑一起逛夜市的情景,雖然鄉下沒什麽娛樂場所,也只有在阿傑不肯搭理的時候,他才感到無聊……
  「先生,不好意思,我們要打烊了。」一名男服務生過來提醒。
  肖朗回神,眼底的落寞一閃而逝。
  男服務生拿著拖把,又說了一遍:「不好意思,我們要打烊了。」
  「是……我馬上走。」他立即收拾書本,肩上掛著背包,匆忙地離開麥當勞。
  夜裡,陣陣涼意襲身,他騎著機車,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浪費燃油,幾度興起回到別墅的念頭。最後,他轉往後濱公園。
  坐在草坪上,望著波光嶙峋的後面,沉澱思緒。
  以前會羡慕他人多采多姿的大學生活;吃喝玩樂、交女友;沒人管、沒經濟壓力,多放縱。他只消打一通電話回家鄉,請阿公寄錢來給他花用,日子也能這麽過。可,他明白這不是自己要的生活。
  摟著雙腳,抬眸望著夜空,星星既遙遠且暗淡無光。不像在墾丁海邊的那一夜,滿天星斗彷佛要掉下來似的,只消伸手就能抓到那令人目眩的光芒。
  阿傑說過願意陪他到天亮……臉色一沉,他是白癡才相信阿傑說的鬼話。
  經過這兩三個星期,阿傑已經沒再打電話和傳簡訊給他了。十之八九已有新物件,不然就是和林佩瑜廝混一起。而他落得無家可歸,進出別墅都得躲躲藏藏,避開與阿傑照面。
  回眸望著埋貓屍的地點,想起李天哲和學長們一起虐貓的情景,肖朗心頭也是不舒坦。
  古早的農村流行一句諺語:「死貓吊樹頭、死狗放水流。」無非是怕貓有九條命,埋於地壤七七四十九天之後會變成妖怪,出來作祟謀害嬰兒或向人索命,於是得吊在樹頭任其日曬,一旦魂魄散,自然無法作怪了。
  雖說是無稽之談,但小黑貓是死後埋於土壤,如今陰魂不散,出沒在他和阿傑的身旁,萬一李天哲埋的那只死貓也陰魂不散……
  肖朗瞠大雙瞳,一陣冷意襲上心頭,渾身寒毛直豎。倏地回頭,他不敢再細想。
  
  近淩晨三點,肖朗回到別墅,悄然地開門,小花狗撲來身上,張嘴狂吠——
  「嗷嗚~嗷嗚~」
  「噓!」他做賊心虛地跳腳,只差沒把它給趕到大門外,「安靜點,不要『吹狗螺』,難聽又恐怖死了——」
  小花狗「嗚嗚……」叫了兩聲,聽話地趴在地上。
  驀然,樓梯處的燈亮,肖朗抬頭,驚愕地瞪著阿傑走下樓——他一臉冷酷,停在樓梯旁。
  這會兒,肖朗的心頭七上八下,被阿傑逮個正著,會不會轟他出去?
  「不關門嗎,莫非還想出去?」
  「我……」他將門闔上。
  「有沒有上鎖?」
  「鎖了。」肖朗的語氣死板,眼瞟他處。
  申士傑雙手環胸,挺關心地問:「你這陣子住外面,睡別人的床是不是比較舒服?」
  肖朗一瞬火大,「靠!你在諷刺我什麽?別以為我和你一樣!」
  「怎樣?男女通吃是嗎?」
  心一痛,肖朗氣得將背包往地上一砸,怒氣憋到渾身隱隱顫抖,他實在不想對阿傑發飆,兩人之間最好是好聚好散。
  「你不要逼我對你惡言相向,你自己幹過什麽,已經跟我沒關係了。」
  「哦,我不這麽認為。拿你和女人相較,我比較喜歡搞你!」申士傑挑高眉,欣賞肖朗接下來的跳腳,果然沖上前來,投懷送抱!
  「媽的!」他揪住阿傑的衣領,咬牙切齒:「你既然不缺上床的物件,幹嘛還來招惹我?」
  申士傑一瞬將他扛起,轉身拾階而上——
  「幹!你幹嘛——」
  
  「啊!」肖朗被阿傑重重地摔上床,頭昏眼花,大字躺平,阿傑的臉近在咫尺。
  申士傑啐了句:「白癡!」
  「你罵什麽意思——」肖朗吼,掙扎的雙腕被他扣得牢,怒火又點燃。
  「跟我鬧脾氣到現在,你滿意了?」
  「媽的!你放開我!」
  「休想!」他朝肖朗的頸側一咬,用力吮了吮,肌膚的彈力在齒縫間拉扯、廝磨,層層疊疊地暈成瘀紫。
  肖朗頓覺呼吸困難,感受到下腹有硬物頂著,過往的親膩一刹那排山倒海地襲來將怒火淹熄。
  他漸漸放棄掙扎,好生委屈地說:「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嗎……」
  他閃到無處可去,好後悔搬來這裡,住在宿舍起碼可以安穩地待著,和阿傑的關係或許就不會這麽糟……
  申士傑抬眸,「把話說清楚。」
  「你竟然拍性愛影片……惡質地讓它流出去……」他怨懣,自己就像傻子一樣被他玩得夠徹底了。
  申士傑回想,「如果是偷拍汽車旅館的那一片光碟,當時你也在場,我們倆是共犯。你在傷心這件事?」
  肖朗怒斥:「你別一直裝傻!媽的,我從不知道你的眼光有夠差,什麽人不找,竟然和林佩瑜胡搞瞎搞!你知不知道別人怎麽形容那個死三八?說她是公車!靠!你追上公車就搭,我警告你,當心染病!」
  申士傑愣了好幾秒,聽他指控得莫名其妙,「謝謝你的警告。原來有人在你耳邊造謠,效果不錯,證明你的醋勁不小。不過你沒搞懂一點,我喜歡開私家轎車,從不搭公車。」
  他死瞪阿傑,「你睜眼說瞎話,我把光碟片帶回來了,你賴不掉!」
  「沒做的事,我何必抵賴。」他半眯起眼,問:「光碟片在哪?不求證的話,看來我們倆都甭睡了。」
  「就在我書桌的抽屜!」
  申士傑起身的同時,順道拉起他,「走,去開電腦。」
  
  客房內。
  「你認為這個人就是我?」電腦螢幕中的畫面定格,申士傑偏頭睨著肖朗,懷疑他被鬼遮眼。
  肖朗站在一旁,雙手叉腰,說得理直氣壯:「學校有染髮的男生不多,發色和你一樣的更少見,不是你,會是誰?」
  他反問:「你哪來的根據?難道校區的每棟系所都去確認過?」
  「我……」肖朗頓時語塞。
  申士傑接續問:「除此之外,還有哪兒像?」
  「你有自然卷……」肖朗仔細比對過後,依然堅持:「從後面看來,髮型一樣,就是你沒錯。」
  申士傑移動滑鼠箭頭,命令:「你應該過來看仔細一點,這個人的肩胛骨有一道十公分左右的疤,雖然畫面不夠清晰,但看得出來不是女人的抓痕。沒錯吧?」
  肖朗一臉湊近螢幕,驚訝:「真的有……」
  申士傑冷冷地問:「我身上有嗎?」
  「啊……」
  「你現在就可以檢查。」他抬眸逼視肖朗,「如果有,你想分手還是搬出這裡,我沒有第二句話。萬一沒有……」
  肖朗的表情一僵,「你……想怎樣?」
  「你說呢?」
  「呃!」
  申士傑又提出:「還有一個部分不相同,難道你沒發現?」
  「在哪兒?」肖朗倏地瞪著螢幕。
  申士傑撥放影片,僅幾秒,頓時定格畫面,「看見沒有?這個人腋下的毛是黑色,可見頭髮有經過染色。你沒色盲,應該知道我身上的毛髮不是黑的吧?」
  肖朗瞠目結舌,「呃……那個……」
  湛藍的雙眸眯起,申士傑詢問:「還有問題嗎?」
  「沒……」肖朗心服口服且心慌。
  「很好。」申士傑起身,直接撂警告:「你完了!」
  
  「啊——我不要!」肖朗再度被阿傑扔上床,嚇得臉都綠了。
  「怕什麽呢……」
  申士傑寬衣解帶,挑高眉,不吝貢獻肉體,「我們來實際模擬演練一遍,事後讓你比對清楚,你就知道我的肩胛骨有沒有疤,體型是不是吻合。」
  「幹!你借題發揮,真夠不要臉的——」
  「別罵髒話,破壞氣氛。」
  V8就架在床邊不遠處,阿傑已上床,不斷逼近,一把抓住他的腳,「啊——」鬼叫聲四起。
  V8錄下肖朗七手八腳的掙扎,申士傑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將他脫得一絲不掛,控制在身下欺壓。
  「那支性愛光碟的內容只有幾分鐘就完事了,你認為我們倆的這支影片會拍多久?」
  「嗚……你變態……」肖朗搖著頭,淚漬灑落床單,整個人跟著阿傑晃得不像話。
  「哼,你的判斷力有待加強,耳根子太輕,很欠揍!」申士傑扳開他的臀,頂撞得更用力,不斷刺激著他的前列腺,「被我這樣搞,感覺如何?還會認為我男女通吃?」
  「嗚嗚……」
  申士傑繼續算帳:「就為了一支不足以為證的光碟,值得你逃家去睡別人的床,你也別怪我下流了!」
  「可惡……你真的很惡質!」肖朗抓起枕頭往後丟。
  申士傑無動於衷他亂扔枕頭,欲望持續抽插。
  「指鹿為馬,是我被你糟蹋。這段時間挺想你的,我忍著沒傳簡訊、沒到校區找你,是給你面子。你知道我有多久沒戴眼鏡了?是因為我不想再假裝斯文。沒得到你之前,那副眼鏡是一種自我提醒,得收斂行為,跟你維持朋友關係。你懂意思了?」
  肖朗渾身哆嗦,可憐兮兮地叫:「原來你這麽恐怖……」
  「嗯,沒控制好的話,我早就強姦你了。」他哼道:「你這輛車挺好開的,可惜沒刹車,我倒是一點兒也不介意。」
  「什麽意思……」
  「以後,別太衝動做任何決定,尤其是涉及我們之間的關係,懂嗎?」
  「嗚!我不想跟你有關係……你弄得我好痛!」
  「來不及了。」他眼下的私處紅腫,正吞吐著巨物,聽著肖朗嚶嚶啜泣,他心腸漸軟,決定早點放過。
  申士傑托高他的腰,加速撞擊,感受著他的夾緊及收縮,欲望泄出一股熱流。
  「結束了。」他俯身吻了吻他的耳郭。
  肖朗別過臉龐閃躲,被他強迫的感覺糟透,不領情他遲來的溫柔。
  「生氣了?」他仍捨不得退出他體內。
  「廢話……你滾開……」肖朗咬唇,剛才哭得夠難看,肯定拍得醜死了。
  申士傑抽身而退,下床取V8。
  肖朗挪到床側,拉起棉被遮覆下半身的赤裸。
  嘴角噙著笑意,申士傑再度回到床上,半躺著欣賞內容,「這支影片拍得夠清楚了,我們倆很上相。」
  肖朗兀自顫抖,臉色忽紅忽白,耳聞V8的音質有髒話、叫駡和啜泣全都錄……阿傑實在變態……
  申士傑將V8擱上床頭,為他另辟臺階而下:「你該換個角度想,我有把柄在你手上,若要變心之前,得考慮清楚。」
  「為什麽這句話聽來好像是你在威脅我?」
  「有嗎?」此時,他低頭吻他的發,裝傻之餘,附帶一抹迷人的笑容。
  手掌握住他的,十指緊扣。
  肖朗尚不能接受,甩開他的掌握,掀起棉被,迅速從床尾逃脫,腳下一個踉蹌,差點兒摔得難看。
  「小心點,你的平衡感似乎不太好,要不要我幫你洗澡?」
  「不用你雞婆!」
  「那就算了。」他懶洋洋地,暫時妥協。
  肖朗悻悻然地走進浴室,「砰!」甩上門,動作粗魯地拿來牙膏、牙刷,一抬頭,鏡面映照出一張朝氣蓬勃的臉,暈紅的兩頰像蘋果,頸側有一道瘀血青紫的吻痕。
  「可惡……多久才會消……」他羞赧地低頭,擠牙膏。
  驀然,門開啟,申士傑跨入浴室,挑眉盯著他此刻的模樣誘惑力十足。
  肖朗心慌的嚷:「你進來幹嘛……」
  「跟你一塊洗澡。待會兒在我身旁好好地睡上一覺,醒來後,我們一起出門,吃飯、逛街買幾套秋冬的衣服。」
  「嗯……」他沒意見。
  
  精品店。
  肖朗逛個老半天,每有中意的服飾,只消看標籤的單價就令他下不了手。最便宜的一件牛仔褲要三千多塊呢,買三件的話,整個月的收入就沒了。
  他走往鄰區,抬眸向阿傑要求:「等你買完衣服,帶我去逛大賣場。」
  「我去結帳。」他拎著幾件衣裳走往櫃檯,刷卡買下肖朗中意的服飾。
  片刻,兩人走出精品店,肖朗幫忙提兩隻購物袋,不禁咕噥:「你真的很敗家,又不缺衣服,還買……」
  申士傑道:「不買,你就沒衣服穿。」
  肖朗一愣:「你是買給我穿的?」
  「嗯。我會扔掉你那些領口或袖口已洗得破舊的衣服,還有兩件牛仔褲也該汰換。」
  肖朗忍不住抗議:「你替我敗家,是存心讓我累積債務!」
  「哦,你想跟我計較得多清楚?」
  「這不是計較,是明算帳。」
  他勾唇一哂,「我們的帳已經在床上算過了不是嗎?」
  肖朗呼吸一窒,「你……」
  兩人就站在人行道旁,引人側目的對峙。
  申士傑靠近他耳畔勾引:「還要不要算?」
  肖朗緊握購物袋,耳根子發紅,暗自壓抑一股打他的衝動。
  申士傑抬眸確定交通號志已在倒數,三秒後,他提醒:「該過馬路了。肖朗?」
  「……」
  一失足成千古恨。他再度被阿傑牽著鼻子走。
  半晌,兩人逛鞋店,肖朗的心在淌血……
  申士傑發揮那迷死人不償命的笑容,買鞋得到一些額外折扣,由老闆娘親自招呼、介紹各式鞋款,至於為客人套穿鞋子的服務就交給女店員去做。
  試穿好幾雙鞋,肖朗只知舊鞋子不翼而飛,穿著一雙新款氣墊鞋踏出鞋店外,心情沉重……他又多了上萬元債務。
  「我很節制,為你買了兩雙鞋而已,你別苦著一張臉,需要我幫你提購物袋嗎?」
  「你有三頭六臂啊?」肖朗斜眼瞪他。
  「停車場快到了。」他無視肖朗冒火的雙眸。
  站在車門邊,他們倆各自將手中的購物袋放置後座,爾後上車。
  申士傑湊近肖朗,拉著安全帶之際,冷不防地攫住肖朗的唇。
  「唔……」喉頭發出細微的呻吟,肖朗揪緊阿傑的衣衫,被他吻得舌根都發麻。
  好一會兒,申士傑離開他的唇舌,注視他的表情變化。
  肖朗臉紅氣喘,「你幹嘛在車上……不怕被別人看到?」
  「無所謂。」他為他扣上安全帶,隨即發動引擎,將車輛駛出停車場。
  肖朗凝望車窗外,城市的街景繁榮;有餐廳、書店、電影院等等各式商店或娛樂場所,無論是捷運站、公車站牌處,隨處可見人潮。
  察覺回家的路徑應該在上一處紅綠燈左轉,肖朗倏地回眸,提醒:「阿傑,你開錯方向了。」
  「沒有。待會兒,你就知道我要帶你去那兒。」




第九章

  已達北投,申士傑沿著坡道開車進入溫泉區,擇一處旅館,下車時,不忘為肖朗帶一套新衣服。
  「走吧,去泡湯。」
  「你……」
  申士傑率先進入旅館,到櫃檯辦理登記。肖朗頗不自在的跟在他身後,一雙眼神亂瞟,大廳之中有數十位旅客聚集,其中一人看似導遊,以日文向團員們溝通和介紹景點。
  申士傑訂房後,旋即拉著肖朗走往電梯處。
  「你帶我來泡湯,還是住宿?」
  「都有。」
  「啊……」他被阿傑拉進電梯,隨後跟著三位女客,肖朗毫不意外她們為之驚豔的眼神。
  電梯直達七樓,女士優先走,肖朗和申士傑隨後踏出電梯外。
  尋至客房,申士傑將他推入內,語氣酸溜溜地問:「剛才,你的眼睛都在看些什麽?」
  「你什麽意思啊?」
  「吃醋。」
  肖朗張著嘴,下巴都快脫臼。
  申士傑隨手將一隻購物袋放在椅子,環顧這間雙人房的坪數不大,一座組合式的木櫃間隔了一張西式雙人床,小客廳是榻榻米和式,桌上放置一組茶具以及古樸的花瓶,一株紫色的蘭花在空氣之中彌漫著馨香。
  他打開格子窗,遙望外面的景致宜人,偶爾換個地方待著也不錯,像短暫的度蜜月。
  肖朗終於找回舌頭,很煞風景地叫嚷:「吃醋你大頭!我看人家幾眼不行唷?」
  他挑眉,冷冷地問:「你想追女生?」
  肖朗愣了愣,「這跟追女生有什麽關係?」
  「你會質疑我,難道我就不能這麽想?」申士傑褪去米色七分袖襯衫,隨手拋上床,解開彈性休閒直筒西裝褲的鈕扣,尚未褪下,肖朗就已看傻了眼。
  「你……還在跟我算帳嗎……」
  這叫做機會教育。他計較:「當我跟你在一起,若一直盯著別人,你的感覺如何?」
  「你根本就不會!」肖朗雙手叉腰,挑眉說:「無論走到那兒,是別人盯著你看,難道你不知道?」
  「知道,但是對我沒影響。你呢?」
  「我?」肖朗指著自己的鼻子,怪叫:「我只有一雙眼睛,看得贏人家嗎?奇怪了,那三個女人有六隻眼睛,加起來都不知道看你幾次了。靠,你跟我清算這個,你怕我去追女生是不是?我才擔心你到處招蜂引蝶咧!」
  申士傑憋笑,終於套出聽來順耳的話。「過來。」
  「幹嘛?」
  「把衣服脫了,泡湯。」
  肖朗跑上前,立刻關上格子窗。
  申士傑愕然,「這裡是七樓,你怕什麽?」
  「就算在十七樓也一樣,如果有人拿望遠鏡偷看還得了。」
  「嘖,疑神疑鬼。」申士傑褪去最後一件束縛,轉身進入浴室,拉開窗子,可不似肖朗顧此失彼;泡湯時,室內空氣需流通。
  須臾,肖朗與他一起坐在浴池內,水龍頭流泄而下的溫泉「嘩啦、嘩啦」地響,不禁皺著鼻子,「硫磺泉好臭……」
  「這是白磺泉,味道濃。」他將肖朗摟在身前,由於磚石砌的浴池不夠寬敞,兩人稍嫌擠了些。
  「喂,你別對我亂來,泡湯時,不能做激烈運動。」肖朗回頭警告他。
  申士傑吻了下他的臉頰,「別以為我捨得讓你躺在硬邦邦的地上。」
  肖朗的臉上冒著熱氣,看著水流漸漸淹沒下腹,水溫有點燙呢。
  申士傑掬水淋濕他的背,此時僅是摟著肖朗就感到心滿意足,「我們倆第一次泡溫泉,你喜歡嗎?」
  「還好……很快就熱得一身汗,不要泡太久,我怕脫水。」他輕眨著眼,滿臉燙得都可以煎蛋了。
  
  泡完湯,他們倆閒散地走到就近的文物館參觀舊時風物,此地已列為三級古跡,收藏著日本、漢人和原住民文物。
  「阿傑,這裡就像世外桃源,我們來晚了,五點半就得離開。」
  「剩下幾分鐘,走吧。」
  「你浪費錢買門票。」肖朗翻白眼。
  「雖然待不到一小時,但值回票價。」他淡淡一哂,目的不在參觀,而是能與肖朗一起遊覽於仿唐式的建築,宛如回溯到過往之中,參與古人的生活。
  「幸好沒見鬼……」沿著庭院走向出口,肖朗咕噥,「阿公說,以前日本人的統治時期,人們的生活比白色恐怖還要嚴苛。」
  「嗯,就像北韓的封閉與保守。你有沒有聽過一句名言:政治家製造世界混亂?」
  「對唷,最近新聞播報北韓死了一位獨裁者,人民哭天搶地,像死了一位偉大的人物一樣,超級詭異。」
  「當一個人的喜怒哀樂都受到控制,那叫傀儡,活著也只是一具會進食的屍體。」
  「你在影射什麽?」
  申士傑附耳說:「人一旦躺進醫院,是沒有尊嚴的;在部分醫師的眼裡,只看見一張張病歷;對護士而言,是一份忙不完的工作。你騎車最好安分一點,別把自己送進醫院,被人當作一具會鬼叫的器官……」
  肖朗瞪他,「你詛咒我?」
  「沒,我只是道出事實。這世上最公平的就是時間;它對每個人都殘忍,在生老病死的輪替下,逐一剝奪人們所擁有。而我們可以對人溫柔一點,這是時間帶不走的。」
  「嗯……」肖朗有所感觸:這世上最無情的是記憶;它是歲月的幫兇,人們每撕下一張日曆,就漸漸地失憶,無論是好或不好的,唯有深植在心底最美的人事物可以躲過歲月的抽離。
  「你不可以對不起我。」
  申士傑伸手握住了他的,「想到喜歡的程度了?」
  「我哪知……」他低歛眉眼,想到光碟片;竹林女鬼生前被人拍下親熱鏡頭、林佩瑜不知和誰親熱也被拍下,就連他和阿傑之間也有一張,「你不要把V8的影片存入電腦,萬一資料外泄……」
  「再說了。」他很寶貝與肖朗做愛的紀錄,打算存放在銀行的保險櫃,直到年老身體機能退化,再也抱不動肖朗的時候,就一起回味影片中所留下的青春。
  兩人沿著坡道印下足跡,頗自在的一起創造回憶。隨著時間流逝,申士傑問:「李天哲是從哪兒弄來的光碟片給你看?」
  「跟他合租房子的學長給的。」
  「張家銓還是白智軒?」
  「是張家銓。」
  「哦,那兩人在校內的風評不佳,我不干涉你交友,但要慎選朋友。」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肖朗輕哼:「至於你,我就不知道你有哪些比較親近的朋友。」
  「我只肯親近你,其他一視同仁。」
  「怎可能,你睜眼說瞎話。」
  申士傑反問:「除了修理你,我有哪一次不是先『親』你,再『進』入,你懂意思了?」
  肖朗愣愣地被他牽著走,良久終於想通……
  兩人走回溫泉旅館,到櫃檯拿感應卡,走往搭乘電梯處,不期而遇另一對相偕出遊的情侶甫踏出另一座電梯。
  肖朗吃驚地喚:「阿傑……」
  「嗯?」申士傑的視線一挪,手也離開牆面的按鍵。
  陳敏好生愕然,「你們倆也來泡溫泉……」
  申士傑淡哂:「嗯,你們要退房了?」
  「是啊。」陳敏笑了笑。
  林佩瑜撥了一下長髮,表現大方,「我和陳敏從昨晚就入住,玩得很愉快呢。」她與陳敏曾經交往過,前陣子死灰復燃,感情更勝以往。
  陳敏說:「我們還有其他節目,先走一步。」
  「明天見。」申士傑頷首。
  肖朗都傻眼了。
  申士傑輕推著他進入電梯,肖朗霎時回神,口沒遮攔地問:「他們倆怎搞在一起?」
  「好問題。」連他都感到意外,陳敏和林佩瑜是二度交往……從外表看來,俊男美女挺登對的。
  「阿傑,他們會不會聯想我們的關係?在旅館被人撞見,萬一事情傳開,有人問起,該怎辦?」
  他才不要硬拗自堅犬阿傑只是來旅館蓋棉被純聊天,隨便到路上逮個野鬼來問,鬼都不信。此時,眉頭一皺,不禁疑惑某幾件八卦誹聞,男主角帶「小三」開房間,怎有辦法扯出這麽別腳的理由?
  申士傑聯想到某法官的判決,一對外遇男女被妻子抓奸在床,卻因沒有精液證據證實丈夫與外遇物件交媾,於是敗訴。所以當場目睹仍屬於「或然推理」的一部分,結論不等於真實。
  那麽誹聞中的推託之詞,無論再荒謬都不足為怪了。他回應肖朗提出的問題:「适才,我沒感應到。」
  「現在呢?」
  「人都走遠了,除非和對方心有靈犀,我才能接收到對方的心思。」
  「意思是『他心通』並非萬能?」
  「嗯,截至目前,確實如此。與人面對面,對方的心思將無所遁形,可,我的心思不在其他人的身上。」
  肖朗仰起臉,迎上他的雙眸透出一絲情欲色彩,心漸慌……
  「當。」電梯門開啟——
  
  站在房間外,申士傑一刷感應卡,「喀。」他開門進入,視線掃向肖朗忸怩的神態多像即將要獻身的處子。
  「我們的關係曝光後,若帶來影響,你怕嗎?」
  「會……」肖朗坐在床尾,於心產生一絲不安,但更多的是期待阿傑的觸碰。
  多矛盾……申士傑蹲在他腳邊,溫柔地為他脫去鞋襪,抬眸一哂:「你要不要檢查房內有沒有針孔攝影機?」
  肖朗的臉色一紅,「你自己去檢查。」
  「不疑神疑鬼了?」
  肖朗拉起衣服下襬,低頭褪了下來,爾後解開褲腰的鈕扣,經由阿傑的幫忙,順勢褪得一絲不掛。
  誠實地面對自己需要莫大的勇氣,他抱怨:「都是你害我變成這樣子……」
  申士傑觸摸他的肚臍下方兩寸,指尖沿著大腿根部搔往前端,耳聞肖朗倒抽一口氣,他低頭親吻他形狀漂亮的分身,溫柔地納入口中舔舐。
  肖朗輕觸他的發梢,目光描繪阿傑的眼睫毛濃密,鼻樑很挺,此時正在取悅他的模樣也是好看的。
  他的雙掌扣住肖朗的腰,控制著他前後擺動,親膩的配合他的吸吮。肖朗不禁閉上眼,低吟著,渾身燠熱地弓起身子,直到胯下一陣抽搐,盡數釋放一股情熱。
  申士傑起身,從容地解開褲頭,須臾抬高他的下顎,欲望探入他濕熱的嘴裡,緩緩地摩擦。
  「唔嗯……唔嗯……」他含不住全部。
  申士傑享受的同時,逐一解開襯衫鈕扣,露出結實的胸膛,心臟強而有力的跳動,腹肌下方血脈賁張,情欲不斷燃燒。
  「咳……」唇舌離開他的欲望,肖朗眨著氤氳的眼,輕咳了一下子。
  「上床躺好。」
  肖朗挪至床中央,等著接納他。
  申士傑褪去下半身束縛,上床扳開他的雙腳,低頭潤澤他的私處,佔有欲十足。
  「阿傑……」
  「嗯?」他挺身,壓疊而下的身軀幾乎將肖朗對折兩半,欲望推擠、進入窄緊的甬道,一深一淺的摩擦。「怎不說話了?」
  他眨著淚眼,嘴一張一合地喘息。
  「拍下你這姿勢當手機桌布,願不願意?」他戳刺著肖朗,擺動的腰腹未曾停歇。
  「你別太過分……」他一抽、一抽地低泣,火熱的硬物一次又一次地頂到體內的敏感點,將他推向高潮,分身像火山似的噴濺出幾滴熱液。
  申士傑放下他的雙腿,將他翻過身來,欲望再度貫穿他炙熱的體內。
  肖朗癱在床上輕叫,下半身全在他的掌控之下。
  「你把我夾得好緊。」
  「嗚……」他整個人快要被阿傑給震下床。
  申士傑摟緊他,輕笑:「我不會讓你掉下床。」
  「阿傑……」
  「嗯?」
  「明天要上課……你快點結束。」
  他探手套弄他的分身,雙重刺激之下,落唇在他耳畔決定:「等我把你榨乾再說。」
  「噢——嗚!」
  
  「嘖嘖……」李天哲好生驚訝,「肖朗,我看你今天穿的衣服質料都不錯,一件不便宜吧,你中樂透?」
  「沒有。」
  李天哲瞟著他,「嘿,別假了啦。我又不是不認識你。你不想坦白說,是怕我分一杯羹?」
  肖朗微蹙眉,「你煩不煩?管我身上穿什麽,衣服是貴了一點,又不是我願意買的。」
  李天哲訝異:「是別人送的?」
  「跟你沒關係。」他別過臉龐,肩上掛著背包,走往機車的停放處。
  李天哲亦步亦趨,瞥見他的頸側有吻痕,霎時恍然,嘖嘖有聲地問:「嘿,你跟申士傑進行到全壘的地步了呀?」
  他偏頭怒瞪,「你又想怎樣?」
  李天哲乾笑兩聲:「沒啦,反正你能從他身上撈到不少好處嘛,這情況也不壞啊。」
  「你欠揍是不?我和阿傑不是你想的那樣。」
  「哎呀,別生氣。你和他的事,只要你高興就好,我管不著。我有一件好消息要告訴你……」他搭上肖朗的肩頭,分享:「我在網路認識一個十六歲的正妹,昨天晚上帶回來了,然後……呵呵……」
  肖朗呆了幾秒,終於回神鬼叫:「靠!十六歲的女生你敢碰?」
  李天哲愣了愣,「你怎麽一副見鬼的表情?」
  肖朗扒開他的手,「我警告你,十六歲正是國三的年紀,正常的家庭不可能讓一個女生出來會網友,對方十之八九是中輟生,你和未成年少女發生性行為,當心惹麻煩!」
  「我是好心收留她,又不是誘拐。你幹嘛烏鴉嘴?」
  肖朗不禁懷疑他長期沉迷於網路遊戲,腦袋越來越不靈光,竟然連基本的法律常識都沒有。
  「你告訴我這件事,用意沒那麽單純吧?」
  李天哲略顯不好意思地搔頭,「就是……我的房間不太方便再讓你睡,不過現在對你來說已經沒差了,你可別怪我見色忘友……」
  肖朗聽了快吐血而已。
  李天哲不忘來一記回馬槍,「我看申士傑對你真的很大方,你能撈則撈,等哪天他換了對象,還是你也膩了,才不會落得一無所有。對了,你老是騎那輛破車,記得叫他換一台新的給你。」
  肖朗牽車出來,把鑰匙插入鑰匙孔,竟然發不動?
  咬牙磨啊磨,他停妥機車,只好用踩的。一發動,趁著脾氣還沒發作,他騎車揚長而去。
  
  申士傑幾乎丟光肖朗的舊衣服,打包拎下樓,由於社區內設有回收桶,他前往地下停車場,小花狗跟在身後。
  在樓梯處扔了舊衣服,一旁的大型置物車內有幾包垃圾,並非人人都有公德心,垃圾分類也未徹底落實,這可苦了清潔工,他已見過不下數次,清潔工就著天黑打開一包包垃圾袋,挑出可回收的紙類、鐵罐、寶特瓶等等。
  並非高知識份子就會守規矩,只消橫掃各類回收桶內,不難發現紙類、鐵器或塑膠罐都摻雜一起,牆面貼有標示字樣,人們彷佛文盲似的,只圖自己便利,卻不斷帶給別人麻煩。以為月付千把塊的管理費就能當大爺?!未免可笑!
  他邁出樓梯處,瞥見一道人影在不遠處對著牆面而立。
  年約五十好幾的保全人員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撒完一泡尿,抖了抖,邊走邊拉上褲頭拉鍊,存心報復清潔工不肯自掏腰包提供衛生紙放在公共廁所。
  申士傑眯起眼,了然他的心胸狹窄,為一己之私,竟不惜像狗一樣隨地標示地盤,挺趣味的。
  小花狗溜達到牆邊嗅了嗅,抬腳狀似灑尿,旋即跑了回來,跟著主人一道回別墅。
  
  申士傑等肖朗到家,時間已晚。
  他嚷:「阿傑,有沒有宵夜?我快餓死了。」
  「食物在微波爐裡面,再一分鐘就好。」申士傑躺在沙發上,隨手擱下書本。
  肖朗探頭,頗訝異:「你算准我這時候回來?」
  「嗯。」
  「奇怪,我沒告訴你要兼差到幾點,你怎麽知道?」
  他起身,抬手順了一下頭髮,走進廚房,回道:「憑感應。」
  「我又沒想你,你跟蹤我哦?」
  「貓養野了,我能不去追蹤嗎?」
  「……」
  申士傑忙著拿出微波爐的食物,經過他身旁,催促:「快過來,別再發呆。」
  肖朗到客廳的沙發坐下,申士傑如同以往,用心填飽他的胃口,「今天過得如何?」
  他邊吃邊說:「跟以前一樣,不過李天哲知道我們的關係。」
  「他有帶給你困擾?」
  「沒啦。他要是敢到處宣揚,我會揍他。」肖朗哼哼兩聲。
  「打人是不對的,也不能解決問題。」
  「你幹嘛一板一眼?坦白告訴你,我早就揍過他了!」
  「為什麽?」他撚起肖朗唇邊的飯粒。
  「我不爽啊。誰叫他把我騙去後濱公園埋貓屍,以為我會看風水……」
  申士傑聽完後續,問道:「那段期間,你在他那兒有沒有看見靈異現象?」
  「沒有。」
  「哦,說不定他沒騙你,貓是病死的。」
  「我不相信。你沒看見他玩弄小貓咪的時候有多粗魯,那兩個學長也是半斤八兩,真令人生氣。」
  申士傑撥弄肖朗的發,「我大概知道動物靈喜歡親近你的理由了。」
  「……」他才不喜歡幽靈靠近。
  申士傑轉移話題:「你的舊衣服都被我扔了。」
  肖朗瞠目,「全部?」
  「只留下三、五件沒丟。需要時,我會買新的賠你。」
  「藉口……」他低頭用餐,頗不甘心阿傑蠶食鯨吞他原來的生活,「你存心改造我是不?」
  「想太多。」他吻了吻他的發,不過是想對他好而已。
  「你幹嘛不看書,一直黏著我?」
  「看完了。你不在家的時候,我會找事做。」他抬高肖朗的下顎,拇指抹去唇邊的油漬,「吃慢一點,以後別為了省錢空腹。我發現你的電腦桌上有胃乳片,胃不舒服多久了?」
  「一兩天,早就不痛了。」
  「你課後兼差的時數太長,我希望你縮減部分。」
  「不行。你也知道這兩份工作並不耗體力,時間加起來四個半鐘頭而已,每個月有萬把塊收入,你別說服我事事都要倚賴你。」他得努力存下學期的學費,壓根不願意阿傑幫他繳。
  「我不希望你的課業受影響。重修學分要花錢,豈划算?」
  肖朗挑眉,頗有自信地說:「如果會受影響,大一、大二的時候,我的成績早就吊車尾了。你省點口水吧,別指望我會放棄賺錢的機會。」
  「……」三句不離money,這會兒,他懷疑肖朗的腦部構造當中,絕對有一把的神經叢都接錯,才這麽不知情趣。




第十章

  生活幾乎一成不變,肖朗身兼家教和保姆,每日到劉家,偶爾遇到劉爸爸正要出門,彼此寒暄幾句之後,他在劉家一待就是三個鐘頭。除了輔導數學和伴讀,有時需陪學生出門買勞作材料或小吃宵夜。
  劉小宇關掉客廳的電視,休息夠了,就回到和室背誦英文單字,待會兒肖老師要考他呢。
  「肖老師最近變得好帥。」
  「你對我灌迷湯也沒用,我再給你十分鐘。」
  劉小宇噘嘴,「又要考……很煩耶。」
  「嘖,你少跟我賴皮,考試對你來說是小意思。」隨著相處的時日越久,他越懷疑劉小宇是聰明過頭。自從段考過後,無論哪一科的隨堂測驗或評量,這小子的學習成績平均都拿九十五分以上,令人質疑以前考不及格是故意的。
  劉小宇疊高兩個坐墊,抓來課本,躺著背英文單字。
  肖朗斜睨他一眼,「你很舒服嘛,已經敢在我面前本性畢露,對不?」
  劉小宇拿著課本遮臉,搖著頭,笑得眉眼彎彎。
  「老油條……」肖朗撇撇嘴。
  十分鐘後,劉小宇一字不差的寫出二十五個英文單字,展現過人的記憶力。
  他天生就是會念書的一塊材料,肖朗說:「你以後別再假糊塗,讓劉爸爸以為你比不上其他人,這對你並沒有好處。」
  「才不是。我比哥哥笨,這是奶奶說的,爸爸也認為是。」
  肖朗恍然,「你想引起關注?」
  「唔……」穿幫了。劉小宇抿嘴不承認。
  肖朗仔細看他一臉稚氣,無論是外表和動作都予人一副笨拙的觀感,和得到滿牆獎狀的哥哥相較,也難怪不受重視。
  「我不知道哥哥有多聰明,但可以確定的告訴你,你是我教過的學生當中,最聰明的一個。」
  「哦,肖老師教過多少學生?」
  「呃……我算一下有十八個吧……你等我一下,我去洗手間。」
  「喔。」
  他趕緊離開和室,臉冒熱氣,為了給學生建立自信而說了善意的謊。實際上,他只教過十名學生,泰半都維持一兩個學期,等學生畢業,才結束家教。
  摸黑尋至後頭,打開衛浴間的電燈開關,左手邊的是階梯通往樓上,右手邊是廚房,肖朗上完廁所,目光探向廚房,乍見一道身影站在瓦斯爐邊。
  老婆婆別過臉,一雙死魚眼盯著他。
  嚇!臉色一白,肖朗拔腿回到和室,趺坐在榻榻米。
  「肖老師?」
  「那個……你家的廚房……」
  劉小宇驚訝:「你有看見奶奶呀?」
  「啊,奶奶……」肖朗瞪大雙瞳,乍然想起懸掛在客廳的遺照。
  「是啊。」劉小宇翻身爬起,跪坐在肖老師面前,「我跟你說唷,奶奶會在廚房和樓上走來走去。」
  肖朗倒抽一口氣,「真……的?」
  「真的!」他終於遇到一個也可以看見奶奶的人,立即分享:「奶奶可能是捨不得離開哥哥,過世後就一直留在這裡,沒有到天堂。」
  「你經常看到?」
  「對呀。自從奶奶過世之後,我就常常看到奶奶,可是爸爸不相信,以為我說謊騙人。」
  肖朗驚愕,「你有陰陽眼?」
  劉小宇不懂:「什麽是陰陽眼?」
  「就是能看見鬼魂……」
  「哦,我只有看見奶奶,不像哥哥每次發瘋都說有看到鬼,而且是好多的鬼,還說鬼在監視他。」
  肖朗的嘴角抽搐,臉色都黑了。
  「肖老師不相信哦?」
  他想撞牆,為什麽會淪落到得和學生討論這屋內有多少鬼……
  「現在……幾點?」
  劉小宇仰起臉,望著牆面的時鐘,「十點四十分了。」
  「我要走了!」肖朗抓來背包,還來不及逃,劉小宇就撲來身上。
  「你幹嘛?」
  「肖老師不要陪我一起等爸爸回來嗎?」他摟著肖老師的腳。
  兩人彷佛在拔蘿蔔,肖朗越想抽回腳,劉小宇就抓得越緊。
  「你放手啦,我該走了!」
  「別走好不好?」
  肖朗氣急敗壞地嚷:「為什麽不早點跟我說你家有鬼啊——」
  劉小宇頓覺委屈,「因為我喜歡肖老師教數學,每次我故意說不會,你都不會生氣,還會教我好多遍。如果我跟你說死去的奶奶在屋內,怕你不敢來了。」
  肖朗愕然,「你都是用這招嚇走前任家教?」
  他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點點頭。
  「你還有沒有隱瞞什麽?」
  劉小宇搖頭,「沒有了。」
  「真的沒騙我?」
  「真的沒有。」
  「好啦,信你了。快放開我的腳,我陪你一起等劉爸爸回家。」
  「哦。」他仍抓著不放,眨巴著眼問:「肖老師以後還肯來嗎?」
  宛如被人給綁架,肖朗咬牙說:「會!我需要這份薪水!」
  
  臨睡前,肖朗躺在阿傑的身側,低聲道:「你知道嗎,我那學生劉小宇的家裡有鬼。」
  「哦,怎麽回事?」
  肖朗道出所見的情況,忍不住貼擠阿傑,「我差點嚇死了。你就不知道老婆婆那雙死魚眼有多恐怖,好像充滿怨念。」
  申士傑拍撫著他的背,「睡前別想這些,以免做惡夢。」
  「我也想克制啊。」
  他明知看見別人家中的祖先是不該大驚小怪,可是老婆婆的存在就是令他很不舒服,不似在路上所見的孤魂野鬼,沒多久就不會放在心上了。
  「明早我畫一張護身符讓你帶在身上,無須擔心鬼上身。」
  「就像你貼著房門口的符咒?」
  「嗯,效果不錯,至今,我沒看過小黑貓竄進房裡。明早,你出門要穿件外套,這幾日下雨的機率高,機車的置物箱內有放雨衣嗎?」
  「有……你挺囉嗦……」睡意襲來,肖朗打了一個哈欠。
  申士傑撥了撥他前額的發梢,吻著他的眉心,滿足於他恢復昔日的依賴;像貓似的,時而張牙舞爪,溫馴時,黏人的程度就像麥芽糖——僅限於怕鬼的時候。
  
  「鈴鈴鈴——」床頭的鬧鐘持續響。
  肖朗抬手一關,慵懶地起床,盥洗後,拎著背包跑下樓,隨手扔沙發。
  申士傑送上早餐,肖朗坐上高腳椅,拿起叉子,戳了一塊青蔥餡餅入口,「嗯……你做的早餐比阿婆做的還要好吃……」眼下的盤子內還有兩條培根、一顆荷包蛋,須臾,阿傑端來兩杯果汁。
  「這是現榨的柳橙汁,以後你別買飲料回來,多喝天然食品比較健康。」
  「哦。」
  申士傑站在他對面享用早餐,樂見於他吃得一臉滿足。
  「喵。」小黑貓一瞬跳上高腳椅,仰起臉,一雙墨綠的眼瞳水汪汪。
  肖朗別過臉龐,揮手趕:「閃邊去,別再帶給我厄運!」
  小黑貓磨蹭他的腰,賴著撒嬌。
  「喂——」
  「別凶它了。」申士傑輕笑。
  肖朗依然不悅,「難道你沒感覺,自從它出現,就開始發生一連串倒楣事。」
  「你牽拖。」
  「才不是。」肖朗哼了哼。
  「它有靈性,會玩我的撞球。」
  「你扔在書房的四顆球是給它玩的?」
  「嗯。除了給它玩,我也在組合那四顆球的數字,發現一些巧合。」
  「怎說?」
  「我和林佩瑜的車號有著相同的數位,竹林命案發生的日期也和這四個數字有關,還有你見過的那張結婚照日期也不例外。」
  肖朗一愣,「這麽巧……」
  「嗯,我上圖書館查過舊新聞,竹林命案發生在十二年前的三月六日下午四點左右,小黑貓只對三、四、六、七這四顆球有反應,你認為是什麽意思?」
  「它帶衰的意思。」肖朗撇撇嘴,「那個死三八的車號是多少?」
  「3647-SU。」
  「哼,這就對了,難怪我會被她的車撞,還有被她敲詐。你應該畫符驅走這只小黑貓,別讓它又帶衰我,至於那樁命案跟我們沒關係,也跟阿嬤、小勝沒關係,你是吃飽太閒才去查。」
  申士傑挑眉問:「是誰讓我太閒?」
  「啊,你什麽意思?」
  「你逃家的時候,我能不給自己找事做嗎。現在,告訴我,在鄉下遇到鬼打牆的時候,你究竟聽到它說什麽?」
  「你想害我做惡夢?」
  「我認為發生這些事絕非偶然,小黑貓似乎給了我們線索。」
  「你想太多!我才不要再被鬼糾纏咧。」
  申士傑提醒:「你別忘了暑期發生過的事。我們倆不會平白無故有神通,應驗了阿公說過的話,時機到了,菩薩自然會牽引你。」
  嚇!彷佛五雷轟頂,肖朗渾身一凜,想起菩薩莊嚴的面容以及那一聲天外之音a幡有所為……
  申士傑挑眉,「願意說了?」
  肖朗妥協:「那名女鬼說:『帶我回家。』誰會願意帶鬼回家啊?多恐怖……」
  申士傑戳了一塊培根給他,同時叮嚀:「快吃完早餐,休息一會兒,再出門。符咒就放在客廳的桌上,你別忘了拿。」
  「嗯……」他邊吃邊點頭。
  「身上的錢夠用嗎?」
  肖朗差點噎著,拿來果汁喝了好幾口,重重地放下。「你越管越多,不要太過分了。」
  他有恃無恐,「我們那天拍的V8儲存著我強迫你的證據,這輩子都賴不掉,我照顧你是應該的。你說是不?」
  肖朗不滿的叫:「你別再拿那件事威脅我!」
  申士傑笑問:「要不要告我?」
  他張大嘴,一瞬沒了半點聲響。
  
  口袋內有一張大鈔,肖朗在校區附近的超商逛雜誌區,無須再斤斤計較著錢如何使用,喜歡即可買回家。可,他控制自己不揮霍,無論金錢是不是阿傑給的。
  趁著空檔,翻閱電腦雜誌,他瞟到不遠處有三名熟悉的身影,就坐在超商內吃關東煮、看雜誌,討論著髮型話題。
  林佩瑜說:「我想去燙頭髮,染成金色的。」
  「你想跟申士傑的發色一樣呀?」江小婕問。
  「我才不是為了他呢。」林佩瑜拿著粉盒補妝,塗抹口紅,「我另有對象了。」
  王敏玉驚訝:「誰?」
  林佩瑜存心賣關子,「你們猜猜看。」
  「不好猜哪。」王敏玉翻著髮型雜誌,也想染髮。
  江小婕問:「是校內人士嗎?」
  林佩瑜沉浸在熱戀中,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我的男朋友和申士傑就讀同一科系呢。」
  王敏玉問得直接:「你存心做給申士傑看的?」
  江小婕羡慕她生得漂亮,更換男友猶如家常便飯。
  林佩瑜噗哧一笑:「你說對了。」
  「這樣不太好吧。」王敏玉不禁擰眉,憂心道:「你不怕男友知道後,會吃醋或直接甩了你?」
  她一派無所謂的聳肩,「只是玩玩嘛,合不來就分手,我根本不擔心找不到其他物件。」
  江小婕和王敏玉面面相覷。
  林佩瑜繼續說:「我還沒嫁人,婚前先玩個夠。如果要挑老公,對方的條件必須符合三高——高學歷、高收入、高個子,不然別亂嫁哪。」
  江小婕嗔了句:「你有夠現實的。」
  「這叫做實際。難道你們倆肯嫁給家境差、基本生活都沒保障的物件?」
  王敏玉論道:「愛情很難說,只要兩人看對眼了,還是有不少女人嫁給這種男人,同甘共苦呢。」
  江小婕也認同:「就是說嘛。誰能保證選擇三高男,將來的婚姻就一定幸福?」
  「呵,你們倆的目光短淺。請問你們喜歡東方的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的歷史劇,還是西洋童話灰姑娘?」
  「……」她們倆啞口無言。
  林佩瑜笑得花枝亂顫,「其實偶像劇裡的總裁比較吸引我,至於私奔的戲碼就甭提了,我才沒那麽傻,為了男人和家人斷絕關係。」她拿著一根黑輪,含在嘴裡舔到前端,輕輕地一口咬下。
  偏頭瞟了一眼姓肖的,早就發現他站在身後看雜誌呢。
  肖朗一翻白眼,暗忖校內若是舉辦花癡選拔賽,後冠非林佩瑜莫屬。放回電腦雜誌,他走到櫃檯隨手拿了一條口香糖結帳。
  離開超商,塞了一片口香糖入嘴,他立即騎車前往小勝的家中。
  超商內,林佩瑜還在和好友們聊,等男朋友下課,將前往餐廳吃飯、慶生……
  
  和室內,劉小宇躺在榻榻米,頻打哈欠。
  肖朗忙於準備考試,精神集中,一晃眼,近十點。
  甫抬頭,才知劉小宇已經睡著。肖朗傾身搖晃他,喊:「小宇——」
  「嗯……」他迷糊地眨了眨眼。
  肖朗催促:「你回房間去睡,這裡沒有棉被,當心感冒。」
  「等一下……」
  「等一下你就睡昏了,現在快起來——」
  「噢,不要嘛……」他翻身,口齒不清:「肖老師……好吵……」
  肖朗蹙眉,拾起課本放上桌,起身離開和室。
  瞟了下廚房與平常無異,他站在樓梯口,直勾勾地盯著昏暗的樓上,頗緊張會不會有鬼魂出沒……如果有阿傑在就好了……
  肖朗提心吊膽地走上樓,摸著牆邊找電源開關,「喀」電燈驟亮,他左顧右盼,樓梯旁有洗手間,後面是陽臺,右側有兩道房門。
  肖朗打開就近的一間房門,抱著一條棉被出來,走下樓時,老婆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我的孫子自從車禍之後就憨傻了……」
  嚇!腳下一個踉蹌,肖朗差點兒跌下樓梯,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心臟怦怦然,他瞟著樓梯扶手微微晃動。
  忽地,老婆婆現身在眼前,扶著欄杆,步履蹣跚地走下樓。
  肖朗的手腳發軟,眼睜睜地看著老婆婆走入廚房。他逃也似的回到和室,為學生蓋上棉被,緩緩地回眸,確定沒再看見老婆婆,這才漸漸消弭部分恐懼。
  好不容易挨到劉爸爸回家,肖朗收拾書本、筆記和簽字筆,勉強露出笑容,打聲招呼後便離開劉家。
  騎車繞至巷子口,瞥見一對男女在車門邊擁吻,肖朗一瞬回頭看著那名女子的發長過腰,是林佩瑜……
  
  假日,肖朗與申士傑逛著大型超市,添購日常所需。
  「阿傑,你最好是找機會跟陳敏提點一下,儘快換個女朋友會比較好。」他實在不喜歡談論女人的八卦和隱私——尤其是林佩瑜的。
  「你知道什麽?」申士傑挑著蔬果,轉手放入推車內。
  肖朗刻意壓低音量說:「那個女人是巫婆……」
  他怔忡,「巫婆?」
  「對啦。我才不會害陳敏,免得你將來難做人。」他抓來阿傑手中的塑膠袋,挑了幾顆蘋果,直接放入推車內。
  「你還要買什麽?」
  申士傑不答反問:「今晚你想不想吃羊肉爐?」
  「好,反正是你下廚,我沒意見,也不挑食。」
  「我挑食。」
  「哪有啊。」肖朗反駁:「你在鄉下的時候,無論阿婆煮什麽菜,我看你沒嫌棄過,還不是照吃。」
  「在餐桌用餐和在床上飲食是有差別的,你懂意思了?」
  肖朗斜眼瞪他,兩手握緊推車手把,「你閉嘴……」
  「不能說嗎?」他神情促狹,存心逗他,「自從我開習慣手排檔的車,發現能隨心所欲地操控性能,這滋味挺不錯。」
  「玩壞了,你連開都別想!」哼,肖朗反擊,挺不爽。
  「哦,」他借題發揮:「要維持良好的性能,平常就必須注重保養;汽車美容不能少、板金刮壞了就得重新烤漆、零件壞了必需進廠更換,林林總總加起來,得費心照顧。萬一車輛發生暴沖,還得收拾殘局,該買一張保險比較安心。你意下如何?」
  「哇靠,你越來越超過!」肖朗顧不得這裡是公共場合,對他大呼小叫。
  「推車故障了嗎?」申士傑低頭作勢檢查,「似乎沒上點潤滑劑,底下四個輪子已經卡死。」
  「卡……卡你大頭!」
  他輕笑,存心要肖朗別太在意別人的眼光,兩人既然在一起,讓人發現是一對也無妨。生活可以簡單,情人之間的密語可以說得隱晦,旁人不見得聽得懂。
  他拉著推車走往食品冷凍區,逐步流覽陳列的各家商品,挑三揀四地買些水餃、火鍋料、蛋餅皮之類的。
  「只有我們兩人吃羊肉爐似乎有點冷清,你想不想討好學生?」
  肖朗沒好氣地問:「哪一位?」
  「我們到小勝的家中作客如何?」
  他驚道:「你究竟想幹嘛?」
  「你說呢?」申士傑掏出手機,搜了下通訊錄,找到小勝的家中電話,按下通話鍵,轉手交給肖朗,「喏,先知會一聲。」
  「你……」
  肖朗接過手機,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耳聞電話接通,語氣立刻軟化:「阿嬤,我是肖老師……」
  
  甫進入電梯,申士傑按下通往七樓的按鍵,肖朗站在他身旁,眼看電梯門闔上。
  密閉的空間角落,小女孩摟著洋娃娃緩緩地轉過身來。它偏著頭,好奇地伸長脖子,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視兩位陌生人。
  「你們看得到我嗎?」
  肖朗的臉色丕變,視線落在它腳上的一雙粉紅色娃娃鞋。
  申士傑目不轉睛的打量它約莫十歲左右,穿著燈籠袖粉紅蕾絲小洋裝。
  它按了一下三樓的按鍵,整個人退回角落,一雙腳漸漸離地,飄浮的靈體由清晰變得透明。
  電梯內有鬼……肖朗任由阿傑牽出電梯外。
  「傻了?」
  「廢……話……我能不傻嘛!」
  他好不容易回魂,一股氣直冒心頭,橫眉怒叫:「我以後不敢再搭電梯,爬樓梯就要爬七層!」
  申士傑一愣,「不累嗎?」
  「不累才怪!都是你,真會挑日子!」肖朗搥他一記。
  申士傑不痛不癢,「我們現在終於知道是誰在亂按電梯的樓層開關了。」
  肖朗的臉色一黑,憶起這棟樓的住戶當中,曾經有一位小女孩也看得見靈異,結果被媽咪打。
  申士傑偏頭看著電梯,頗好奇它究竟存在多久了?
  肖朗想起阿傑給的護身符有效,在劉家時,沒被老婆婆附身。「阿傑,你知不知道我把護身符放在哪兒?」
  「外套口袋。洗衣服之前,我拿起來放在置物櫃上頭。」
  肖朗拜託:「以後早上出門之前,你一定要提醒我戴護身符。」
  「嗯。」申士傑探向走廊,貼心地問:「你可以走了嗎?」
  肖朗斜眼一瞪,「你偷笑我哦?」
  「沒。」他回頭,輕啄他的臉頰,出奇不意的舉動令肖朗倏地臉紅。
  「你幹嘛……」
  「這才是我會做的事,懂意思了?」
  肖朗點頭,警告:「偷吻可以,不許你偷情!」
  他怔了怔,「平常我怎對你的?你麻木不仁是不?」
  「哪有,我擔心你亂來不行唷?」他已懂得開口要求,因為阿傑的桃花很多。
  「那麽你最好是看緊我一點,讓我連偷情的機會都沒有。」
  肖朗瞠目,「你……在玩哪一招?」
  申士傑挑眉,不答反問:「你說呢?」
  
  ——《鬼使神差之同居生活》完



第一集:鬼使神差之鬧鬼之夏 by 天使J (冷靜高富帥智深情腹黑攻 健氣炸毛略呆傲嬌彆扭受 攻寵受 甜蜜 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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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很期待有人可以放同居生活上來
一樣好看只是謎題似乎還是沒解決
第三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來>"<

第三集在哪啊啊啊啊啊啊快交出來我的心好癢啊wwwwwwwww(撓牆

趕快寫完吧,卡在這邊,好像竹林裡的那位卡在腦海消散不去啊啊啊啊啊

以後進廚房都會想起劉小弟家徘徊的奶奶,為什麼要死魚眼,我很愛吃魚眼的啊啊,現在魚都被代替成奶奶躺在熱鍋上盤子裡(噗),上面鋪上薑蒜淋上醬汁,感腳還是吃嘛嘛香的(?)

這一系列以出第三集了......不過因為作者遇到一些不順,所以拿回版權,變個人志了.....有興趣可以去鮮鮮找他的專欄,有敘述.....謝謝各位!!

第三集已經出了

第三集叫鬼使神差之殤之願望!
2013年11月左右 同人志形式出版
據作者言僅一刷售完不再版...

Re: 第三集已經出了

> 第三集叫鬼使神差之殤之願望!
> 2013年11月左右 同人志形式出版
> 據作者言僅一刷售完不再版...

謝提供資訊><
剛被騙了以為是第三集結果還是第二集
第三集的我在找找看
而且我還看到天使J說如果網路有TXT被他發現
他就要斷頭=口=!!!!!!(大驚)
可是沒再版了QQ....

第三集看不到好虐 話說這攻好少做前戲(ry

我不是打廣告~~

不知道是否有人有意直接購買第三部鬼使神差之殤之願望?
我之前在淘寶下訂...但因為私人原因退了..(我向對方訂書 對方要向台灣書商訂 書要寄去上海 再從上海寄給在台灣的我..)現在我向淘寶退款 但對方已經下訂了...若有人有意的話 可以去看看 依海關情況 預定7月底應該拿得到
http://trade.taobao.com/trade/detail/trade_snap.htm?spm=0.0.0.0.JpvkQm&trade_id=693955201487263
...我不真是打廣告 也沒有其他圖謀不軌的之舉 只是如果有人想看第三部真的可以考慮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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