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犬,放開那個傲嬌! by 三三總攻(忠犬攻 傲嬌受 年下)  


就像文案說的 忠犬攻跟一隻傲嬌受的故事
其實我真的不傲嬌...真的...(闢)
小攻初中時窮追猛打小受,
我覺得他初中的那些行為有點偏激,
真的會給人造成壓力啊囧rz(如果以現實眼光來評斷的話)
然後好多年以後(?)小攻再次遇見小受發現自己還是愛著他的
這時候小攻很厲害懂得先用糾纏+柔情(?)+接送+餵食(!?)多方面政策開始征服小受(?)
然後再來點意外的冷落(?)
我總覺得我看起來有一點點有BUG 可是感覺其實又挺順的orz
話說orz 俺剛剛看了一篇那啥的BL文 被虐TAT
然後昨天腦子有洞跑去看了一篇BG文= =
那篇BG文的女主角真想讓我差爆他兩個鼻孔orz
我好像離題了XDD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奔)


攻:袁樂軒
受:陸靳

文案
傲嬌受的隔壁搬來了一個對自己出奇地好的鄰居,
然而當他終於放下戒心,希望和對方做朋友的時候,
卻意外地發現那傢伙竟然就是在中學時強行追求自己的學弟!
因此,他決定逃離忠犬攻(再次原諒我的直白),卻不料……
傲嬌受 忠犬攻
內容標簽:年下 都市情緣 歡喜冤家
搜索關鍵字:其它:忠犬攻傲嬌受











☆、有

  啪的一聲關上了電燈後,似乎上一秒還嗶哩啪啦地響著鍵盤敲擊室的辦公室瞬間變得一片死寂昏暗。然而正當終於從加班的地獄中脫身而出,疲憊得全身軟趴趴的陸靳慢騰騰地走到走廊裡的時候,單調而響亮的手機鈴聲像催命符一樣響起了。
  
  瞬間,他露出一臉想吃到了什麼苦東西的難看表情,把銀色的手機向正在檢查門窗的同學兼曾經的大學同學,蘇沿遞去。
  
  “那個,蘇沿,我給你一次機會,讓你展現一下你幾乎沒有存貨的義氣。跟這個打電話來的傢伙說,我剛剛去洗手間了,還有我們將會加班加到天亮。”
  
  蘇沿訝異地挑了挑眉毛,立馬反問了一句“為什麼”。
  
  “因為這傢伙很奇怪啊。他是我隔壁新搬來的鄰居。你可以想像自己什麼事也沒有做,卻突然被對方用異常的熱情對待的怪異感覺嗎?我現在感覺就像小說裡面的普通高中生,被車撞一下就跑到了該死的異世界,然後莫名其妙地被一幫二愣子捧為英雄什麼的。”
  
  然而相對於越說越激動的自己,他這個誤交了的損友卻一臉輕鬆地聳了聳肩膀。
  
  “好啦、好啦,陸靳小朋友,是你自己太怕生了吧。或許人家只是單純地想和鄰居搞好關係而已。你就別太敏……”
  
  “那傢伙真的很奇怪啊。你知道嗎?他竟然每天都跑來串門啊,還主動幫我準備晚飯,吃完晚飯後就理所當然地幫我收拾屋子。你說有哪個鄰居會熱情到這種怪異的程度啊。”
  
  “咳咳,就是傳說中的‘送上門的媳婦’嗎?”
  
  “誰要一個比自己還要高一個頭的壯男媳婦啊!”
  
  朋友煞有其事地長長歎了一口氣,然後把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表情嚴肅得堪比奧巴馬宣佈拉登死了時的肅穆神情。
  
  “陸靳同志。直到今天才告訴,真是萬分抱歉。”
  
  “什麼啊?”
  
  “其實……你身上有一種吸引被虐狂的奇特氣質。”
  
  “啊?”
  
  這傢伙果然加班加到腦子壞掉了吧,不,這傢伙的腦子裡本來就是除了雜草意外就是雜草才對。
  
  陸靳沒好氣地甩開了朋友的雙手,再次把仍然在吵個不停的手機遞到朋友眼前。
  
  “別廢話。快幫我解圍啊。不然那個怪人就會發神經地跑來接我了。”
  
  “……好的,小的懂得怎麼做了。”
  
  認真地點了點頭後,朋友終於把他手上的燙手山芋拿走了。
  
  太好了,這樣一來,他就不用面對那個總是叫他不知所措的家……
  
  “是的,鄰居先生。已經加完班了。”
  
  咦?
  
  “哦,你能來接他的話,還真是幫了個大忙呢。”
  
  咦?
  
  “好的,那你快來把這個小朋友接走吧。”
  
  “姓蘇的!你這個天殺的混蛋!”
  
  然而一切為時已晚。當蘇沿火急火燎地搶回電話的時候,螢幕上叫他絕望地顯示著“通話結束”的幾個紅色大字。而那個叫他看到就覺得氣悶的傢伙此時已經開車趕來了吧。
  
  “混蛋……”
  
  他怨恨地狠狠瞪著眼前這個義氣數值為-100的損友,然而後者卻一派輕鬆地攤了攤手。
  
  “不然你就會跟我說什麼‘好累啊,不想坐車啊。我到你那裡睡一會兒吧’。於是乎,我的臥室和冰箱都得遭殃了。你說,多不划算啊。”
  
  “……姓蘇的,你就不相信我會一腳踹過去嗎?”
  
  “咦?陸靳同志,你未至於那麼暴……唔!”
  
  下一秒,本來還在那裡嬉皮笑臉的混帳傢伙馬上蹲□去,吃痛地呻吟著抱著自己的小腿了。
  
  “喂,你還真的踹了啊。”
  
  “自作自受。”
  
  冷冷地丟下這麼四個字後,陸靳就轉過身來,丟下還在痛呼不已的叛徒,頭也不回地朝公司門外走去了。不過,在這前面等待著自己的也不過是那個總是叫他不知所措的奇怪鄰居而已。
  
  “呃,謝謝你來接我。”
  
  猶豫著坐進寬敞的車廂裡之後,雖然心裡有一千個、一萬個不甘願,但陸靳還是禮節性地低聲道了一聲謝。
  
  “不用謝。”
  
  溫柔的笑容,溫柔的眼神,溫柔的語氣。眼前這個名叫袁樂軒的大學生簡直就是一副鄰家大哥哥的模樣。端正的臉上只差沒有刻上“我是好人”四個字而已。
  
  其實這傢伙還算平易近人啦。要是對方能用對待其他人的正常態度對待他就好了。
  
  一開始,陸靳還以為自己遇上了一個天生就喜歡照顧人的怪胎。然而,後來在無意中聽到公寓管理員大叔和在同一層樓裡居住的大姐的對話後,他才知道原來這傢伙雖然對人很禮貌,但其實態度挺冷淡的。
  
  那為什麼就對他這麼一個不愛搭理人的鄰居另眼相看呢?喂,小鬼,我可是苦命的月光族啊。就算你想通過套近乎騙走我那些被偷了,自己都會因為數額過小而羞愧不已的血汗錢,也是得不償失的。
  
  不過……這個明明是大學生卻臭屁地開著一輛本田車到處炫耀的傢伙真的需要卑鄙地騙錢嗎?雖然聽對方說,這輛車是他叔叔送給自己的二手車,但那也說明這傢伙的家境不錯啊。而且還有一個有能力跑到法國出差的姐姐。
  
  “陸先生。”
  
  就算車裡燈光昏暗,他也能看到對方臉上掛著的溫柔笑容。這實在叫人感到窘迫,於是陸靳連忙別過臉去,悶悶地應了一聲“怎麼了?”。
  
  “現在已經11點半了呢。”
  
  是啊,11點半了。你該死的幹嘛這麼晚還開車前來接送才認識了不到一個月的鄰居啊?
  
  “陸先生現在餓嗎?我們去吃宵夜,然後再回家,好嗎?”
  
  “咦?宵夜?”
  
  突如其來的邀約使陸靳驀地轉過頭來,驚訝地看向仍然在微笑著看向自己的鄰居。
  
  “嗯。加了一個晚上的班,陸先生想必已經很累了吧。”
  
  那你就不要增加我的壓力啊。
  
  “不了,我、我想直接回家。”
  
  大概察覺到自己只是在客氣而已吧,對方曖昧地笑了笑,然後轉過臉來,開始發動車子了。車窗外一片昏暗,只有路燈發出昏黃而寂寞的光線。
  
  其實他也不怎麼喜歡在深夜坐車回去,所以才會總是在深夜加班結束後,跑到就住在公司附近的朋友家蹭地方睡覺,順便洗劫一下其實沒什麼洗劫價值的冰箱。
  
  不過,僅僅因為這樣就冷血地把他推向深淵。那個頭髮從來沒有服帖過的骯髒傢伙去死啦!真是的,剛剛只是踢了一腳實在不解恨,他應該……
  
  咦?
  
  正在心中咬牙切齒地罵著自己毫無義氣的損友時,陸靳突然發現事情不對勁了。
  
  這傢伙……不是在往公寓方向駛去啊。不是吧?終於要撕開溫文爾雅的假面具,露出豺狼的本色了嗎!然後在發現他的銀行存款連到高檔一點的酒樓吃上一頓都辦不到的時候,就把他的內臟挖出來,拿去哪個地下黑市賣了嗎!
  
  “喂,你到底……”
  
  嗖的一聲,銀色的本田車在一個熱鬧的餐館面前停下來了。
  
  原、原來是帶他來吃夜宵啊。嚇他一跳……咦?這也不對啊。他都說不吃了的說!
  
  “幹嘛帶我到這裡啊?我要回家。”
  
  “好啦,好啦。下車吧。”
  
  說著袁樂軒完全把他的抗議當成了耳邊風,從另一側下車後就開了他這邊的車門,半拉半扯地硬是把他拉進了人聲喧囂的餐館裡。
  
  “這裡的東西很好吃呢。陸先生肯定會喜歡的。”
  
  和你這種叫人渾身不自在的人一起吃,哪怕是山珍海昧也會變成路邊的餿水殘渣吧。
  
  看到自己始終悶悶地低著頭,一言不發地坐在桌邊,袁樂軒大概也猜到他正在生氣吧,乾笑了兩聲後就向快快走上前來的服務員點起菜來。
  
  看那傢伙說得那麼溜,大概是這家店的老顧客吧。他還以為廚藝了得的人都不怎麼到外面吃的說。
  
  在服務員走後,兩人馬上就被尷尬的沉默籠罩著了,和充斥著吵雜交談聲的四周形成鮮明的對比,仿佛自成一處小小的異空間似的。
  
  “呃,那個……”
  
  好一會兒後,對方終於按捺不住,打破了這片叫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默了。
  
  “陸先生是在食品公司研發部工作的吧。現在都在做些什麼呢?”
  
  “……沒什麼好說的。”
  
  “這、這樣啊。”
  
  這時候連他都覺得自己顯得有點過於冷淡了。其實人家不過是在體諒他剛剛加完班,帶他來吃宵夜而已。他這還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呢。
  
  正當陸靳疑心對方該不會生氣了的時候,坐在對面的傢伙竟然繼續用溫柔的語氣說道:“是了,陸先生。以後你加班加到很晚的話,就叫我來接你吧。畢竟這麼晚了,一個人搭車回去不怎麼安全呢。”
  
  這、這傢伙還真的是被虐狂嗎?






☆、受

  陸靳猛地抬起頭來,迎上那雙充滿了笑意的眼睛。
  
  “你還真閑啊……”
  
  聽到自己不經意說出口的刻薄言語,袁樂軒無奈地露出了一抹苦笑。
  
  “我只是想盡舉手之勞而已。這樣也不行嗎?”
  
  幹嘛說得可憐兮兮的,弄得好像他是個在欺負善良老百姓的惡霸啊。
  
  陸靳再次低下頭去,悶悶地應了一句“隨便你”。這之後,兩人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慶倖的是,菜肴很快就被送上來了。
  
  單單聞到那誘人的香氣,他就不禁食指大動的了。雖然剛剛還在心中抱怨對方強橫把自己拉進來了,但美食當頭,他馬上就把所有的不快拋諸腦後,開始盡情地大快朵頤起來……咳咳,雖然對面投過來的視線活像要在他的臉上燒出一句洞來似的,叫他感到有點局促。
  
  然而,正當他們在享受美食的時候,一陣悠揚的歌聲傳進了耳朵裡。抬頭看去,只見袁樂軒從衣袋裡取出了一部全黑的手機,但在看到手機螢幕的瞬間,原本還傻愣愣地笑著的那傢伙馬上板起臉來,眉頭皺得緊緊的。
  
  看來是不怎麼叫人舒心的電話呢。
  
  袁樂軒一直沒有接電話,只是像石化了的雕像一樣只盯著手機看。然後在手機終於不再響後,他才輕輕地呼了一口氣,把手機再次放回口袋……
  
  “怎麼去擁有一道彩虹,怎麼去擁抱一夏天的風……”
  
  手機竟然鍥而不捨地再次響起了。
  
  喂喂,你這是被人追債呢,還是被人尋仇啊?
  
  “那個,陸先生。我先去接個電話。”
  
  歉意地向他點了一下頭後,對方就起身,走到擺放著巨大花瓶的後面了。
  
  好奇怪。都在跟何方神聖通電話呢?怎麼一會兒搖頭,一會兒攤手,還露出一臉困擾的表情啊?話說,他的耳朵不會騙了他吧?怎麼好像聽到什麼“你別哭了”之類的狗血臺詞呢?於是,結論是……女朋友打來的電話?
  
  這個混小子,一個女孩家打電話來找你,竟然還遲遲不接。嘖嘖,還真是個無情的浪子呢。
  
  似乎在根本沒有好好談完的情況下就掛了電話,而且那傢伙似乎還決絕地關機了。
  
  也太冷血了吧。明明長得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啊。果然是人心隔肚皮嗎?
  
  “對不起。久等了。”
  
  陸靳悶悶地哼了一聲,抬眼看去眼前這個再次恢復成溫文爾雅的大好青年的無情男。
  
  “是女朋友打來的電話嗎?”
  
  舉起的筷子驀地停住了。袁樂軒苦笑著歎了一口氣。
  
  “已經分手了。”
  
  看來並沒有把爛桃花清乾淨吧。不過,他又不是喜歡嚼舌根的大嬸大娘,沒閒工夫去理別人的混帳情史。
  
  然而在沉默了好一會兒後,對方卻突然主動開口說起來了。而且語氣莫名地顯得有點落寞。
  
  “因為偶然和初戀情人再遇了,然後……發現自己果然還是喜歡那個人的。”
  
  咳咳,初戀情人!?
  
  陸靳幾乎因對方突如其來的衝擊性發言嗆到了。
  
  這傢伙根本不知道“害臊”兩個字怎麼寫,不,怎麼讀吧,竟然若無其事地把那個甜甜酸酸的詞語說出口啊。
  
  “然後,我覺得自己明明心裡裝著的是別人,卻仍然和對方交往,實在太對不起她了。於是,我就和她分手了。”
  
  “這樣啊……”
  
  敷衍地應了一句話,陸靳有點不甘心地嘀咕道:“真好呢。這邊廂可是被甩的那個。”
  
  啪的一聲,筷子突然掉到桌上了。他有點吃驚地抬眼看去,卻看到眼前這個男人竟然石化了似的,目瞪口呆地盯著自己。
  
  喂喂,不過就告訴這傢伙他被女人甩了嘛,用得著像看到外星人一樣看著他嗎?話說,這個混小子就沒看過被女人甩的男人啊?
  
  “陸先生,交過……女朋友嗎?”
  
  很稀奇嗎?他可是已經27歲了啊。在他的同齡人中,有些早早就踏進了婚姻墳墓的二愣子可是已經當了孩子的爸呢。
  
  陸靳有點不自在地推了推銀邊眼鏡,別過視線去了。
  
  “大學的時候啊。簡直就像一陣風,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對方突然向我告白了,然後交往了還沒到三個星期就毫不拖泥帶水地把我甩了。現在回想起來,還真覺得有點莫名其妙呢。”
  
  而且在那個女人和自己分手的時候,她還嘮嘮叨叨地抱怨了一大堆。總結起來,就是自己和她想像中的有很大的差別。話說,他可是從來都沒有戴著假面具示人啊。是那個女人自己喜歡幻想,把他這個衣衫襤褸的下等士兵誤會為頭戴皇冠的王子了而已。
  
  “那個……”
  
  對方的聲音顯得跟家低沉了,仿佛從地底傳上來一樣。
  
  “陸先生喜歡那個女的嗎?”
  
  “咦?啊,這、這個。”
  
  怎麼會問這種無厘頭的問題啊?
  
  陸靳再次推了推眼鏡,有種如坐針氈的感覺。
  
  “喜、喜歡啦。不喜歡的話又怎麼會和她交往呢?”
  
  “哦……”
  
  這之後,他們誰也沒有開口說話。喧嘩熱鬧的餐館裡,就只有他們這麼一個角落格格不入地沉悶。
  
  果然還是不應該順了這傢伙的意,來吃什麼該死的夜宵呢。
  
  最後袁樂軒堅持自己付帳了。他本來想提出抗議的,但在看到那張比鬼差還要陰沉的臉後,他就覺得喉嚨好像被什麼卡住了似的,最終還是沒有多說些什麼。然而當他們向停泊在餐館外的本田車走去的時候,袁樂軒冷不丁地開口了。
  
  “我還以為陸先生都不會喜歡上誰呢。”
  
  “咦?”
  
  莫名其妙地冒出來的一句話叫他一時間愣住了。這時,走在前面的袁樂軒轉過身來,那雙看不出喜怒的雙眼筆直地看向他。
  
  “因為……陸先生似乎都不會對誰真正敞開心扉啊。”
  
  這、這是什麼話啊?不過是個和他認識了一個月左右的小毛孩,憑什麼如此斷定地說出這種話來呢?
  
  “我才……”
  
  “回去吧。”
  
  冷冷地丟下這麼三個字後,對方就頭也不回地轉身去朝本田車走去。
  
  這也太沒有禮貌了吧?
  
  陸靳惱火地瞪了一眼對方高大的背影,雖然覺得一肚子的不甘,但還是無奈地緊跟上去了。
  
  那傢伙生氣了,叫人摸不著頭腦地生氣了。
  
  自被半強迫地被拉去吃夜宵的那天起過了整整兩天,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好脾氣鄰居生氣了,而且……好像還很生氣,仿佛他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一樣。
  
  不但再也沒有時不時過來串門送美食給他,甚至在過道裡或公寓附近不經意地撞上的時候,袁樂軒也會對他視若無睹地直接走過。
  
  這種狀態算是……絕交嗎?
  
  簡直就把當成看到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蛇蟲鼠蟻,而且還莫名其妙得很。那種厭惡態度露骨得連好事的管理員大叔也問過他們兩人是不是吵架了。
  
  可惡,那個變臉還快過翻書的怪人。算了,那傢伙沒有再來糾纏自己,他還落得輕鬆……
  
  才怪!這種莫名其妙地被討厭的感覺簡直就像稀裡糊塗地被打了一巴掌似的,納悶轉為惱火,最後沉積為鬱結。而且……真沒想到,在短短一個月的時間裡,這個厚臉皮地自來熟的傢伙原來已經在他生活的每個角落烙下了深深淺淺的痕跡。
  
  明明是你來招惹我的,現在卻乾脆俐落地離開……
  
  “搞什麼啊,那個混蛋!”
  
  低聲地吼了出來後,他馬上就感到頭被輕輕敲了一下。
  
  “哎呀哎呀,陸靳你還真敢光明正大地神遊呢。都在想什麼啊?表情變得像小丑在耍寶似的。”
  
  轉頭一看,只見坐在自己隔壁的損友正哭笑不得地盯著自己看。
  
  啊,工作……又來了,又因為那傢伙分神了。明明工作繁重得叫他喘不過氣來的說。
  
  “喂,蘇沿,你有沒有被人莫名其妙地討厭過呢?”
  
  “通常都是我莫名其妙地討厭別人啊。”
  
  “……那你為什麼會討厭別人呢?”
  
  “不過就是因為漸漸發現那個人很不對自己胃口嘛。”
  
  果然是這樣呢。
  
  沮喪地把頭轉回來後,陸靳用雙手撐著額頭,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就說嘛,像他這種連自己也不得不得承認性格有缺陷的傢伙確實很難招人喜歡的。
  
  不過,這麼直截了當地感受到別人的厭惡還是第一次呢。這樣實在……還真有點傷人,特別是在被對方過於熱情體貼地對待過後。那種感覺就像小孩子意外地得到了美味的糖果,卻又被一聲不響地奪走了。
  
  由於一整個下午都在不由自主地想著袁樂軒的事情,於是到了晚上10點多,當他正準備刷牙的時候,他才恍然回過神來,想起自己竟然忘了買牙膏。
  
  幸虧公寓附近的便利店是24小時營業的連鎖便利店。於是,隨便套上藍色家居拖鞋後,他就出門來到便利店了。然而正當他在貨架上拿了常用的獅王漢方鹽牙膏,轉身朝櫃檯走去的時候,卻不料撞上了一個高大的身子。
  
  “啊,對不……”
  
  是袁樂軒。
  
  陸靳頓時怔住了,而對方只是冷冷地瞄了他一眼就同樣朝櫃檯走去了。
  
  什麼態度啊?






☆、如

  “公司還真把我們當成不會累的機器人來使喚啊……”
  
  從忙得叫人恨不得有三頭六臂的展銷會回來後,陸靳一邊拖著沉重的腳步,一邊嘀咕著抱怨自己那家只會榨取員工的公司。然而,當走到過道的時候,他隱約聽到了聒噪的談話說笑聲。
  
  抬眼看去,只見袁樂軒的公寓門半掩著,而叫人心煩的吵鬧聲就是從裡面傳出來的。
  
  意料之外,同時又是預想之中。本來在得知鄰居正在讀大學的弟弟要暫時住進來的時候,他就煩心地想到自己以後要忍受那個新鄰居和他的豬朋狗友的吵吵鬧鬧了。這樣的話,還不如和他那個到法國出差了的姐姐做鄰居呢。
  
  不過叫人感到驚訝的是,那傢伙在廣交朋友的同時又深居簡出,像一條安靜的熱帶魚,倒是從來沒有怎麼給他添麻煩。但今天怎麼會帶朋友到自己公寓去呢……
  
  於是,在經過袁樂軒公寓門前的時候,他半是好奇半是疑惑地稍稍探進頭去。一股香甜誘人的淡淡氣味頓時飄進了他的鼻腔。
  
  “啊,鄰居先生。”
  
  因為瞄到袁樂軒並不在客廳裡而打算離開的陸靳突然被一道朝氣十足的聲音叫住了。
  
  心臟頓時漏跳了一拍,他愕然地循著聲音看去,只見叫自己的是一個沒什麼印象的短髮男……不,女孩。很中性的女孩,但是感覺還算清爽順眼。
  
  此時客廳裡的其餘2男1女也困惑地看向自己。這種莫名地被當成奇珍異獸的感覺真是糟糕透了。加上剛剛幾乎叫人累趴了的奔波勞累,他總是容易在壓力之下鬧起彆扭來的胃甚至隱隱作痛起來了。
  
  “鄰居先生,來吃糕點吧。繡球餅、公爵馬鈴薯、芒果班戟、草莓奶油華夫餅……比一般蛋糕店裡買的還好吃哦。”
  
  女孩跳也似的從沙發上站起來,自來熟地拉著自己的手就往屋子裡走去。
  
  還真是熟悉的名字……不,太熟悉了。因為那可是他特意從烹調書裡挑出來要袁樂軒做的。明明是袁樂軒提出要給他做甜品的,怎麼先讓朋友品嘗了?雖然覺得自己生氣得有點蠻橫道理,簡直就像抱怨媽媽先把柳丁分給弟弟的小男孩一樣,但是……
  
  他還是不由得感到鬱悶難受,於是就以“不喜歡吃甜食”這個空洞的理由拒絕吃對方留下來的殘骸。
  
  這時一本似曾相識的黑皮本子映入了他的眼簾。
  
  前幾天晚上的情景頓時歷歷在目地浮現在眼前。
  
  當時受到袁樂軒的邀請,他猶豫了一會兒後,終於還是順了那傢伙的意,跑到鄰居去吃火鍋了,。然後,在那傢伙走進廚房收拾善後的時候,他偶然發現在桌子下的堆得小山高的書本。而在一大堆正經八百的教科書之中,一個格格不入的絨質黑色封皮本子進入了他的眼簾。
  
  “是相冊……”
  
  粗暴地把那一大堆又厚又重的教科書推倒在一旁,陸靳隨意拿起黑皮盒裝插袋式相冊看起來了。
  
  裡面似乎盡是公寓真正主人笑得滿臉春風的照片。
  
  說來還真慚愧,這還是他第一次看清那個已經和他做了2年鄰居的女人長著怎樣一副模樣。他是那種不習慣正面看人的人,這也決定了他絕對做不來銷售人員或客服人員,而只能當一名偽知識份子,毫不抵抗任人隨意剝削。
  
  翻到後面,女人的樣子越來越年輕了,似乎一些舊照片也被塞了進去。還真有看倒帶電影的感覺……
  
  “楠木先生!”
  
  然而正在他看得入神的當頭,一聲震耳欲聾的叫聲從客廳入口傳來。雙手一抖,黑皮相冊就咚的一聲跌落在地了。然後在他還沒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之前,聲音的主人已經箭步跑來,把相冊緊緊抱在懷中。不知情的人還可能以為那是什麼價值連城的金銀珠寶呢。
  
  “你……你在幹……幹什麼啊?”
  
  臉色蒼白,聲音發抖,甚至連抱著相冊的雙手也微微顫抖著。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用得著那麼緊張嗎?只是普通的生活照嘛。”
  
  “不……裡面……裡面還有一些挺隱私的照片。”
  
  真是胡說八道。天底下會有人把自己見不得人的閨房照放在一個普通的相冊裡,還會在出差期間隨便丟在其後自己的弟弟會借住的公寓裡嗎?
  
  抱怨歸抱怨,但當時考慮到那確實是屬於別人的私人物品,他也只好咕嚕一聲,把到嘴的怨言硬生生吞回肚子了。
  
  然而現在看著坐在眾人中間的胖子正拿著那本袁樂軒視若珍寶的相冊,和其他人一起津津有味地觀看,他頓時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什麼啊。這些人看的話就可以,他看的話就要被當成傳染源似的一把奪回相冊嗎?真不甘心……
  
  “能讓我看一下嗎?”
  
  實在吞不下這口氣,陸靳鼓起勇氣,開口對這群陌生的大學生請求道。
  
  聽到自己的請求,短髮女孩馬上放下了手中手裡本打算遞給他的託盤,伸手從胖子手中取過相冊相冊,同時還雙眼發亮地說道:“可以、可以。哈哈,裡面有袁同學以前的照片呢。和現在這個阻礙交通的大塊頭簡直判若二人,以前的袁同學還真粉嫩,乍看過去還以為是個小女生呢。”
  
  難道袁樂軒真正不希望他看到的是自己以前娘娘腔模樣的照片嗎?這下子,疑惑像氣球一樣急劇膨脹起來。
  
  然而正在他打算接過相冊的瞬間,一道叫人甚至以為發生了地震海嘯的驚呼從廚房方向傳來了。
  
  “陸先生!”
  
  然後和那晚一樣,在他還沒有回過神來之前,黑皮相冊已經被聲音主人一把奪走了。
  
  “陸、陸先生。你今天回來得還真早啊。”
  
  “去參加展銷會了。”
  
  被袁樂軒箭步沖過來奪回相冊的怪異舉動嚇了一跳,袁樂軒的朋友們都呆呆地把視線投向他們。
  
  那麼露骨地拒絕讓他看任朋友們隨便觀看戲說的相冊……不甘心的情感如雪球一樣在心中越滾越大。
  
  他咬了咬下唇,向對方伸出手來。
  
  “能讓我看看嗎?”
  
  “這個……也沒什麼好看的。”
  
  已經不用什麼“隱私照片”的爛理由了嗎?不過對方不讓自己看的決心倒是明顯得只差沒有大聲吼出來。
  
  陸靳悶哼了一聲,不斷在心中告誡自己要冷靜下來。
  
  “……我想看一下。”
  
  “這、這個……”
  
  袁樂軒乾笑了兩聲,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同時把黑皮相冊抱得更緊了。
  
  “是了,甜品!啊,陸先生,吃甜品……”
  
  “不用了。”
  
  明明鼻腔裡充斥著香甜的氣味,喉嚨深處卻是一陣散不開的濃濃苦澀。突然覺得這間開始漸漸熟悉的公寓顯得如此陌生,並且空蕩。
  
  “我還有一點工作要處理,失禮了。”
  
  冷冷地丟下這麼一句話後他就頭也不回地轉身向門口走去。而他那個總是裝出一副友好模樣的鄰居別說挽留他了,他甚至聽到對方像終於趕走了黴神似的呼了一口氣。
  
  拒絕讓他看那些大學好友能隨隨便便翻看的照片,前一陣子還叫人摸不著頭腦地冷淡相對……或許那時候他應該就此打住,不再和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來往才對。
  
  回到公寓後,陸靳邁著沉重的腳步走到沙發前,癱倒在上。
  
  明明剛剛搭電車回來的時候還一直念著,一回來就去舒舒服服地泡個熱水澡,洗去一身的臭汗和塵土,現在卻什麼也不想做了。
  
  呆呆地盯著五顏六色的電視螢幕,卻完全沒有看進去,精神渙散的同時又不由得豎起耳朵聽著薄薄一牆之隔的隔壁的動靜。
  
  他確實是個很容易受人或事物影響的人。就像尚未成型的粘土玩偶,隨便一施力都能使他扭曲,甚至壞掉。心情不好就會頭痛、胃痛,遇到困難就逃進幻想裡,一點點不如意就陷入悲觀失望的漩渦之中……真是無可救藥的傢伙。
  
  眼皮漸漸變重。想到自己還得洗澡啊,要回臥室裡睡覺什麼的,他就越發感到困倦。
  
  在迷迷糊糊的淺夢中,他似乎夢到自己已經步履蹣跚地走進了浴室,拿起牙刷用慢得像在拉卡車一樣的速度刷著牙。他甚至還能嗅到牙膏熟悉的清新氣味還有……甜品的香味……
  
  鈴鈴鈴鈴鈴。
  
  刺耳持續的門鈴聲啪的一聲闖進了他的淺夢中。他一個激靈,從沙發上彈坐起來。心中頓生踹人的衝動。
  
  “誰啊!”
  
  氣衝衝地一把打開門後,他卻看見袁樂軒那張蠢臉出現在門外。幾乎是條件發射,在對方還沒來得及開口之前,他就粗魯地甩上了門。然而腳跟剛轉過去,煩人的門鈴聲又響起了。
  
  適可而止啊,混蛋!
  
  再次啪的一聲打開門後,陸靳馬上搶在對方之前咬牙切齒地大聲吼道:“我要睡覺!別煩我!”
  
  “但是……”
  
  “別再按門鈴了!”
  
  再次甩上門後,他就大踏步地朝臥室走去。門鈴沒再響起了。取而代之的,單調刺耳的手機鈴聲開始從隨意丟在客廳桌子上的公事包裡悶悶傳出來了。
  
  他憤憤地咬著下唇瞄了一眼公事包就繼續朝臥室走去了,但還沒到臥室門口又不甘心地返回來,粗魯地拿出了手機。
  
  “你有完沒完啊!”
  
  “對、對不起,那個,陸先生在生氣嗎?”
  
  “沒有!”
  
  “對不起,但我不是存……”
  
  “都說沒在生氣了!”
  
  對方歎了一口氣。
  
  “關於相冊……”
  
  “我掛電話了。”
  
  “別!總、總之很抱歉,真的。”
  
  “還有什麼要說?”
  
  “啊,那個,甜品!我今天買食材的時候撞上同學了,然後他們就硬要來……”
  
  “那關我什麼事?我要睡覺了!”
  
  幹嘛特意解釋啊?弄得好像他真的很在乎這傢伙先做甜品給誰吃似的,弄得好像……他很在乎自己在這傢伙心目中的地位似的。根本就沒什麼地位好不好!
  
  心血來潮的時候就對他很好,甚至不惜深夜接加班的他回家。膩了的話就對他不睬不理的,就像在看什麼髒東西似的冷冷俯視著他。真是受夠了。他為什麼得奉陪這個任性小鬼啊?他欠了這傢伙什麼嗎,還是收了傭金任這傢伙欺淩呢!
  
  真是越想越氣。胃開始突突地刺痛起來了。他彎下腰,痛苦地皺著眉頭靠在沙發背上,然後毫不猶豫地掛掉了電話。
  
  






☆、此

  11點過後的公車冷冷清清的。哐當當的悶響顯得甚是寂寞。
  
  坐在最後排的陸靳大大地打了一個哈欠,再次摘下銀邊眼鏡,揉擦眼皮沉重的眼睛。
  
  可惜因為上次的相冊事件,他莫名其妙地和袁樂軒那個混蛋展開了漫長的冷戰。不然在這種不能賴在朋友家裡過夜的時候,有一個免費的司機前來接自己回家也是挺美的一件事。
  
  自從上星期四,那傢伙拒絕讓他看相冊那天起,他就暗暗下定決心,再也不和那個滿嘴謊言的傢伙來往了。
  
  雖然他因此再次回到了以前那種以外吃為主的不健康生活之中,但是對他來說,精神的折磨就像千千萬萬隻螞蟻鑽心一樣難受,而且還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那種。
  
  那之後他幾乎沒有和袁樂軒說過話。寥寥幾次的聊天不是尖酸刻薄的挖苦就是義正詞嚴地叫對方不要再纏著他。那傢伙的電話當然被設為拒接電話了,而且後來當對方問到他為什麼總是不接電話的時候,他也很坦蕩地把事實說了出來。
  
  那時候袁樂軒的神情複雜得他根本說不出是怒是驚,不過有錯在先的是對方,他也無需為自己的冷淡自責吧。
  
  由於他總是一回到公寓就馬上甩上門,於是從前天起,袁樂軒每天都會到自己公司門口守候。一開始那傢伙發神經地要自己和他一起回家,但是在被痛駡了一頓後就變得老實多了,只是仍然會到公司門口,然後一直跟在自己身後,簡直就像個變態跟蹤狂一樣。
  
  其實連他自己都覺得袁樂軒對他的執著真的有點病態。就算再怎樣不希望把鄰里關係搞僵,也犯不著做到這個地步吧。不過那傢伙本來就腦子有病,會做出什麼破格的事情或許並不足為奇。
  
  “那個混蛋到底什麼時候才玩膩啊……”
  
  呆呆地看著玻璃窗外單調乏味的景色,陸靳再次歎了一口氣。
  
  這時身邊突然傳來了一道中性爽朗的聲音。
  
  “果然是鄰居先生呢。”
  
  然後在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一個陌生的短髮女孩就自來熟地在他身邊坐下了。他疑惑地直盯著對方燦爛的笑臉。“你是誰”三個字還沒說出口,對方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鄰居先生還是不記得我嗎?我是袁樂軒同學的大學同學哦。”
  
  記憶像被團團浮雲掩蓋的天空,在微風的輕輕吹拂後,漸漸露出模糊的面目來。
  
  “那次一起來吃甜點的……”
  
  對方動作有點誇張地點了點頭。
  
  不單外表,這個女孩子就連舉止也頗像個男生,不過反倒給人一種十分清新脫俗的感覺。照理來說,這種與眾不同的人應該都會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才對。
  
  而他之所以沒能記住對方並不是因為他的記憶力差,而是因為他很少去注意一個人,更很少去正面看一個人。
  
  他從來只懂得淡如水的交往方式,可算得上十分冷漠。
  
  “鄰居先生怎麼這麼晚才來搭電車的呢?”
  
  所以對於那種如火般的熱情,他始終既不明白為什麼,也不知道怎麼辦。
  
  “……加班。”
  
  悶悶地應了一句後,莫名油生自我厭惡感的陸靳再次把視線投向窗外。
  
  為什麼要和他這種冷淡的傢伙搭話呢?為什麼要對他這種整天繃著臉的傢伙報以笑容呢?為什麼要對他這種從來只會顧著自己親切以待呢?把他拋在一邊不就好了。
  
  然而對方並沒有因自己的冷淡而洩氣,反而在煞有其事地說了一句“真辛苦呢”之後,熟絡地自我介紹起來了。
  
  “是了,我叫郭馨。你可以叫我小馨哦。鄰居先生呢?”
  
  “……我姓陸。”
  
  “下面的名字呢?”
  
  啊?為什麼要知道全名?
  
  他懊惱地咬了咬下唇,悶悶地吐出“陸靳”二字。然而下一秒,他就險些嗆到了。
  
  “那麼我就叫鄰居先生‘小靳’咯。”
  
  他猛地一轉頭,驚訝得雙目圓睜地直盯著這個未必過於自來熟的女孩。
  
  似乎被自己過於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對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撓著後腦勺乾笑了兩聲。
  
  “果然不行呢。”
  
  他會不會顯得有點小家子氣呢?
  
  “……我比你年長。”
  
  話一出口,陸靳就恨不得找個洞鑽進去算了。
  
  這麼挑明地說出來不就愈描愈黑,顯得他斤斤計較,毫無容人之量嗎?雖然事實或許正是如此……
  
  慶倖的是對方只是哈哈笑著,應了一聲“是啊”就帶過去了。然後女孩稍稍挨近自己。一股淡淡的柑橘系香味輕輕飄了過來。
  
  “呐,陸靳先生似乎和袁樂軒同學很熟呢。”
  
  陸靳愣了愣,腦子突然一個激靈,頓時明白了對方一個勁地向自己套近乎的真正原因了。
  
  不過這女孩也太沒有眼光,太沒有品位了吧?明明還算有幾分姿色,給人的感覺也不賴,她怎麼就挑上那個肌肉發達,腦袋空空的神經病呢?
  
  陸靳呼了一口氣,淡淡地說道:“我和他並不是很熟。”
  
  一聽,對方馬上誇張地咦了一聲。語氣裡盡是懷疑。
  
  “但是之前兩次,我去袁同學的公寓裡的時候,陸靳先生都在他那裡吃東西呢。”
  
  “……只是那樣而已。”
  
  話說既然有免費的美食吃,他幹嘛要推託拒絕,然後跑到外面花錢忍受沒什麼滋味,更沒什麼營養的速食呢?最多把那張在眼前晃來晃去的蠢臉當成公寓的奇怪裝飾就好了。
  
  “只是那樣而已?不過在我看來,那已經算是熟絡咯。”
  
  “……真的不熟。”
  
  聽到自己堅持再三的否定,女孩似乎不能接受地哼了一聲,然後十指交織地雙臂向前,伸展了一□體。
  
  “擅長烹飪果然是很重要的呢。”
  
  瞄上的是袁樂軒廚藝了得這點嗎?先不提那傢伙實質如何惡劣,擅長料理的男人確實給人一種顧家體貼的家居好丈夫的感覺。在厭倦了那些只會耍帥的溫室小金魚後,發現這種樸實的河魚更對胃口嗎?
  
  公車哐當哐當的悶響填補著短暫的沉默。良久之後,女孩再次輕聲開口了。
  
  “……有喜歡的人嗎?”
  
  不出所料,最後果然問到這個問題了呢。畢竟這可是對方不惜主動找他這種冷淡,並且難以應付的傢伙搭話的主要目的嘛。
  
  雖然知道那傢伙現在應該正在努力和所謂的初戀情人複合,但總覺得如實回答,幫那傢伙擋去爛桃花實在有點不甘心。
  
  沉默了一會兒後,陸靳低聲說道:“沒有啊。”
  
  “那麼,都喜歡什麼類型的女生呢?”
  
  “啊?這、這個……”
  
  都再三聲明自己和那傢伙不熟了。怎麼還刁難似的問他這個問題呢?
  
  緊皺眉頭想了一會兒後,他乾脆很不負責任地吐出一句“大概像你這樣子的吧”。正如料想的一樣,他立馬聽到了尖銳的一聲驚叫,奇怪的是下一秒,女孩竟然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那我現在告白的話會怎樣啊?”
  
  “啊啊,應該會成功吧。”
  
  閑閑地拋出這麼一句話後,陸靳就仿佛大夢初醒似的,馬上被沉重的自我厭惡感籠罩了。
  
  雖說隔山看火地看著那傢伙因為被女孩糾纏而叫苦不已是很有趣沒錯,但是這樣做似乎對付出真心的女孩很過分呢。不行,他怎麼可以如此缺德呢?
  
  受不了良心的譴責而轉過臉去,打算解釋清楚的陸靳卻意外地感到自己的左手上傳來了一陣溫熱,抬眼一看,只見女孩竟然正含情脈脈地直盯著自己。一股寒意驀地從腳跟竄上了後背。
  
  “那我現在就向你告白咯。陸先生,你能和我交往嗎?”
  
  開、開、開、開什麼玩笑!這個女孩的目標竟然是自己!
  
  “你、你不是……”
  
  “不是什麼?”
  
  看到對方想挨上前來,陸靳連忙像被野獸步步逼近的小鹿一樣,直往車窗玻璃靠去,甚至在不自覺中很沒骨氣地把公事包擋在身前,結巴得更厲害了。
  
  “我、我們才見、見過幾次、次面……”
  
  “沒關係啊。我對陸靳先生可是一見鍾情呢。”
  
  喂,這、這……可不要害他把剛剛吃的熏肉三明治嘔出來啊。
  
  “而且我不是陸靳先生喜歡的類型嗎?所以呢,我想你以後也會喜歡上我的。”
  
  “不、不是的。我、我剛剛誤會了……”






☆、攻

  “誤會?”
  
  柔情款款的眼中頓時添上了一絲疑惑。
  
  “我以為你……在說袁樂軒。”
  
  女孩一聽,馬上爽朗地哈哈大笑起來了,揮了揮手說道:“那傢伙不行啦。他老早就說過自己有喜歡到不得了的人嘛,而且我對那種類型不來電啦。“
  
  這、這下子不就是還真是自己把自己推向懸崖了呢。可惡。在這種場合,最有力的武器自然就是那個了。
  
  陸靳尷尬地乾咳了兩聲,儘量把身子挨向車窗一側。
  
  “那、那個,我……也有喜歡的人了。”
  
  黑白分明的眼睛驚訝地眨了眨。
  
  “但是你剛才明明……”
  
  “都說我搞錯了啊。”
  
  像定格了一樣靜默了好幾秒後,女孩長長地呼了一聲,挪回到自己原來的位置了。
  
  “什麼啊。唉,算了。反正我早就猜到像陸先生這種上班族大概早就有女朋友了吧。”
  
  突然覺得尷尬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陸靳神經質地推了推眼鏡。
  
  乾脆在下一站下車吧,然後步行20多分鐘左右就能回到家裡了,雖然拖著沉重疲憊的腳步……啊啊啊,想起就覺得滿腹委屈。都是袁樂軒那混蛋害的,幹嘛認識這種奇怪的朋友啊!果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嗎?怪人的周圍總會聚集起有過之而無不及的怪人嗎?
  
  “是了,陸先生。”
  
  然而和緊張得猶如繃緊的弦的陸靳形成鮮明對比的,剛剛才慘遭告白被拒的女孩反倒很快就一掃鬱悶,馬上笑得神清氣爽地轉頭看向自己。
  
  “上次那本相冊,你不是沒看到嗎?我當時偷偷用手機拍下來了哦。呵呵,要看一下嗎?”
  
  別說相冊了,就算你現在要告訴我足以影響全球政治經濟的美國最高機密情報,我也不想聽,不想看呢。
  
  然而無視自己的沉默,女孩仍然興高采烈地從褲袋裡掏出了一部帥氣的純黑外殼手機,伸到自己的面前。一下子兩人的距離又拉近了。陸靳不由得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動作僵硬地再次推了推眼鏡。
  
  “真好笑,袁樂軒同學以前的樣子可愛透了。難怪他都不願意讓別人看啦。上次我們可是偷偷地擅自從他的臥室裡拿出相冊來的。”
  
  看來那個愛面子的傢伙並不是單單不讓自己看呢……心中的烏雲稍微散開了。
  
  “啊,就是這張。看,他當時還穿著很純情的初中校服呢。噗,連最上面的紐扣都扣上了,也未免太乖寶寶吧。”
  
  咦?
  
  在目光掃到手機螢幕的瞬間,大腦轟的一聲炸開了。
  
  “還有這個。太絕了。穿著白色的T恤,活脫脫一個粉嫩的小姑娘。”
  
  一片空白,齒輪停止了轉動。
  
  “就只有這兩張啦。真可惜。那麼可愛的孩子怎麼長成現在這個一點也不可愛的大塊頭了呢?”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說什麼女大十八變。看吧,男孩……啊,陸先生。”
  
  粗魯地一把奪過女孩手中的手機,陸靳蒼白著臉,屏息緊盯著手機中那張曾一度陰魂不散地每晚出現在他夢中的臉孔。手抖得越來越厲害,幾乎不能握住手機了。
  
  “陸先生?”
  
  女孩疑惑而擔憂地看向他,輕輕拿回了自己的手機。
  
  “你怎麼了?”
  
  胃鑽心地絞痛。一股酸氣直沖上喉嚨。
  
  手像發寒一般劇烈顫抖著捂上了自己的嘴。連聲音都仿佛被壓擠過的怪腔怪調。
  
  “我……打、打個電話。”
  
  絕對不可能。就算天塌下來了,就算地陷下去了,那種事也不可能發生的。絕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怎麼可能呢!
  
  當管理員大叔聽到自己的聲音時,也不禁擔心地問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但最後還是熱心地把鄰居小姐的手機號碼告訴他了。好不容易拿到了號碼,他卻像斷了線的木偶一樣呆呆地坐在車上,直盯著自己的手機看。
  
  要問一下嗎?但是如果事實的真相最終還是背叛了他心中近乎妄想的期待,該怎麼辦?不過不問的話……不問的話……
  
  手指仿佛不屬於自己的一樣,自顧自地緩緩按下號碼。直到拿在手中的手機傳來細小的一聲“喂”時,他才驀然回過神來,驚覺自己竟然已經打電話給袁樂軒的姐姐了。
  
  喉嚨幹得快要裂開了。他好幾次張開張口,卻始終未能說出話來。
  
  “喂,惡作劇嗎?”
  
  對方的語氣漸漸變得惡劣,在聽到一句氣衝衝的“我掛電話啦”的瞬間,他慌忙開口了。
  
  “袁樂軒小姐!”
  
  “……你是?”
  
  “我、我是住在隔壁的陸靳。”
  
  電話那頭傳來了撲哧一聲輕笑。
  
  “陸先生,你怎麼知道我現在這個電話號碼的?而且還那麼長一段時間不說話。這可是國際長途哦。”
  
  那種事他現在還顧得上嗎?頭腦空白,呼吸難受,心臟狂跳。他甚至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軟綿綿的布偶,渾身麻木,知覺盡數抽離,隨時可能要倒下了。
  
  “……我想問一下。袁樂軒……你弟弟之前叫什麼名字呢?”
  
  “咦?為什麼?”
  
  突然被問到這種較為隱私的問題,誰都會不由得築起一道警惕的防線吧。儘管深知這是在所難免的事情,陸靳還是為對方沒有直截了當地回答自己的問題而暗暗惱火起來。
  
  “那個,因為、因為……”
  
  本來就不擅長說謊的陸靳此時更因頭腦混亂得像漿糊一樣,半天擠不出一個適當的藉口了。
  
  然而袁樂軒的姐姐倒是個比起心存懷疑,更樂於信任他人的天真傢伙。
  
  只聽見她哭笑不得地歎了一口氣後,爽快地說道:“好啦、好啦。再這樣耗下去,真不知道你要賠上多少電話費呢。啊,那個呢,陸先生大概也知道吧。我們的雙親離異了,所以那之後跟媽媽一起生後的樂軒就改名了。原來的名字是叫‘譚俊良’。本來呢……”
  
  袁樂軒姐姐後面到底說了什麼,他根本聽不清楚了。
  
  腦裡一陣晴天霹靂。震驚化為耳鳴,如一層厚厚的無形紗布嚴嚴實實地掩住了他的雙耳……以及知覺。
  
  “這是給人吃的嗎?又焦又澀。就算狗也不屑一顧吧。”
  
  夾雜著濃重諷刺意味的冷冰冰聲音在狹窄的生物準備室裡響起。下一秒就清清楚楚地聽到了砰的一聲悶響。
  
  聽到別人好心送給自己的曲奇就那樣被當成垃圾一樣丟進了垃圾桶裡,自己卻連一句怨言、一聲抗議也說不出口。
  
  如此狼狽不堪。或許自己才是該被丟棄唾駡的垃圾吧。
  
  隨便扣上被翻得亂七八糟的書包,陸靳深呼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來,然而始終沒有看向對方。
  
  “夠了嗎?我回去了。”
  
  “回去?”
  
  尖銳刺耳的聲音突然響起,如同鐵杵一下下地錘在他的太陽穴上。一開始他還嘲笑過這傢伙不但長相,連聲音也特別像個女生,現在卻完全沒有那個開玩笑的閒心情了。他甚至偶爾會在這種尖銳的聲音折磨下油然而生捏死對方的衝動。
  
  噠噠噠的腳步聲很快就來到了自己的跟前。雖然一直回避對方的視線,但他還是能夠清清楚楚地猜到眼前這個人臉上是怎樣一副醜惡的嘴臉。
  
  “我的話還沒說完呢。聽好了,以後不許收那些無聊人的任何東西。陸靳喜歡吃餅乾的話,我以後每天做給你好了。我做得可比那些不知所謂的女生做的好多了。”
  
  擅自地直呼他的名字……好像他們有多親密似的。
  
  “隨便你。”
  
  一刻也不想多和這個自大任性的小鬼呆在一起。單單和這傢伙呼吸同一空間的空氣就叫他噁心得反酸作嘔。
  
  然而他剛一轉身就被對方從後面緊緊抱住了。他渾身一震,條件反射地一把推開對方。只聽見砰的一聲巨響,那個瘦小的身體就撞上了旁邊的鐵制椅子。整個人跌坐在地了。
  
  “怎、怎麼了?”
  
  心臟快要跳出來了。然而可恥的是,在為對方擔心的同時,他感到最多的是報復的快感。
  
  那個瘦小的少年雙目空洞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挪了挪身子,抱住雙膝,就那樣坐在地上。這下子他顯得更加瘦小了,就像一隻漂亮而冰冷冷的瓷娃娃。
  
  似乎有絲絲暗紅的鮮血從額頭緩緩滲了出來。然而他的手還沒碰到對方的額頭,就被一聲嚇人的怒吼喝住了。
  
  “別碰我!”
  
  他木然地收回了手,不知所措,同時感到身心疲倦。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那個剛剛還怒喝著不准自己碰他的少年緩緩伸出雙臂,像溺水者抱住浮木一樣緊緊抱住自己。
  
  “……陸靳最近越來越冷淡了。”
  
  帶著哭腔的聲音早已聽得麻木了。此時他的心中已不復憐憫,有的只是沉重的疲倦。
  
  “我很傷心,很痛苦。我也知道自己不應該總是亂發脾氣的,我也知道陸靳雖然表面上什麼也不說,但是心底裡很惱火,很煩惱的。可是我無法控制自己啊。”






☆、複

  肩膀上傳來持續不斷嗎,猶如蚊子嗡鳴般的厭煩啜泣聲,像生銹的鋸刀一樣折磨著他脆弱的神經。
  
  八月悶熱的晚風輕微得幾乎察覺不到地吹動著墨綠色的帆布窗簾。對方的體溫覆在自己身上。就連一向很少出汗的陸靳此刻也已經汗流浹背了。皮膚黏黏的,仿佛塗了一層稀薄的糖漿。
  
  生物準備室沉悶壓抑的氣息加上刺鼻的汗臭味使他幾乎作嘔。
  
  然而他不能抗議,不能抱怨,不能逃離。
  
  因為這個正緊緊抱住自己的少年正在哭泣。
  
  他沒有義務理會少年的感受,沒有責任奉陪少年的任性。
  
  一切只是少年的一廂情願,所有都只是少年的任性妄為。
  
  然而他卻被看不到的枷鎖鎖住了手腳,猶如一個不甘不願的奴隸。
  
  在雙目無神地盯著對面牆上秒針無趣地在永遠無法走出的圓中一步步地走動著的同時,他突然想起了紀伯倫的一首詩。
  
  一切都像指間沙
  
  不要用力
  
  不要試圖把握
  
  所有的動作只能加速它的失去
  
  就像我們手指間的沙
  
  沙子們最後都走了
  
  留下我們的手
  
  孤獨地停在半空
  
  所有的手都走了
  
  曾經閃光的不是手
  
  留下的也不是手
  
  而是指間沙
  
  “哎呀,陸靳啊陸靳,你真是一個厚道的人呢,都已經快要回到家了,還要特意跑回來和我擠空間啊?”
  
  沒有理會旁邊那個穿著可笑史努比睡衣的大男人的絮絮叨叨,陸靳熟練地把一張有點年份的彈簧伸展床拉開,皺了皺眉頭後就嘩的一聲鋪上了一張帶著些微汙跡的床單。
  
  “我可是醜話說在頭啊。明早你可不要喧賓奪主地跟我搶浴室用。”
  
  從塞得亂七八糟的衣櫃角落裡拿出自己放在那裡的紙袋,從中翻出一套深藍睡衣後,他低聲說了一句“我去洗澡了”就打算往浴室走去。
  
  然而衣袖被拉住了。
  
  “怎麼啦?”
  
  調侃的笑容消去,對方的眼睛深處透著疑惑和擔憂。
  
  “發生什麼事嗎?怎麼自踏進門口之後,都沒怎麼說話呢?”
  
  “……沒事。”
  
  猶如從地底傳上來的低沉聲音連自己聽著都覺得抑鬱難受。朋友眼中的擔憂之色明顯加深了一層。
  
  輕輕鬆開了自己的衣袖後,蘇沿用一種自己從沒聽過的溫柔聲音對自己說了一句“先去洗澡吧”。
  
  在被溫暖的熱水沖洗全身的同時,他仍然感到心臟像在打鼓一樣砰砰直響。明明腦子已經冷靜下來了,冷靜得仿佛失去了一切思緒。
  
  然而深藏在心底的黑暗而充滿了血腥味的記憶還是慢慢從迷霧之中浮現出來了。
  
  中學的時候,為了圖清閒,他加入了幾乎沒什麼部員的生物部,並且在放學後經常呆在充當活動室的生物準備室裡。
  
  然後有一天,一個念初二的少年偶然闖進來了。因為雙親不和的事情而不想回家的少年自那以後,經常跑來生物準備室,並在那裡呆到很晚。
  
  本來一開始還沒什麼的,但是不知道怎麼搞的,那個少年卻突然對他說什麼喜歡啊愛啊。明明他已經拒絕了,少年卻還是死纏著他,跟蹤他,到他的課室找他,甚至通過傷害自己來威脅他。奉陪那個人的任性實在太累了。
  
  於是有一次,當少年又在他面前割腕的時候,他終於狠心地丟下他,回家了。然而後來,他卻接到了少年的電話。在電話裡,少年笑著告訴他自己正在醫院裡,還說什麼“如果我死了,全都是陸靳你害的哦”。
  
  以前看那些壞女人以自殺威逼男主角的電視劇時,他總覺得既可笑又愚蠢。不過那原來真的超恐怖的。而且更離譜的是……
  
  後來少年還傷害他,甚至毆打他。無論他躲到哪裡,少年都能找到他,然後用各種方式虐待他,還說什麼殉情啊死啊。好可怕。那時候他真的以為自己會被那個明明比自己矮一頭的瘦弱少年殺死……
  
  在少年因為父母離異,並跟隨母親搬家了之後,他本以為自己總算這個纏繞自己多時的夢魘。不過怎麼可能……
  
  陸靳痛苦地呻吟著在臥室裡慢慢蹲了下來。
  
  “怎麼可能又撞上他了啊……”
  
  袁樂軒,那個原名為“譚俊良”的傢伙,其所有的關心,所有的體貼此刻看起來都像紙糊的娃娃,露出看似可愛,實質可怕嚇人的笑臉。
  
  這樣一來,那傢伙對自己過分親熱的態度,在遭到他冷淡對待後的變態執著都可以說得通了。是了,那傢伙不是說過什麼“無法忘懷初戀情人”嗎?不會吧。該不會是在指他吧?
  
  去死!去死!去死!你又要來折磨我嗎?已經夠了,那時候我不是已經付出了沉痛的代價了嗎?就算這樣也無法從你身邊逃走嗎?夠了,我真的不想再有更多陰暗血腥的記憶了……
  
  當他回到臥室的時候,令人意外的是那個只要困了,就算在大馬路上也能倒頭呼呼大睡的損友竟然還沒睡覺,而是坐在床頭拿著一本磚頭厚的鳥類圖鑒在細細看著。
  
  這麼一個愛鳥成癖的傢伙卻從沒有養鳥。
  
  先不提要是在這幢公寓裡養鳥的話會被那個有著三層下巴的房東大嬸毫不留情地掃地出門,蘇沿這個愛鳥成癡的傢伙也曾經一臉理所當然地說過一句話。
  
  “小鳥本來就是在天空裡飛翔才對啊。”
  
  說的沒錯。如果真心喜歡某樣事物或某個人,真心為對方著想,就不該用鐵籠困住他,用鎖鏈綁住他,更不應該用愛的名義把他趕上絕路。
  
  想到這裡,陸靳苦笑地搖了搖頭,走到彈簧床旁邊。
  
  “於是呢,你今晚這麼反常,莫非和那個鄰居小鬼有關?”
  
  迎上對方關懷的目光,他頓時感到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瞬間松下來了。重重地在彈簧床上坐下後,陸靳歎了一口氣。
  
  “那個,我在高中的時候曾有一度被欺負得很慘。”
  
  “咦?校園欺負事件?”
  
  那應該和校園欺負事件大相徑庭吧?
  
  但是,飄蕩著淡淡瑪律福林氣味的狹窄空間,鋸磨神經的陣陣啜泣聲,難受骯髒的濡濕感,口腔裡濃厚噁心的血腥味……
  
  那種以愛為名的束縛和強迫,難道和殘忍地從別人的痛苦中獲得快感的欺負有什麼區別嗎?
  
  “……是啊,校園欺負。”
  
  話一出口,朋友的表情頓時像被膠水黏住一樣僵住了。語氣也變得乾巴巴的。
  
  “呃,你不會想跟我說,你以前遭遇過那種倒楣事吧。”
  
  點了點頭後,就看到蘇沿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撓著後頸長長呼了一口氣。
  
  “還真可憐呢……”
  
  這個平時慣了嬉皮笑臉,冷嘲熱諷的傢伙果然很不擅長應對沉重的話題。唉,這就是那種日後只會用拳頭表達對兒子關愛的笨蛋老爸啊。
  
  頓了頓後,陸靳深呼吸了一口氣。仍然在沒骨氣地微微顫抖著的手緊抓住身下的床單。
  
  “然後呢,當時欺負我的人就是我現在的鄰居。”
  
  話音剛落,他聽到的第一句話竟然是充滿驚訝的一句“你也太弱了吧”。頓時,他的臉紅到耳根去了。
  
  “那、那個,你看嘛!”
  
  陸靳一拍手掌,義正詞嚴地辯駁起來了。
  
  “那傢伙現在一副牛高馬大的模樣。你可以想像到他在初中的時候也有多麼、多麼大塊頭啦……”
  
  話說到後面就氣虛了。
  
  簡直是彌天笑話。那時候的袁樂軒瘦小得比陸靳還要矮一個頭,加上總是躲在陰暗處,幾乎從沒有參加過體育鍛煉,於是手腳像乾柴一樣瘦弱,身上更沒有多少肉,是個標準的弱不禁風病美人。
  
  但是,哪怕是最柔弱無力的小貓也有利爪。而袁樂軒的利爪是對自己生命的輕視以及對死的毫不在乎。
  
  不怕一個人凶,就怕他不要命。照此說來,當時的袁樂軒可真是無敵了。
  
  然而不知道過去情形,只看到當下那個比自己還要結實的袁樂軒,蘇沿倒是很自然就接受了自己的說法,點著頭連聲稱是。
  
  “然後呢,你就被塞垃圾到書包裡,拉到體育館後面當沙包打,還有架著刀子威脅偷家裡的錢孝敬他?”
  
  “咦?也、也沒那麼嚴重啦。”
  
  “什麼啊。”
  
  蘇沿哈的一聲笑了出來。像被膠水凝住了的表情總算和緩了一點。
  
  “看到你一副背負著全世界不幸的臭模樣,我還以為你甚至被打到送進了醫院呢。”
  
  確實最後被刺傷並送進醫院了,只不過並不是“欺負”,而是那傢伙口中叫囂著的“殉情”。
  
  “無論怎樣也好。你不覺得那種把自己的快樂建築在他人痛苦之上的行為很可恨嗎?有些傷痕是無法消去的。無論怎麼補救都沒有用。而且那種本性惡劣的傢伙真的會誠心悔改嗎?真叫人懷疑呢。總之我絕對不會原諒那傢伙的,一輩子也不會原諒他。”
  
  明明這邊廂在義憤填膺地控訴著,那邊廂卻很不識趣地低喃了一句“我以前也小挾捉弄’過某個學弟……”。
  
  就知道這個愛鳥狂會做那種恃強淩弱的缺德事。不過兩者的本質是截然不同的。
  
  白了對方一眼後,陸靳壞心眼地丟下一句“哈,那你可得那個人日後找你算帳啦。”,就上床睡覺了。
  
  明明只是閃爍其詞地把事情說出來了而已,他卻莫名地感到舒暢了很多,也稍微重拾了勇氣,和那個在中學時就陰魂不散地死纏著自己的傢伙作戰的勇氣。
  
  






☆、何

  那個以愛為名苦苦威逼自己的人無聲無息地再次闖進了他的生命之中。一想到自己之後可能將會過著被一個偏執狂緊追不捨的日子,陸靳就感到胃部一陣絞痛。
  
  於是由於自己整個上午都在想著袁樂軒的事情,堆積如山的工作幾乎沒怎麼進展。而蘇沿並沒有如往常一樣調侃他。不過那種像在看殘疾人士的憐憫眼神反倒叫他感到十分不爽。
  
  “唉,不想吃飯。”
  
  午休時間一到。和其他精神抖擻地站起來打算出去吃飯的同事正好相反,陸靳長歎了一口氣,砰的一聲趴倒在淩亂的辦公桌上,但很快就被隔壁的蘇沿扯著衣領後部提起來了。
  
  “好啦、好啦,今天我請客。別給我詐屍。”
  
  “……能去對面那間法式餐館嗎?”
  
  “當然是到樓下吃速食啦。既便宜又夠分量,很值得我們這些剛踏進社會沒幾年的新人啊。”
  
  正打算抱怨朋友吝嗇成性的時候,他突然聽到褲袋裡傳來收到短信提示聲的短促提示音。意料之外的,竟然是袁樂軒借用別人的手機發過來的短信。
  
  “陸先生,我是袁樂軒。你現在有空嗎?能約出來談一談嗎?”
  
  竟然還厚顏無恥地要約他出來談一談?這傢伙根本沒有想到自己的身份被揭穿了的可能嗎?難道在這個混蛋心中,他蠢得連豬也比不上嗎?或者僅僅是一隻沒有思想的填充玩偶呢?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那個總是採取正面攻擊的偏執狂不是直接打電話,而是發短信過來,但是不用和對方談話實在讓他如釋重負地大大松了一口氣。
  
  “我很忙,沒時間閒聊。”
  
  剛把短信發出去就馬上聽到了新短信到來的提示音。
  
  看來是一場拉鋸戰了……
  
  熙和明亮的陽光透過寬闊的落地玻璃窗照射進來,給這個公司頂層的休息區帶來怡人的清爽和光亮。空氣中彌漫著沁人心脾的百合花幽香,仿若輕柔的絲緞籠罩在周身。
  
  然而一切的溫暖,一切的光明都沒有滲進自己的內心。那裡仍舊烏雲蔽日,滿目蒼夷。
  
  在擺成圓弧狀的米白沙發上坐下後,陸靳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就像拿出一顆威力強大的定時炸彈似的,從褲袋裡取出了自己的手機。
  
  最終還是沒有和蘇沿一起去那間雖然價錢誘人,但是味道確實不敢恭維的小餐館去吃速食,而是匆匆忙忙地離開了辦公室,來到這個午休的時候總是空蕩蕩的休息區裡。
  
  而在這麼短短幾分鐘內,袁樂軒就發瘋似的發來了十多條短信。內容也像個神經錯亂的瘋子所說的話,翻來覆去都是在說什麼請不要生氣,希望能和陸先生好好相處之類的廢話。
  
  身體比大腦還快做出反應。拇指操作了幾下,所有的垃圾短信就被徹底刪掉了。然後他打氣地拍了拍自己的臉,果斷地發出了回復。
  
  “夠了,不要再來煩我。”
  
  這次並沒有立即就收到對方的回應。正當陸靳胡思亂想地猜測各種可能性的時候,一封簡短的短信發來了。
  
  “姐姐昨晚打電話給我了。”
  
  要是他們是在直接談電話,陸靳肯定二話不說就掛上電話吧。
  
  一個並不熟絡的鄰居突然問自己的弟弟原來叫什麼名字,就算再單純的女人,在事後還是會忍不住跟當事人確認一下事情大概吧。
  
  不過既然對方發現了,這下話就更好說了……才怪!此刻他莫名地感到喉嚨裡像卡著什麼似的,別說吐不出一個字來了,甚至連呼吸都很困難。
  
  純潔的百合花就擺在旁邊的茶几上。濃郁的花香飄進鼻腔裡,讓他不由得打了一個噴嚏。他挪了挪位置。這時手中再次傳來了短促的短信提示聲。
  
  “陸先生真殘忍。”
  
  甜美的花香成了諷刺的帷幕。腦子頓時一片空白,而情感自顧自地發酵起來。
  
  悲傷、委屈、憤怒……
  
  彌漫在空氣裡的除了陽光和花香,還有苦澀的陰霾。
  
  “你在說什”
  
  最後一個字還沒打完就木然地按下了發送鍵。接下來回復的短信就像炸彈一樣一條條發來了。
  
  “我承認自己當時確實做錯了,但是我會改過的,我以後會溫柔對待你的。為什麼你就不肯相信我呢?”
  
  “你總是不肯給我機會去。每當我想做什麼去補救的時候,你就不由分說地推開我。現在也是。不過發現了我的身份,就決絕地要離開我。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傷心。”
  
  “自從和你分開了以後,我就一直強迫自己去忘記你。但在我幾乎不再夢到你的時候,你又出現在我的面前了。”
  
  “你太過分了。明明我始終沒有忘記過你,你卻和別人曾經交往過。我那麼愛你,你卻從來沒有認真對待過我的感情。”
  
  “我真的不能沒有你。我會改過的,真的。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
  
  一邊聲聲切切地承諾改過,一邊又無理地抱怨責備……
  
  握著手機的右手因憤怒而微微顫抖起來,他大大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在忍耐幾乎要決堤而出的眼淚。
  
  手指木然地動著,在響個不停的短信提示音中,他靜靜地發出了回復。
  
  “我不會原諒你的。去死。”
  
  下一秒響起的不再是刺耳的短信提示聲,而是刺耳的手機鈴聲。毫不猶豫地直接掛斷電話後,他馬上像在被誰追趕著似的快速移動著手指,乾脆把手機關了。
  
  然而這樣不過是權宜之計。
  
  明明身處開闊明亮的地方,他卻感到四周如此狹窄,以至稍微活動一下肩膀,都會碰上四周冰冷堅硬的鐵板……
  
  以漸行漸弱的刺耳蟬鳴為背景,椅子哢嗒作響的金屬聲伴隨著吵鬧喧嘩的談話聲傳進了耳中。當走到門口的時候,陸靳才驀然察覺到自己剛剛身處的教室裡原來彌漫著何等酸臭難聞的汗味。
  
  抬頭看了一眼燃燒著一片橘紅晚霞的天空,只覺得一直盯著毫無感情的數字的疲倦雙眼像被溫泉清洗一樣,漸漸恢復了生氣。
  
  “喂喂,陸同學。”
  
  正打算踏出教室,加入身穿深藍制服的回家行列的陸靳突然被走在身邊的同桌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他困惑地看向對方,只見同桌挑了挑眉毛,臉上掛著滿是調侃意味的壞笑,示意自己看向左前方。
  
  “你的小公主又來了哦。”
  
  已經懶得吐糟這個莫名其妙的叫法了。他順著對方示意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一個身穿初中制服的瘦小身子正混雜在高大的高年級生之中,有點艱難地逆著人流走來。
  
  時間是偉大的魔法師,可以麻痹人的知覺,可以混淆人的認知。
  
  不過是兩個星期左右的事情。他已經習慣了譚俊良放學校前來找自己的事了。
  
  現在就算看到對方不搭調地混在一群的高中生的情形,他也不再覺得格格不入了。只是那些每天都被學習壓得叫苦連天,唯一的樂趣就是聊八卦的同學們倒是越來越叫他無語。
  
  “啊,譚……”
  
  話音未落,他的手腕就被一把抓住,然後那個終日面無表情的瓷娃娃二話不說就拉著他走了。
  
  雖然他早就覺得這個少年的性格叫人捉摸不透,但最近這種動不動就生悶氣,動不動就失控大叫起來的現象越來越頻繁了。
  
  大概和父母的事情有關吧。一個一直以為自己生長在幸福家庭之中的小孩卻突然發現父親在外面不但有別的女人,而且連孩子都有了。這樣的衝擊對本來就脆弱得猶如瓷娃娃的孩子來說或許太大了吧。
  
  心靈失去了停泊的港灣,只會在無情的風浪中落得支離破碎的悲慘命運。
  
  沒有如常一樣走向自己一向光明正大地公器私用的四樓生物準備室,譚俊良反而拉著自己往樓下走去。
  
  “咦?這是要去哪裡呢?”
  
  然而得到的不是回答,而是聲調壓抑得有如從什麼地方擠壓出來似的反問。
  
  “剛剛那個人是誰?”
  
  “那個人?”
  
  “……裝得好像很親熱似的走在你身邊的那個。”
  
  簡直就像小女生在嫉妒自己的朋友跟別人要好。
  
  在心中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後,陸靳儘量溫柔地說道:“那只是我的同桌哦。其實我和他也不是很熟啦。”
  
  雖然他這麼說的意圖是為了安撫一臉悶悶不樂的山崎,不過這也是實情。他有時候會和同學說說笑笑,但從不會深交。一堵無形的牆橫亙在他和別人之中,而他並不知道那是出於自我保護,還是僅僅由於他的笨拙。
  
  對眼前這個少年亦然。他的情感太淡了。任何蜂蜜般粘稠的熱情也好,真心也罷,混到他稀薄猶如清水的感情之中只會無一例外地變成零碎的感觸,無法停留,容易遺忘。
  
  正因為天生冷淡,所以才會總是缺乏安全感。有點咎由自取的感覺。
  
  慶倖的是,他的回答似乎讓山崎感到挺心滿意足的。雖然對方貌似不在乎地哼了一聲,但是抓住自己的手總算放鬆了一點。
  
  最後山崎把他拉到了操場的展望臺上,找到一處沒什麼人的地方,擦也沒擦就坐下來了。
  
  和暖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橘紅色的晚霞悠然地變幻翻滾著,間或露出寬闊高遠的灰藍天空。微風吹拂,一派祥和。
  
  “那個,學長……”
  
  一直沉默不語的山崎突然幽幽地開口了。只是他既沒有看向自己,說得又很小聲,因此過了好一會兒後,陸靳才猛地回過神來,意識到對方剛剛正在叫自己。
  
  “嗯?怎麼了?”
  
  “……書包。能讓我看一下你的書包嗎?”
  
  “為什麼?”
  
  幾乎是脫口而出的問話。其實他的反應很正常吧。雖說他是一個窮得甚至連被別人偷錢包,也會為荷包羞澀而覺得丟臉的苦學生,但是突然被這麼一問,誰都會心生疑竇的啊。
  
  只不過他的反問馬上讓身邊這個瘦小的孩子打退堂鼓了,只見他抱著雙膝,悶悶地應了一句“沒什麼”。
  
  “啊,其實也沒關係啦。你要看的話就看吧。”
  
  莫名的罪惡感使陸靳立馬慌慌張張地呈獻上了自己那十分不起眼的黑色書包。猶豫了一會兒後,少年總算接過了書包,然後仔細地翻找起來了。
  
  “呃,那個,能問一下你這是在做什麼嗎?”
  
  “……我也不知道。”
  
  翻找的動作停下來了。對方像抱著浮木一樣緊緊抱著自己的書包。額頭頂著凹凸不平的表面。
  
  “學長會覺得我很奇怪嗎?”
  
  “咦?不、不會啊。”
  
  “……但是我就這麼覺得。”
  
  這時候他該說什麼來安撫這個過分悲春傷秋的孩子呢?雖然這聽起來很無情,但他真的覺得和這孩子談話實在很累。
  
  正當陸靳絞盡腦汁地想辦法安慰對方的時候,少年再次幽幽地開口了。
  
  “學長討厭我這樣嗎?”
  
  他緊張地咽了一口口水,乾笑著答了一句“怎麼會呢”。
  
  一陣柔和的微風拂過,傳進耳裡的除了柔和的風聲還有對方輕得幾乎被風吹散的回話。
  
  “嗯,那就好……”
  
  






☆、求

  啪的一聲巨響在狹窄淩亂的臥室裡驀地響起。隨意地放在筆記型電腦旁邊的一張彩色披薩傳單應聲飄下。
  
  自己粗暴的舉動馬上招來了坐在床頭觀看圖鑒的朋友的抗議。
  
  “哎呀,雖說那是你的電腦,但遭到莫名其妙的家暴,它還是會哭的哦。”
  
  陸靳煩躁地推了推眼鏡,乾脆關機了。
  
  “可惡。到處都找不到合意的公寓。啊啊,還是錢的問題啊。真是的,那些黑心房東。他們賺少一點會死的嗎?”
  
  “……其實也沒必要搬吧。”
  
  到嘴的怨言頓時吞回去了。
  
  連自己也覺得毫無意義,徒做白工。要是袁樂軒真打算對自己死纏爛打,他只要還須到公司上班,只要還須回老家,就怎麼也躲不過,避不開。他現在只是在自欺欺人而已,只是無路可逃的人在原地打轉而已。
  
  自從和袁樂軒攤牌那天起,已經過了兩個星期,這期間他一直沒有回自己的公寓,半強迫地暫時寄住在蘇沿這裡,雖然必須把家務一手包攬這點著實叫他感到有點委屈。
  
  至於袁樂軒,那個人則完全變成了跟蹤狂。他正在上班的時候,那傢伙就站在公司門口等他,下班後則開車跟著他來到蘇沿公寓樓下,一整晚呆在那裡,然後天亮時他又跟著他來到公司門口……如此往復。
  
  不過那傢伙大概還是會在深夜的時候回去洗澡吧,雖然不像以前那麼清爽了,而且似乎正日漸憔悴。
  
  真不知道那個人到底想做什麼。把自己弄成鬼模樣,卻只是一直緊盯著他,甚至沒有上前跟他說過一句話,雖然他也只會直接無視就是了。
  
  “可惡!”
  
  話音剛落,一聲令人猛地一驚的清脆破裂聲就傳進耳裡了。呆呆地看著那只原本印著伯勞鳥圖案的白色瓷杯變成了一堆慘不忍睹的碎片,陸靳不禁緊張地吞了一下口水。然後下一秒他就被粗魯地一把推開了。
  
  “啊啊啊!我最愛的馬克杯啊!”
  
  “你、你放得太靠外……”
  
  “還敢辯駁!”
  
  痛失愛杯的主人猛地一轉頭,活像看殺父仇人似的恨恨盯著自己。
  
  “那麼擔心的話就給我到樓下去!別亂拿我的東西出氣!”
  
  心跳頓時漏了一拍。
  
  “什、什麼擔心啊?”
  
  下一秒他竟然還被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腳。踉蹌地後退了兩步,他才險險穩住了腳步。於是伴隨著一聲“你自己心知肚明”的怒喝,他就被啪的一聲關在門外了。
  
  好吧。他承認自己確實有那麼一丁點兒的在意。畢竟平時總是在他回到朋友家不久後,就出現在轉角處的銀白本田車竟然直到現在十一點都還沒有現身。各種好的不好的猜想在腦子裡滿天飛,害他今晚雖然在網上查了2個多小時的公寓出租資訊,但事實上沒看進多少。
  
  “唉,那傢伙還真會給人添麻煩。”
  
  為了不讓不知什麼時候會回來的袁樂軒發現自己,陸靳特地挑了一個燈光照不到的陰暗處。
  
  站著站著他就有點後悔了。由於傍晚下了一場小雨,所以晚上氣溫降了不少。只是穿著一件短袖睡衣果然還是有點冷啊。
  
  然而就在陸靳猶豫著要不要回去穿多一件衣服的時候,遠處傳來了模糊的車燈光。隨著車子轟隆作響的聲音逼近,他的心跳也越來越快。終於能清楚看到車身了。果然是那部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的銀白本田車。
  
  “真是的……”
  
  在看到車子的一瞬間,陸靳如釋重負地長長舒了一口氣。然而正當他打算轉身偷偷溜回去的時候,一個不尋常的現象使他停下了腳步。
  
  車頭左側凹進去了……而且車頭燈的玻璃也壞了。
  
  出車禍了?雖然看起來不像是十分嚴重的事故,但是……
  
  雙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一樣,擅自朝啪的一聲熄燈了的車子走去。
  
  “喂。”
  
  經過車門的時候,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停了下來,叩叩地敲了兩下車窗。出乎意料的是,車窗並沒有被搖下來,而是車門直接被打開了。然後在他還沒回過神來之前,他就被抱進了略顯冰冷的懷抱裡。
  
  “喂,放開……”
  
  最後一個字在看到對方頭上的繃帶時驀地吞回去了。
  
  這、這傢伙到底……
  
  “自傷事故而已。”
  
  似乎察覺到自己正在想什麼,袁樂軒有氣無力地解釋道:“駛出地下車庫的時候踩錯油門,撞上了柱子。並不算得什麼。”
  
  “……踩錯油門?”
  
  “我太累了。”
  
  就算袁樂軒不親自說出口,他也能看出這傢伙到底多麼疲累虛弱。他很懷疑別說沒好好睡覺了,這傢伙恐怕甚至沒有好好吃飯。
  
  “……你的生命是父母給的。要好好保重身體啊。”
  
  “嗯。”
  
  那不過是相當稀鬆平庸的一句關心,袁樂軒卻高興得像小貓一樣撒嬌地蹭了蹭自己的脖子。
  
  “陸靳好香。”
  
  “……我剛剛洗了澡。”
  
  “好想吻你啊。”
  
  腦子啪的一聲從憐憫的迷霧中清醒過來。他慌忙地用力推開對方。不知道是因為袁樂軒已經虛弱得沒有力氣了呢,還是因為這傢伙這回並不打算強留自己,他很輕易就脫離了束縛。
  
  “你快回去好好休息啦。”
  
  丟下這麼一句話後,他轉身就往公寓方向快步走去。這時,一句充滿了苦澀意味的聲音在身後輕輕響起。
  
  “做不到啊……”
  
  果綠色的床單和橄欖綠的枕頭,床頭掛著茶綠和純白相間的方巾。柔和的燈光透過粉紅和鵝黃相間的洛麗塔淑女風燈罩照射出來,籠罩著這間少女味十足的臥室。
  
  腦子暈乎乎的,仿佛置身於虛幻的夢境。陸靳難受地皺著眉頭動了一□子,卻意外地聽到腳邊傳來了清脆的聲響。他頓時愣住了。打算伸起來去按揉太陽穴的手就那麼直直地僵在原地。原本半閉著的雙眼睜得圓圓地看向腳上的……鐵索。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記憶開始像倒帶一樣慢慢復蘇……
  
  “其實還算不錯啦。你就別像個小女人似的挑剔個不停嘛。”
  
  白了一眼一臉事不關己地在身邊直打哈欠的蘇沿,陸靳繼續跟著房東往屋子裡面走去。
  
  由於昨晚聽到蘇沿說起附近就有一棟還算不錯的出租公寓正在招租,他就趁著今天休息,一大早就強拉著不情不願的朋友跑來看房子了。
  
  房東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大叔。態度還算友善,只是這個大叔分明一副生意人的樣子,擺出燦爛的職業笑容,卻任他怎麼說也不肯把價錢降下去。
  
  其實除了大樓的樓齡有點大之外,這間公寓還是挺不賴的,一房一廳一廚房一浴室,該有的都有了。雖然價錢有點偏高,但是顧及到從此以後能省下車錢這一點,或許還是比較划算的……
  
  “哎呀哎呀,那小子正在和美女聊天呢。”
  
  思緒驀地被硬生生打斷了。轉頭一看,只見剛剛還無精打采地伸懶腰,打哈欠的損友此時正饒有興趣地透過大廳窗戶往下看。
  
  無論怎樣都有點在意,就像成千上萬只螞蟻在啃咬著自己的心一樣,陸靳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瞄了瞄窗戶外面。
  
  然後那傢伙和一個長髮女孩的身影就馬上映入了眼簾。雖然不是驚豔四方的類型,但是女孩長得十分順眼。五官柔和,身子纖細,舉止嫻雅,和高大的袁樂軒站在一起,看起來十分般配。
  
  像被當頭潑了一桶冷水,陸靳突然覺得星期六一大早就跑來看什麼公寓的自己真的很可笑,很無聊。空虛感頓時籠罩了全身。他覺得身體都被抽空了,卻同時倍感沉重。
  
  輕輕歎了一口氣後,他對房東說了一句“我回去想一想”,就和迫不及待地打算回家睡回籠覺的朋友走出了公寓。
  
  雖然會繞一點路,但還是決定往另一個方向走,以避開袁樂軒的陸靳還沒踏出租樓的大門,就被箭步走上前來的對方攔住了。
  
  “你這是在做什麼?”
  
  長髮女孩緊跟而來。臉上淡淡的微笑在她聽到袁樂軒這麼一句語調陰沉的問話後頓時僵住了。似乎察覺到此刻的緊張氣氛,她略顯不安地左右看了看他們。
  
  莫名地覺得可笑。
  
  陸靳貌似輕鬆地聳了聳肩,冷冷地對上那雙像要把他吃了的兇狠眼睛。
  
  “找公寓啊。你不會看的嗎?”
  
  “……你要搬家?”
  
  “還用說。還真辛苦啊,和一個智力連小學生都不如的人談話什麼的。”
  
  沒有理會他的諷刺,對方沉默了好一會兒後,終於臉色陰沉地吐出了“為什麼”三個字。
  
  女孩顯得益發局促不安了。
  
  就像猴子一樣演戲給別人看,心中的鬱悶雪球般地越滾越大。
  
  “為了我的身心健康啊。閃開啦。”
  
  他說著一把粗魯地推開眼前擋路的大塊頭,也沒管朋友就自顧自地快步向前走了。奇怪的是跟上來的只有蘇沿。那個討人厭的巨型跟尾蟲似乎反常地朝另一個方向走去了。
  
  隱約還能聽到女孩慌裡慌張的呼喊。
  
  “啊,袁同學,你不是答應去參加小組活動嗎?教授已經很生氣了哦。”
  
  他本來就奇怪這傢伙整天無所事事地緊盯著他,就不用管大學課業嗎?原來處境早已經岌岌可危了。
  
  活該。現在可不同於初中時期了。年齡越大,壓力越重,責任越大。這種強迫求愛已成了雙刃劍。這樣下去,到最後,自己也會不可避免地落得傷痕累累的悲慘下場。
  
  






☆、我

  “希望做個了斷。”
  
  掛上電話後好長一段時間,陸靳仍然呆呆地盯著暗下去的手機螢幕。腦中則著魔似的不斷回蕩著那句語調平緩的話。
  
  看完房子後,他就像有什麼卡在胸口似的,鬱悶煩躁得直拿無辜的朋友出氣,最後害得公寓主人憤而出走,直到將近9點的時候才悻悻而歸。
  
  深知自己無故遷怒,做得確實有點過分,於是陸靳就打算到樓下買些小吃和啤酒上來,和蘇沿小小喝一杯,以作道歉。然而他剛穿好鞋,手機鈴聲就像算好時機似的響了起來。
  
  陌生的號碼。更奇怪的是那並非手機號碼。
  
  猶豫地按下通話鍵後,他就聽到了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聲音。
  
  “晚上好,陸先生。”
  
  清爽開朗得猶如六月朝陽的聲音。陸靳不覺倒抽了一口冷氣,更用力地握緊了手機。
  
  明明早上陰沉得像死人一樣……這個人真的不考慮去看看醫生嗎?
  
  “幹嘛?”
  
  能聽到對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好好反省過了。對於給陸先生造成困擾一事,本人深感抱歉。”
  
  “……然後呢?”
  
  “陸先生能下來談談嗎?我希望做個了斷。”
  
  於是,掛上電話,他就一直這樣丟了魂似的站在玄關,盯著手機發呆了。
  
  做個了斷……給一切打上句號,把回憶盡數抹去,從此互不拖欠,形同陌人……嗎?
  
  細雨淋漓,車聲人聲仿佛穿過一層無形紗布傳來似的模糊不清。一股隱約的腐臭味飄進鼻裡。大概是在從中午起就下個不停的細雨補充下,排水渠裡的水漲了起來吧。
  
  陸靳撐著深藍格子雨傘,穿過滿是水窪的小路,來到了轉角處的銀白本田車面前。車門馬上從裡面打開來了。
  
  “上來吧,陸先生。”
  
  令他稍稍感到驚訝的是,坐在駕駛座上,正笑得一臉燦爛地看著自己的袁樂軒意外地清爽精神。
  
  臉上的鬍子刮得乾乾淨淨的。頭髮服帖整齊,全然不見之前總是亂糟糟的狼狽樣。衣服也不再皺巴巴的,而是一件猶如新品的純白長袖休閒服和很有年輕人氣息的刷白牛仔褲。
  
  此時的袁樂軒,說得誇張一點,還真是陽光得有點耀眼。雖然還是能透過稍稍凹陷下去的臉頰和有點慘不忍睹的黑眼圈看出這個人直到早上為止的落魄相。
  
  看到陸靳因為驚訝而呆在原地,袁樂軒哭笑不得地歎了一口氣。
  
  “陸先生,雨飄進來了哦。”
  
  他驀地回過神來,卻反而猶豫地後退了一步,本能地抗拒和對方獨處一室。
  
  對方再次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像在看著怎麼也不肯吃青椒的孩子一樣,抬頭看向陸靳。
  
  “別耍性子了。我不會吃了你啦。”
  
  “什、什麼耍性子啊?”
  
  對方從容不迫的態度越發顯得自己意識過剩。
  
  陸靳哼了一聲,粗魯地擠進了車廂裡。啪的一聲關上門後,他故意把收起來的雨傘往袁樂軒那邊甩了甩。純白的上衣沾上了星星雨滴,連臉也不可倖免地沾上了幾滴。
  
  擦了擦臉頰,袁樂軒像吃了什麼苦東西似的,皺著眉頭抱怨道:“真過分呢……”
  
  陸靳悶哼了一聲,把臉轉向另一邊。
  
  細雨中,暗淡燈光照射下的小路顯得有點寂寥。路人撐著的五顏六色的雨傘像迷霧中隱隱浮現的奇怪臉孔。四周給人一種淒涼的感覺。
  
  “那個,陸先生。”
  
  明明聽到對方變回原來的稱呼,不再自來熟地叫自己的名字,他本應該拍手歡迎才對,然而事實上內心卻升起了難以名狀的抑鬱,一如眼前的暗淡街景。
  
  “我今天想了很久,覺得自己真的錯了。為這兩個星期裡糾纏你一事,我在此道歉。”
  
  眼前這個一副乖寶寶模樣的傢伙真的是那個陰陽不定,一瘋起來就好像要咬人的袁樂軒嗎?
  
  內心像被什麼抓撓似的,陸靳感到渾身不自在,不知道該怎麼應話,只好繼續別過臉去,看著窗外陰沉沉的雨景。
  
  “這樣下去,不但陸先生感到難受,我也恐怕要熬出病來了,而且學校方面也很成問題啊。”
  
  “……咎由自取。”
  
  對方乾笑了兩聲。似乎還能聽到撓頭發的聲音。
  
  “而且還因為疲勞過度而把愛車撞壞了啊。真叫人心痛。”
  
  “……喂,要好好珍惜身體啊。也不想想生你養你的父母。”
  
  話音剛落,他就聽到對方驚訝地啊了一聲,然後像突然想起來似的,哈哈笑著說道:“話說回來,我今天都沒吃東西呢,難怪覺得渾身有點脫力了。”
  
  什、什麼啊。這傢伙……
  
  陸靳猛地轉過頭去,惱火地狠狠瞪著一臉傻笑的袁樂軒。
  
  “你這是要我內疚嗎!為什麼你總是……”
  
  “沒有啊。我只是一整天都在想事情,才會忘了吃飯的。”
  
  對方卻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膀,然後一扭鑰匙,一踩油門就發動車子了。
  
  “那麼陸先生陪我去吃點東西吧。”
  
  “幹嘛我得陪……”
  
  “咦?你總不會要我忍著肚餓和你談話吧。”
  
  三兩下說完不就好了。囉囉嗦嗦得活像個扯家常的家庭主婦。
  
  雖然滿腹怨言,但是一想到旁邊這個明顯消瘦了不少的傢伙今天一整天都吃東西,他就像被黏住了嘴巴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於是袁樂軒帶他來到了附近一家全國連鎖速食店。剛一坐下,那傢伙似乎真的餓壞了一樣,一把抓過功能表就點了一個加大漢堡訂餐、一道醃筍雪菜和一杯大可樂,在聽到自己堅決的拒絕後,還是擅自給他點了一杯橙汁。
  
  在食物送上來之前,袁樂軒一直沒有說話,只是優哉遊哉地翻看著色彩繽紛的功能表。既然對方一副要吃飽喝足之後才說正事的樣子,陸靳也不好意思急著攤牌,只好煩躁地不斷擦拭沾上了幾點水漬的眼鏡。
  
  慶倖的是,由於下雨夜深,速食店裡客人寥寥,所以點的東西很快就被送上來了。看著狼吞虎嚥地吃著只有一股濃濃的醬油味,看起來並不會怎麼美味的漢堡定餐的袁樂軒,他不禁有點驚歎這傢伙到底是不是單單今天沒有吃東西。
  
  把不甚美味的晚餐一掃而空後,袁樂軒雙掌一合,心滿意足地說了一句“我吃飽了”。然後他目光炯炯地看向陸靳,露齒一笑。
  
  “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呢。”
  
  “啊?”
  
  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後,對方擺出一臉真拿自己沒辦法的樣子攤了攤手。
  
  “我就知道陸先生肯定不會記得啦。畢竟你從來就沒真正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嘛。
  
  那個呢,初中的時候我不是常常因為沒胃口吃東西,而連自己餓肚子都沒察覺到嗎?記得有一次,我在那間生物準備室裡無力得軟倒在地,然後就被你半拖著去到學校飯堂吃飯了。”
  
  確實完全沒有印象……不過那是因為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在強迫自己忘掉那段黑暗回憶的緣故。現在回想往事,他總覺得像隔著一層薄紗似的。一切均模糊不清,支離破碎。
  
  看到自己並沒有回話,袁樂軒似乎有點失落地再次歎了一口氣。
  
  “算了,反正我早就猜到你會忘記了。啊啊,真殘忍的人呢。要是我沒有喜歡上你就好了。”
  
  他也不希望被一個會用刀子自殘和傷人的瘋子喜歡上呢,害他在苦於課業之餘,還無故地多承擔了一重壓力。
  
  ”……明明一開始覺得你那麼平凡,只當你是透明人的說。”
  
  聲音低下來了。和緩低沉的聲音緩緩掀開過往的日曆。
  
  “當時,我也知道自己闖進了一處並非公用的地方,但是既然那個拿鑰匙的學長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怨言,我也就安心地整天往那裡跑了。畢竟已經不是能夠不怕髒地爬樹,鑽水管的小孩了,要找到一個還算舒適的秘密基地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啊。
  
  但是家裡越來越吵。我覺得自己的世界快要倒塌了。怎麼也想找個人傾訴,於是幾乎可以算得上是陌生人的那個學長成了很好的傾訴對象。可惜啊……”
  
  說到這裡,袁樂軒誇張地攤開手來,深表遺憾地重重歎了一口氣。
  
  “那個學長還真是笨拙呢,都不會安慰人,有時候甚至比還是個陰沉小鬼的我還要害羞。真叫人失望。”
  
  原來這傢伙當時都是這麼想的嗎?他明明已經很努力地表現了,卻得到這種和小孩子發現電視劇裡的超人在拍攝武打場面的時候,都是用替身一樣的抱怨。這還真叫人氣結。
  
  然而袁樂軒一下秒的表情卻變得柔和起來了,仿佛想起了什麼快樂的事情一樣。
  
  “儘管如此,我還是能清楚感受到被溫柔對待,被珍惜,被關懷的溫暖。其實這種事或許很多人都遇上過吧。在中學時代因家庭或自身的原因而遭到挫折,然後被身邊的某個人拉了一把,重新站起來了,再然後兩人的感情變得很好,甚至多年之後還有所來往,但也僅此如此。
  
  而我卻……很奇怪。因為……我漸漸對那個學長萌生了愛意。”
  
  






☆、不

  綿綿細雨似乎大起來了。滴答滴答的雨聲透過玻璃窗隱約傳了進來,如同秒針走動,不過那是逆向的轉動。
  
  明明是有點甜過頭的橙汁,陸靳卻覺得味蕾上一片苦澀。
  
  “所以說啊,我還真是奇怪。”
  
  故意裝出來的輕鬆語氣更令人覺得難受。
  
  陸靳始終低著頭,未敢看向對面那個和過去的影子重疊在一起的男人。
  
  “很奇怪吧……明明都是男的。對方會拒絕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就算是我,突然聽到別的男生向自己告白,恐怕也只會覺得噁心吧。”
  
  頓了頓,袁樂軒的聲音越發幽遠了。
  
  “不單單是噁心……還很恐怖吧。畢竟我後來還像發瘋似的做了各種過分的事情。我並不想傷害那個人啊。我根本不忍心傷害他。只是……我實在無法控制自己。原來不單父母那種放得太松的態度會磨掉對彼此的愛意,抓得太緊也會毀掉愛情的。”
  
  在一聲重重的歎息之後,他馬上被出其不意地抓住了放在桌上的左手,正下意識地要抽回來的時候,卻在抬頭對上對方憂傷的眼神時停了下來。
  
  算了,雖然不知道店裡的其他人會用怎樣詭異的眼光看待自己,但既然這是最後的了斷,他就委屈一點,順了這傢伙的意吧。
  
  不過似乎連袁樂軒也對自己沒有放抗一事感到驚訝。只見他咦了一聲後,就一臉欣慰地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對不起呢。我再也不會糾纏你了。你也不用搬公寓哦。我會另外找地方住的。我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的面前了。”
  
  難以名狀的奇妙感覺。就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心情複雜得叫他說不出一個字來。
  
  這下子多年來橫亙心中的陰霾,多年來纏繞不散的噩夢終於……要畫上句話了嗎?這個曾經用生命來威脅自己,哭喊著想得到自己的愛的男人終於要退出他的人生舞臺了嗎?
  
  明明應該高興,應該歡呼才對,卻在聽到對方那句“再也不會出現在你的面前”時,感到一股悽楚從心底湧上眼眶。
  
  雨聲滴答,仿佛壓抑的哭泣;風聲呼嘯,仿佛痛苦的喊叫;天色陰霾,仿佛沉鬱的無言。
  
  呆呆地跟著袁樂軒走出了速食店,再次坐進了車子裡的陸靳馬上把臉轉向車窗,木然地盯著外面越來越密集的漫天雨簾。
  
  “是了,陸靳,我有一件東西想送給你。”
  
  袁樂軒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向後車座探過身去。紙袋窸窣作響的聲音馬上傳進了耳中。
  
  餞別禮嗎?像玩過家家一樣……
  
  陸靳突然覺得有點可笑,甚至沒有心情轉過頭去看對方到底拿來了什麼。
  
  “放著吧。到了公寓樓下再給……唔唔!”
  
  什、什麼!這傢伙突然拿什麼捂住他的口鼻!
  
  始料不及的發展使陸靳頭腦一片空白。他驚恐萬分地仰頭看向袁樂軒,卻對上了一雙毫無感情的冰冷眼睛。一股刺激的甜味直鑽進鼻腔。手腳在狹窄的車間裡艱難掙扎著。此時在生命受到威脅下,他已顧不上是否會傷著自己了。然而四肢卻開始發軟,意識也漸漸遠離而去……
  
  當陸靳從模模糊糊的意識中稍微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就驚訝地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籠罩著粉色氛圍的少女風臥室裡面。
  
  他在袁樂軒的公寓裡,那個原本是這傢伙的姐姐居住的公寓……
  
  然而那不過是爆炸的引子,真正使他像腦子被炸開似的驚恐萬分的是腳上叮咚作響的鐵索。鐵索是能夠調節長度的荷包鎖,大概總共有近3米長,而現在則只被調為半米左右的長度。精鋼製造的鐵索帶來令人不舒服的冰冷和沉重感。他甚至覺得自己就像被一條巨大的毒蛇纏住了雙腳。
  
  全身軟綿綿的,大腦暈乎乎的……
  
  那混蛋到底對自己做了什麼!
  
  “啊,陸靳你醒來了嗎?”
  
  這時自己正在心底咒駡了千遍萬遍,恨不得將其剁碎切爛的那個混蛋一邊擦著頭髮,一邊悠然地走了進來。
  
  看到自己驚訝的眼神,袁樂軒馬上溫柔笑著,一副善解人意的樣子解釋道:“別擔心哦。我用的是一般的藥用麻醉劑,而且分量也是在安全範圍之內。不會有什麼後遺症的。”
  
  “……麻醉劑?”
  
  “嗯。為了誘拐陸靳嘛。”
  
  語氣認真得簡直就像在說“我長大後要做警察叔叔”一樣。
  
  “……你還說要做個了斷。”
  
  袁樂軒走到床邊坐下,伸手輕輕觸摸自己的臉頰。身體下意識地往後退,卻在下一秒被緊緊抱進了對方的懷裡。一股濃郁的薄荷清香撲鼻而來。
  
  “陸靳怎麼可以這麼可愛,這麼天真呢?竟然相信那種一聽就知道沒可能的謊話。”
  
  “……我簡直沒心情罵你了。滾開。”
  
  雙腳軟弱無力,恐怕連對方的一根手指頭都無法扒開,陸靳只好盡出可能裝兇惡的語氣,命令對方放開自己,然而卻只得到了一聲嗤笑。
  
  “真是的,你怎麼還不明白自己的處境呢?”
  
  頭髮被又大又溫暖的手溫柔地撫摸著,然而手的主人此刻卻像在觀察什麼稀有生物似的俯視著自己。
  
  “你可是被我軟禁了哦。”
  
  “你這樣做有什麼意……”
  
  手突然被舉起來了。只見對方閉上眼睛,帶著□意味地緩緩舔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今晚我想得到陸靳。”
  
  臉刷的一聲變得蒼白。雙唇微顫,這時他突然為緊貼著自己的體溫感到恐懼。
  
  “我……會恨死你的。”
  
  “為什麼呢?這可是愛的結合啊。”
  
  “什麼愛啊。不過是□而已!”
  
  頓了頓,袁樂軒露出了一抹孩子氣的壞笑。他靠近自己的耳邊,用輕柔得猶如三月春風的聲音說道:“準確來說,這叫做‘雞奸’哦。”
  
  “混……”
  
  他頓時氣結,眼睛睜得大大地看著眼前這個一臉無所謂地說出那個污穢詞語的男子,卻不料被突然蜻蜓點水似的輕吻了一下。
  
  “陸靳的初吻對象是我呢。”
  
  在打算開口罵人之前,他就為對方聲調愉快地說出的這麼一個話再次愣住了。
  
  “那時候真是太糟糕了。不是被你的眼鏡碰到,就是被鼻子碰到,遜得要命。其實那次的親吻一點也不舒服,但是一想到自己吻的是陸靳,我就感到很幸福,很心滿意足了。”
  
  看向自己的雙眼充滿了溫柔的笑意。
  
  “啊啊,你對我來說就像毒藥啊。只要事情一牽扯到你,我就會變得不正常了,怎麼也無法控制自己。”
  
  這傢伙確實很不正常,甚至到了讓人毛骨悚然的地步。只見那雙柔和的眼睛瞬間又蒙上了一層冰霜。對方輕輕捧起自己的臉。聲音突然低了八度。
  
  “陸靳也會和之前的女朋友這麼做嗎?”
  
  話音剛落,他就被瘋狂地吻住了。
  
  舌頭被緊緊纏著,舔食般地吸吮,翻動。帶著淡淡的牙膏清香的唾沫渡入自己的口中,同時對方也仿佛在品嘗瓊脂玉露似的吸食著自己的唾沫。
  
  這種時候,比起被強吻的衝擊,第一個閃過腦中的念頭竟然是“這也太髒了吧”的自己或許真的有點不值得同情。
  
  天啊,要暈過……
  
  模糊的意識猛地清醒過來了。
  
  “啊啊啊啊,你、你在做什麼!”
  
  陸靳一把推開袁樂軒,驚恐地直要把對方探進自己衣服裡的手拉出來。然而此時胸前突起被用力地捏了一下,一股酸麻的快感瞬間閃過背脊,使他不由得“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原來真的會有感覺的……”
  
  一聲驚訝的低喃傳進了耳中。他頓時漲紅了臉,更拼命地掙扎起來了。
  
  “混蛋!放開我!”
  
  這下子他反而被抱得更緊了。然後袁樂軒把臉湊到他的頸部,舔吻著他的頸側,一直從上吻到下頜,像小貓喝水一樣不斷地用舌頭輕舔著他的臉頰。
  
  而當他移動到耳朵前面,把舌尖往耳孔裡鑽的時候,他頓時停止了掙扎,驚恐地叫了起來,然後馬上就被抱怨了。
  
  “我說陸靳啊,你有感覺的時候都會慘叫的嗎?氣氛全沒了。”
  
  “去你的氣氛,快放開我!”
  
  話音剛落,他就被壓倒在床上了。
  
  






☆、是

  感到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的重量,陸靳這才確確實實地對現在自己身處的危險處境產生了實感。
  
  洛麗塔少女風的房間裡不搭調地充斥著濃厚得刺鼻的雄性氣息和□氛圍。頂在自己大腿上的東西在在告訴自己眼前這個人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白嫩瘦弱的少年,而是擁有能夠征服自己的強大力量的成年男子。
  
  口乾舌燥。在對方再次低下頭來打算親吻自己的瞬間,他慌慌忙忙地別過臉去了。
  
  “嗚……胃、胃好痛……”
  
  袁樂軒愣住了,然後像貓一樣輕輕蹭著自己的臉。
  
  “別說那麼煞風景的話嘛。”
  
  “什麼煞風景!我真的覺得胃痛啦!”
  
  本來在意識稍微恢復過來的時候,他就感到自己嬌貴的胃抗議似的隱隱作痛,現在更是在壓力的頻頻刺激下,毫不留情地給他絞痛起來了。
  
  “混蛋!你不會看到對方胃痛還要下手吧!”
  
  磨蹭臉頰的動作停下來了,然後袁樂軒抬起頭來,眉頭緊皺,眼睛裡寫滿困擾地直盯著他看。
  
  “但是啊,你不是總是胃痛嗎?如果因為你胃痛而不能做,那不就比女人來例假更麻煩嗎?”
  
  這、這、這、這個真該拿去人道毀滅的發情蠻牛!
  
  一股怒火瞬間湧上心頭。他使出全身力氣去踹袁樂軒,卻反而讓兩人貼得更近了。這使他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去了。
  
  對方的呼吸開始有點急促,單手抓住他的雙手手腕,略顯粗魯地脫下了他的上衣。甚至有一顆紐扣碰的一聲彈飛出去了。
  
  “沒關係啦。很快你就會顧不上胃痛了哦。”
  
  袁樂軒唇邊的壞笑更深了,叫他感到一陣寒意直竄到後背。
  
  “因為我待會兒會讓你更痛嘛。”
  
  “可……可惡!變態!放開我!”
  
  他拼命掙扎起來,然而那似乎反而成了使對方更加興奮了。
  
  胸口突然傳來一陣電擊般的酸痛感。只見袁樂軒正低下頭來,用口輕輕吸咬自己胸前的突起,另一隻手還在用令人不舒服的方式按揉著另一側的突起和周圍皮膚。
  
  奇怪的聲音不斷從口中瀉出來。丟臉得叫他恨不得撞牆死了。他只好緊緊咬著下唇,怒瞪著埋在自己胸前的淺茶色頭髮。
  
  “你身上有一股很好聞的味道呢……像青草一樣的味道。“
  
  熟悉的話語勾起了模糊得猶如隔著迷霧的回憶。
  
  陰暗沉悶的狹窄房間,緊拉著的格子窗簾外傳來遠處的田徑部訓練的聲音,濕熱的氣息以及固執地遊走在自己皮膚上的指尖的感觸……
  
  這個從中學起就只會用下半身思考的色小鬼!
  
  真想破口大駡,但是一開口就會奇怪地叫起來。簡直就像任人宰割的砧上之肉,真是欲哭不得,有苦難言。
  
  這時髂骨最上沿的皮膚突然被輕輕一咬……
  
  “噗哈哈哈哈哈!”
  
  大笑聲瞬間壓過了兩人的喘息聲,回蕩在洛麗塔風的粉色臥室裡。隨後就是令人尷尬的短暫沉默。
  
  “……你這是在做什麼?”
  
  “好、好癢嘛!”
  
  本來已經紅得像熟透了的番茄的臉此時更是滾燙起來了。他尷尬地別過臉去,卻馬上被轉過臉來,輕輕地吻了一下。
  
  “算了,這樣的陸靳也挺可愛的。”
  
  對上袁樂軒那雙溫柔得仿佛要把他融化了的深邃眼睛,他感到心臟越跳越快了。尤其在意識到幾乎和自己貼在一起的袁樂軒肯定能察覺到的情況下,心臟更是賣力地給他打起鼓來。
  
  不行!他……他這是在興奮嗎?
  
  “你快住手啦。不然我可會……”
  
  他的話被突然從床下出來的刺耳鈴聲打斷了。只見自己的西裝被隨意地扔在地板上。口袋處正微微顫動著。
  
  袁樂軒一聽,馬上像看到什麼噁心的蛇蟲鼠蟻一樣切了一聲,再次低下頭來細細舔吻自己的頸項。
  
  “把手機拿來!”
  
  “才不……”
  
  啪啪啪啪。
  
  伴隨著從隔壁公寓門前傳來的陣陣拍門聲,一道熟悉的聲音也隱隱傳進了耳中。
  
  “喂,陸靳,你在裡面嗎!喂!”
  
  是蘇沿!那傢伙原來還是很有良心的……
  
  救星竟然不期而至,頓時喜出望外的陸靳馬上使出全力,伸手去推壓在自己身上的袁樂軒,卻在聽到這個滿臉不悅的傢伙的下一句話時瞬間石化了。
  
  “那個呢,你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嗎?”
  
  現在……這個……樣子……
  
  滿臉通紅,呼吸急促,衣衫淩亂,還被一個粗壯結實的男人壓在身下……
  
  耳側突然傳來了冰冷的觸感。只見袁樂軒不知什麼時候把手機從床下西裝的口袋裡面取了出來,一臉壞笑地把剛剛還在固執地響個不停的手機放到自己耳邊。朋友急切擔憂的聲音馬上傳進了自己耳中。
  
  “喂,陸靳!喂!”
  
  腦子一片空白。近乎驚恐的羞恥感硬生生地擋在思考運轉的道路上。
  
  “啊……蘇、蘇沿……”
  
  一聲如釋重負的大大哈氣聲傳來。
  
  “真是的,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啊?你都去哪裡了?”
  
  “我……”
  
  他連忙一把捂住差點要怪叫出來的嘴,難以置信地看向在自己六神無主之際,還無恥地慢慢褪下自己褲子的袁樂軒。
  
  他拼命地去踹袁樂軒,然而軟綿綿的腿腳輕易就被壓制住了。
  
  “怎麼了?喂,陸靳!”
  
  蘇沿的聲音再次變得急切起來。刹那間,陸靳覺得自己正身處在充斥著□氣味的異度空間裡,卻又通過一部小小的手機嗅著那一邊正常世界的清新空氣。羞恥感像氣球一樣急劇膨脹起來了。
  
  “我……”
  
  一開口就是夾雜著混亂喘息聲的怪腔怪調。
  
  啊啊,不行……正如這個色小鬼所說的,他實在不敢讓別人——就算是多麼要好的朋友也好——看到他這副丟臉得要死的模樣。
  
  盡力使聲音保持平穩,陸靳再次開口了。
  
  “我、我有事要忙……暫時不回去了……”
  
  “咦?有事?什麼事?”
  
  敏感部位突然被碰觸到了。他倒抽了一口冷氣,明明知道無濟於事,卻還是不甘心地拼命掙扎起來了。
  
  “總、總之有事啦……我掛電話了!”
  
  一按下結束通話的按鍵,也沒管手機會不會被摔壞,他就隨意地往床頭一扔,拼命地閃躲起來了。
  
  “不要!住手!別碰那裡!”
  
  然而就像為了故意要讓自己難堪似的,袁樂軒反而壞心地一邊按壓著他,一邊把褲子完全脫掉。全身□的羞辱甚至讓他氣憤得渾身顫抖起來。
  
  “混帳!我殺了你!”
  
  “我喜歡你。”
  
  低沉而有磁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唇上傳來了一陣溫熱。
  
  “我愛你。”
  
  對方深情款款的眼神像一桶冷水一下子澆熄了心中本來還熊熊燃燒著的怒火。視線漸漸變得模糊。好幾秒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原來哭了。
  
  他別過臉去,強忍著莫名其妙地不斷冒出來的淚水。
  
  “哪有這樣子愛人的……”
  
  “我只懂得這種愛人的方式啊。”
  
  輕鬆得就像在討論天氣的語氣。這傢伙在說這種話的時候到底是怎樣一副欠扁的表情啊?
  
  正當陸靳在心底暗暗抱怨著的時候,他突然被大腿上傳來的蠕蟲爬行般的不舒服觸感嚇得倒抽了一口冷氣,然而不甘心的陰雲牽制著他,使他始終別過臉去,拒絕看向正壓在自己身上的色狼。
  
  “喂!你、你真的要繼續下去啊?”
  
  袁樂軒低下頭來,輕笑著在自己耳邊說道:“當然了。不然……就太對不起自己了吧?”
  
  溫熱的氣息吹進自己的耳朵裡,引起輕微而奇妙的麻癢感,陸靳咬著下唇,不自覺地縮了縮肩膀。
  
  “混帳……”
  
  “因為男人都是通過身體表達愛意的生物嘛。實在沒辦法啊。怪不得我,對吧。”
  
  ……說得還真無辜。他是不是應該要一腳踹過去,以表安慰呢?
  
  這時袁樂軒把嘴唇貼近他的耳朵。濡濕溫熱的感覺直傳至心頭,擴散至指尖。
  
  “其實在初中的時候,我就很想像這樣把你壓在身下了哦。”
  
  “什……”
  
  他猛地轉過頭來,目瞪口呆地看向眼前這個一臉壞笑的男人。
  
  “你、你、你那時候還比我矮一個頭啊!長得就像個女孩子一樣!”
  
  “是啊。當時真叫我苦惱呢。”
  
  袁樂軒皺著眉頭,煞有其事地搖頭哀怨起來,但下一秒又溫柔地笑開了,像舔食糖果一樣微微伸出舌頭舔了一下他的嘴唇。
  
  “不過現在就不同了。現在我就可以很自然地把你抱在懷裡了。”
  
  “這、這也不對啊!話說回來,為什麼我一定要當女方不可啊!”
  
  






☆、耽

  哈哈的大笑聲瞬間回蕩在玫瑰系的臥室裡。
  
  “你真會開玩笑,明明比我小這麼多的說。”
  
  “是你自己長得太大了吧。”
  
  咦?不對。腦子進水了!怎麼跟這混蛋爭論到那種莫名其妙的事情上了!
  
  陸靳再次別過臉去。臉紅得快要冒煙了。
  
  “混蛋……我、我……為什麼一定要和你□嘛!”
  
  “你真可愛……”
  
  臉頰被輕輕舔舐著。甚至有點灼熱的氣息迎面噴來。
  
  嗚……這傢伙是狗嗎?誰快來把這只發情的瘋狗領回……
  
  “混蛋!去死!”
  
  軟弱無力的掙扎輕易就被對方壓制住了,然而他仍然無法控制地緊閉著眼睛,大叫大喊著不斷舞動手腳。然後在隱約聽到一聲輕輕的歎息聲後,他就突然被深深吻住了。
  
  對方的舌頭在他的口中放肆地翻弄著,不斷舔弄著他的舌尖。重壓的深吻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來。當冗長的狂吻終於結束了之後,他已經渾身脫力,別說掙扎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長一段時間,玫瑰系的臥室裡只充斥著兩人急促的喘氣聲。
  
  等到混亂的氣息稍微平復下來後,陸靳馬上再次用力去推那寬厚的胸膛。
  
  “混蛋!噁心死了!你敢那麼做的話,我就殺了你!”
  
  “好啊,我們一起殉情吧。”
  
  瞬間沒力。
  
  這傢伙其實是個私底下喜歡看少女漫畫的娘娘腔吧?怎麼從以前起就總是喜歡把殉情這種噁心吧唧的詞語掛在嘴邊呢?
  
  “要死你自己去死!”
  
  然而得來的回應卻是貌似十分愉快的輕笑聲。袁樂軒把身體貼得更緊了。兩人的鼻子碰在一起。仿佛融為一體的親密感使心臟競賽似的越跳越快。想別過臉去,卻被被對方用雙手固定了,陸靳懊惱地緊咬著下唇,只好盡力把視線投向床邊的實木書桌。
  
  “果然啊,陸靳的性欲很淡,而且還有一點精神潔癖……真有禁欲的味道哦。”
  
  變態!
  
  “就像在欺負身穿聖服的傳道士哦……”
  
  變態、變態!
  
  “你都是怎樣嬌喘的呢?好想知道哦……”
  
  變態、變態、變態!
  
  溫熱的氣息越來越近,嘴唇再次被像小貓喝水一樣輕輕舔弄起來了。
  
  “我想得到你……”
  
  溫柔如水的聲音挑動著心弦,觸動著知覺。令人窒息的緊張感遊走全身,蔓延至指尖,以至於每一處血管的脈動都不尋常起來了,令人揪心。
  
  幽暗靜謐的燈光,充斥四周的汗味和雄性味道,低啞急促的喘息聲,撕心裂肺的疼痛和間或在耳邊響起的溫柔愛語……這是在緩緩跌入沉沉夢鄉之前,留在漿糊般昏昏沉沉的腦海裡的模糊印象。






☆、美

  “唔……這是哪裡……”
  
  一張開眼就看到了陌生的天花板。腦子一片空白,一團混亂,甚至無法從投到臉上的灰白光線分清現在是早上還是傍晚。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
  
  困惑地皺起了眉頭後,陸靳轉動著不知為何僵硬無力的脖子看向四周。一片柔和的果綠色馬上映入了眼簾,以及一張熟悉得可恨的臉孔。
  
  雙目輕閉,柔軟的黑髮有點散亂地蓋住了額頭,鼻翼輕微起伏著……
  
  大腦的齒輪哢的一聲瞬間停止轉動。他雙眼圓睜地呆呆盯著眼前這個睡得香甜的男子。
  
  記憶刹那間復蘇。
  
  昏暗的燈光,粗啞的喘息聲,刺鼻的雄性氣味,撕裂身體般的疼痛……
  
  陸靳的臉頓時像火燒一樣紅起來了。
  
  不是吧……混蛋、混蛋、混蛋、混蛋!都叫這傢伙停手了的說……
  
  這時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全身□地和同樣裸著身子的袁樂軒緊緊地挨在一起。強烈的羞恥感使他立刻下意識地要拉開身體。
  
  哪知道他一扯動手腳,一陣鑽心的刺痛馬上傳遍全身。劇痛難當,痛得甚至叫他叫不出聲來,只是眼淚丟臉地一個勁往外冒。
  
  連一根手指都不敢動,陸靳像被定格了一樣,維持著原來的彆扭姿勢。直至難以忍受的劇痛緩過去之後,他才齜牙咧嘴地慢慢躺好,然後大大哈了一口氣。
  
  這混蛋到底有多亂來啊!不會在他暈過去以後還繼續玩弄他的身體吧?天啊,竟然對一個毫無知覺的人……怎麼會成長成這樣一個禽獸不如的變態呢!
  
  陸靳轉過臉去,惱火地狠狠瞪了一眼仍在酣睡的袁樂軒。
  
  說真的,這傢伙長得還算端正,在和他分開以後應該交過戀人吧……
  
  “在看我嗎?”
  
  “啊!”
  
  對方的眼睛冷不丁地啪的一聲,張開來了。他一個激靈,條件發射地往後仰去,卻馬上痛得齜牙咧齒起來了。
  
  “咦?很痛嗎?”
  
  “廢、廢話……”
  
  本來還掛在臉上的慵懶微笑馬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緊張兮兮的表情。袁樂軒馬上挨近自己,輕輕按揉起他的腰部。這回疼痛總算開恩地只持續了一小會兒。
  
  “對不起。我太亂來了。”
  
  “我早就叫你住手了!”
  
  “但我想和你結合啊。”
  
  不、不知廉恥。竟然說出那種話來。
  
  臉上再次傳來一陣燙熱。陸靳馬上別過臉去,滿腹不甘心地緊咬著下唇。
  
  “那又有什麼意義?”
  
  “……也是呢。”
  
  可惡!什麼死氣沉沉的語氣啊!被拐帶,被□,被害得全身酸痛的可是他的!
  
  下唇幾乎被咬出血來了。眼角熱熱的,總覺得隨時要沒骨氣地流出淚來。他深呼吸了一口氣,把滿腔的委屈和辛酸壓下去。
  
  “那個,我、我要穿衣服!”
  
  現在對方已經醒來了。這使他更加清清楚楚地意識到赤身裸體的羞恥,簡直就像誤闖進別人的家裡,還要被指著嘲笑責駡一樣。
  
  然而袁樂軒卻突然撲哧一聲笑出口了。
  
  “真奇怪,不是應該說洗澡嗎?全身黏糊糊的哦。”
  
  “粘、黏糊糊?”
  
  “哎呀,你還真可愛。當然是那種東西咯,裝什麼傻呢?”
  
  “……啊啊,可惡!”
  
  真是丟臉到了極點。恨不得一頭撞牆死了。昨晚的情景頓時如展開畫軸一樣慢慢浮現出來。明明感到疼痛難當,卻還是該死的有反應了。當白濁的腥臭液體噴在對方的腹部上時,這混蛋還在挑戰他的忍耐力似的在他耳邊說些氣死人的淫言穢語……
  
  “混蛋!去死!去死!去死!”
  
  明明這邊廂氣得快要冒火了,矛盾所指的當事人卻哈哈笑著,厚顏無恥地挨得更近了。已經嘗夠了劇痛的滋味,陸靳只好忍氣吞聲地任由袁樂軒把自己摟在臂中。
  
  “好了。那麼我來幫你洗澡吧?”
  
  “我自己洗!”
  
  “但你不是動一下都覺得很痛嗎?”
  
  “……再過一會兒就好了!”
  
  “好啦、好啦,別那麼不聽話。”
  
  簡直就像在溫柔責駡不聽話的小孩。真是的,越來越不甘心,越來越覺得委屈……
  
  “我可比你大啊,混蛋!”
  
  “你真是太可愛了。如果我比現在更喜歡你,該怎麼辦啊?”
  
  怎麼突然冒出這種噁心吧唧的話來呢?他們真的是在說同一種語言嗎!還是說在這傢伙長滿雜草的腦子裡,住著一個同樣噁心吧唧的小人,會把聽到的所有話轉為別的意思呢!
  
  雖然心裡的抱怨和不滿積得比山還高,自尊最終卑微地屈從於身體一動輒痛的現實。在半趴著艱難地吃完早餐後,陸靳還是順了對方的意,讓對方幫自己洗澡了。這已經夠悲慘了,接下來他還被袁樂軒半強迫地以丟臉得要命的公主抱方式送到了浴室。
  
  短短幾秒鐘的時候仿佛數十年那麼長。在經過浴室的鏡子,不經意地瞥見了自己正被袁樂軒橫抱起的樣子時,他只差沒有難為情地怪叫起來。然後,袁樂軒像對待什麼易碎品似的,輕輕地把他放到浴缸裡面,讓宜人的溫水慢慢注入其中。
  
  和昨晚不同,現在處於明亮的光線之下,如此赤身裸體地呈現在他人面前,他覺得自己的臉都快要紅得燒起來了。而且袁樂軒也自然而然地裸著身子,簡直就像在聲聲切切地提醒他昨晚發生了多麼讓人臉紅心跳的事情。
  
  “……混蛋,你快去穿上衣服啦。”
  
  “為什麼?”
  
  “多不好意思啊。”
  
  “我還想和你鴛鴦戲水的說。”
  
  一直悶悶地低著頭的陸靳一聽,猛地抬頭看向袁樂軒。嘴巴張了張,卻氣得只是說不成話地連叫了好幾聲“你……”。
  
  最後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咬牙切齒地大吼道:“快給我穿上衣服!”
  
  什、什麼啊!這傢伙果然居心不良。滿腦子盡是不堪入目的噁心壞主意!明明……他這麼一副乾癟僵硬的身體根本沒什麼好覬覦的說。
  
  和袁樂軒那結實健美的肌肉相比,自己軟綿綿的手手腳腳簡直就像擺在上等牛排面前,煮得太過了的雞肉……咦?
  
  在袁樂軒乖乖地走出去換衣服的期間,一邊低頭審視,一邊感歎自己沒什麼看頭的身材的陸靳突然看到了些奇怪的東西。他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氣,差點驚叫起來了。
  
  不、不、不是吧?這個、這個……
  
  “嗚……袁樂軒那混蛋,我要殺了他。”
  
  “喂喂,真過分。怎麼在我走開的時候詛咒起我來呢?”
  
  一聽到那道既熟悉又可恨的聲音,他馬上抬起頭來,惡狠狠地死瞪著對方,仿佛要在那張明明看起來人畜無害,卻掛滿了壞笑的臉上燒出一個洞來。
  
  “袁樂軒你這個混蛋!去死!去死!你竟然在我身上……”
  
  “留下吻痕”這幾個字,他實在羞於說出口,只好一咬牙,更加兇惡地怒瞪著對方,活活一副要把對方撕裂的樣子。
  
  “怎麼了啦?”
  
  越是溫柔的聲音,在他聽來就越是刺耳,就像一桶桶油澆在心中熊熊燃燒著的怒火之上。
  
  “滾開!我自己洗!”
  
  “……為什麼?你討厭我嗎?”
  
  “是啊!我討厭你!討厭你!超級討厭你!”
  
  怒吼聲回蕩在狹小浴室的每一個角落。似乎連從毛玻璃窗透進來的灰白日光也震動起來了。然而緊跟其後的卻是水靜河飛的詭異沉默。
  
  良久,耳邊才幽幽傳來仿佛和沉默融為一體的一聲苦笑。
  
  “……不要說那麼傷人的話嘛。”
  
  心頓時像被針紮了一下,使他再次低下頭去。
  
  之後袁樂軒還是堅持幫他洗澡。只是兩人一直一聲不吭,就像跌進了陰霾漫天的世界裡。水花濺落的聲音伴隨著沐浴露的薄荷清香,充斥著狹小的浴室。對方溫熱的大手如火烙一般,在他身上留下遲遲未能散去的感觸。
  
  本以為不懷好意的袁樂軒最後還是很安分地給他清洗身體,在他堅持自己來清洗敏感部位的時候,也只是輕輕笑了笑,隨自己去了。沐浴過後,袁樂軒溫柔地給他擦拭身子,換上衣服,在換上了乾淨的床單後,再次把他抱回床上。
  
  要是這傢伙沒有謹慎地再次把鎖鏈鎖好,並拿走了昨晚被自己隨便丟在床頭的手機,他可能會覺得很感激的。
  
  在袁樂軒走去洗澡的期間,陸靳躺在床上,呆呆地盯著天花板看。動彈不得,簡直就像沒有上發條的玩偶。
  
  腳上傳來的冰冷觸感一再提醒自己這是一個不得不逃離的病態戀情。
  
  






☆、人

  “於是……你在說什麼?”
  
  “我幫你請假了哦。”
  
  “請假?”
  
  “嗯。”
  
  “你知道我是個靠微薄工資度日的可憐上班族吧?”
  
  “不過你你想想嘛,無故曠工的話鐵定會被解雇呢。”
  
  “我幹嘛要曠工啊!”
  
  “咦?你不是被我軟禁了嗎?”
  
  “混帳!虧你說得出口!”
  
  “哈哈,放心吧。我請的是病假,沒有說什麼度蜜月之……”
  
  “去死!”
  
  伴隨著氣勢十足的怒吼響起的是更為驚人的啪的一聲巨響。一瞬間,他似乎能聽到地板傳來抗議的悲鳴。
  
  本來還火冒三丈的陸靳頓時愣住了,過了好一會兒後才雙手撐在床上,探出身子,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正跌坐在地上呻吟著的大塊頭。
  
  “呃,那個,怎麼這麼容易就被踹下去了?”
  
  雖然剛剛他確實在盛怒之下用盡全力一腳踹去,但自己的腳上可是該死的鎖著沉甸甸的鐵鎖啊。剛剛的力度對這個混蛋肌肉男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吧?
  
  慶倖的是袁樂軒並沒有撞上旁邊的實木桌子,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都怪你突然使用暴力啊。”
  
  袁樂軒一邊像被無故責駡的小孩子一樣扁著嘴抱怨著,一邊爬上床來,然後很理所當然地把他抱進了懷裡。莫名其妙的罪惡感讓他只是不滿地咬了咬下唇,倒沒有再像之前那樣馬上伸手去推那結實得氣人的胸膛。
  
  “喂,你還好吧。”
  
  “不好啊。我覺得腰骨都被摔壞了。”
  
  “……那就趕快去看醫生啊。順便看看你的腦子還能不能治好!”
  
  袁樂軒似乎很愉快地輕輕笑了起來,然後把蒲扇般的大手從下擺慢慢伸進了他的衣服裡面。
  
  陸靳倒抽了一口冷氣,身子觸電般地顫抖起來。他連忙紅著臉想推開眼前這個滿腦子只有□念頭的大色狼。
  
  “一大早就發情。去死!”
  
  “陸靳,你的朋友今早又打電話來了哦。”
  
  對方突然冒出來的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讓他頓時愣住了,偏著頭咦了一聲。然而袁樂軒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輕輕笑著強硬褪下他的上衣,把臉埋到胸膛上,畫圈圈地舔吻起來。
  
  真想把這個正在肆意地大吃著自己豆腐的混蛋推開,不過別說他的手臂不爭氣地比對方小一圈了,快感一波波的襲來,身體都快要融掉了。
  
  “唔……快……快住手……”
  
  “所以呢,既然你的朋友這麼關心你,我想你最好給人家回個電話哦。”
  
  搞什麼啊?這傢伙怎麼一邊做著這種丟臉的事情一邊說那些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的話呢?
  
  這時對方把他慢慢壓倒在床上。一隻手伸進他的褲子裡。身子猛地一陣顫抖。
  
  “啊……不……不要……混蛋……”
  
  聲音變得怪腔怪調的。發春般的嬌喘從口中瀉出。他連忙緊咬下唇,拼命壓制自己發出聲音來,卻馬上被吻住了。遊蛇般的舌頭靈巧地撬開了他的雙唇,舔弄,翻弄著他的舌頭。
  
  “又會咬出血來的哦。別讓我心疼嘛。”
  
  “混蛋……誰……害的……”
  
  “好了,那麼打個電話給你的朋友吧。叫他不、用、擔、心。”
  
  一個銀白色的物體映入了視野的一角,而袁樂軒唇邊的笑意更深了。
  
  這傢伙幹嘛在這個時候……咦?
  
  疑惑的迷霧瞬間被撥開了。要不是現在渾身脫力,陸靳肯定要立馬怒吼起來。
  
  混蛋!混蛋!混蛋!這是在變相地威脅他啊!好處掉可能造訪的妨礙著!
  
  “好了。我打了哦。”
  
  無視他幾乎噴火的怒目,袁樂軒仍然笑得一臉人畜無害地按下了按鍵,另一隻手則繞到他的身後揉搓起來。
  
  心中立馬響起了一聲響徹雲霄的悲鳴。
  
  這混蛋該不會、該不會……
  
  因為昨天他全身酸痛難忍,動輒痛得齜牙咧齒,所以還算殘留著幾分人性的袁樂軒最多對他下流地上下其手,倒沒有再強迫他了。然而現在這混蛋竟然打算一邊讓他和朋友通電話,一邊對他……
  
  “別……別開玩笑了!我殺了……”
  
  “喂,陸靳。”
  
  仿佛從異世界傳來的一聲呼喊讓他的心瞬間被吊起來了。他不甘心地怒瞪了一眼把手機放到自己耳邊的袁樂軒後,咬了咬下唇。
  
  “嗯,蘇沿……”
  
  “怎麼了?聲音怪怪的。你沒事吧?”
  
  當然怪了!要知道現在正有一個混蛋把該死的手指插進那個本該只用作排出異物用的身體部位!他突然覺得自己真的悲慘到了極點。眼淚不爭氣地往外冒。
  
  “沒事……我、我只是感冒了……”
  
  “是嗎?那麼我下班後來看看你吧。”
  
  “來看我?”
  
  “陸靳。”
  
  袁樂軒突然湊到他的另一邊耳側,把溫熱的氣息吹進他的耳朵裡說道:“叫他不要理你。不然我就告訴他,你正在被男人侵犯。”
  
  溫柔的語氣,說出來的卻是這麼一句叫人毛骨悚然的話。
  
  陸靳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眼前這個皮笑肉不笑的男人。這時耳邊繼續傳來朋友飽含擔憂的聲音。
  
  “當然了。不然誰來照顧你啊?”
  
  “告訴他有人照顧你。叫他不要理你。”
  
  另一邊則響起惡魔的輕聲低語。
  
  被慢慢撐開的充實感讓他倒抽了一口冷氣,屏息怒瞪著這個正在無恥地侵犯著自己的男人。
  
  “喂,陸靳,沒事吧?”
  
  朋友的聲音顯得越發焦急了。心臟砰砰直跳,仿佛要蹦出胸膛來似的。
  
  “快說啊。還是你想讓別的男人聽到你□時的聲音呢?真是惡趣味呢。”
  
  疼痛加上委屈使他的眼淚直往外冒。視線變得模糊不清。只有□的感觸清清楚楚地傳到腦海裡。
  
  不行!不能被人知道!
  
  “我要動了哦。”
  
  不能被人知道!要快點!
  
  他咬了咬下唇,終於開口了。這時眼淚更是就像泉湧一樣流個不停。
  
  “不……我沒事……不用理我……不要過來……”
  
  “咦?真的嗎?但是你聽起來好像很不舒服啊。”
  
  “真的……不要過來……”
  
  伴隨著疼痛的強烈快感向他一波波襲來。聲音變得越來越怪。
  
  不行。不能被人聽到。得快點結束回話。
  
  “好啦……就這樣……掛電話了……”
  
  “咦?但是……”
  
  “我沒事……”
  
  “真的?”
  
  “我真的、真的沒事……如果有事的話會聯繫你的……”
  
  “這、這樣啊。”
  
  “嗯……那麼……掛電話啦……”
  
  “哦,那你注意身體啦。”
  
  話音未落,耳邊驀地傳來了嗶的一聲電話掛斷的聲音。下一秒他可憐的手機就被隨意地拋到一邊去了。雙唇被從下而上地輕輕舔了一下。
  
  “你真乖。我會好好獎勵你的。”
  
  對方的動作突然猛烈起來了。丟臉的叫聲不受控制地從嘴角瀉出。
  
  “混蛋……這是……哪門子的獎勵啊……”
  
  “但是你不是也很享受嗎?”
  
  “去死……”
  
  玫瑰系的臥室裡充斥了紊亂的喘息聲和腥臭的雄性氣味。
  
  感覺仿佛只過了一會兒,又仿佛過了好幾小時,那只發情的大型犬總算從他離開了。正當早已精疲力盡的陸靳以為自己終於脫離苦海的時候,他突然感到一雙大手摟住自己的腰,把他抱坐起來。
  
  “要不你自己騎上來吧?”
  
  性感低啞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他的臉頓時像火燒一樣紅起來了。
  
  “為、為什麼啊!混蛋!”
  
  “這樣我或許就放開你了哦。”
  
  “咦?”
  
  “我是說‘或許’啦。”
  
  瞬間燃起來的希望火苗立馬被澆滅了。真想一拳揍在這張可恨的笑臉上。
  
  “那我更沒理由做那種事了!”
  
  “有什麼關係嘛。我們都已經發生關係了啊。”
  
  “是、被、迫、發、生、關、系!”
  
  “好啦、好啦。剛剛才做完,很容易就能進去哦。”
  
  袁樂軒說著抬起陸靳的腰身,引導他往那不知什麼時候再次挺立起來的中心點靠去。
  
  “我、我幹嘛要……”
  
  “可是你很想上班吧?”
  
  “你不是說只是‘或許’嗎!”
  
  “反正現在你都沒怎麼吃虧啦。”
  
  對方灼熱的××頂在自己的後門上。酸麻的感覺觸電般瞬間傳來。
  
  “我、我才不……”
  
  “好啦、好啦,你乖一點。”
  
  本來就濕潤的部位輕易地吞下了對方的××。比正常體位時更深入的碰觸使他頓時嬌喘了一聲。
  
  真是奇恥大辱。
  
  忍著差點又要奪眶而出的淚水,他狠狠地瞪著和自己只相距幾公分的可恨笑臉。
  
  “好了。你……你會放開我嗎?”
  
  “真是可愛得犯規啊。”
  
  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袁樂軒一邊舔吻著他臉上的淚痕一邊輕輕說道:“你這麼誘人。我怎麼會放開你呢?”
  
  “混、混蛋!”
  
  “是啊,我是混蛋。不過被我這個混蛋欺負著,你不是也很有感覺嗎?”
  
  袁樂軒說著輕輕撫弄起自己再次漸漸開始誇耀其形狀的男性標誌。
  
  實在很想一頭撞死算了。
  
  臉上傳來燙人的熱量。陸靳咬著下唇別過臉去,卻被摟得更近了。
  
  “陸靳,自己動起來吧。”
  
  惡魔的低語。明明覺得不合理到了極點,卻似乎有種不得不照做的感覺,像被施了咒語一樣。
  
  “為、為什麼我要……”
  
  “說不定我會放開你哦。”
  
  “什麼啊……”
  
  他幾乎要悲鳴起來了。然而明知道那不過是甜美的陷阱,身體卻在對方的引導下,該死的慢慢律動起來了。
  
  突然發現這個人簡直就是他命中的剋星,註定吃定他的。






☆、我

  急促的喘息聲和濃厚的腥臭味不搭調地充斥了少女風的臥室。在被強烈的快感幾欲迷失了神智的期間,陸靳突然不合時宜地想起,要是原來的鄰居小姐知道她的弟弟和男人在自己的房間裡沒日沒夜地做這種齷齪事,會怎麼想呢?
  
  單單想像那張總是掛住爽朗笑容的臉瞬間變得鐵青,他就不由得笑了出來,卻馬上被吻了。
  
  “在想什麼呢?”
  
  □還持續著劇烈的動作,袁樂軒的聲音低啞性感。似乎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濃厚的□味道,然而語氣卻仍然溫柔得如同靜謐的湖面。
  
  突然覺得有點可笑。
  
  他輕輕笑了一聲,沒有回答。在意識幾乎抽離身體的當頭,總覺得怎樣也沒所謂了。
  
  途中他就因體力不支而昏睡過去了。當他緩緩張開眼睛的時候,臥室裡早已經一片昏暗。對沒有眼鏡的他來說,能見度更是低得可憐。
  
  胸前緊緊環住被汗水弄得黏糊糊的結實手臂。陸靳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已經沒有心思再次徒勞無功地試圖推開這個緊緊把自己摟在懷裡的男人了。
  
  不過……
  
  為什麼總覺得□……怪怪的?
  
  一個不好……不,簡直可以說糟糕到了極點的預感掠過心頭。
  
  他緊張地咽了一下口水,仿佛要去碰觸什麼危險之極的強力炸彈似的,戰戰兢兢地把手伸向下方……
  
  “啊啊啊!混蛋!你、你……”
  
  本來還睡得正香的袁樂軒被自己的一聲怒吼驚醒過來,緊張兮兮地一邊問道“怎麼了、怎麼了?”,一邊移動了一□子,正面看向自己。
  
  隨著袁樂軒的動作,□傳來噗的一聲。那可恨地躺在自己體內的軟物一下子抽離出來了。這下他的臉紅得更厲害了,幾乎要冒出煙來了。
  
  “你、你、你!都已經結束了!怎麼還、還插在裡面呢!”
  
  啊啊啊,丟臉死了。他覺得自己真的總有一天會被羞恥感活活壓死。
  
  然而罪魁禍首卻一臉無辜地扁起了嘴,就像平白地主人責駡的小狗一樣。
  
  “那樣好像浸在溫水裡一樣,很舒服嘛。而且你總是到中途就睡死了。當做懲……”
  
  “去死!你那麼亂來,誰受得了啊!而且、而且……啊啊啊,你就不覺得丟臉嗎!”
  
  “嘻嘻,道德感真重。”
  
  完全無視他的憤怒,袁樂軒硬是捧起他的臉,像小狗一樣舔弄著他的臉頰。聲音越發低沉。
  
  “陸靳,用口幫我做吧。”
  
  有好幾秒鐘,他都沒能回過神來,只是眨了眨眼睛,仿佛在看什麼奇珍異獸似的直盯著眼前這個眼睛眉毛都在笑的臉看。
  
  良久,他才結結巴巴地問道:“你、說、說什麼?”
  
  “幫我用口做,可以嗎?”
  
  “去死!誰要那麼做啊!混蛋!”
  
  他拼命地大吼著,掙扎著。本來就已經叫得乾裂的嗓門此時越發難受了,但他也顧不上了。羞恥感佔據了他所有的心思。特別是在聽到對方下一句話後,他幾乎抓狂起來了。
  
  “但是你以前不是也給我做過嗎?”
  
  “啊啊啊啊,別跟我提那個!”
  
  “哈哈,果然呢。那對你來說果然是黑歷史。明明我每每回想起來都覺得很幸福的說。”
  
  “混蛋!去死!去死!”
  
  “說起來那時候,你總是哭得像被人□了一樣。不過現在還是被我得逞了就是啦。”
  
  “啊啊啊!給我閉嘴啊!你這混蛋!我要殺了你!”
  
  然而他越是掙扎,袁樂軒就把他抱得越緊。最後他甚至連動一下手腳都做不到了,只好一個勁地大叫大罵。
  
  “來嘛,給我做嘛。又不是第一次了。”
  
  “不要!為什麼我要做那種丟臉得要命的骯髒事啊!混蛋!”
  
  “話說你罵人的詞彙很貧乏呢。好矜持。真可愛。”
  
  “什麼啊!我才不是那種滿嘴髒話的粗俗傢伙!快給我滾開啦!”
  
  “其實你可以用別的詞語來罵我嘛。譬如……親愛的?”
  
  “那根本不是罵人的詞語啊!”
  
  “有什麼關係嘛。我想聽啊。”
  
  “不要!不要!我幹嘛要說那種噁心話。”
  
  “那就給我用口做吧。二選一。”
  
  “都在說什麼胡話啊!”
  
  就這樣,兩人開始了一場你來我往的漫長拉鋸戰。到了最後,他甚至因為喉嚨過分缺水而乾咳起來。見狀,袁樂軒馬上拿了一杯水來,一邊撫著他的背,一邊慢慢喂他喝水。不過隨後那場莫名其妙的拉鋸戰又再次拉開帷幕了。
  
  說著什麼“一次就好”、“反正以前都做過了”、“我可能會放了你哦”,袁樂軒半強迫地把他頭按到□。這時本以為早已流幹了的眼淚再次不爭氣地直往外冒。
  
  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得做這種事。
  
  高中時的黑暗記憶如潮水退去一樣慢慢復蘇。那時候自己也是在對方半強迫、半哀求的情況下做出這種每次都會在事後害他嘔個不停的骯髒事。
  
  從小到大,家人也好,朋友也好,身邊的人總叫他學會拒絕別人,不然只會苦了自己,但他始終學不會。軟弱的性格深深植根在他的靈魂裡。或許說他比任何人都害怕被人討厭吧,因此無法決斷說出一個“不”字。
  
  現在仔細一看,他才猛地發現這根曾在自己體內肆虐的傢伙竟然比自己的要大一號。難怪一開始的時候,自己會痛得差點死去了。
  
  他緊緊閉上雙眼,咬著牙,像摸什麼骯髒東西似的顫抖著手握住微微抬起的那裡,猶豫了好久一段時候,久得那個厚顏無恥的混蛋也開始抱怨了。
  
  乾脆一口咬斷它算了。
  
  雖然心裡這麼想,但他也知道心腸比豆腐還要軟的自己鐵定做不出那種事來。
  
  深呼吸了一口氣後,他把心一橫,張開嘴一口含住那裡。頓時一股腥臊味直沖鼻子。他皺了皺眉頭,猶豫良久後才笨拙地用舌尖輕輕舔弄起來。那裡再次變得堅硬腫脹了。舌頭更加活動了,而且牙齒不時碰到口中那灼熱的東西。
  
  好難受……為什麼他要做這種事啊?笨蛋、笨蛋、笨蛋!
  
  頭上傳來對方低聲的呻吟。一雙大手按在他的後腦勺上,越發堅硬灼熱的那裡開始不斷地往自己的嘴裡送。
  
  呼吸困難。一個勁地往外冒的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同樣決堤而出的還有後悔與不甘的強烈情緒。
  
  真的好討厭自己過於容易被別人牽著鼻子走的性格啊。
  
  突然口中的東西如活物一樣猛地一抽搐。不好的預感閃電般掠過心頭。然而他還是該死的遲了一步。在身體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口中就被怪異而濃郁的腥臊味佔據了。
  
  “啊啊啊!混蛋!去死!去死!你竟然、竟然……”
  
  他生氣得頓時跳了起來,卻對上了一張叫他更為火大的嬉皮笑臉。
  
  “哈哈哈,別生氣啦。來、來,喝水。”
  
  一把接過對方遞過來的水杯,他漱口似的咕嚕咕嚕幾聲後就嘩的一聲吐到地上,然後立馬把水杯塞到對方的手中。
  
  “快拿水來!”
  
  “還真傷人呢……”
  
  雖然這麼不滿地嘀咕著,但袁樂軒還是乖乖地拿了一大壺水來,盛在杯裡讓他一次次地漱口。不過留在齒間和舌尖上的腥臊味無論他怎麼清洗口腔,都無法完全散去。
  
  “啊啊啊,不行!我、我要去刷牙!”
  
  “好啦、好啦,你實在太誇張啦。”
  
  袁樂軒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後,緊緊把拼命想下床的他抱住,再次吻住了他。混雜著那股腥臭味道的吻實在太噁心了。接吻的期間,他都在不斷掙扎著,用力去推那厚實得像鋼牆的胸膛。
  
  良久之後,冗長濃厚的深吻總算結束了。分開的兩人之間還粘著晶瑩的唾液。
  
  “其實味道也沒那麼噁心嘛。”
  
  “變態!明明噁心死了!虧你還是個挺會做菜的!”
  
  真是越想越不甘心。到最後,他甚至忍不住靠在袁樂軒的胸膛上哭出聲來了。見狀,本來一臉戲謔之色的袁樂軒也收起了笑容,沉默地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
  
  欺負自己的和安慰自己的是同一個人。很矛盾,卻奇怪地很自然。
  
  滿臉都被淚水沾濕了,衣襟也因為剛剛的漱口而濕了一大片。真是狼狽至極。
  
  哭著哭著就覺得累了,然而這下子憂鬱的陰霾像被淚水一洗而空,心情頓時舒暢了不少。停止了哭泣後,他仍然就那樣靠在袁樂軒厚實的胸膛上。好長一段時間,臥室裡只響起兩人的輕微的呼吸聲。
  
  歎了一口氣,他終於打破了這份奇妙的沉默。
  
  






☆、耽

  “喂,你打算把我軟禁到什麼時候啊?”
  
  沉默了好久之後,他總算聽到了悶悶的一聲應話。
  
  “……不知道。”
  
  “不知道?搞什麼啊!我總不能一輩子被困在這裡吧!”
  
  “……那麼直到你答應和我在一起為止。”
  
  心一下子被吊起來了。他咬了咬下唇,緊閉著雙眼回答道:“沒可能。”
  
  “為什麼?”
  
  從頭上傳來的聲音帶著難以言喻的複雜語氣。不是憤怒,不是傷心,也不是失望。
  
  這傢伙,現在到底是怎樣一副表情呢?
  
  “因為你……很可怕。”
  
  他必須逃跑。就像被蒙上眼睛,在滿眼都是高大黑色圍牆的巨型迷宮裡不斷逃跑一樣,不知道自己在朝哪個方向奔去,只知道後面傳來令人膽戰心驚的追趕聲。
  
  那之後他們幾乎沒有怎麼說話。沉重的心情籠罩著昏暗的臥室。嗡嗡作響的空調聲仿佛煩人的蒼蠅,又仿佛冷笑著的旁觀者,給他愁雲密佈的內心添上了一重陰霾。
  
  怎麼辦才好呢?袁樂軒這個瘋子根本不知道一個上班族長期不去工作的話,將會面臨怎樣巨大的困境……不,或許他知道,只是殘忍無情地置他於死地而已。剛好這時候開始了新的研發計畫啊。
  
  不想去想,卻無法不去想。如沉重大石壓在心頭一樣,鬱悶的心情伴隨著煩躁不安,久久縈繞在腦海裡。胃部突突地刺痛。頭部也像被擠壓一樣隱隱作疼。
  
  振作一點。必須想辦法解決。除此之外別無他選。
  
  “喂,袁樂軒。我……我想吃蘋果。”
  
  頓了好一會兒後,身後才傳來愉快的輕笑聲,然後臉頰就被蜻蜓點水似的輕輕吻了一下。
  
  “為什麼?”
  
  “沒為什麼啦。快去。”
  
  對方鬆開了緊緊抱著自己的手臂,坐了起來,卻再次伏下頭輕輕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真難得你會提這麼可愛的要求呢。那麼我削好端進來給你。”
  
  “咦?不、不能拿進來削嗎?”
  
  愉悅的表情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捉摸不透的沉著。他的心一下子被高高吊起來了。
  
  這傢伙……不會猜到他想做什麼吧?
  
  然而對方只是輕鬆地回了一句“當然可以”,就起身走了出去。不一會兒,袁樂軒就回來了,手上拿著紅通通的大蘋果、一把黑柄水果刀以及一隻精緻的碟子。
  
  他一聲不吭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嫺熟地削起蘋果來了。昏黃的燈光中飄蕩著詭異的氣氛。陸靳不覺緊張得吞了好幾次口水。削好蘋果,並在碟子上均等切開後,袁樂軒卻微笑著把刀子向自己遞過來。
  
  笑意並沒有滲進眼睛。那裡只有一片冰冷的迷霧。
  
  “陸靳想要的是刀子吧?”
  
  果然完全被看透了。
  
  心臟撲通撲通地強烈跳動著。喉嚨乾裂得火燒一樣。他著魔似的無法從對方那張掛著自嘲笑容的臉上移開視線。
  
  “來吧。拿過去啊。不過我事先聲明哦。就算你用刀子威脅我也是沒用的。我巴不得能被你殺死呢。”
  
  變態!這個人果然是無藥可救的瘋子!
  
  陸靳猛地奪過刀子。深呼吸了一口氣後,他把還沾著蘋果甜膩汁液的水果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但果然還是有點害怕,下一秒他就儘量不著痕跡地把刀子移開了一點。
  
  實在有夠窩囊的。
  
  暗暗自嘲了一句後,陸靳屏息看向被自己出其不意的舉動嚇得頓時呆住了的袁樂軒。
  
  “那麼我就用自己的死來威脅你好了。快放我走,不然我就割下去。”
  
  “割吧。”
  
  咦?
  
  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震驚地看向眼前這個明明說了那麼多次喜歡他,現在卻乾脆俐落地說出這麼一句冷血的話的男人。
  
  袁樂軒冷冷地輕笑著爬上床來,完全無視他手上還拿著的黑柄刀子,從身後抱緊了他。他頓時驚得不知所措。水果刀就那樣輕易地被奪走了。一下秒粘稠而鋒利的刀刃就貼在他的臉頰上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理作用,他甚至覺得臉上傳來輕微的刺痛。
  
  “你死了的話,我就自殺。真好呢。殉情的話,你就會永遠屬於我的了。”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這傢伙總是把那個蠢得要命的詞語掛在嘴邊呢!
  
  “神經病!死了的話就什麼都沒有了!我怎麼會屬於你呢!”
  
  “不是啊。你不會明白的。也是呢,你怎麼會明白?你根本就從沒有想去搞明白。我到底抱著怎樣的心情。這對你來說無關緊要,連路邊的花花草草也比不上。”
  
  “你又在發什麼神經啊!快把刀子拿開!”
  
  噗嗤一聲輕笑之後,水果刀終於離開了自己的臉,但是抱著自己的手臂卻更加用力了,仿佛要把他的腰折斷似的。
  
  “是了,陸靳。我給你看一樣很值得懷念的東西吧。”
  
  隨意地把鋒利的刀子放到身側的床上,袁樂軒就從口袋裡拿出了一隻深褐色錢包。語氣詭異地輕快。一陣鑽心的寒意瞬間竄上到後背。
  
  “我一直都把它放在錢包裡,有空的時候就會拿出來看。真的深有感觸啊……有時候甚至會忘了身邊還有人在,失聲哭出來呢。”
  
  修長的手指伸進錢包的夾層裡,慢慢摸出一張泛黃的薄紙。一瞬間,腦子像炸開了一樣,一片空白。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了。緊緊貼著自己的袁樂軒大概察覺到自己的反應了吧。只聽見冷冷的笑聲從頭上傳來。
  
  “我總是在想……當時你是抱著怎樣的心情寫出這幾個字來的。”
  
  皺巴巴的普通筆記本紙張被緩緩攤開。只見上面歪歪曲曲地寫著黑色的大字:不、要、再、纏、著、我。
  
  當初深紅的鮮血在歲月的消磨下,沉積為同樣觸目驚心的墨黑。
  
  對那個紅腫著眼睛,在病房外面不吃不喝不睡地等了自己一整天的少年,他在看到對方的瞬間,做的第一件事卻是割破自己的手指,在隨便撕下的一張紙上寫下這麼幾個字。
  
  欣悅的表情瞬間石化,仿佛看到世界末日降臨一樣。
  
  是啊,他當時到底是抱著怎樣一種心情寫下這麼幾個字呢?抱著怎樣的心情做出那麼殘忍的事情呢?
  
  “不過我也真蠢。明明都被拒絕到這個地步了,還在那裡大吵大鬧。真是太不像話了。”
  
  不想聽!不想聽!不想聽!這個人太奇怪了!怎麼可以雲淡風輕地說出那件近一年來都在他夢中纏繞不散的噩夢呢!
  
  父母最後還是離婚了。無論孩子怎麼盡力去挽救,大人還是一意孤行地破壞了孩子唯一可以停泊的港灣。決定和母親一起生活的少年必須跟隨母親搬到別的城市。然而在搬家的前一晚,少年久違地打電話給他,說要最後見一次面。
  
  “求求你了。已經……誰也不能依靠了。”
  
  誰也不希望撫養孩子。一直以來都知道父母不喜歡自己過分內向陰沉的性格,然而到這種時候才深刻地認識到那是一種冷徹肺腑的嫌棄和憎惡。作為最後支柱的姐姐對自己越來越冷淡,最後還大喊著對自己說:“在這個世界,誰都是孤獨一人的!”
  
  明明已經被折磨得快要發瘋了,在聽到對方一邊壓抑著哭聲,一邊聲聲淒切地哀求他的時候,陸靳還是不禁心軟了,答應到對方指定的公園去見面。
  
  本來還談得好好的。一切平和安謐,如同只有樹葉簌簌輕響的深夜公園。然後仿若雨點逐漸落下,平靜的湖面激起了一個漣漪,兩個漣漪,三個漣漪……
  
  最後傾盆大雨,狂風大作。
  
  又或許本來之前的安穩僅僅是暴風雨前的平靜吧?畢竟少年從一開始就把美工刀藏在口袋裡。後來在醫院裡被警察問話的時候,他差點不能自圓其說。幸好最後警察還是隻眼開隻眼閉地息事寧人了。
  
  然而狂風仍在大作。後來發生了更加瘋狂的事情。
  
  看到呆在病房一角的少年後,他感到濃烈得像墨水一樣的憎恨在心底升起。於是,幾乎沒有一絲猶豫,他打破了床邊桌子上的水杯,用玻璃碎片劃破自己的手指,在隨便抓來的便條紙上,歪歪斜斜地寫上“不要再纏著我”幾個深紅的大字。
  
  那一瞬間,少年原本就異常慘白的臉全無血色了。紅腫的雙眼幾乎要落下眼淚來。
  
  “陸、陸靳別生氣啊……我也……也刺傷自己好了……”
  
  就那樣,在自己的冷眼旁觀之下,少年竟然真的把碎片刺向自己的肚子,而他始終沒有出聲去叫大概在門外談話的大人。直到少年咚的一聲倒下後,大人們才匆匆忙忙地跑進病房。隨後就是一片混亂,而他卻一直事不關己地在一旁了冷冷看著。
  
  “當時真是太丟臉了。”
  
  當事人仍然用輕鬆得像在談論天氣的語氣笑著說下去。
  
  “我也刺傷了自己。那又怎樣呢?根本不能讓你好起來嘛。真是蠢到極點了。”
  
  渾身顫抖不已。
  
  “或許我把自己的器官賣了會比較好吧。畢竟你住院需要很多錢呢。”
  
  瘋子!瘋子!瘋子!
  
  “其實我當時根本沒打算刺傷你的。我是打算……在你面前自殺的。”
  
  啊啊啊啊!夠了!住口!住口啊!
  
  這時袁樂軒似乎向床邊書櫃伸長了身子。吱呀的一聲抽屜被拉動的聲音傳來,隨後一個藍皮筆記本被平放在自己的面前。袁樂軒輕輕笑著打開空白的頁面。
  
  “這麼晚才給你回復。真對不起。”
  
  悄無聲息。鋒利的刀刃深深劃過指尖。單是在一旁呆呆地看著,他都覺得疼痛難當。袁樂軒卻仍然在空洞地笑著。
  
  血液湧流而出的指尖在只有單調橫線的白紙上一筆一劃地寫起來了。他似乎能聽到用力壓在紙張上的傷口發出聲聲痛呼。
  
  紙張撕裂的脆響絲絲充斥了略顯冰冷的臥室。袁樂軒拿起還在一點點地流淌著鮮血的紙張。聲音越發溫柔,如同深谷裡寂寞冷冽的泉水。
  
  “‘我愛你’。這是我的回復。”
  
  看著那幾個因為血跡未幹而顯得怪形怪狀的字,他覺得眼角一陣發熱。下一秒,淚水不受控制地潸潸流下。
  
  “快、快去包紮……”
  
  “咦?沒事啦。很快就幹了。”
  
  “怎麼可能?割得……這麼深。笨蛋……”
  
  “還好啦,別那……”
  
  “快去包紮啊!笨蛋!”
  
  雙手顫抖得厲害。他蒼白著臉把那張不知所謂的“血書”打掉在床,慌慌忙忙地用被單裹住對方血流不止的手指。瞬間,果綠色的被單轉為詭異的墨綠。
  
  好不甘心。好痛苦。
  
  把額頭靠在那片墨綠之上,他漸漸哭出聲來了。
  
  “為什麼啊……我……我不過想上班而已……很正常的……要求啊……你卻……卻這麼過分地……混蛋……混蛋……“
  
  頭髮被溫柔地撫摸著。隱約可以聽到對方伴隨著歎息的輕輕一聲問話。
  
  “真奇怪。你在哭什麼呢?”
  
  我在哭什麼?我是在為遇上了瘋子的自己哭泣,才不是在心疼你呢,才不是……






☆、美

  嚴嚴實實地拉上的深藍格子窗簾,仿佛冰冷牢獄的鋼柵。無法透進來的除了灰白的陽光,還有本該隨手可得的自由。
  
  “混蛋……”
  
  裹著柔軟的果綠色床單,陸靳雙手抱膝地坐在床上。滿腦子都被昨晚的事情充斥著。一閉上眼就是那張血淋淋的紙張,還有袁樂軒那張眼中全無笑意的虛假笑臉。
  
  為工作的事情焦心不已,同時難以言喻的疲軟和空虛如冬日冷徹肺腑的海水,浸泡著他的四肢。“不得不去上班”、“怎樣也沒所謂了”,這兩道自相矛盾的聲音終日在自己的腦海裡響起,反復不停,無休無止……
  
  可惡!連他也被害得變得腦子不正常起來了嗎!袁樂軒那個混蛋!
  
  “陸靳,在想什麼呢?”
  
  正當他在心中暗暗咒駡著那個軟禁自己的變態傢伙時,當事人已經清洗完早餐的碗碟,走進臥室,理所當然地爬上床來,把他摟進了懷裡。
  
  瞥到對方貼著創可貼的食指,他頓時覺得舌尖一陣苦澀,渾身的力量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
  
  是啊,或許怎樣也無所謂了。
  
  “……喂,我想洗澡。”
  
  不規矩地在自己腰部遊走的大手頓時停止了動作。隨後便聽到頭上傳來溫柔的應話。
  
  “好啊。等一下哦。”
  
  哐啷啷的金屬聲刺激著鼓膜。聽著還真讓人感到空虛,像被那難聽的脆響掏走了心一般。
  
  雖然身體每個部位都被肆意地玩弄過了,但赤身裸體的羞恥感還是如大山一樣壓在心頭。於是在袁樂軒解開系在床頭的鎖鏈時,他匆匆套上了被隨意扔在地上的睡衣。這舉動馬上招來了對方的一聲嗤笑。他也不甘示弱地一腳踹了過去。
  
  不出所料,把他帶到浴室之後,袁樂軒果然厚顏無恥地打算留在裡面,像上次那樣幫他洗澡。
  
  “滾出去!我自己來洗就好!”
  
  “既然有人願意提供無償服務了,陸靳就耍性子了,好好享受吧。”
  
  “神經病!你如果真那麼想給人洗澡,就到公共浴室去!那裡多得是比我耐看得多的年輕男子!”
  
  “啊?開什麼玩笑?要我去摸別的男人的裸體?多噁心啊。”
  
  “那你幹嘛對我又舔又吻的!”
  
  “你不同嘛。你是我的天使,是我……”
  
  “滾!”
  
  真是越說越噁心了。
  
  雞皮疙瘩頓時爬滿全身。他竭盡全力地怒吼了一聲。在自己喪失理智而開始踹人之前,他總算把那只粘人的大型犬攆出去了。
  
  真搞不懂自己有什麼特別的,不過就是個隨處可見的年輕上班族嘛。高中的時候也是,班主任甚至在過了兩個星期之後,還沒記住他這個無論是長相性格,還是成績體能都平庸到不能再平庸的學生。
  
  為什麼會喜歡上如此平凡的他呢……
  
  木然地坐在浴缸宜人的溫水裡,他無意識地舉起自己的手臂,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自己的皮膚。
  
  完全不像女孩子的柔軟細嫩啊。那傢伙怎麼可以像在舔食什麼美味的糖果一樣,舔吻個不停呢?果然是個腦子有問題的傢伙。怎麼還沒有人強制把他扭送進醫院啊?
  
  洗完澡後,他實在不想再像前兩天那樣終日和袁樂軒在床上□,做累了就睡覺,像只靠本能生存的野獸。
  
  當聽到自己提出想到客廳看電視的時候,袁樂軒似乎很愉快地點頭答應了。鐵鎖被放長了一點,另一頭鎖在沙發前茶几的桌角上。
  
  看著蹲在地上,低頭搗鼓鐵鎖的袁樂軒,他突然覺得這光景實在滑稽得很,刺眼得很,也痛心得很。
  
  “陸靳。”
  
  一鎖好鐵鍊,袁樂軒就滿臉堆笑地緊挨著自己,在柔軟的沙發上坐下來了,並且自然而然地伸過手臂把自己摟進懷裡。
  
  “幹嘛?”
  
  “我想抱著你看電視。坐到我的大腿上來嘛。”
  
  “啊?”
  
  這傢伙又在發什麼神經啊?他以為自己是在和一個小孩子說話,還是在和一個女生說話呢?就算手手腳腳都比這個大塊頭小一圈,這邊廂也還是個身高170cm以上的大男人啊。先別提那樣的話,袁樂軒根本就看不到電視了,更重要的是他會覺得很難為情啊。
  
  “變態!要抱的話,你、你就抱這個好了!”
  
  他說著粗魯地把身旁的一隻純白碎花抱枕硬塞到對方懷中,但下一秒後者就可憐地被丟到一邊了。
  
  “好啦、好啦,我一直都想這麼做呢。你就順了我吧。”
  
  “喂!放開!”
  
  完全無視他的抗議,這個肌肉發達,頭腦卻極端不正常的傢伙就強硬地抱起他,把他放到其大腿上了。
  
  啊啊啊,真是無語了。
  
  連掙扎的力氣也失去了。空虛感和脫力感滾雪球般越積越大。
  
  他重重歎了一口氣。
  
  “喂,這樣你還能看電視嗎?”
  
  “沒關係。”
  
  “……神經病。”
  
  “呐,陸靳,我待會兒做海鮮義大利面給你吃吧。”
  
  怎麼突然冒出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呢?
  
  大概看出了他的疑惑吧,袁樂軒輕笑起來了。
  
  爽朗低沉的笑聲聽起來真的讓人覺得很舒服。只是搞不懂聲音的主人為什麼就那麼噁心。
  
  “你昨天不是說外賣很難吃嗎?看吧,我對你很好呢。”
  
  “哪有人自己說出來的啊?”
  
  “但我確實對你很好嘛。”
  
  就像小孩子在抱怨母親不夠關心自己一樣,袁樂軒用小得幾乎聽不到的聲音補充了一句。
  
  “雖然都得不到回應……”
  
  悠揚傷感的插曲幽幽地從電視機裡傳來,在光線黯淡的客廳裡回蕩著,挑動著脆弱的鼓膜。
  
  什麼爛俗愛情悲劇啊?編劇的都吃飽了撐著沒事幹嗎?
  
  鬱悶的心情像氣球一樣迅速膨脹,充斥了本來就覺得瘀滯的胸膛。
  
  陸靳馬上伸出手去,打算拿起放在茶几上的遙控器。然而正當此時,耳邊傳來了低沉幽遠的聲音。
  
  “姐姐知道你的事哦。”
  
  腦子驀地一片空白。好一會兒後,他才僵硬地扯了扯嘴角,乾笑著扭過頭去,看向對方。
  
  “什……麼?”
  
  “哈哈,別那麼緊張啦。她不知道我說的那個人是誰啦。”
  
  “喂,你都說了什麼啊!”
  
  “好啦、好啦。”
  
  和自己的驚慌失措形成鮮明對比,袁樂軒輕鬆自若地笑著,輕輕吻了他一下。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當時我還在讀高一呢,即是剛搬到新城市的時候。大概察覺到我整天心事重重吧,姐姐就來問我怎麼回事。那時候一個可以談心的對象都沒有。真的……很寂寞。於是我就忍不住稍稍跟她說了,說自己在之前的中學喜歡上了一個學長。”
  
  “什、什麼!你……該不會把對方是男的這件事也、也說出來了吧?”
  
  “哈哈,果然呢。就知道你肯定會很在意這件事。”
  
  真想一拳揍在那張欠扁的混帳笑臉上。
  
  我現在可是為你擔心啊!這個人頭豬腦的色小鬼!
  
  雖然心裡這麼臭駡著,但是他並不真的認為袁樂軒會蠢到那種程度。畢竟這傢伙好歹從以前開始也算是個優等……
  
  “說了哦。還說了對方對同性毫無興趣。自己愛得很痛苦什麼的……”
  
  “袁樂軒!你啊!”
  
  他頓時忘了自己還坐在別人的大腿上,猛地一轉身,卻差點因為失去平衡而摔倒在地。幸好對方馬上緊緊抱住了他,但是這樣一來,兩人就成了面對面的姿勢。
  
  總覺得在罵人的時候,卻和對方靠得這麼親密……感覺還真彆扭。
  
  剛才的洶湧氣勢像被突然潑了一桶冷水,頓時只剩下縷縷虛弱的白煙了。
  
  咬了咬下唇,陸靳別過臉去,不想對上袁樂軒那雙寫滿了戲謔的眼睛。
  
  “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麼考上大學的。連一點常識都沒有。哪有人那麼乾脆地告訴家人自己是同性戀啊?”
  
  “也是呢。所以我很快就後悔了。”
  
  原本吊兒郎當的語氣帶上了一點苦澀,聽起來讓人覺得心酸。
  
  “聽後姐姐什麼也沒有說。而在一個星期後,她就多事地給我介紹女朋友了。哈哈,那時我才讀高一呢。“
  
  “……自作自受。”
  
  “說的也是。不過啊,我還是被她煩透了,交了女朋友。”
  
  什麼嘛。這傢伙果然交過女朋友……突然覺得很委屈。聽到自己在大學時交過女朋友的時候,這傢伙明明發了那麼大火。結果還不是彼此彼此嗎?
  
  正當陸靳心懷不滿地暗暗嘀咕著的時候,他突然感到一隻溫熱的大手伸進了自己的褲子裡面。同時耳邊響起充滿□氣味的低啞聲音。
  
  “但果然還是和喜歡的人做最棒了……”
  
  “喂!這裡可是客廳啊!”
  
  真不敢相信。難道這傢伙無論到哪裡都能發情嗎?
  
  陸靳慌張地要阻止那只不規矩地在揉摸自己臀部的大手,但是對方非但沒有縮手的意思,反而越來越過分,開始褪下他的衣服了,另一方面還一臉無所謂地低聲說著什麼“不會有人進來啦,在哪裡做都一樣”。
  
  “這可是觀念問題啊。可惡!至少到床上再……”
  
  說到後面,連他都開始感到空虛起來了。
  
  說到底,最根本的問題是為什麼他要被迫做這種事吧!
  
  






☆、起

  無視他的抵抗,袁樂軒輕輕地把他放到沙發上,壓在他的身上,一邊脫下他的衣服,一邊不斷舔吻,啃咬他的頸項。甜美的感覺伴隨著麻癢的快感如熱浪般一點點侵蝕著全身。身體不爭氣地對這傢伙的愛撫做出劇烈回應。
  
  啊啊,算了。已經沒有力氣去一一抗議了。隨這傢伙怎麼做吧。
  
  “喂,我半小時之後有想看的偵探劇啊。你只能做到那時候。聽到沒有?”
  
  “咦?還有期限?”
  
  “那就別做了。”
  
  袁樂軒皺著眉頭瞅了他半天,最後扁起嘴,擺出一副苦瓜臉,哀怨地答道:“好吧。哎,還真是令人傷心的溫度差呢。我竟然連一部所謂的偵探劇也比不上啊。”
  
  “根本不是那個問題!是你做得太多了!猴子嗎!”
  
  真叫人氣結。總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會被這個縱欲無度的傢伙榨幹。那還真是做夢也沒有想到的悲慘死法。
  
  沒有立刻回話,袁樂軒只是苦笑著輕輕摘去他臉上的眼鏡,繼續描摹般地從下而上撫摸著自己的腰身,最後愛撫到脖子。
  
  “因為我喜歡你啊……”
  
  似乎被風一吹就會隨即消散無蹤的低聲呢喃仿佛從指尖傳至心頭,難以言喻的甜蜜和酸楚決堤而出。
  
  好難受……
  
  他咬了咬下唇,皺著眉頭別過臉去。
  
  “什麼嘛。我根本不像女孩子那麼柔軟。抱起來一點也不舒服吧。”
  
  “沒那回事哦。你的身體對我來說,就像蜂蜜一樣,是世上最甜美的蜂蜜。”
  
  “啊啊啊,混蛋!你這傢伙都不會害臊的嗎!”
  
  就算不因為□過度而死,他也會被這個噁心吧唧的傢伙氣死吧。
  
  “哼,我倒是怨言多多呢。塊頭大,滿身肌肉,還臭得要命!”
  
  “咦?我很臭嗎?”
  
  “當然了。那股汗……”
  
  這時候眼角不經意地瞥到了對方寫滿了委屈的臉,到嘴的話馬上被硬生生吞回肚子裡去了。
  
  喂喂,你可不是當時那個似乎一碰就碎的纖纖美少年了啊。幹嘛這麼輕易就露出一副大受打擊的表情啊?
  
  雖然一個勁地在心裡為自己辯解,但他最終還是沒能敵得過蒼蠅般在自己耳邊嗡嗡地叫個不停的罪惡感,深呼吸了一口氣後,他皺著眉頭迎上那雙淒怨的黑瞳。
  
  “好啦,那不過是隨便說說的氣話。你沒有很臭啦。”
  
  “但還是有臭味吧。”
  
  “汗味總會有的,所以我後來都叫你打開空調嘛。”
  
  撲的一聲把頭伏在他的頸側,這個心靈意外脆弱的大男人悶悶地哼了一聲。
  
  “竟然當面說出來。好過分啊。”
  
  “喂!你夠了!又不是女人!”
  
  “你會和女人結婚嗎?”
  
  ……瘋子的思維是不是都是這樣跳躍的呢?本以為正在好好對話著,卻不料對方早已經去太空漫步一周回來了?
  
  懶得吐糟這個來得太叫人摸不著頭腦了的問題,陸靳長長地哈了一口氣。
  
  “大概會吧。畢竟我是家裡的獨子啊。”
  
  “……明明有了我這個戀人的說。”
  
  “先別管你這個擅自認定的錯誤前提了,父親要是知道我和男人在一起,鐵定把我逐出家門不可。”
  
  “也是呢。你的父親很嚴厲啊。”
  
  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那間狹窄的準備室。昏黃的餘暉灑在有點破舊的長木桌上,穿著深藍色校服的自己和仔細聆聽著自己訴苦的纖弱少年……
  
  真是丟臉死了。
  
  為了驅趕突然闖進腦海裡的模糊回憶,他大叫地啊了一聲。
  
  “總、總之呢,我也不是很在乎自己會不會被他趕出家門啦。問題是母親啦。她肯定會大受打擊的。”
  
  “……冷靜想想,成為同性戀的話,要承受很大的社會壓力呢。對吧?”
  
  更讓我感到害怕的……是你扭曲的愛啊。
  
  無法把橫亙心頭的這句話說出來。昨晚那令人生寒的血腥味似乎還充斥著鼻腔,刺激著他脆弱的胃。
  
  這個人太可怕,太瘋狂……必須逃離,遠遠地逃離才行……
  
  然而諷刺的是,正當逃離的決心在心底越來越堅定的時候,那個伏在自己頸側的當事人卻輕輕笑了,像想起什麼美好回憶似的柔聲說道:“現在的你好溫柔哦……像我們剛認識的時候那麼溫柔。”
  
  溫柔嗎?為什麼這個人總會認為他溫柔呢?他明明那麼冷漠,冷漠得有時候他甚至懷疑自己只是泥娃娃,沒有感情,不會感動……
  
  隨著轟的一聲震天巨響,絢麗奪目的五彩煙花在黯淡的夕空中竟相綻放。流光溢彩,四散點光,卻轉瞬即逝。
  
  坐在尚散發著夏日餘熱的水泥地上,陸靳正和少年默默地觀賞著作為校園祭尾聲的煙花大會。
  
  這裡是高中部教學樓的天臺。與底下一片人聲鼎沸的熱鬧景象形成鮮明對比,天臺上除了他和少年就沒有別人了。溫熱的晚風偶爾拂過耳邊,帶來寧靜怡人的舒適感。
  
  自從發現了這個既安靜又能清清楚楚地觀賞到煙花的絕佳地方之後,他都會在學校舉行煙花大會的時候獨自跑上來,享受專屬於自己的快樂時光。然而這次……
  
  陸靳再次偷偷瞄了一眼和自己一樣,靠著水泥平臺坐在地上的少年。只見後者正雙目空洞地看向鐵灰色的天空。映在眼瞳上的璀璨和少年黯淡的表情形成諷刺的對比。
  
  最近他們的關係似乎變得親近了一點,雖然他仍然不懂得如此應對少年……或者說,變得越來越不懂得如何應對少年吧。對方似乎也對此有所察覺,總是會在看到他支支吾吾或撓頭抓頭的時候,令人氣結地冷冷一笑。
  
  不過或許很多人在內心深處都有保護弱小的意欲吧。儘管被當做笨蛋看待讓他感到有點鬱悶,他還是很高興少年終於除下戒備,願意接近自己了。那感覺有點像在自己堅持不懈地喂飼後,終於看到小野貓主動向自己走來一樣呢……
  
  “呐,學長。”
  
  沉浸在自己小小的滿足感之中的陸靳突然被少年一聲近乎自語的叫喚召回了現實世界。
  
  然而少年仍然筆直地抬頭看著被燦爛煙火照亮了的夕空……
  
  總覺得這孩子最近越來越少正面看著自己說話了,雖然自己也不習慣那樣面對面地和別人談話,因為那樣仿佛會被別人看出自己的心思似的。
  
  “怎、怎麼了?”
  
  “班上似乎有一個女生喜歡我。”
  
  伴隨著煙花啪的一聲璀璨怒放的巨響,陸靳真的有種腦子頓時炸開了的感覺。
  
  這、這、這……戀愛問題嗎!話說他們似乎也沒有熟稔到談論那麼私人的問題吧?不,這孩子看起來應該沒有多少朋友呢。於是就算和他只有淡如水的交情的自己也成了他的摯友了?
  
  乾咳了兩聲,陸靳儘量平復了一下混亂的心情。
  
  “為什麼這麼說呢?”
  
  “今天有人告訴我的,雖然我本來就隱約有所察覺了。”
  
  實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他只好含糊地哦了一聲,而少年也沒有怎麼在意。只見對方抱起雙膝,把視線從繽紛燦爛的夕空收了回來,失神地盯著地面。
  
  這下子本來就瘦小的少年看起來甚至就像個小學生似的。平心而論,少年長得十分秀氣,加上憂鬱的氣質,或許十分受女孩子歡迎吧。
  
  雖然覺得初中生就談什麼情啊愛的,實在有點太早了,但是自己本來就討厭那種喜歡說大道理的人,所以他最終還是沒把心中的話說出來。想怎麼做是別人的自由。他又有什麼權力要求別人服從自己呢?
  
  把頭枕在膝蓋上,少年繼續用近乎自然自語的聲音說下去了。
  
  “她總是想管我的事情,還常常送不是很美味的餅乾給我……算是對我很溫柔吧。”
  
  總覺得少年的語氣有點無情呢。算了,這或許是美少年獨有的高姿態吧。
  
  “呃,那麼,你喜歡她嗎?”
  
  仿佛自己問了什麼愚蠢的問題似的,少年側過臉來,懶懶地自下而上看向自己。臉上掛著一抹戲謔的微笑。
  
  “學長也對我很溫柔啊,那麼我應該喜歡上你嗎?”
  
  “咦?我對你很溫柔嗎?不,那個,我們都是男的啊。說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臉上傳來不尋常的燙熱。幸好現在天色昏暗,對方應該沒有察覺到自己臉紅了吧?單單因為一個小男生的戲言就急得臉紅耳赤,他也太丟臉了點吧。
  
  緊盯著自己的黑瞳如貓眼一般,在昏暗中發出仿佛要攝去別人靈魂的冷冽光芒。
  
  “學長確實很溫柔啊。呐,其實今天那個女生來約我了哦,一起逛校園祭攤位什麼的,但我還是決定來陪學長了。畢竟學長看起來不像會有人陪你。好可憐啊。”
  
  “什、什麼啊?我只是因為自己喜歡獨處啦。你不來陪我,我反而樂得輕……”
  
  慘了。
  
  陸靳連忙一把捂住自己不知輕重的嘴巴。不出所料,少年原本澄澈的眼瞳馬上蒙上了一層傷感的陰霾。
  
  雖說首先出言不遜的是對方啦……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只是、只是……”
  
  看著驚慌失措,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擠出話來的自己,少年有點落寞地笑了。
  
  “也是呢,學長根本不需要我陪。是我想和學長在一起而已。”
  
  






☆、來

  “轟”的一聲巨響,一束束耀眼奪目的五彩光線嗖嗖飛上天空,仿佛美麗的菊花在空中展開了璀璨明亮的花瓣。赤橙黃綠青藍紫,競相綻放,姹紫嫣紅,把漸漸昏暗的夕空裝點綴成繽紛多彩的畫軸。
  
  然而奪人眼球的流光溢彩對在身旁憂傷地微笑著的少年來說,或許只是毫無意義的調色盤。
  
  明明在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卻又像在眺望著誰也無法企及的遠方。
  
  “有時候我看著那個女生,就有一種奇妙的感覺。”
  
  “咦?奇、奇妙的感覺?”
  
  陸靳頓時倒抽了一口冷氣,只覺得一股叫人直起雞皮疙瘩的寒意頓時從腳跟竄到後背。
  
  接下來該不會要跟他說進行一場噁心的戀愛情懷報告吧?
  
  然而少年的下一句話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而且更讓他感到臉紅耳赤,不知所措。
  
  “因為她希望從我身上得到的東西,我似乎都給了學長呢。”
  
  “什、什麼?”
  
  好奇怪的說法啊。話說他可沒有卸下這個瘦弱孩子的一條手一條腳吧?毋寧說,一直被戲弄,一直處於下風都是年長的他好不好!
  
  “哈哈,學長的表情真有趣。”
  
  少年突然大笑起來了。臉上的陰鬱似乎散去了一點。
  
  “譬如說呢,她似乎希望我能對她特別一點,希望我能跟她談談自己的苦惱,希望我在想得到幫助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到她,總之就是希望我對她敞開心扉什麼的啦。”
  
  少年頓了頓,然後像在看什麼有趣的奇珍異獸似的,從下而上盯著自己。嘴邊的笑意更濃了。
  
  “而這些事,我都只想對學長做呢。”
  
  對初中生來說,友情更勝於懵懂無知的愛情嗎?不過被別人當面說出“我很珍惜你”之類的話,還真讓他感到局促不安,特別是在自己明明和那個人並不是十分熟稔的情況下。
  
  實在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他只好支支吾吾地含糊說道:“那、那樣啊……”
  
  “明明那個女生比學長對我好多了,為什麼我卻更希望親近學長呢?好奇怪哦。”
  
  他才想問為什麼呢。他們只不過是每天相處一兩個小時的萍水之交嘛,而且他也深知自己並不是那種討人喜歡的類型……
  
  “呐,學長,你又為什麼對我這麼溫柔呢?你喜歡我嗎?”
  
  “啊?喜、喜歡啊。雖然我們,那個,我們相差幾歲,但是你很安靜,性格很好,而且在興趣方面,我們也蠻相投的。算、算是忘年交之類吧。”
  
  “忘年交啊……朋友那種嗎?”
  
  少年落寞地笑著站了起來,輕輕拍了拍深藍色的校褲。在煙花的轟鳴聲和底下人群的喧嘩聲中,少年幽幽的低語卻奇怪地顯得格外清晰。
  
  “說的也是。我怎麼開始變得有點奇怪呢?”
  
  說完,少年轉身面對自己。背後是燦爛綻放的大朵大朵煙花。由於背光的緣故,他沒能看清楚此刻少年臉上的表情,只聽見靜如流水的一聲輕喚。
  
  “走吧,學長。”
  
  一個星期,這是被無辜軟禁的天數;三天,這是他和袁樂軒展開沉默拉鋸戰的天數。
  
  冰封三尺,非一日之寒。一天天在心中確確實實地醞釀起來的不安情愫,終於在一通電話之後爆發了。那是朋友蘇沿打來的電話。
  
  “已經打了十通電話來了。”
  
  星期四的晚上,在吃完色香味俱全的一頓中華料理後,他就疲軟地靠坐在柔軟的沙發上,觀看白開水般毫無趣味的家庭劇。這時本該正在廚房裡清洗碗碟的袁樂軒冷不丁地出現在他的身後。轉頭一看,馬上對上了一張寫滿了不悅的臭臉。
  
  “陸靳,你和那傢伙真的只是朋友吧?”
  
  看到對方濕漉漉的手上拿著自己那部銀白色的手機,陸靳反射性地就要伸手奪回,卻被輕巧地閃開了。而此時袁樂軒的臉色越發陰沉了,好像自己欠了他十萬百萬似的。
  
  “喂,你夠了吧?別以為所有人都喜歡男人。手機給我。”
  
  “如果我說不給呢?”
  
  咬牙切齒地罵了一聲“混蛋”後,陸靳乾脆起身跪在沙發上,靠上前去搶手機。
  
  “他打了那麼多次電話給我,肯定有什麼急事啦。快給我!”
  
  “不過就幾天時間,能有什麼急事啊?”
  
  “可惡!你這個不懂事的小鬼!別逼我發火!”
  
  大概看出自己動真格了,一直頑固地把手機藏在身後,左躲右閃不讓他奪回去的袁樂軒這回終於軟下態度來了。
  
  “……要拿回去也可以,但你得主動吻我一下。”
  
  “變態!要吻的話,你拿這個去吻個夠!”
  
  一把抓起身旁的碎花抱枕,陸靳氣憤地使勁朝那張可惡的臭臉丟去。然而對方根本不吃他這一套,堅決要在他吻了自己之後才把手機還給他。
  
  啊啊啊,真是夠了。再和這個腦子有病的變態糾纏下去,恐怕磨蹭到第二天,他也不能拿回已被倒楣地劫持多天的手機呢。
  
  想到反正自己的身體早已經被翻來覆去地徹底玩弄了,一兩個吻實在算不上什麼,陸靳乾脆把心一橫,閉著眼匆匆在對方唇上擦過了。
  
  然而袁樂軒那個空有壯碩結實的男人身體,內心卻比小女生還要斤斤計較的傢伙卻還是一邊不滿地嘀咕著“竟然為了別的男人做出這種事來”,一邊心不甘情不願地把手機還給他了。
  
  讀什麼大學啊?這傢伙真應該重返幼稚園,被再教育一番才對!
  
  陸靳悶悶地在心中抱怨著,按下了蘇沿的手機號碼。
  
  “喂,蘇沿。”
  
  沒有回應。正當陸靳懷疑出了什麼問題的時候,電話那頭突然傳來了語氣極度不佳的聲音。
  
  “哼。終於拿起手機了嗎?我還以為你在哪裡和小姑娘風流快活,連今天是何年何月都不記得了呢。”
  
  “……”
  
  真可惜。在他身邊的並不是什麼千嬌百媚的女孩子,而是一個肌肉發達的變態男,而且他不是在風流快活,而是在被人當成沙尖魚一樣翻來覆去。
  
  重重地歎了一口氣後,他儘量平復下滿腹的委屈。而此時袁樂軒已經繞過沙發,坐到他的旁邊,並不由分說地把他緊緊抱在懷裡。
  
  貼得這麼近,就連電話那頭說什麼都能聽到一清二楚。這個人的嫉妒心太重,就像重重的鋼索鐵鍊,把他束縛到透不過氣來。
  
  “好了,到底公司那邊怎麼樣了?”
  
  “哎呀,虧你還記得公司的存在呢。雖說我們的課長是個出了名的軟柿子,但是在新計畫剛剛踏上軌道的現在,如果你還繼續賴在溫柔鄉里不願意回來,難保再溫順的老牛也會發火哦。喂,從實招來。你到底是在搞什麼啊?真的是生病嗎?”
  
  “啊……那個,是生病啊。”
  
  不過生病的是那個緊緊抱著他,神經兮兮地湊在他的臉側竊聽的傢伙,而且生病的器官還是那顆應該長滿了雜草的腦袋。
  
  “就算生病都應該已經好了吧。一個星期了啊!還是說你得的是性病啊?”
  
  “性……喂!說話乾淨點!話說就算我丟了工作,你也用不著發這麼大的火吧?我可不記得我認識的那個叫做‘蘇沿’的傢伙是個這麼為朋友著想的人啊。”
  
  “問題在於現在頂替你的那個新人太欠揍了!”
  
  心底驀地閃過“果然”兩個字。就知道這個沒心沒肺的愛鳥狂不會真的這麼關心自己。
  
  “知道嗎?那豬頭連建個圖表都不會,每天給我搗出一百多個漏子。更要命的是明明菜得不得了,態度卻囂張得好像公司是他家開的!該死的,我今天差不多跟他動起粗來了。”
  
  “哼,現在才知道我這個搭檔有多好吧。”
  
  僅僅是極其稀鬆平庸的一句話,卻馬上招來了袁樂軒不滿的抗議。環繞在自己腹部上的雙手驀地加大了力度,而頸項則被輕輕一啃,害他差點驚呼出來。
  
  混蛋。
  
  暗暗在心底罵了一句話,他憤憤地用手肘撞了一下對方,以示還擊。
  
  “是啊,是啊。所以陸靳大人,拜託你快快歸隊吧。而且你再不回來賣命的話,你的處境也岌岌可危啊。”
  
  岌岌可危嗎?這幾天一直壓抑著自己不去理會的不安陰雲頓時從潘朵拉的盒子裡飛了出來,佈滿了他原本就因為軟禁而陰鬱不已的內心世界。
  
  “……嗯。我會好好考慮的。”
  
  於是乎,一掛上電話,他就轉過頭來,正顏厲色地和那個沒頭沒腦的瘋子說起大道理來了。其實有那麼一瞬間,袁樂軒似乎動搖了,但是不知怎麼的,那傢伙馬上又固執地拒絕起來。
  
  接下來的時間他們都在重複著內容幾乎相同的無意義爭吵。面對袁樂軒後來完全不肯妥協的頑固態度,他除了感到不可理喻之外,內心還漸漸升起墨水般粘稠黑暗的怨恨。
  
  在陰暗情感的驅使下,他失控地大吵大鬧起來了。
  
  “其實你根本不愛我吧!你恨我,想報復我!報復我當年不肯接受你的愛!”
  
  “不是的。求求你別那麼說。”
  
  “什麼不是?愛我的話怎麼會想毀了我呢!”
  
  “我只是不想你離開我。”
  
  “那你殺了我算了!把我吃進你的肚子裡!這樣我就不會離開你了!”
  
  “別這樣。求求你別生氣,好嗎?”
  
  ……
  
  而這就是冷戰的著火點了。
  
  






☆、不

  自那天以後,他就再也沒有開口和那個軟禁自己的瘋子說一個字了。其實一開始他並沒有打算讓事情惡化到這個地步,只是自從那天閉上了嘴之後,他就仿佛被莫名的力量牽引著似的,再也無法正常地和對方說話了。
  
  平靜的湖水一旦被擾亂,漣漪就會一個接著一個蔓延開去,化為一池的狼狽。
  
  “呐,陸靳,說些什麼吧。很寂寞哦。”
  
  這幾天,袁樂軒都纏在自己身邊,像被父母拋棄的可憐小孩一樣,哀求他開口說話。每當看到這傢伙落寞的表情時,除了不由自主地感到痛心的同時,他也體味到報復的快感。
  
  由於自己不說話,於是袁樂軒就像填補兩人份的空白似的,總是在□之後,抱著他在床上喋喋不休地訴說往事。那段對他來說明明黑暗扭曲得不堪回首的過去在袁樂軒心中,卻不可思議地美化成溫馨的初戀回憶。
  
  “……一開始我真的很困擾呢。明明我們都是男生,為什麼我會對你產生那種感情呢?我好怕被你鄙視,被你討厭,但又無法控制想見你的強烈欲望。單單呆在你的身邊就讓我感到既甜蜜又悲傷。一直盤踞在我心頭的父母的事情不知道什麼時候變得無關重要了。只要能看到陸靳的笑容,我就心滿意足了。
  
  不過你始終對我很客氣,就像對待陌生人一樣。雖然我早就知道你是個很怕受傷,不會輕易對別人敞開心扉的人,但看到這個完全佔據了自己心房的人總是對自己若即若離的,我仍然會感到很傷心啊。
  
  陸靳真的很過分呢。唉,我為什麼會喜歡上這麼一個過分的人呢?”
  
  一邊自怨自艾,一邊又緊緊抱著他,怎麼也不肯鬆手。
  
  要是真的認為自己不好的話,就不要糾纏著他啊,不要束縛著他,把他困在名為愛的鐵籠裡面。
  
  “你還記得我以前說過的一個喜歡我的女同學嗎?”
  
  漫天燦爛的五彩煙花,背對而立的少年,以及震耳欲聾的轟鳴漸漸浮現在腦海裡……
  
  “現在想想還真是奇妙呢。在我感到最無助的時候,我的生命中出現了兩個溫柔對待自己的人,而我卻選擇了那個後來只會給我帶來傷痛的同性學長。這就叫做自討苦吃嗎?
  
  啊啊,要是我選擇了那個女生的話,我現在或許會很幸福哦。至少她也喜歡我。而且她還是女的呢。交往順利的話,說不定我和她現在已經開始討論畢業後結婚的事了。”
  
  是啊,然後生一大堆孩子,建立這瘋子一直渴求不已的幸福家庭。多麼羨煞旁人的人生藍圖啊。那還不快點去找個喜歡你的女孩子?別抱著他這個一點也不柔軟水嫩的大男人又吻又親的了。
  
  “但是為什麼呢?明明這麼痛苦,不過一想到自己從不知曉這份戀情,我就感到比現在更沉重萬倍的心痛。我果然是命中註定要被你苦苦折磨的呢。”
  
  到底誰折磨誰啊?別搞錯了。被刺傷,被害得面臨失業危機的可是他啊。
  
  “是了,你還記得以前我第一次強迫撫摸你的事嗎?”
  
  於是連那些他深深埋在記憶最底層的夢魘也被這傢伙用輕鬆愉快的口吻,硬生生扯出來了。
  
  “其實當時我也有點猶豫的。那句‘看了身體之後可能就會幻滅’的話不是胡謅出來的藉口而已啦。我真的有一點點這麼覺得的。畢竟自己喜歡上的是一個和自己有著同樣生理器官的男人啊。
  
  可是真奇怪。在看到你那裡之後,我非但不覺得噁心,還稍稍興奮起來了。都怪你當時淚眼汪汪的,看起來實在太可愛了。好想多觸摸你一點,但是你一直哭著說‘不要’、‘不要’的。我看得實在心疼得很,只好作罷了。
  
  不過其實那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和你□著身體擁抱在一起的春夢呢。早上起來時還發現自己夢遺了。”
  
  可惡!這變態果然從初中起,就是個只會用下半身思考的色小鬼。
  
  然而除了這些讓他氣得幾乎透不過氣來的見鬼美好回憶之外,袁樂軒還說出了一件他始終不知道的事情。
  
  自從袁樂軒開始用扭曲而瘋狂的方式向他強迫求愛之後,幾乎摧毀理智的壓力使他對這個纖弱少年的態度漸漸改變了,從原來的客氣有禮變成厭惡冷淡。
  
  在某個星期五,袁樂軒跑到他的班級來,硬是把電影票塞到自己的手中。然而他轉頭就把電影票撕了,在約會當天也沒有前去對方擅自決定的碰頭地點。奇怪的是,袁樂軒並沒有如意料一樣的,在星期一就氣勢洶洶地跑來興師問罪。
  
  本以為那傢伙終於生氣了,並且可能以後再也不會理自己的時候,那傢伙又在隔天若無其事地跑來糾纏他了。
  
  而現在從這個早已經不見纖纖美少年身影的當事人口中,他總算搞清楚當時發生什麼事了。原來那天袁樂軒一直在碰頭的公園等自己,而且當突然下起大雨之後,這傢伙還因為賭氣而沒有找地方避雨。就那樣一直等到末班車快要開走的時候,他才離開,回家去了。
  
  加上當時家人都因各種煩心事而不在家中,所以淋雨發燒了的袁樂軒只好自己照顧自己了。拖著疲軟的身體去看完醫生之後,袁樂軒就一直呆在家裡養病。
  
  偌大的房子裡只有飽受著病痛折磨的自己。難受也好,哭泣也好,都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關心。就算他死了,旁人也只會為少了一個負累而偷笑。
  
  苦笑著回憶往事的當事人說道,那時候各種陰暗的念頭纏繞在他的腦海裡,真打算就那樣讓自己病死算了,讓軟心腸的陸靳從此被內疚苦苦折磨著。這樣一來,世上好歹還是有一個人把他的存在烙印在心中,而且那個人還是自己最喜歡的人。
  
  到現在才知道當時發生了那種事。其實星期二的時候,看到如往常一樣來糾纏自己的少年一臉精神不振的病態時,陸靳就心生疑竇了。只是那時候的自己已經殘忍地在心中下定了決心,不再理這個給自己帶來巨大壓力的少年了。
  
  想到在傾盆大雨之中,當所有人都匆匆忙忙地跑去避雨的時候,那個瘦弱的少年卻仍然呆呆地站在雨中,等待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前往赴約的自己,他就不由得感到有點心疼。其實那天他也不過是終日無所事事地在家裡上網,看電視而已。
  
  為什麼就不能放下無謂的報復心,順了少年的意,陪他好好玩一天呢?就算他告訴對方自己早就把票撕了,少年應該也會很樂意再為他買一張的……
  
  多奇怪,多可笑,多荒謬啊。自己現在似乎也在做同樣的事情。因為對方蠻不講理的瘋狂行徑而毫不在乎傷害對方。然而卻無法停下來。情緒淩駕在理智之上,愛憎的陰雲籠罩了一切邏輯。
  
  很心痛,卻無法轉過身來。很迷茫,卻無法睜開雙眼。
  
  前面是懸崖峭壁,雙腳卻被盲目的絲線牽引著,步步向前……
  
  “唔!”
  
  強烈的刺激瞬間充斥了口腔。陸靳猛地捂住了嘴巴,但下一秒就劇烈地咳起來了。嘴裡仿佛要噴出火來似的。喉嚨乾裂難受。視線則被不斷冒出來的淚水模糊了。
  
  搞什麼啊?好、好辣!辣死了!
  
  別說開口說話了,此時他連思考都被緊緊附在舌頭上的勁辣佔據了。
  
  這時一杯水突然湊到了他的嘴邊。他想也沒想就一飲而盡了。一杯接著一杯的冰水咕嚕咕嚕地滑過喉嚨。直至灼人的辛辣總算稍稍退去之後,大腦的齒輪才開始慢慢轉動起來了。
  
  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他才驀然發現自己正被袁樂軒摟在懷裡。對方那雙蒲扇般的溫熱大手正不斷輕柔地撫摸著自己的後背。
  
  口腔中的火稍微降下去了,心中的怒火卻轟的一聲燃燒起來。他猛地轉過身去,粗暴地一推那厚實的胸膛。圓睜的怒目狠狠瞪著袁樂軒。
  
  “混蛋!你這是什麼意思啊!”
  
  驚訝地頓了頓後,袁樂軒竟然貌似愉快地笑了。
  
  “你終於和我說話了哦。”
  
  “啊?”
  
  “因為你都不理我嘛,所以我就想如果偷偷在意粉里加很多辣……”
  
  “去死!竟然為了這種無聊的理由!”
  
  “對我來說一點也不無聊啊。”
  
  好過分……為什麼這個人能這麼過分呢?
  
  不是因為味蕾刺激,而是出於難以言狀的委屈不甘,淚水再次把他的視野模糊了。鏡片上滿是髒兮兮的水漬。即使伸手擦去眼角的淚水,也只能看到迷茫的世界。
  
  他抽了抽鼻子,轉過身去,重新拿起叉子把辣得入不了口的意粉往嘴裡送。乾咳聲不斷,淚水更是決堤似的直往外流。
  
  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是在做什麼。在用自虐的方式告訴對方,就算吃到喉嚨爛掉了,他也不會和對方說話的嗎?還是單純的自我懲罰呢?內心的痛苦無處宣洩,於是就通過身體的疼痛代言嗎?
  
  然而他還吃多少口,桌上的意粉就驀地被打翻在地了。啪的一聲脆響回蕩在冷清的客廳裡。碎裂的卻不僅僅是碟子。
  
  






☆、是

  悶熱狹窄的生物準備室裡,厚實的帆布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的。昏黃的夕陽餘暉艱難地從細小的縫隙中透進來。
  
  在陰暗沉悶的四角空間裡,唯一閃亮著的是那雙既熟悉又陌生的澄澈黑瞳。
  
  “……看了學長的身體後,我可能就會對學長幻滅了。”
  
  少年的輕聲低語如惡魔的蠱惑一樣在自己耳邊響起。靠著牆壁坐在地上,任由對方貼近自己,肆意地觸摸自己的身體。心跳聲賽跑似的越來越急促。臉紅耳赤,呼吸困難。
  
  但是,如果這麼做就能從被緊追不捨的地獄中解脫出來的話……
  
  陸靳緊緊咬著下唇,別過頭去。他能感到襯衫的紐扣被一顆顆地解開了,對方溫熱的手像在撫摸布料一樣或輕或重地觸碰著自己平伏的胸膛。
  
  心臟快要蹦出來了。怎麼辦?胃好痛……
  
  “果然沒有胸部啊。”
  
  “當、當然了。我可是男……啊!”
  
  他猛地轉過頭來,一把推開少年,雙目圓睜地盯著對方看。
  
  “你、你、你幹什麼啊!”
  
  剛剛這傢伙竟然……竟然去捏自己那仿佛裝飾品般的細小□!天啊!好、好變態……
  
  “學長不喜歡我那麼做嗎?”
  
  “我又不是女的!幹嘛要被玩、玩弄那裡啊!”
  
  少年苦笑了一聲,再次挨近自己。溫熱的氣息吹在自己又黏又濕的肌膚上。灼人的熱量直傳至狂跳不已的心臟。
  
  “既然學長不喜歡,那我就不弄好了。不過不能再把我推開了哦。否則我們的約定就作廢。”
  
  明明是輕柔的語氣,聽在耳裡卻針紮般刺耳。
  
  他是腦子進水了嗎?怎麼會傻頭傻腦地答應那種怎麼看都不划算的約定呢?說什麼“看了學長的身體後,我可能就會對你幻滅了,也不會再糾纏你了”,但要是這傢伙品味奇特,就算看到只是和自己一樣的乾癟無趣身體,也同樣迷戀不已的話該怎麼辦啊?
  
  真是太不划算了,太不理智了。不過明知如此,還愚蠢地抱著一絲希望,答應對方請求的自己或許並不怎麼值得同情吧。
  
  皮帶被解開的清脆金屬聲刺耳地傳進耳中。眼角漸漸變熱了。
  
  很丟臉。丟臉得叫他真恨不得刺自己一刀,責駡自己的懦弱和沒骨氣。儘管心裡如此不甘心,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決堤而出。
  
  “你、你真要看下、下麵啊。”
  
  “嗯。當然了。這樣我才能真真正正地明白到自己喜歡的是一個男的啊。”
  
  總覺得那不過是敷衍的藉口,但是到了這個地步才叫停的話,也太不甘心了。反正他不是女生,被摸一下又有什麼損失呢?
  
  吱吱的拉鍊聲像在鋸磨他的神經似的。下唇被咬得幾乎要出血了,但是心思完全被輕輕覆蓋在自己敏感部位的手佔據了的陸靳早已無暇他顧。
  
  “學長穿的是白色內褲呢。”
  
  “犯、犯著你了嗎!”
  
  臉一下子紅到耳根去了。
  
  “沒什麼。只是……覺得很可愛而已。”
  
  委屈的情緒滾雪球般越滾越大。
  
  為什麼自己要平白無故遭這種罪呢?從一開始就不理這傢伙好了。把源頭切斷,就不會招來下游的氾濫。無論覺得這傢伙多麼可憐,都不應該盲目地伸出同情之手。看吧,最後不幸不就像病菌一樣,通過指尖傳了過來,蔓延全身嗎?
  
  能清楚地感覺到薄薄的布料正在被揭起。胃越來越痛了。滑進嘴角的淚水帶來又鹹又澀的怪味。
  
  “不、不要看啦!”
  
  然而少年對自己的抗議置若罔聞,緩緩地把自己的內褲褪下。涼颼颼的感覺讓他本已紅通通的臉快要燒起來了。
  
  “比我大呢……”
  
  “我、我都已經是高中生了啊!”
  
  深呼吸了一口氣,他拼命壓下不斷湧上心頭的強烈羞恥感,微微顫抖著聲音說道:“總、總之就是這樣……我不過是和你有著同樣身體構造的男生。很噁心吧。所以不要……不要再糾纏我了。”
  
  “沒有啊。我覺得……很可愛呢。”
  
  “什、什麼!”
  
  這傢伙不是腦子有問題,就是對“可愛”這個詞語的理解存在巨大偏差,中文爛到叫他的語文老師恨不得一把掐死他。
  
  “你這個……”
  
  “學長,我能摸一下嗎?”
  
  突如其來的問話使他頓時有種腦子被轟的一聲炸開了的感覺。
  
  搞什麼啊?他、他都已經奉陪這傢伙玩這種快把人逼瘋的羞恥play了,到頭來卻只是吃白果嗎!
  
  “可惡!我、我回去了!”
  
  滿載著不甘和悔恨的淚水爭先恐後地湧出眼眶。他一邊粗暴地擦著眼角,一邊要拉好自己的褲子站起來。然而少年卻厚顏無恥地把全身重量壓上來,伸手撫摸著自己那早已被淚水弄得十分狼狽的臉。
  
  “學長,對不起。別哭了。我會心痛的。”
  
  “你以為是誰害的!”
  
  “學長……”
  
  少年湊得更近了,幾乎要碰上了他的鼻子。透過滿是水漬的鏡片,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著對方讓他感到強烈的不適和壓迫感。
  
  一陣溫熱的微風吹了進來。厚實的深藍窗簾微微揚起,卻又馬上歸於沉靜。
  
  “你這麼哭……會讓我更想欺負你的。”
  
  仿佛眼睛蒙上了一層薄霧。四周不知不覺中升起的黑暗如厚實的牆壁,向自己步步逼近。身子令人驚恐地一直向下墜落……
  
  眼睛啪的一聲張開了。
  
  “原來是夢啊。”
  
  陸靳一邊低聲呻吟著按揉至今仍沒有消腫的後腦勺,一邊單手撐床坐了起來。
  
  “為什麼會夢到以前的那些爛事呢……”
  
  仿佛走了一段好長的路,沿著夢的軌跡探索往事的點滴。突然想想,一開始的袁樂軒就像一隻柔弱無依的小貓咪,十分惹人憐愛。如果那傢伙一直都那麼溫文安靜,他們或許能成為很好的朋友吧。
  
  不過真想不到那傢伙竟然是個同性戀兼偏執狂。
  
  然而,陸靳很快就察覺到不對勁了——柔軟的小單人床的另一側空蕩蕩的。
  
  那傢伙到底去哪裡了呢?話說現在又是幾點啊?
  
  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盤膝坐在床上,木然地看向空無一物的天花板。昨晚的事情如迷霧消散似的漸漸浮現在腦中。眼角又不由得熱起來了。
  
  可惡!為什麼他和那傢伙在一起的話,淚腺就像失調了一樣,變得特別脆弱呢?
  
  自從那天他發神經地強迫自己去吃辣得噴火的意粉之後,袁樂軒也變得不愛說話了。而□的次數卻像彌補言語空缺似的越來越頻繁。瘋狂而病態。就像甜膩的蛋糕一天天壞去,噁心的球菌開始肆意地滋生其上一樣。
  
  兩人之間唯一的言語交談只有夾雜著大叫和責駡的爭吵。
  
  前晚在爭吵的期間,他就不小心撞上了床沿。明明這完全是自己做成的,然而因為激烈的爭吵而一片混亂的大腦卻不可思議地扭曲事實。有那麼一瞬間,他當真認為是對方故意推倒自己的。
  
  委屈的情緒湧上心頭。淚水再次奪眶而出。於是在對方慌忙彎□查看自己的傷勢時,他狠狠地甩開了那只伸過來的大手,還說出了一些現在回想起來都會讓他後悔得要死的惡毒話語。但是……想不到袁樂軒竟然當真那麼狠心,隨即也沒有幫他處理傷口就抱他上床,自顧自地做起愛來。
  
  除此以外,袁樂軒還瘋了似的狂做各式甜點。提拉米蘇、巧克力乳酪布甸、檸檬蜜豆瑪芬、咖啡慕斯……數不勝數,簡直就可以直接開一間甜點店了。
  
  一開始他賭氣地連看也不看一眼,於是袁樂軒就當著他的面把看起來極其美味的甜點全數倒進了垃圾桶裡。儘管如此,那個瘋子仍沒有停止做甜點。看著一碟又一碟的精美糕點剛出爐就被毫不留情地毀掉,哪怕他多麼鐵石心腸,還是會不由得感到心痛的。
  
  算了,就當為了這些無辜遭殃的食物,為了辛勤地生產出食材的人們吧。
  
  抱著這種那種怎麼聽也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的念頭,昨天在袁樂軒又要把甜點當垃圾一樣,毫不留情地倒掉的時候,他終於連忙出聲勸阻了。那一瞬間,袁樂軒露出了久違的真心笑容,猶如燦爛的陽光一掃連日的陰霾。然而為什麼他反而感到鑽心的悽楚呢?
  
  不過話說回來,那傢伙……是在討好他嗎?為上次作弄他一事道歉?若然如此,他還真想叫停。否則當他終於逃脫魔窟,重返公司上班的時候,蘇沿那傢伙肯定要尖酸刻薄地挖苦個不停。畢竟到時候被養得胖胖白白的自己實在說不出“我被人囚禁了”這種話來吧……而且他還被慘不人道地整天在榨取精力啊。
  
  這時吱的一聲開門聲從半敞開的臥室房門外遠遠傳來。仔細一聽,似乎還能隱約聽到遠處的說話聲。
  
  有人!不過似乎已經走到玄關,正要離開了!
  
  陸靳頓時興奮得幾乎要跳起來了。
  
  上次由於愚蠢地以為自己能說服那個□魔兼偏執狂,而沒有抓住難得的機會向朋友求助,這已經叫他後悔得真想一頭撞死算了。
  
  而且袁樂軒的公寓位於三樓盡頭,再加上那傢伙還整天像橡膠一樣黏在自己身邊,所以在這十多天裡,他雖然無時無刻不在絞盡腦汁,尋找逃跑的方法,但最後還是只能望“鎖”興歎了。
  
  但是!現在竟然有人闖進了這個仿若陰暗地窖的封閉世界裡了!必須想法子引起那些意外來訪者的注意才行!
  
  情急之下,陸靳想也沒想就一腳踢去床頭的書桌。然而顯然神明都在呼嚕大睡,根本沒有聽到他懇切的禱告。在那盞噁心得叫人直起雞皮疙瘩的洛麗塔風檯燈哐啷一聲,宣告壽終正寢的同時,他絕望地聽到遠處傳來關門的悶響。
  
  隨後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快速逼近。半敞開的房門啪的一聲被用力地大大打開了。
  
  “陸靳,怎……”
  
  袁樂軒臉上的擔憂表情在他瞥見地上香消玉殞的檯燈時立馬變了,換成哭笑不得的奇怪表情。
  
  “啊啊,親愛的陸靳啊。我姐姐可是要求房子完全保留原狀呢。那麼到時候你負責買回來咯。”
  
  “我買回來?”
  
  他驚訝地睜大了雙眼。心底閃過和連日內盤踞在他心中的憂慮不同的不安。
  
  喂喂,這種看著就覺得礙眼的小女生玩意兒,他得到哪間粉紅系的店鋪買啊?
  
  






☆、人

  “而且還得買回一模一樣的東西才行呢。唉,還真傷腦筋。”
  
  完完全全就是幸災樂禍的語氣!
  
  陸靳緊皺著眉頭,像打翻了五味瓶似的,心情複雜地低頭盯著支離破碎的少女風檯燈。
  
  雖說追根究底,這都是托檯燈主人的弟弟所賜,但是一時情急,弄壞了檯燈的確確實實就是自己。
  
  “還得……一模一樣?那……要跑多少地方啊?”
  
  身側突然微微下陷。只見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在床沿坐下的袁樂軒輕輕笑著,一把抱住了他。
  
  “好啦、好啦。開玩笑而已。我怎麼忍心讓你那麼奔波呢?”
  
  突然覺得十分難為情。陸靳緊咬著下唇,低下頭來。左手不安地緊抓著果綠色床單的一角。
  
  低沉的笑聲從身後傳來。能感覺到對方在溫柔地親吻著自己的後頸。既麻又癢的觸感順著血管傳至越跳越快的心臟。。
  
  “看吧,我多愛你……”
  
  為什麼能整天把膚淺而空洞的字眼掛在嘴邊呢?就像在施咒。因為我愛你,所以你也該愛我。
  
  一廂情願的狗屁邏輯。
  
  “那就快把我放了啊,混蛋。”
  
  “哈哈,做不到哦。不過你是聽到我同學的聲音,所以想引起他們的注意嗎?”
  
  “……”
  
  “要是他們聽到了,我就說家裡養了一隻調皮又可愛的小貓好了。”
  
  被看穿,被愚弄,被嘲笑。不甘的陰雲在心中彙聚起來,越積越厚。
  
  緊抓著床單的左手更用力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轉過頭去看向身後這個把自己當做寵物一樣玩弄的男人。
  
  “喂,你到底知不知道我……”
  
  “陸靳,能握住我的手嗎?”
  
  “啊?”
  
  又是這麼一句沒頭沒腦的話。看來他得暫時捨棄正常人,不,人類的思維方式才行。
  
  看到陸靳只是一臉驚愕地盯著自己,而沒有任何行動,袁樂軒苦笑著歎了一口氣,把陸靳轉過身來,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上。
  
  “好了,那麼你跟我說‘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站在你的身邊’。”
  
  到、到底搞什麼啊?
  
  被袁樂軒越來越叫人摸不著頭腦的言行弄得一頭霧水,陸靳呆呆地重複了一次對方的話。
  
  “無論發生什麼事情,我都會站在你的身邊?”
  
  話音剛落,他就被突然從正面緊緊抱住了。淡淡的誘人菜香味頓時飄進了他的鼻腔裡。
  
  “嗯,謝謝你。”
  
  “搞、搞什麼啊!”
  
  天啊,這傢伙終於瘋了嗎?大腦裡的噁心精靈從一個繁殖到一百個,上演一場扭曲現實的大鬧劇?
  
  一陣寒意一下子竄上後背。陸靳大叫著一把推開了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男人。
  
  “你到底在發什麼神經啊!”
  
  和自己的亢奮形成鮮明對比的,被推開了的袁樂軒半垂著眼簾,苦笑著靜靜看向他,良久之後才開口了。
  
  “你的語氣好傷人,好像我真的腦子有病一樣。”
  
  真想吐糟一句“你不就是腦子有病嗎”,但在對上那雙寫滿了落寞的黯淡眼神時,他就覺得喉嚨深處像被封死了似的,無法吐出一個字來。
  
  “那個啊,剛剛來了兩個大學同學。其中一個女孩子似乎很喜歡我呢。在玄關道別的時候,她突然握住我的手,這麼跟我說了。那時候我就在想,要是說這話的是你,那該有多好啊……要是你也這麼溫柔,那該有多好啊。”
  
  “我哪裡不溫柔了!”
  
  咦?不對。怎麼覺得這話也有問題呢?
  
  有點尷尬地乾咳了兩聲,陸靳狠狠地怒瞪著這個一臉像被丈夫冷落了的小媳婦樣的大男人。
  
  “真是的。無端端被人軟禁,還被害得面臨丟飯碗的危險。遇到這種爛事,誰不會生氣呢!你真希望別人對你溫柔的話,就去找那個同學啊!快放了我!”
  
  “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來呢?明明知道我多麼喜歡你……”
  
  越來越幽怨了,只差身邊沒牽著兩個還在吮手指的小鬼而已。
  
  陸靳重重地歎了一口氣。
  
  “你喜歡我並不等於可以對我為所欲為啊。你這樣不過是自我……”
  
  “無論我怎麼做,無論我對你多麼好,你都不會領情。”
  
  對方的聲音突然大起來了,就像壓抑已久的陰鬱情緒一下子迸發出來了。只見袁樂軒抓起他的手,像在緬懷什麼似的,閉上眼睛輕吻著。
  
  “我本想就算我只是你一隻小狗,一直向你撒嬌,一直拼命討好你,你也應該會對我產生哪怕一丁點的愛憐之情。但是……你反而利用我對你的愛來折磨我。”
  
  “誰折磨你了!是你在惡整我好不好!”
  
  竟然把自己說得那麼可憐,完全是在歪曲現實。這傢伙腦子裡的噁心精靈大概也對爛俗得叫人想吐的悲情劇情有獨鍾吧。
  
  夾雜著不甘和委屈的怒火在心中越燒越旺。陸靳氣得直想把自己正慘遭瘋子的口水荼毒的手抽回,卻始終敵不過對方的蠻力。兩相拉扯之下,對方最後乾脆把他緊緊抱進了懷裡。
  
  “喂!放開……”
  
  “前晚還說出那麼過分的話來。”
  
  喉嚨頓時像被誰掐住似的。本來拼命仰起頭來,打算大嚷的陸靳頓時說不出話來了,只是呆呆地張著嘴,看向滿臉幽怨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袁樂軒。
  
  一直橫亙在心頭,卻怎麼也不敢去想的事情被毫不留情地說出來來。那簡直就像藏於衣服之下的醜陋傷口被揭開一樣。尚未結痂的重創再次汨汨流下猩紅的鮮血。
  
  他咬了咬下唇,逃避似的低下頭去。眼鏡在碰觸到對方的胸膛時歪了一點點,但他實在沒有心情去扶正。
  
  “我……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要是故意的,該說出多麼更加惡毒的話呢?”
  
  “喂!別跟我玩文字遊戲!那時候我可是撞傷了啊!”
  
  “……你根本就是依仗著我對你的愛意,肆無忌憚地傷害我。”
  
  “誰會那麼無聊的……”
  
  “反正無論你做什麼,我都不會討厭你,恨你的。你是這麼想的吧!”
  
  袁樂軒突如其來的一聲大吼使他頓時一驚,縮起了肩膀。而此時抱住他的結實手臂加大了力度,仿佛要毀了他,又仿佛害怕失去他。
  
  “但是……我真的不會恨你嗎?”
  
  指尖開始微微顫抖起來。對方身上傳來的誘人菜香味變成了危險的資訊,一點點地帶走他全身的力氣。
  
  原來他真的很害怕這傢伙。這個他揮之不去的夢魘,潛伏在迷宮轉角處的黑影。
  
  對方的聲音越來越低沉了,仿佛從地底深處,通過彎彎曲曲的幽深地道傳來一樣。
  
  “我或許已經開始恨你了呢……”
  
  恨他?多……荒唐啊。他做錯了什麼?試圖逃離一個對自己抱著扭曲愛意的瘋子?這……有錯嗎?
  
  眼角漸漸發熱。鼻子內部像被什麼卡住了似的。
  
  不行。不可以哭。太丟臉了。
  
  他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極力壓下湧至喉嚨深處的流淚衝動。
  
  “那、那樣正好……我才不稀罕你喜歡我呢。”
  
  “……我喜歡的陸靳明明不是這麼過分的人啊。”
  
  “過分的是你啊!”
  
  然而袁樂軒仿佛聽不到他的抗議似的,或者說,簡直就像身處不同的世界吧。眼前這個人正站在很遠的地方,和消失的幻影說話。
  
  “我的陸靳很溫柔,很笨拙,很可愛……而且很喜歡我。他到底到哪裡去了呢?”
  
  頭上傳來輕得心痛的一聲歎息,然後緊抱著他雙臂鬆開了。
  
  “我做好午飯了。這就端進來給……”
  
  “不用了!”
  
  一重獲自由,他就馬上快快爬到了床的一角,嘩的一聲用被單把自己整個人覆蓋著了。鐵鎖哐當作響,就像在嘲笑他的狼狽和懦弱。
  
  “但是你今天早上也沒吃……”
  
  “都說不用了!快滾!我不想看到你!”
  
  果綠色的被單外一片靜默,令人窒息的靜默。良久之後,他才聽到沉悶的腳步聲漸漸遠離。直到確認這個造成自己的神經接近崩潰的罪魁禍首終於離開臥室以後,他才大大哈一口氣,把被單拉下,雙手抱膝地呆呆坐在床上。
  
  時間一秒秒過去。大腦依舊一片空白,仿佛生銹的齒輪再也無法轉動,卡死在那句話上——“他到底到哪裡去了呢?”。
  
  算什麼嘛。說得好像那傢伙喜歡的只是以前的他似的,叫他莫名地感到心痛。
  
  好餓啊。昨天整晚都在做那種該死的激烈運動。在剛剛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隱約察覺到肚子在抗議了。可惡。肚餓加上心情抑鬱,害得他嬌貴的胃又在不留情地開始折磨他了。
  
  還是叫那傢伙端東西進來給自己吃吧。反正他之所以會體力不振都是托那頭發情蠻牛所賜。不過剛剛才那麼大聲地拒絕了,現在又改變態度。這實在……
  
  正當他在苦苦掙扎著的時候,客廳那裡竟然突然傳來了悠揚的樂聲。
  
  






☆、攻

  不是吧……
  
  脫力感頓時如熱浪般襲來。陸靳差一點癱倒在床了。
  
  “這傢伙竟然還有心情看電視……”
  
  他一邊悶悶地嘟囔著,一邊向床沿爬去,側耳細心聽起來。在確定自己確實沒有聽錯之後,他直感到心中至今為止不斷膨脹,並充斥擠壓著胸膛的憂傷、不甘和憤怒等一大堆狗屁情感頓時像被針紮了一下的氣球,嗖的一聲全洩氣了。
  
  “啊啊啊,混蛋。”
  
  砰的一聲躺倒在床上,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頭呆呆看向天花板上那處不明顯的淡褐色污漬。
  
  那傢伙果然是個陰晴不定的怪傢伙。等他逃脫之後,第一時間要做的事情就是通知醫院,叫他們強行把那個危險的人格分裂變態押送進去。
  
  腦子不由得開始描繪起那傢伙現在的臭屁模樣。像痞子一樣癱坐在沙發上,手拿一包薯片,另一隻沾滿了橙黃色碎屑的手則重複著掏薯片,然後送進嘴裡的動作,雙腿更是很沒儀態地交叉著架在茶几上……嗯,就像蘇沿平時會做的那樣。對了,再加上亂蓬蓬的頭髮和滿臉的胡渣好了,雖然不符合現實……
  
  正當自己在腦海裡洩憤地肆意醜化袁樂軒的形象時,他漸漸發現事情有點不對勁。
  
  怎麼一直在播放音樂呢?難道說那傢伙並不是在看電視,而是在聽音樂?而且還是在聽女聲的英語歌曲……
  
  之前的想像頓時失去了作為根基的平臺,啪啦啦地破碎一地了。
  
  突然覺得自己真的被困得發瘋了,竟然盡在做些無聊的事情。好啦、好啦,還是快點整理一下自己混亂的思緒吧。
  
  他已經被袁樂軒軟禁了差不多兩個星期呢。期間那個老是笑眯眯的胖課長在打不通電話的情況下,給他發來了短信,叫他儘快回來上班,並到時候到人事部補長假申請。雖然課長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和緩,但他還是能從字裡行間看出課長已經有點生氣了。
  
  畢竟他偏偏在新的研發計畫剛走上軌道的當頭被迫玩失蹤啊……
  
  當前天晚上,袁樂軒那混蛋露出自知事情不妙的尷尬表情,走進來支支吾吾地告訴他這條短信的事情時,他差點發飆了。這就是為什麼後來他們會起激烈爭執的緣故。
  
  看吧,就算他確實說了傷人的話也不能怪他啊。明明是那傢伙有錯在先……
  
  天花板上的污漬越看越像一隻拖著長長的尾巴的小老鼠。他眨了眨眼睛。眼皮越來越重。睜開眼睛的間隔也越來越長了。
  
  奇怪。明明才剛起床的說。不過這也好。睡著了的話,他就不會在意在咕咕地強烈抗議著的肚子了。這時,他突然回想起剛剛被袁樂軒強行抱進懷裡的時候,飄進鼻腔裡的誘人香味。
  
  可惡,到夢裡吃好了……
  
  明明意識漸漸模糊,他卻覺得心底某處像被什麼牽引著似的,怎麼也無法放鬆。
  
  為什麼呢?哪裡不對勁嗎?這歌聲怎麼……不,不只是歌聲!
  
  他啪的一聲張開了眼睛。像突然被當頭潑了一桶冷水,腦子頓時清醒過來了。
  
  不是……吧?怎麼可能呢?那傢伙竟然……
  
  陸靳哆嗦著手捂住自己的嘴,側身蜷縮起來。“可惡……”
  
  他伸起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耳朵,甚至覺得腦袋被擠壓得發痛,然而飄忽地夾雜在悅耳歌聲中的輕微哭聲還是該死的傳進來了,鋸磨著他纖細的神經。
  
  幹嘛哭啊?你又沒有被害得可能要丟飯碗,更沒有在後腦勺被撞了之後還得被迫做那檔事。那傢伙真的好奇怪。怎麼能夠把虛無縹緲的愛情當做生命的全部呢?果然是個腦子有問題的變態。真是變態,竟然在聽著輕快的歌曲時哭出來……
  
  腦中閃電般地劃過一個念頭。緊壓在腦側的雙手驀地鬆開了力度。
  
  不是吧?那該不會是席琳•迪翁的歌曲吧?
  
  “哈哈,什麼啊。”
  
  他乾笑著把身子縮得更小了,然而心中的空虛感卻在無限擴大,充斥了尚殘留著檯燈殘骸的臥室。
  
  “即是說……把高中時的我當做死人一樣緬懷嗎?”
  
  他到底到哪裡去了呢?
  
  袁樂軒那句幽幽的問話再次迴響在空蕩蕩的心中。
  
  他從不覺得那時候的自己有多溫柔。毋寧說,一直不敢對誰真正敞開心扉的他很虛偽,很可恥吧。那傢伙到底想要他怎麼做。說“我喜歡你”、“我沒有生氣”、“我不應該那樣說話”之類的嗎?
  
  突然想起中學的時候,袁樂軒曾經跟他說過姐姐在甩開袁樂軒的手時說的那句話。
  
  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是孤獨無依的。
  
  嘴唇輕動。他無聲地自言自語。
  
  “雖然每個人都是孤獨無依的,但我會一直陪在孤獨的你身邊……”
  
  微弱的晨光如薄紗一樣,輕輕覆蓋在果綠色的床單上。一陣微微的寒意爬上後背。陸靳口齒不清地嘟囔了一聲,拉了一下被子,朝旁邊側過身去。
  
  空蕩蕩的……
  
  並沒有如往常一樣,碰到那個結實得氣人的大塊頭,他疑惑地皺起了眉頭。但是在模糊睡意的誘惑下,沉重的眼皮仍然沒有張開。
  
  昨天在4點多鐘,遠比平時晚飯的時間要早得多的時候,袁樂軒端著香氣飄飄的飯菜和甜點進來了。對方似乎本想在放下食物之後就離開的。哪知道這時候他那永遠都在和自己的主人作對的肚子偏偏在這時候咕咕叫起來了。
  
  好啦、好啦,我也知道你在受不了那股香味的誘惑啦,但你就不能爭氣一點嗎?至少在那混蛋走出去之後再叫啊!到時候哪怕你咕咕叫也好,嚕嚕叫也好,就算來個大合唱,我也不會怪你啊。怎麼偏偏要害你的主人我在那傢伙面前丟臉呢!
  
  幸好那時候他正背對著對方,側身躺在床上裝睡。不然他就不單單臉紅得快要燒起來了,怕要被自己的肚子欺負得眼淚汪汪吧。
  
  一會兒後,他感到一隻大手隔著被子,輕輕撫摸著他的胳膊。
  
  “記得要吃啊。”
  
  說完對方才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自己不是那種狼心當狗肺的冷血動物,浪費食物的話就太對不起連水也喝不上的非洲兒童了,要是他再耍脾氣不吃,他嬌貴的胃恐怕會正式宣佈罷工……
  
  想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後,他就心安理得地把飄著陣陣誘人香味的飯菜一掃而空了。饑餓果然是最好的調味劑嗎?總覺得這一頓飯美味得幾乎叫他流淚。
  
  然而那之後袁樂軒就沒有再進來了,只是繼續在客廳裡聽席琳•迪翁的歌曲。腳上沉甸甸的鐵鎖限制了他的行動。本想把身上□後的痕跡清洗乾淨的,但當時間一秒秒地過去,他已經不再抱有洗澡這種奢侈願望了。不過至少讓他刷刷牙啊。滿口都是飯菜的餘味……
  
  然而正當他以為袁樂軒今晚不會進來睡覺的時候,那傢伙還是關了音響,不動聲息地走進了臥室。只是……
  
  沒有如往常一樣,強行地褪去他的衣服,袁樂軒爬上床後僅僅抱著他,就那樣抱著他睡覺了。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親吻也好,撫摸也好,全都沒有做。虧他還做好了犧牲的沉痛決定,打算今晚主動一點的說。
  
  不過,單純地被緊緊抱著的感覺給他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就像嬰兒置身于溫暖的羊水裡一樣。昨晚恐怕是自被軟禁以來,他睡得最安穩的一晚吧。
  
  不過現在卻……
  
  “還真安靜呢。”
  
  在床上輾轉反側的期間,他越來越覺得整間公寓都安靜得很不尋常,就像……那傢伙不在?
  
  這個念頭頓時如閃電般劃過腦子。他騰的一聲坐了起來。注意力隨即被放在床頭旁邊的飯團、甜點和水瓶吸引了。
  
  “這到底是……”
  
  他說著木然地伸手取過朱紅色的保溫水瓶。一張薄薄的便條紙隨之飄落在地。把水瓶放回原位後,陸靳俯身拿起那張撕邊不甚整齊的便條紙。
  
  只見上面用藍色筆寫著:
  
  “賴床大王陸靳~
  
  (。•_•。)早上好★我去上學咯~
  
  我給你做了飯團和點心~早飯和中飯就吃這些吧(o^-^o)
  
  記得吃哦(*'へ'*)”
  
  喂喂,手寫的便條竟然給他來這麼多裝可愛的顏文字。那傢伙還真無……不對!
  
  “他竟然去上學了!”
  
  轟的一聲心中,頓時熊熊燃燒起了一團怒火。本來還模模糊糊的大腦瞬間清醒過來了。
  
  混蛋!混蛋!混蛋!竟然大搖大擺地去上學!而他卻只得被可憐地困在噁心吧唧的房間裡,整天憂心什麼時候上司一腳踢他出公司!
  
  “去死吧!可惡!得逃出去才行!”
  
  氣勢洶洶的怒吼在哐啷一聲清脆的金屬聲響後,馬上變成有氣無力的呻吟了。
  
  “啊啊……竟然還給我弄得這麼短……”
  
  陸靳脫力地把頭枕在膝蓋上,仿佛背負著全世界不幸似的重重歎了一口氣。而正在這時,他的眼角掃到那張被他一下子撕成兩截,淒涼地躺在地上的便條紙。只見那上面還有一行字。
  
  






☆、欲

  只見那行藍字如此寫道:
  
  PS:我特地買了幾本書給你看呢~
  
  “啊?”
  
  這算什麼嘛。食物、水,加上不知所謂的娛樂。他是被飼養在小小水缸裡的觀賞金魚嗎!
  
  氣衝衝地環顧了一下四周,陸靳很快就發現了整整齊齊地疊放在床頭的幾本新書。甚至連包裝袋都還沒有拆開。然而當他粗魯地抓過來一看後,心中熊熊燃燒著的怒火頓時躥高了好幾尺。
  
  這、這都是什麼書啊!《溫柔對待你的情人》、《敞開心扉•坦率人生100招》、《怎麼做一個讓父母舒心的好孩子?》……
  
  話說最後那本滿是低幼插圖的薄書分明是給小孩子看的吧!
  
  砰的一聲,那幾本嶄新的書籍就被氣勢洶洶地一扔,重重撞上了緊閉著的臥室木門。不過沒多久之後,陸靳就開始為自己的意氣用事而後悔不已了。哪怕把那些該死的書一頁頁撕下來洩憤,他也總算有活兒可以消磨時間,至少不用頹廢地躺在充床上,滿腦子都在想那混蛋的事情。
  
  “可惡……”
  
  氣悶地把臉陷進橄欖綠的柔軟枕頭之中,卻嗅到了熟悉得噁心的氣味。
  
  都怪那混蛋總是強硬地緊挨過來,害得連他睡的枕頭都沾上了那傢伙難聞的氣味……不,其實也不算難聞啦。
  
  明明一開始還因為嗅到袁樂軒的體味而緊皺起眉頭,此刻他卻像被什麼牽引著似的,把臉埋得更深了。
  
  因為這樣子很溫暖、很安心啊……或許真的有所改變吧?至少現在的袁樂軒不會像初中時候那樣,在情緒亢奮的情況下失去常態,甚至不惜對他暴力相向。雖然軟禁了他,雖然強迫他做那種事,但袁樂軒絕對不會真的傷害自己,毋寧說總是在呵護著自己吧。
  
  “那傢伙什麼時候回來啊……”
  
  從枕頭下傳出的聲音悶悶的,在拉上窗簾的陰暗臥室裡顯得格外令人鬱結。
  
  在沒有刷牙的情況下吃的早餐實在有點噁心。不過可供喝用的水就只有那麼一瓶。他要是把水浪費在並非必須的漱口上,待會兒可要被口渴折磨死了。然而這些都不是最大的問題。令他憂心的是……要是想去廁所該怎麼辦呢?
  
  擰緊水瓶並放好後,陸靳一邊想著“該不會……”,一邊僵硬地扯動著嘴角朝床下看去。不出所料,只見一隻鮮黃色的便盆端端正正地放在床腳。
  
  那傢伙沒有在PS之後再加一個PS,大概是害怕自己會一時衝動,想也不想就把那丟臉的東西也一併踢飛吧。
  
  總之飼養金魚的器具已經一應具備了,於是那傢伙就高高興興地重歸社會,去和那些會溫柔對待自己的女孩子卿卿我我嗎?
  
  “啊啊啊,混蛋!去死啦!既然嫌棄我就把我放了啊!”
  
  心頭像壓著一塊沉重的石頭似的,叫他無法透過氣來。大腦仿佛在波浪中顛簸的木舟,模模糊糊中憶起昨晚夾雜在優美歌聲中的壓抑哭聲。
  
  真的嫌棄他了嗎?喜歡的只是高中時的自己嗎?好不甘,好難受,但他為什麼會油然而生這種陰暗的情緒呢?
  
  於是乎,在怎麼也無法撬開死死地鎖上了的抽屜後,他就再次暈暈沉沉地睡去了。直到肚子餓得響起大合唱的時候,他才爬起來,把剩下的食物吃了一大半後,就一邊口齒不清地咒駡著袁樂軒,一邊漸漸陷入了夢鄉。
  
  直到大約4點多鐘的時候,他終於再也睡不著了。腦子像被用力擠壓著似的隱隱作痛。四肢酸軟無力,視野在好長一段時間之後仍然一片模糊。
  
  他一連伸了好幾次懶腰,打了好幾次哈欠,然後就那樣呆呆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淺褐色污漬。這回污漬看起來反而像一隻慵懶地趴在地上的小象。長長的鼻子貼在地上。
  
  那傢伙應該快要回來了吧。大學又不像把人累得慘兮兮的高中,輕鬆得緊才對。快回來吧。回來後就等著被他當頭臭駡一頓。縮短得離譜的鐵鎖、氣得他七竅生煙的垃圾書,還有侮辱人的便盆……咳咳,不過他很有骨氣地沒有用上就是了。
  
  然而時間一點點過去,那個之前還像煩人蒼蠅似的,整天在他面前晃來晃去的混帳傢伙卻始終沒有回來。任何一點聲響都能讓他的心臟打鼓似的狂跳起來,但馬上就會被失望和空洞的陰雲籠罩,重歸沉重的平緩了。
  
  寂靜陰鬱的臥室漸漸暗下來了。由於那盞惡俗的檯燈已經淪落為垃圾堆的一員了,所以現在只剩下燈管可用,不過開關卻遠在門邊。
  
  孤獨地坐在黑暗之中,本來體溫較低的他單靠一張薄薄的被單,無法抵禦空調吹來的陣陣冷風。而那個人卻遲遲未歸……
  
  好悲慘。你怎麼還不回來啊?我決定不罵你了。快回來啊……
  
  喀啦一聲,門外竟然隱約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他幾乎一下子跳起來了。漫天的陰霾瞬間散去。四周一下子開闊起來了,復蘇過來了。
  
  “混蛋,現在才回來。”
  
  陸靳擦了擦泛著淚光的眼角,深呼吸了一口氣,連忙坐好。好等那傢伙一開門進來,他就能劈頭問個清楚。然而出乎意料的,那個動不動就對他又抱又親的傢伙竟然遲遲沒有進來,只是一個勁地在門外碰碰啷啷地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麼。
  
  為什麼不馬上進來呢?疑惑漸漸演變為死水般的失望,繼而發酵成無處發洩的憤怒,以及……一如四周黑暗的悲傷。門外隱約傳來的響聲令他感到十分冰冷。當門被打開,那個自己等了好幾個小時的男人端著東西進來的時候,所有的情感似乎都已經被冰封了。
  
  他只是木然地看著對方在頓了頓後,像對待垃圾一樣踢開了門邊的新書,然後來到床邊,看也沒看他一眼,放下手中端著的託盤就轉身要離開。
  
  好過分。怎麼可以這樣對他呢?這傢伙不是說喜歡他嗎?還是說……喜歡的只是高中時候的他,在發現現在的自己已經完全變了一個人之後,就打算不再溫柔對他了嗎?
  
  “……拿走。我不吃。”
  
  背對著自己的身影頓時停住了前行,但對方仍然始終沒有轉身看向他。
  
  “別那樣。你的胃本來就不好。”
  
  “不用你假惺惺地同情我。就算我的胃穿了,也不關你的事。”
  
  沒有回應,但袁樂軒也沒有離開,像高大的木樁一樣,一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
  
  哼。之前不是都會說什麼“我會心痛的”之類的噁心話嗎?
  
  陸靳伸手按住自己的眼角,一個勁地再心中告訴自己不能哭、不能哭、不能哭……
  
  “喂,你今天去上課啦,蹺課大王?”
  
  “……昨天我的同學特地跑來跟我說,小組的教授生氣了,叫我馬上回去跟他解釋道歉,雖然最後還是吃了白果,被迫調到別的小組了。不過此外還有不少功課要補上,有兩科註定要重修就是了。”
  
  “哼。自作自受。”
  
  “……”
  
  “喂,別一個勁地扮可憐了。我這邊比你更慘。你不過是個能夠光明正大地向家裡伸手的大學生,但我可是必須自食其力的苦命上班族呢。快把我放了!否則到時候我要是真成了無業流氓,就要你養我一輩子!”
  
  “那我養你吧。”
  
  毫不猶豫的回答。莫名的羞恥感騰的一聲湧上了腦子。臉紅到耳根去了。
  
  真想一腳踹去那寬大得像一堵牆的後背。這傢伙不知道背對著別人談話是很沒禮貌的事嗎?而且還盡說些不害臊的話!可惡、可惡、可惡!
  
  “才不要你養!我幹嘛要一直和你生活在一起呢!混蛋!”
  
  “那我怎麼能放開你呢?”
  
  總覺得有種自掘墳墓的感覺。
  
  陸靳無奈地呻吟了一聲,抬頭狠狠瞪著那可惡的後背。
  
  “你自己都會因為擔心學業而去上課啦。難道你就不能稍微理解一下我現在的心情嗎?我可是……”
  
  “大學的事怎樣也好!”
  
  一直背對著自己的袁樂軒猛地轉過身來,但在對上自己的視線的瞬間就露骨地別過臉去了。
  
  “被從小組中除名也好,被掛科也好,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想逃離你而已。”
  
  “逃離我?”
  
  這傢伙在說笑話嗎?不過也太冷了吧?
  
  陸靳僵硬著扯動了一下嘴角,乾笑著說道:“那麼,你、你幹嘛監禁著我啊?”
  
  沒有回答。對方一直固執地抿著嘴唇。看著就氣人。
  
  他伸長身子,拉住對方的手。
  
  “喂,你好奇……”
  
  啪的一聲,他的手竟然被冷冰冰地甩開了。心驀地一緊。委屈決堤,怒火驟然竄起。
  
  咬了咬下唇,他猛地一把拉過對方。毫無準備的袁樂軒被他輕易地扯了過去,向自己身上倒去。其實他也沒想到袁樂軒會倒向自己,頓時嚇了一大跳,連忙伸手去推壓在自己身上的大塊頭,然而卻被突然深深吻住了。
  
  幹、幹嘛啊,這傢伙?剛剛不是說什麼想逃離他嗎?
  
  那簡直就是變相的窒息殺人法。好不容易從瘋狂的深吻中解救出來後,陸靳一個勁地大口大口喘著氣。
  
  “可、可惡……你……好、好奇怪……”
  
  沒有回答,對方只是一個勁地緊抱著他。
  
  “不是……要逃離……我嗎?”
  
  緊抱著自己的雙手加大了力度,仿佛海難者緊抓著浮木一樣。
  
  “你……真是……怪人……”
  
  強烈的喘息聲迴響在昏暗的臥室裡,久久迴響著。
  
  






☆、善

  吵吵鬧鬧的速食店裡舉目盡是穿著深藍制服的中學生。混雜著尖聲大笑的談話聲充斥在每個角落。手中端著的託盤上那兩隻加大熏肉漢堡包飄來陣陣油炸的肉味。
  
  陸靳深呼吸了一口氣,走到速食店偏僻處的桌子前,伸長身子,把盛著擅自買來的漢堡包和可樂的託盤輕輕放到少年的面前。
  
  和喧鬧歡樂的速食店格格不入的,面無表情的少年四周飄蕩著低氣壓的氣旋,讓他頓時有種突然從光明處踏進了陰冷極地的錯覺。
  
  “……多少錢?”
  
  因為少年一直像洋娃娃一樣低垂著眼瞼,始終沒有瞄他一眼,所以好一會兒後,他才回過神來,意識到那句毫無抑揚頓挫的問話是丟給自己的。
  
  他一邊嘎啦啦地拉開椅子坐下,一邊乾笑著回答道:“不、不用啦。又沒花多少錢。就當我請你好……”
  
  一張嶄新的千元紙幣突然滑到自己面前。他慌忙推回去了。
  
  “真、真的不用啦。”
  
  少年沒有再固執地把灰綠色的紙幣遞到自己面前,但也沒有收下,只是用那雙仿佛蒙了一層冰霜的澄澈眼睛盯著他看。過了好幾秒種,雖然在他看來仿佛過了大半個世紀那麼長,少年突然拿起鈔票,三下五除二地把錢撕碎了,然後像丟垃圾一樣,隨手把碎紙扔在地上。
  
  低垂的眼瞼下透出令人心寒的冰冷。
  
  能感覺到四周投來的驚訝和好奇的視線,陸靳頓時呆若木雞地僵直了身子。明明不覺得熱,頸項後部卻流下了冷汗。
  
  這個人到底是……
  
  自從上個星期,眼前這個柔弱的小男生莫名其妙地對他告白,並被他當場拒絕了之後,他就再次沒有在那間狹窄的生物準備室見過對方了。雖然一開始覺得很噁心,也確實為對方不再出現而松了一口氣,但靜下心來之後,他開始有點後悔了。
  
  明明深知那個人有多麼脆弱,他卻在慌亂之際口不擇言,說出了傷人的話語,真不知道在那之後少年變成怎樣了呢。
  
  於是乎,當今天放學,在通往校門的必經綠蔭道上撞上少年的時候,他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出聲打招呼了。然後少年只是冷冷地瞄了他一眼,然後就形同陌人地扭過頭去,繼續往前走了。
  
  甚至當少年身邊的女同學提醒他,說有人跟他打招呼的時候,少年也只是冷哼了一聲,雲淡風輕地說他不認識陸靳。
  
  不過是告白被拒吧,用得著這麼生氣嗎?沒風度的小毛頭。
  
  雖然心裡嘀嘀咕咕地抱怨個不停,但是在女同學中途離開,朝操場走去之後,剛剛才被當頭潑了一桶冷水卻還是按捺不住,再次厚臉皮地和對方搭話的自己也實在不值得同情。
  
  “那個,你似乎瘦了不少呢。有好好吃法嗎?”
  
  一瞬間,走在前面的瘦弱身影似乎驀地停住了腳步,但馬上加快速度走起來了。見狀陸靳只好加快腳步緊跟其後。不過奇怪的是,他總覺得少年走起來有點左搖右擺的感覺。
  
  話說少年可算是個怪胎,似乎單靠滿腹心事就能填飽肚子。有一次甚至因為連續兩天沒有東西進肚而差點暈倒在他面前。少年的大腦似乎拒絕接受肚餓的信號,實在是苦行僧夢寐以求的好夥伴啊。
  
  話說回來,真的沒事吧?
  
  “咳咳,你可要好好注意進食啊。”
  
  “不用你管!”
  突如其來的一聲怒吼使陸靳猛地縮起了肩膀。滿腔熱情被當面拒絕實在夠窘的。臉一下子紅到耳根去了。
  
  可惡!可惡!可惡!這小鬼……
  
  所謂惱羞成怒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在大腦還沒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經採取行動了。
  
  越是叫他別管,他就越是要管!
  
  在兩人走到校門的時候,他二話不說,一把抓起少年的手腕就往不遠處的速食店走去了。少年很不滿地掙扎了一會兒,最後還是乖乖地跟著自己走進了擠滿了同校同學的速食店裡。只是臉色越來越臭了。
  
  不過就算心情再糟,也犯不著跟父母的血汗錢過不去啊。
  
  灰綠色的小紙屑在來來往往人群的腳下被踩得髒兮兮的,感覺就像自己被狠狠打了一記耳光似的。
  
  委屈的情緒如潮水般漲滿了整個心房。
  
  “我、我說啊,你這也做得太過了吧。”
  
  沒有回答。自己顫抖的聲音淹沒在四周歡樂的喧鬧聲中。實在諷刺,在友好地談笑的學生之中,這邊卻滿是冰冷冷的硝煙味道。
  
  “剛剛也是啊,你、你竟然還……說不認識我。”
  
  “她是我的女朋友。”
  
  “咦?”
  
  毫無感情的冰冷黑瞳看向滿臉驚愕的自己。只見對方滿是不屑地扯了扯嘴角。
  
  “我說,剛剛那個女孩子是我的女朋友。”
  
  “你交了女朋友?”
  
  實在是晴天霹靂。上星期才向他告白的說啊……
  
  陸靳頓時覺得大腦一片混亂。他該為發現少年是個雙性戀一事感到驚訝呢,還是對現下初中生輕率的戀愛態度感歎呢?不過……雖然這種兒戲心態實在不可取,但既然找到新的春天了,少年也總算度過低落期了吧。
  
  實在太好……
  
  “所以呢,我怎麼可以讓女朋友知道我有這麼一個土得要命的熟人呢?”
  
  一瞬間,腦細胞仿佛全數凍結,嗶嗒一聲停止轉動。
  
  他全身僵直地木然盯著對方,而少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說你啊。”
  
  少年一邊優哉遊哉地小口啃著漢堡包,一邊抬眼看向自己。深邃的眼睛裡寫滿了令人心寒的不屑。
  
  “拜託你去間像樣一點的髮型屋剪剪頭髮好嗎?現在的髮型實在慘不忍睹呢。”
  
  “……”
  
  “現在想想還真是神奇呢。前段時間我到底怎麼搞的?被家裡的爛事煩得腦子都不正常了嗎?竟然會說什麼喜歡你。哈哈,別說你覺得噁心了,就連我,現在想起來也汗毛倒豎呢。”
  
  完全沒有顧忌旁人投來的怪異眼神,少年仍然一臉無所謂地繼續說著尖酸刻薄的話。
  
  “還真噁心呢。以後不要再跟我搭話了。看到你的臉就覺得煩心。”
  
  “……你……很討厭我……嗎?”
  
  “彼此彼此啦。其實你也很討厭我吧。話說和你這種性格陰沉的人做朋友實在很悶啊。難怪你總是一個人了。根本不是因為你喜歡獨處,而是因為都沒有人和你玩吧。”
  
  “才不是……”
  
  “啊啊,是了。你這種不就是電視劇常常出現的那種又沒用又不受歡迎的類型嗎?到了適婚年齡還沒找到女朋友,最後只好淪落到不得不去相親的悲慘地步。不過很不湊巧,相親的對象在騙完你的錢後就和其他男人跑……”
  
  嘎嗒一聲,他猛地站起來了。
  
  “我先走了。”
  
  竟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一個比自己矮一頭的初中生肆意奚落……
  
  四周投來的好奇視線像光束一樣灼燒著他的後背。眼角發熱。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著。似乎一開口就會丟臉地哭出來。
  
  必須馬上逃離……
  
  然後他剛站起來,那個面若冰霜的少年也砰的一聲隨意丟下沒吃多少的漢堡包,發出很大聲響地站了起來。
  
  “那我也走了。真是的。下次別再帶我來吃這種垃圾食物啦。”
  
  下次就算你餓暈了,我也不會看了一眼的!
  
  惡狠狠地在心中咒駡了一句後,陸靳就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了。少年也跟著走了出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察覺到少年要和自己走同一個方向,陸靳馬上轉身要朝另一邊走去是,卻突然感到衣服被人拉住了。
  
  “幹嘛啊?”
  
  然而少年只是低著頭,一聲不吭。這時一對高中生情侶也從速食裡走出來。因為被像木頭一樣正正佇立在店門口的兩人擋住,那個男高中生不滿地嘖了一聲,摟住女友的腰從旁邊繞過。
  
  這樣實在太妨礙出入了。陸靳再次叫了少年一聲,但少年仿佛一動不動的石像,始終低著頭一言不發。
  
  一瞬間,撲通撲通地脈動著的火山終於爆發了。陸靳用力地一把拍掉對方的手。
  
  “別欺人太……”
  
  最後一個字被硬生生地吞回去了。陸靳驚訝地眨了眨眼睛,目瞪口呆地看向少年。
  
  這、這到底是……
  
  豆大的淚珠串珠般落下。仍然低著頭的少年竟然突然靜靜地哭了起來,看起來甚是可憐。
  
  明明前一秒還那麼神氣地挖苦他,怎麼現在又突然擺出這麼一副淒苦的模樣呢?
  
  掃了一眼周圍來來往往的人群,陸靳馬上拉起少年瘦弱的手腕,把對方拉到一條沒人的小巷裡。對方仍然在低頭啜泣。鼻子紅紅的。晶瑩的淚珠決堤般不斷往外冒。
  
  陸靳深呼吸了一口氣,彎下腰來,把手搭在少年單薄的肩膀上。
  
  “喂,你怎麼了啦?”
  
  “……明明、明明說我……很噁心……”
  
  夾雜著鼻音的尖細聲音傳進了耳朵裡。心驀地揪緊了。
  
  “我、我那時候不過是太混亂了,所以才會……”
  
  話沒說話,少年就突然撲過來一把抱住自己。始料不及的陸靳踉蹌了兩步後,總算沒有跌倒在地。
  
  “好過分……學長太過分了……我可是、可是鼓起了很大勇氣才、才告白的……而且明明都拒絕我了……竟然又若無其事地跟我……打招呼……原來那、那次的告白在學長看來……根本就不算什麼嗎……”
  
  “不、不是的。我也是猶豫了很久才跟你打招呼的。”
  
  “……學長不是覺得我……很噁心嗎……”
  
  “沒有啦。都說那時候我太混亂了,才會說出那種話來的。”
  
  “……但也不該那麼說啊……太傷人了……我可是……可是真心喜歡學長的啊……”
  
  “咦?”
  
  陸靳一把拉開少年,驚愕地看向對方。
  
  “你不是說你交了女朋友嗎?”
  
  “怎麼可能是真的……我無時無刻……都在想著學長的事……”
  
  少年抬頭看向自己,眼睛紅紅的,看起來就像一隻可愛又可憐的小兔子。被奚落,被嘲笑的憤怒瞬間被吹得一絲不剩了。
  
  他伸手輕輕拭去少年眼角的淚水,卻突然被一把抓住了手腕。寫滿了不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向自己。
  
  “學長……不覺得我噁心嗎……同性戀什麼的……”
  
  原來自己慌亂中的無心之語竟然在對方脆弱的心靈上留下了如此深的傷痕。
  
  他歎了一口氣,溫柔地抱住少年。
  
  “對不起。那次我說得太過分了。我沒有覺得你噁心哦。”
  
  “不討厭我嗎……”
  
  “不討厭啊。你很可愛呢。我怎麼會討厭你?”
  
  “……學長。”
  
  少年伸出手臂緊緊回抱著自己。尖細的聲音中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我一直忘不了……一直……一直都在想著學長的事情……”
  
  對於這□裸的深情告白,他頓時有點慌了,張了張嘴,卻最終沒能說出一個字來。沉默如輕紗般籠罩在兩人之上。十幾米外就是人流湧湧的大街。然而這裡卻安靜猶如異度次元。
  
  過了好長一段時間後,少年輕得就像耳語的聲音劃破了這片詭異的寧靜。
  
  “學長……能和我交往嗎?”
  
  “咦?”
  
  “就、就當可憐我也好!我真的……真的不能沒有學長!我太喜歡你了……”
  
  “但、但是,那也實在……我不喜歡男生啊。”
  
  腦子一下子混亂了。全身頓時也發熱起來了。而這時,少年抱得自己更緊了,就像遇難者緊抱著浮木一樣。
  
  “求求你了!我會很乖的,絕對不會做出學長討厭的事情來的!”
  
  “不、不是那個問題啦。這實在……”
  
  “學長!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騎

  少年哀切的聲音漸漸沉落於糖漿般濃稠的黑暗之中。
  
  頭痛欲裂。眼皮沉重得如同懸了千斤大石一樣。
  
  陸靳一邊低聲呻吟著,一邊用酸痛的手臂撐著坐了起來。身邊空蕩蕩的。空調的陣陣涼風顯得更令人寒心。
  
  那傢伙又在自己起來之前悄悄走了。看著床邊書桌上那堆食物,他頓時有種狠狠地把它們全部扔爛的衝動。簡直就像主人為留在家裡的小狗準備好飼料呢。真是太侮辱人了。
  
  重重歎了一口氣後,陸靳把頭枕在膝蓋上,雙目呆滯地盯著果綠色的被單看。腦子裡模模糊糊地浮現出剛剛的夢境。
  
  要是……那時候他答應那傢伙的話,情況將會大大不同吧。或者說,是自己逼瘋了對方的?一再無情地拍掉那只怯生生地伸過來的手。脆弱的心靈屢屢受傷流血。腥紅的鮮血乾枯,變質,腐化為濃黑的澀汁……
  
  不行!不行!他都想些什麼呢!是那傢伙變態好不好!
  
  “沒錯。是那傢伙太變態了!”
  
  鬱悶的情感像氣球一樣越長越大,最後他終於忍不住自言自語起來。
  
  “就算怎樣痛苦,也不該玩什麼自虐啊,最後還刺傷我了。那樣根本就是犯罪!而且現在這又算什麼啊?竟然把我囚禁起來了。那傢伙的腦子裡除了變態的想法之後就沒別的嗎?為什麼不能正常地追求我呢……”
  
  咳咳,不對。那傢伙一開始確實很謹慎地追求自己呢。是他在發現對方身份之後,就像看到什麼鬼怪一樣只管逃避而已,最後還發神經地去找什麼新公寓,終於把對方逼急了。而且現在……
  
  抓住被單的手不知不覺間加大了力度。心像被挖空了一樣,猶如空蕩蕩、冷冰冰的臥室。
  
  那傢伙大概已經厭倦自己了吧。像小孩子一樣,因為一直努力討好的小貓始終張牙舞爪,沒有親近自己,所以最後放棄了,轉向玩弄絕對不會拒絕自己的布娃娃。
  
  昨晚袁樂軒也沒有對他做什麼,甚至吝嗇於隻言片語的關懷,只是抱著他,就像抱著一隻可任意替代的抱枕,毫無情感的棉絮物……
  
  陸靳伸手取來壓在飯團下的便條紙。那上面不再寫著叫人火冒三丈的噁心言語,而只是冷淡的一句“我去上學了”。對方漸冷的熱情透過淺藍色的字傳達過來。
  
  當重返社會,和不會只是一個勁地拒絕自己的人群接觸之後,那傢伙似乎一下子從瘋狂的執著中漸漸清醒過來。這樣……不是很好才對嗎?為什麼自己反倒有一種被遺棄的孤獨感呢?
  
  這回袁樂軒給他留下了幾本很普通的雜誌,但莫名的疲倦和空虛使他完全提不起勁去看那些輕鬆的文字。味如嚼蠟地吃完早飯之後,他就在床上輾轉反側,並沒有睡覺,但也不是在思考,處於一種奇妙的雖醒非醒的狀態。
  
  模糊的意識中一點點地浮現起中學時的回憶,那段他曾經塵封在內心最深處,用厚實的蓋子重重封鎖著的黑暗回憶。少年痛哭的臉孔、固執地在耳邊不斷訴說著的愛語、令人觸目驚心的腥紅鮮血……
  
  難道說其實那時候真正在傷害人的是自己嗎?
  
  “你就以為我真的不會恨你嗎?”
  
  觸動心弦的低沉聲音在腦海中幽幽響起。側身的動作驀地停住了。
  
  是……是嗎?那傢伙開始漸漸討厭他,憎恨他了?所以才會說什麼“我只是想逃避你”。已經……不想再見到他了嗎?
  
  或者說,那傢伙喜歡的……根本不是他。哈哈,就像那些爛俗電視劇裡常常會演的那樣,那傢伙只是在想從自己身上尋找初戀情人的身影。然而他已經變了,隨著歲月的推移變成一個既無趣又冷漠的大人。
  
  “只是……喜歡高中時的我嗎?”
  
  歎息般的聲音幽幽迴響在空蕩蕩的臥室裡。回應他的只有空調嘲笑般的嗡嗡響聲。那聲音一下下地撞擊在仿佛了無生氣的心房上。他頹然地平躺在床上,呆呆盯著那既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看。
  
  終於發現自己冒著極大風險拐來的男人根本就不復當年的樣子了,於是打算丟棄了,就像丟棄不合心意的玩具一樣?然後……去尋找會溫柔對待自己,不會總是甩開自己的手的人嗎?
  
  就那樣,陸靳整天都躺在床上思考著袁樂軒到底都在學校做些什麼。不想去思考,但情感不聽從理智的指揮,像脫韁的野馬一樣,在思考的草原上狂奔,卻同時漸漸失去熱量,最後沉澱為一潭死水。
  
  黑暗漸漸籠罩了整間臥室。明明知道他無法打開燈管,明明知道入夜之後,他只能悲慘地在昏暗中無所事事,然而袁樂軒並沒有像之前那樣體貼地察覺到這點,並沒有事先給他打開燈管。
  
  那傢伙……果然已經不再關心自己了呢。
  
  時間一秒秒過去。對於袁樂軒的遲遲未歸,他既有一種不出所料的感覺,卻同時又情不自禁地焦急起來了,心像被烈火煎熬著似的等待著,直至意識漸漸遠去,黑暗的潮水淹沒他的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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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頭髮在被誰輕輕地撫摸著,如同幼年時母親一邊溫柔地低聲唱著搖籃曲,一邊輕撫著哄自己入睡。混亂而吵鬧的黑暗如潮水般漸漸退去。渙散的意識一點點彙聚起來……
  
  是袁樂軒!
  
  一瞬間,本來還暈乎乎的陸靳就像被當頭潑了一桶冷水,徹底清醒過來了。然而莫名的羞恥使他馬上閉上了眼睛。所幸臥室裡仍然一片昏暗,而他側身背對著男子。只有從半開著的房門外透進來灰白的光線。
  
  什麼嘛。現在都幾點了?也不想想還有一個無辜地被困在公寓裡的人等著吃飯的。要是他餓死了該怎麼辦?這傢伙當真以為自己有權利主宰別人的生死嗎?
  
  然而滿腹的怨言卻在對方溫柔的撫摸下如積雪般漸漸消融。融化了的雪水流淌下山,成為喚起沉睡了整個冬天的暖流。
  
  還以為這傢伙再也不會對自己溫柔體貼了……
  
  這時一直輕撫著自己的男人伏下頭來,開始蜻蜓點水似的親吻著他的頸項。他不自覺地輕輕縮了一下雙肩。溫熱柔軟的雙唇輕輕貼在微涼的肌膚上。一陣觸電般的酸麻感瞬間傳至心頭……
  
  咦?
  
  砰啷一聲,甜蜜濃稠的氛圍被猛地打碎了。就像大夢初醒,陸靳一下子坐了起來,退後緊挨牆壁,怒目瞪著尚維持著原來動作的男人。
  
  什麼啊!這傢伙、這傢伙竟然……
  
  沒有透過鏡片看過去的世界一片模糊。眼前的男人看起來如此陌生。
  
  “你在幹嘛啊!”
  
  混帳!幹嘛要吻他啊!滿身、滿身都是……濃濃的香水味的說!
  
  陸靳緊緊抱著雙膝,睜大眼睛瞪著站直了身子,一大半藏在黑暗中的男人。
  
  “噁心死了!別碰我!”
  
  “惡……心?”
  
  “是啊!噁心!噁心!好噁心啊!啊啊啊!單單聞到你的味道就想吐!”
  
  和噴滿了刺鼻香水味的女人鬢角廝磨之後,又來厚顏無恥地對他親親抱抱……這個男女不拘的沒節操色狼!
  
  心中像有一團烈火灼燒著一樣。喉嚨乾澀。儘管如此,他還是失去神智似的一個勁地叫嚷著。袁樂軒像木頭人一樣呆立了好一會兒,然後竟然突然爬上床來,粗暴地把他拉進懷裡強吻起來!
  
  這傢伙根本就把他當成方便的□玩偶!
  
  他一邊拼命地躲閃掙扎著一邊叫嚷道:“混蛋!幹嘛啊!放開我!”
  
  “……裝什麼清高啊?我們早就不知道做過多少次了!”
  
  殘酷無情的話語如利刃一般狠狠刺進心臟。他的臉刷的一聲變得慘白。
  
  “根……根本……根本沒有一次是我自願的!每次都是你強硬壓上來的!混蛋!去死啦!”
  
  “哼。是誰很有感覺地叫個不停呢?”
  
  “才、才沒有!滾開!”
  
  “你根本就很享受被男人強上嘛。真是□。”
  
  “住口!才沒有!我討厭死了!好噁心!單單被你碰到都覺得噁心!”
  
  “如果你真的覺得噁心,這裡又怎麼會有反應呢?”
  
  □的中心點突然被粗魯地握住了。他不由得呻吟了一聲,但隨即紅著臉緊緊捂住自己的嘴了。
  
  “被、被那樣摸的話,誰都會有反應啊!是生、生理反應啦!混蛋!鬆手!”
  
  “即是說你誰都可以嗎?下賤。”
  
  “什、什麼!誰那麼說了!可惡!別碰我!”
  
  緊緊地貼在對方的胸膛上讓他更清楚地嗅到那股刺鼻得叫人作嘔的香水味。而且還被這樣無情地羞辱……這傢伙到底要把折磨到什麼程度才肯甘休呢!
  
  明明已經完全醒過來了,他卻像仍然置身於昏沉沉的在夢中一樣,只管一個勁地緊閉眼睛叫嚷著,試圖推開那溫暖的胸膛。
  
  “可惡……”
  
  被自己比平日更強烈的抵抗磨得煩透了吧。袁樂軒突然用力抓住他的肩膀,氣憤地大喊道:“你就一定要這樣抗拒我嗎!”
  
  他倒抽了一口冷氣,畏懼地看向對方半藏在黑暗中的怒容。
  
  混亂的夢境哐啷一聲被突如其來的怒吼打碎一地。委屈和不甘瞬間決堤。
  
  為什麼……為什麼他要被罵啊?為什麼他得像毫無情感的□娃娃一樣,順從地任由這個沾滿了女人香水味的混蛋抱呢?這傢伙怎麼可以在偷完腥後,理直氣壯地罵他呢?
  
  “我討厭你……我才不想和你□。好噁心啊……”
  
  緊緊抓住自己雙肩的大手驀地放鬆了力度。在昏暗中,他只看到那雙原本燃燒著熊熊怒火的雙瞳黯淡下來了。
  
  “……你真的覺得我很噁心嗎?”
  
  他伸手捂住鼻子。甜膩的香水味甚至在突突地刺激著他的胃。
  
  “噁心死了。混蛋……”
  
  尷尬而僵硬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降臨在昏暗的臥室之上。簡直就像置身於夢魘之中。  






☆、受

  良久,袁樂軒仿佛脫力似的歎了一口氣,終於鬆開了雙手。他隨即馬上朝牆角靠去,能聽到對方嘲弄般地輕輕哼了一聲。
  
  “好了。我去做飯吧。”
  
  “就算你做了,我也不會吃的!”
  
  壯碩的身影似乎頓了頓,但馬上繼續爬下床,站在床邊整理了一下稍稍淩亂的衣服。
  
  “……沒關係。”
  
  對方筆直看向極力縮在床角的自己。沒戴眼鏡的陸靳看不清楚對方的表情,然而那毫無起伏的聲音卻叫他感到心裡一陣刺痛。
  
  “要是你真的不吃,那我就把全部飯菜倒掉好了。反正我已經習慣做無論怎麼努力都得不到回報的事情了。”
  
  什麼啊!幹嘛說得活像電視劇裡的悲情人物啊!偽君子!誰知道你都在外面怎樣拈花惹草呢!
  
  當對方轉身的一瞬間,他終於忍不住,抓起身邊的枕頭就用力向對方扔去。袁樂軒停下來,只瞄了一眼落在地板上的枕頭後就若無其事地走出去了。
  
  “可惡!”
  
  陸靳砰的一聲把臉埋進橄欖綠的枕頭裡。大腦像漿糊一樣混亂。
  
  那算什麼?來者不拒的沒節操混蛋……也難怪呢。畢竟家裡的□玩偶不過是個又幹又瘦的男人,而且還三不兩時就和自己吵架,從來沒有主動地伸開雙臂迎接自己。而外面卻多得是投懷送抱的可愛女孩……
  
  正當陸靳在床上輾轉反側,悶聲咒駡著袁樂軒的時候,一道叫人驀地大嚇一跳的哐啷聲從門外傳了進來。然而在他還沒反應過來之前,他就聽到啪的一聲關門聲。
  
  怎……怎麼了?那傢伙出去了嗎?
  
  心裡像被上千隻螞蟻啃咬著似的。猶豫再三後,他終於出聲叫起來了。
  
  “喂。”
  
  沒有回應。外面一片死寂。只有慘白的燈光造訪深海海底似的臥室。
  
  他再次提高聲量叫了好幾次,但回應他的只有自己空洞的回聲。
  
  “不是吧?真的出去了?”
  
  但為什麼出去呢?還有剛剛那聲鈍物撞擊的聲音又是怎麼回事?摔壞什麼東西了?就算那樣也用不著摔門而出,火急火燎地去買吧。還是說……
  
  突然接到誰的電話,於是馬上把手中的鍋瓢什麼的一摔就跑出門去了?譬如說那個香水的主人……喂喂,這是在演哪出青春肥皂劇啊?怎麼可能呢?不可能吧。
  
  儘管不斷地在心中念咒般地重複著這句話,陸靳還是無法揮去心中瞬間積聚起來的陰雲。
  
  他抱膝靠著床頭坐著,悶悶地不斷拉扯著腳上沉重的鎖鏈。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那個比主人要大牌得多的肚子開始咕嚕咕嚕地蠕動起來,然而他感覺不到一絲饑餓的感覺,仿佛身體已和知覺分家了。
  
  那時候的袁樂軒也是這樣的感覺吧。
  
  “難怪會覺得四肢無力。原來我餓了啊。”
  
  每次看到那個清秀的少年一臉認真地這麼說著的時候,他都有一種發笑的衝動。原來中學時的袁樂軒一直抱著這種心死的灰白心情嗎?
  
  過了很久很久一段時間,大概能清楚地感覺到窗戶外隱約傳來的談話聲和電視劇的聲音漸漸消去,一切歸於沉寂吧,他才終於聽到哢嚓一聲輕響。
  
  那個熟悉的身影邁著沉重的步伐走進臥室,然後隨意地把一大袋東西扔在床邊的全黑書桌上。只見一兩隻飯團滾了出來。
  
  “這個,便利店裡買的。你就吃這個吧。”
  
  陸靳呆呆地看進對方深邃的雙眼,只感到喉嚨乾澀,心中滿腹疑問卻怎麼也問不出口。
  
  像在看陌生人一樣,袁樂軒冷冷地瞄了他一眼後就轉身要走。
  
  “那、那個!”
  
  高大的背影停了一下,但馬上堅決地向前踏去。見狀陸靳連忙扯住了袁樂軒的手臂。
  
  “你剛剛到底去……咦?
  
  他驀地愣住了,雙眼圓睜地緊緊盯著對方蒲扇大的手。
  
  “這、這怎麼會……”
  
  手一下子被狠狠地甩開了。
  
  “和你無關。”
  
  仍然是毫無起伏的聲音,就像毫無感情的機器人在冷冰冰地回絕一切來訪者。
  
  臥室的昏暗鑽進了他的心中。他感到四周越發黯淡了。
  
  咬了咬下唇,他顫抖著聲音問道:“你、切傷……了嗎?”
  
  沒有回答。
  
  “那個……很……很嚴重嗎?”
  
  “……你很高興吧,正在心裡罵我活該吧。”
  
  “怎、怎麼會!”
  
  “也是呢。我該真的把手指剁斷了,才稱你的心意吧?”
  
  好過分。為什麼要這樣說話呢?
  
  看著那散發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息的背影,他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淒酸在心中如潮水氾濫般擴散開來。他伸長身體,拉住對方的手,卻馬上又被無情地狠狠甩開了。
  
  “別碰我。你不是覺得我很噁心嗎?”
  
  果綠色的被單上突然多出了一點深綠,接著又是一點……視野模糊起來了。眼前昏暗的一切就像透過毛玻璃看過去一樣,叫他有一種置身夢魘的感覺。
  
  過了好一會兒,那個始終固執地背對著自己的男人終於轉過身來了,坐在床邊,臉色不悅地把自己緊緊抱進懷裡。
  
  “你怎麼又哭了啊?”
  
  哭了?
  
  直到聽到這麼一句悶悶的問話後,他才像大夢初醒一樣,猛然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早已經淚流滿臉了。但此時他甚至沒有沒有心思去擦拭淚水,只是輕輕拉過對方的手,描摹著手指形狀似的撫摸著繞著層層繃帶的手指。
  
  “傷得很嚴重嗎?”
  
  “……還好啦。你別窮擔心了。”
  
  才不會還好呢。要是真的只是小傷口,怎麼不隨便找快膠布貼貼算了呢,還特地去找醫生……都是他害的。他怎麼總是害這傢伙受傷呢?
  
  “你別哭啦。真的沒什麼。”
  
  聽著對方溫柔而急切的安慰,陸靳突然覺得自己真是太可惡了,太可恨了,就為了區區的香水味而生氣。
  
  他們只能互相傷害,就像置身於無法解脫的咀咒束縛之中……
  
  後來袁樂軒就那樣抱著哭得雙眼紅腫的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喂他吃東西。而他只是木然地張開口,把食物嚼爛吞下肚子。味蕾罷工了,他甚至連自己在吃的東西是鹹是甜的都不知道。
  
  “不吃了嗎?”
  
  看到自己並沒有再張開嘴,袁樂軒輕輕地問了一句。其實他只是突然走神了,但還是順著對方的問話點了點頭。或許連大腦也開始歇業了吧。他甚至能聽到大腦齒輪哢嚓哢嚓地艱難前進著的聲響。
  
  袁樂軒歎了一口氣,把吃到一半的三明治放回桌子上。
  
  “好了。你要去洗澡嗎?”
  
  他再次順從地點了點頭,然後就被對方像在拉一隻不會動,不會思考的布娃娃一樣拉到了臥室。手上則被塞了一套乾淨的睡衣和內衣褲。
  
  他聽從習慣的指揮,把乾淨的衣服放好,站到被清洗得閃閃發亮的鏡子前開始漱口洗臉了。然而腦子裡始終浮現著袁樂軒那只手指上纏繞著一層又一層繃帶的手。
  
  果然是他害的呢。那傢伙生氣了,所以一開始進來的時候才會對自己那麼冷淡,毫不留情地甩開自己的手,說什麼“你不是覺得我很噁心嗎”。
  
  他雙目無神地看進鏡子。稍稍模糊的視野裡呈現出一張醜惡的臉孔。上面寫滿了殘忍和無情。這時他的眼角瞄到了放在盥洗盆上的黑色東西。
  
  其實他根本什麼也沒有想,只是很單純地,很單純地想體會一下那種滋味,就像小孩子好奇地把泥巴放在嘴裡一樣。於是乎,他木然地拿起了那把黑柄刮須刀,往自己的手指劃去。
  






☆、必

  “可惡!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當他從混雜著血紅和昏暗的迷霧中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已經不知什麼時候被拉到了客廳的沙發上了。渾身濕漉漉的,只披著一條米黃色的大毛巾。眼瞼上甚至還掛著水滴。
  
  而跪坐在面前的男人正一臉氣急敗壞地抓住他的手在……貼繃帶?
  
  咦?
  
  “怎、怎麼了?”
  
  他慌張地要抽回自己的手,卻只被抓得更用力了,甚至使他一瞬間稍微向前傾去。只見袁樂軒本來已經鐵青得像惡鬼的臉顯得更陰沉了。
  
  “問什麼傻話啊?難道要讓手指一直流血嗎?”
  
  “我……我的手指流血了?”
  
  “當然了。還是你自己劃傷的。別跟我說你根本不記得了!”
  
  這傢伙好凶……明明平時就算怎樣生氣都不會對他這樣大喊大叫的說。
  
  被袁樂軒這麼一提,他確實漸漸記起了那段仿佛埋在濃霧之下的記憶。不過真不想讓這傢伙幫自己處理傷口,讓這個已經不再對自己溫柔以對,而只會呼呼喝喝的傢伙照顧自己……
  
  他緊抿著嘴唇,當對方總算給自己被劃傷了的食指和中指貼上了好幾個繃帶後,他馬上嗖的一聲收回了手。這下子袁樂軒的臉色更加不悅了,他簡直可以看到籠罩在這傢伙身後的烏雲。
  
  “……你這是在做什麼呢?幹嘛弄傷自己的手指?”
  
  要說直到剛剛為止,他都覺得自己像置身於昏暗的夢境之中,像一隻被誰拉扯著手腳的娃娃嗎?這麼回答的話,大概會被這傢伙嗤之以鼻吧。
  
  看到自己只是悶悶地低頭盯著貼滿褐色繃帶的手指,始終不發一聲,袁樂軒像放棄似的呼地笑了一聲。
  
  “我說啊,你就算做什麼,哪怕把整只手都剁下來了,也無濟於事呢。你無法彌補任何東西,無法把我身上的痛楚轉移到自己的身上。每個人永遠都是獨立的個體。這不正是你一直以來死死保持著的觀念嗎?”
  
  袁樂軒說著把手搭在他濡濕的腿上。好想把那只蒲扇般的大手甩開。
  
  這時候他才突然為自己只是披著一條毛巾的狀態而感到羞恥不已。雖說他們兩個已經□著抱在一起不知道多少次了,但在關係疏遠而冰冷的現在,他還是不由得難為情起來。
  
  “今天我去參加了同學聚會呢。”
  
  打算移開身子的動作嗶嗒一聲停住了。心中頓時升起了一團怒火,直上竄到他的喉嚨。
  
  陸靳生氣地瞪著看不出在想什麼的袁樂軒,冷冷說道:“你還真是享受呢。虧我得整天被困在地牢似的臥室裡。”
  
  袁樂軒撲哧一聲笑了,然而笑意並沒有到達眼睛深處。
  
  “是啊。在和同學喝酒聊天的時候,我一直在想時間已經不早了,該回去啦。不過一想到你在空蕩蕩的公寓裡孤獨一人時,我就覺得報復的痛快感,怎麼也不想回去呢,於是就蹭到那麼晚才回來了呢。”
  
  “你……哼,你不在的話,我反倒覺得清淨呢。”
  
  “我就知道。”
  
  幾乎是緊接著自己的話而蹦出來的一句應和。只見袁樂軒重重地歎了一口氣,仿佛心裡積了多少陰鬱似的。
  
  “明明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哪怕單單聽到你的聲音都覺得很幸福的說。不過那也只是之前的事了。現在我真的覺得越來越累,就像整天背負著超出負荷的重負。我總是在想那重負到底是什麼。
  
  是我對你的愛嗎?是得不到回報的失望感嗎?還是和總是只會拒絕自己的人相處而產生的壓力呢?結果都不對。”
  
  袁樂軒苦笑著抓過他的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臉上。而他就像被誰禁錮著手腳一樣,想抽回自己的手,卻怎麼也動不了。
  
  對方的聲音越發低沉了,就像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結果都不對呢。原來我只是不忍心看到你不開心而已。真可笑。明明我被你的殘忍傷透了心,很恨你,很想報復你,最後卻還是捨不得你受傷。唉,看來我還真是個被虐狂嘛。”
  
  “什、什麼嘛……”
  
  “呐,剛剛的聚會呢。”
  
  袁樂軒說著慢慢站起來,向自己靠近,最後把他壓倒在柔然的沙發上。米黃色的毛巾在不知不覺間敞開了。總覺得這樣近乎赤身裸體地和這個和自己早已經做過不知道多少次愛的男人緊貼在一起,這實在叫他感到□意味滿滿,不由得難為情地別過臉去了。
  
  然而袁樂軒只是這樣子壓在他的身上,並沒有任何其他不軌的舉動,而是繼續沒說完的話。
  
  “其實那是專門為我而組織的聚會呢。因為我最近太低落了,幾乎沒怎麼和誰搭話,所以大家都以為我在為被趕出了原來小組等事情而煩心,於是呢,他們就為我舉辦了這個聚會。”
  
  袁樂軒苦笑著輕輕地撫弄他還濕漉漉的頭髮。
  
  “他們說了很多安慰我的話。我還被一個特別喜歡說教的學長拉到一邊,忍受了長達半小時的聽覺兼精神折磨啊。那可真夠嗆的。還有哦,有幾個男同學還在那裡跳什麼肚皮舞,差點把居酒屋裡的其他客人嚇跑了……上次我提到的那個溫柔的女孩子也不斷在我身邊安慰我,還說要再幫我求求教授呢。”
  
  所以那就是袁樂軒身上有著一股濃濃香水味的原因嗎?
  
  和自己胡亂猜想的情形微妙地不同,卻叫他感到更加難受,仿佛心被千根鐵針紮刺一樣。
  
  袁樂軒沉默了好一會兒,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撫弄著他的頭髮,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打破了沉默。然而聲音顯得像從地底的夾縫裡艱難擠出來的一樣。
  
  “明明……我根本就不是為那些怎樣也好的事情煩心啊。看到這些不過和自己有著同窗情誼的人努力地讓自己寬心,我就覺得越來越淒涼。
  
  為什麼呢……明明你只要稍微說一兩句窩心的話,伸出手臂來抱抱我,就能撫平我心中的一切傷口,趕走我心中的所有陰霾,然而你卻始終吝嗇於那麼做……只會一個勁地推開我呢。”
  
  陸靳咬了咬下唇。就算不看去對方的臉,他還是能在腦子裡清晰地勾勒出正在盯視著自己的是怎麼一雙寫滿了疲憊和憂傷的黯淡眼睛。
  
  “我……那個,反、反正你不也說了嗎?多得是人會溫柔地對待你,也不差我一個啊。”
  
  哼的一聲輕笑從耳邊傳來。
  
  “為什麼你就聽不懂呢?抑或說,你真會為自己的殘忍找藉口?”
  
  “我、我哪裡殘忍了?我不是已經很忍耐了嗎?是你自己做得太過分了好不好!”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可惡……完全把他當成傻瓜耍了。
  
  這時袁樂軒把臉湊得更近了。他甚至能清楚地聞到對方口中呼出來的酒味,以及感受到那吹在自己臉頰上的溫熱氣息。該死不死的自己還只披著一條已經幾乎全敞開了的毛巾。他頓時感到全身漸漸發熱起來了。
  
  低沉而有磁性的聲音在自己的耳邊輕輕說道:“呐,吻我吧。”
  
  甜蜜的電流瞬間傳遍了全身。
  
  都怪袁樂軒這只一天到晚發情的猴子,害得他的每個毛孔都似乎變得敏感起來了。混蛋。他明明是個性欲很淡的人啊。
  
  陸靳不甘地咬了咬下唇,悶悶地哼了一口氣。
  
  “為什麼我得那麼做啊?”
  
  “也是呢。那我吻你好了。”
  
  “喂,你……”
  
  剩下的話吞沒在突如其來的強吻中。對方的舌頭游蛇般在他的口腔中肆意舔弄著,甚至深入他的喉嚨仲舔。真是既粗魯又霸道的親吻。
  
  然而在下意識中就要舉起來去推開對方的雙方卻突然僵住了,像被看不到的絲線牽扯著一樣,而那條絲線就是這個正在使自己呼吸困難的男人剛剛的那番話。
  
  還真是自作自受。小羊既然主動讓獅子撕咬自己,那麼就算落得屍骨不全的下場,也實在怨不了天,怨不了地呢。
  
  然而想不到自己的犧牲卻沒得到這頭肉食野獸的一絲感激。在粗暴而冗長的深吻結束後,袁樂軒捧著他的臉,用鼻子磨蹭著他的鼻子。臉上卻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怎麼不抵抗呢?你不是覺得我很噁心嗎?”
  
  “就、就算抵抗也沒用吧。反正你肯……”
  
  “你抵抗的話,我就停手哦。”
  
  他驀地怔住了。在極近的距離看到的雙眼叫他甚至產生了輕微的重影,但眼睛深處的冷漠卻是清清楚楚地傳達到他的心中。
  
  “反正一直總是被你傷害,我都已經累了。”
  
  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他生平第一次羡慕起啞巴來了。啞巴的話就算不回話也不會被誰責怪呢。而這時候,他無論說或不說,都只會在這傢伙的心中增加一條罪名。
  
  “既然你不抵抗,那我就繼續下去咯。”
  
  雲淡風輕地一邊這麼說著,袁樂軒一邊把手滑進下方,來回撫弄著他還濕漉漉的大腿,還用令人著急的方式有意無意地挑逗著中心的敏感地帶。
  
  這傢伙說他只要反抗就能得到解脫了,不過……這樣總感覺中了對方下懷呢。他甚至能想像自己只要哪怕輕輕推一下那結實得氣人的胸膛,這混蛋都就煞有其事地大大歎一口氣,然後攤開雙手說:“哎呀,就說你是個很過分的人嘛。”
  
  如此想著,他就感到自己的手像懸了千斤巨石一樣,怎麼也抬不起來。而此時對方的手更加不規矩起來,不斷撫弄著他的敏感部位。又酸又麻的快感如潮水般不斷湧上心頭。他緊緊咬著自己的下唇,極力不讓丟臉的喘息聲傳出來。
  
  這時袁樂軒舔糖果似的不斷用舌頭舔弄著他的耳朵背側。
  
  “呐,反抗吧。其實那感覺挺不賴的,就像在□你一樣。”
  
  “變、變態……”
  
  “哈哈,謝謝誇獎。不過你看,你的臉紅紅的,真可愛。要不叫出來吧。我喜歡聽你叫呢。”
  
  可惡。他還是一把推開這個滿腦子變態念頭和□思想的家……咦?
  
  






☆、先

  一個月後……
  
  悠揚而傷感的音樂突然在充斥著咖喱氣味的狹窄客廳裡響起,陸靳連忙放下手中的便利店便當,從隨意丟在沙發上的公事包裡翻出銀色的手機,然而在看到手機螢幕上顯示的電話號碼後,他馬上臭著臉皺起了眉頭。
  
  “喂,有何貴幹啊?”
  
  似乎能感受到自己的滿腹不悅,電話那頭的人頓了頓後,乾笑了幾聲。
  
  “哎呀哎呀,你這是對近一個星期都沒有聯繫的好友的態度嗎?”
  
  “哈?好友?”
  
  陸靳誇張地哼了一聲,繼續慢慢咀嚼起索然無味的便當。
  
  可惡。都怪那個除了擅長料理以外就一無可取的傢伙養刁了他的胃口。自他從牢籠裡逃出來以後都已經過了一個月,他還是沒能適應過來。不過比起一開始覺得這種廉價的便當和豬飼料沒什麼兩樣,現在的情況要好多了,至少升級到了高級一點的豬飼料。
  
  味如嚼蠟地啃著難吃的便當,總覺得心中的陰霾越發濃厚了。
  
  “一聲不吭地跑到分公司去風流快活,害好幾個星期後總算重新回到公司上班的‘好友’為了趕上進度,而熬了好幾晚的通宵,最後終於壯烈地病倒了。哈哈,這還真是難得一見的好友呢。”
  
  “喂喂,這實在怪不了我啊。我可是忍得快胃出血了,但為了盼到大爺你回來,我還是堅持忍下去了。哪知道我日盼夜盼,你就是賴在溫柔鄉里不回來,棄我在水深火熱之中不管。你不仁,我不義咯。剛好分公司要找總公司的人去協助,我當然二話不說就飛奔到樂土啦。”
  
  “啊哈,那還真是我有錯在先啦?要不我給你磕頭道歉吧,怎樣啊?”
  
  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這時候陸靳才猛然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的語氣確實火藥味過重了。
  
  話說回來,他這是幹嘛啊?怎麼這段時間,自己和誰說話都會在不知不覺間變得脾氣火爆呢?單是對同事那樣就算了,糟糕的是昨天他竟然還差點和上司吵起來了。竟然和那個素來以溫和可親聞名的課長發生爭執,他這也太不正常了吧。
  
  啊啊啊,真討厭。話說這便當的咖喱味道太刺鼻了,簡直就是在給他心中的煩躁之火扇風。丟了吧。
  
  而正當陸靳站起來要去丟便當的時候,電話那頭再次傳來了聲音。語氣明顯溫和了不少,就像在對一個亟需撫慰的病人說話似的。
  
  “好啦、好啦,別生氣啦。下個星期,我會回總公司一趟,到時候好好喝一杯吧。”
  
  “嗯……”
  
  “是了,感冒早好了吧?”
  
  “托你的福,雖然本人得天天抱病上班,但總算沒有惡化成肺炎。”
  
  在聽到便當咚的一聲掉落到垃圾桶的瞬間,他馬上就為自己自然而然地說出口的惡言而懊悔不已。算了、算了,對方是那個也同樣滿嘴挖苦言語的愛鳥狂。
  
  “那個啊,既然病得那麼嚴重,你就請一下假嘛。”
  
  “我再請假的話,公司裡的人都忘了還有我這麼一號人物存在呢。”
  
  頓了頓,陸靳低聲嘀咕了一句“反正都沒有人關心我的死活”。
  
  “咦?喂喂,別那樣啦。至少還有我嘛。”
  
  “那還真是謝謝了。”
  
  想起昨天收到那條冷淡得氣人短信,他就不由得又覺得心中的怒火直往喉嚨上竄了。
  
  在抱病熬夜的那晚,他大概燒壞了腦子吧。手指竟然擅自地動了起來。在他回過神來,啊地驚叫了一聲之前,那條寫著簡短的一句“喂,我感冒了”的短信就發出去了……發到那個變態傢伙的的手機。
  
  明明在短信發出去的瞬間,他就後悔不已,恨不得自己能鑽進網路之中,硬生生地把那條丟臉的短信搶回來。然而事實上,在心底某處,他竟然一直在期待不自覺地對方的回復。這還是在某個女同事在問他為什麼頻頻看手機的時候才發現的。
  
  真是丟臉死了。為什麼他的情感就像不屬於自己似的,像匹脫韁的野馬般奔去奇怪的方向呢?
  
  不過……沒有回復。收件箱始終叫人心寒地只塞滿了工作上的來往短信。果然呢,那傢伙怎麼可能還關心自己啊?他已經被拋棄了,但這樣正好。終於逃離了變態的魔掌,實在可喜可賀。
  
  儘管如此,他還是會情不自禁地頻頻查看收件箱,像著魔了一樣。最後,他終於看到了姍姍來遲的回復,然而……
  
  陸靳深呼吸了一口氣,走回沙發前咚的一聲重重坐了下來。
  
  “我說那個啊,要是你發短信告訴某個認識的人,說你感冒了,而對方竟然在好幾天後才發來了回復,而且還是該死的一句‘關我什麼事’,你會怎麼想呢?”
  
  “……陸靳,你果然很招人怨呢。”
  
  “啊?”
  
  “你在說你自己的事情吧。話說,你有時候真是太不坦率了,不會好好表達自己的意思,也不怎麼懂得說話。反正你發給對方的短信也不會見得語氣多好吧。譬如就那麼一句‘喂,我感冒了’。”
  
  嗚哇,這個毒蛇愛鳥狂是他肚子裡的蟲嗎?
  
  他頓時有種吃了什麼苦東西的感覺,為了掩飾自己的尷尬,只好乾咳了兩聲。
  
  “就算我的語氣再怎麼不好,那混蛋也不應該回得這麼絕情吧。既然認為不關他的事就不要回復啊。真的那麼無聊,非要動動手指的話,就隨便回一句‘保重身體’之類的好不好!那樣還可以少打兩個字呢!”
  
  “呃,那個。好啦、好啦,我也覺得對方確實有點過分。不過沒關係啦。大概也不是什麼很熟的人吧。你就別讓那種無關緊要的人破壞自己的心情吧。多不值得,對吧?”
  
  無關緊要的人?
  
  陸靳驀地愣住了,仿佛突然被人當面扇了一巴掌。
  
  是啊,無關緊要的人……只不過並是不他認為對方無關緊要,而是對方早已經把他和路上擦肩而過的路人甲視為同一等級了。
  
  “那……那傢伙明明之前還擺出一副對我很好的樣子。哼,現在覺得膩了,就把我置之不理。即使聽到我感冒了,也只是幸災樂禍地回一句‘關我什麼事’。就算……就算我死了……”
  
  眼眶開始發熱。聲音就像從胸腔擠出來似的,甚至帶著些許的鼻音。
  
  “就算我死了,那傢伙……連眉頭也不會皺一下吧。
  
  冷清清的臥室裡飄蕩著帶著過重味精味的咖喱味道,而昏天黑地的屋外就呼嘯著陣陣狂風。自己混亂的內心似乎也開始卷起冷風,下起暴雨來了。
  
  “哈哈,多可笑啊。其實從一開始那傢伙就不是真心想對我好吧,或許只是在報仇?自憐地以為自己被傷害了,於是就來找我報仇嗎?開什麼玩笑?當初做得過分的人分明是那傢伙吧,我才是……”
  
  “那、那個,陸靳!”
  
  電話那頭的熟悉聲音叫他一下子回過神來。四周叫人窒息的陰暗啪的一聲散開,雖然緊接著籠罩其上的也只是空蕩蕩的淒冷。
  
  “你到底在說什麼呢?那傢伙是……”
  
  “沒事了。什麼也沒有。”
  
  “咦?但是你這……”
  
  “真的什麼也沒有!你就別問了!”
  
  尷尬的沉默再次襲來。從來沒有和蘇沿對話時感到如此不痛快,仿佛……在他們兩人之中,還夾雜著一個人,而那個人正輕蔑地揚起嘴角,用冰冷深邃的眼睛盯著他。
  
  可惡……
  
  輕輕的歎息聲從電話那頭傳來。
  
  “好了。我不問就是了。不過聽說你最近的狀況很糟糕,是嗎?”
  
  “很、很糟糕?”
  
  “是胖子說的。你也知道,胖子那傢伙平時都不怎麼喜歡嚼舌根,但上次我們通電話的時候,他竟然跟我說你最近常常發呆和犯錯。喂喂,情況很嚴重嗎?”
  
  不是吧?雖然他也有自覺自己這陣子確實不在狀態,心思也總是不知不覺地飛到別處去了,但情況真糟糕到連那個明明一臉和善的包子臉,實在又酷又冷的胖子也忍不住說上兩句嗎?
  
  都怪袁樂軒那個變態!
  
  乾咳了兩聲後,陸靳盡力不讓對方聽出自己的心虛。
  
  “我、我抱病上班啊。你聽說過有病怏怏的馬匹能跑得很快的嗎?”
  
  “但馬匹早已經病好了吧?那之後的時候足夠它來個全身毛髮沙龍,外加大吃特吃,增胖三分之一呢。”
  
  “是因為請假太久,有點跟不上進度啊。”
  
  “……這樣不像你啊。”
  
  再次重重地歎了一口氣,蘇沿突然一改語氣,顯得很是嚴肅。
  
  “陸靳,你知道嗎?總公司最近打算大量裁員。在這節骨眼還渾水摸魚實在太危險了。”
  
  “裁員?”
  
  “看吧!你果然連這件都快把公司上下炸開鍋的大事都不知道,最近到底都在發什麼呆啊?還是說,放假放得腦子啊、眼睛啊、耳朵啊,什麼都生銹啦?大家現在可都是戰戰兢兢的,生怕出一點差錯。你這就好了,一副‘大家別怕,其中一個名額我占了’的樣子。”
  
  “我、我才沒有。”
  
  原本空蕩蕩的心窩頓時感到一陣被上百隻螞蟻啃咬似的焦慮。怎麼辦?他不但在新的研發計畫剛剛步上正規的當頭玩失蹤,回來後還整天發呆,頻頻出錯……
  
  他不由得緊張地握緊了手機。
  
  “那我現在該怎麼辦呢?”
  
  “還能怎麼辦?從明天開始打起十二分精神,好好工作咯。”
  
  “這樣啊……”
  
  “好啦,時間又不能逆轉。再擔心也沒有用,你還是整理好心情,抖擻精神地上班去吧。”
  
  時間不能逆轉啊……
  
  






☆、利

  後來蘇沿到底說了些什麼,還有他到底是什麼時候掛掉電話的,他已經不記得了。當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還坐在沙發上,頭枕在沙發背上,仰臉看著一片慘白的天花板。
  
  外面已經嘩啦啦地下起了暴雨。狂風像被拒於門外的粗暴來訪者似的,發狂地拍打著脆弱的窗戶。
  
  不知不覺之間已經過了一個月嗎?為什麼袁樂軒靜靜地微笑著,把鑰匙放到他手中的場景還如剛剛發生的一樣,歷歷在目呢?
  
  悲傷而溫柔的眼神……完全不像一個會在知道他感冒以後,只是回一句“關我什麼事”的冷漠傢伙。
  
  可惡。明明對反根本就把他當成比公園裡的流浪貓還不如的存在,他卻不爭氣地整天想著那傢伙的事情,以至於現在終於要真真正正地面臨失業的重大危機!
  
  還因為屢屢出錯而被正在和自己搭檔的新人多番奚落,卻只能自認理虧,咕嚕一聲把到嘴的怨言吞回肚子裡。
  
  生活上也頹廢得一塌糊塗的。直到被課裡的一個女同事半調侃地指出最近他的頭髮都亂糟糟的以後,他才猛然意識到自己在儀錶方面弄得多麼狼狽。那時候他當場就臉紅到耳根去了,真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
  
  而且他還有一次模模糊糊地搭上了通往那傢伙大學的電車。也不知道怎麼搞的,明明前一刻他還只是在想那輛電車是通往那傢伙就讀的大學的呢,然而下一秒他就恍若隔世地發現自己坐在電車裡了。最後他只好慌慌忙忙地在中途站就下車了。
  
  站在人來人往的陌生車站,聽著四周歡快的談話聲,他頓時感到空虛至極,仿佛自己被隔絕在這一片熱鬧之外,是一個不被歡迎的外來者。那時候他還突然想起了那傢伙說過搬家之後好幾次打算坐車來找他,但在最後一刻還是放棄了的事。
  
  於是站在自己始終不能融入其中熱鬧之中,那傢伙當時也和現在的自己一樣,心中充滿了被遺棄,被拒絕的悽楚嗎……
  
  吃飯也是有一餐每一餐的,於是他的胃終於宣佈罷工了。在前天晚上他半夜感到胃絞痛不已,仿佛被火燒灼一樣,咬著牙關好不容易來到附近的診所看病,還被醫生建議住院了。直到今天他還得每天到診所看病,外加吃那種像鼻涕一樣的半液體胃藥。
  
  想到這些都是袁樂軒害的,他就不由得怒火中燒。於是在剛剛急急忙忙地在狂風之中趕回來,經過那傢伙曾經居住的隔壁公寓的時候,他忍不住就狠狠地一腳踹在木門之上。而這件事……剛好被剛好走到走廊來的同樓住戶看到了……
  
  還真是流年不利呢,而這一切的元兇都是那個在中學的時候就把自己害得慘兮兮的混蛋。
  
  ————————————————————————
  
  不是吧?不見了?
  
  被翻得亂得像垃圾堆的桌子上只有多得叫人心煩的檔,而那裝著胃藥的小小紙袋卻人間蒸發般的消失無蹤。
  
  “我應該拿出來的了啊……”
  
  陸靳一邊痛苦地捂著肚子,一邊彎著腰在桌子底下找來找去。他那在自己的摧殘下已經崩潰了的胃在突突地刺痛著,聲聲哭訴主人的殘忍虐待。
  
  “陸先生。”
  
  突然一道又尖又細的女聲從頭上傳來。抬頭看去,只見那個以打小報告出名的女同事正一臉不屑地俯視著自己。
  
  “請問你又在磨蹭什麼呢?那份茉莉奶茶的調查報告做好了沒有啊?”
  
  “做好了。”
  
  他呼了一口氣,努力不去在意胃部傳來的陣陣劇痛,起身把一個資料夾從混亂的檔山中抽出來,交到對方的手中。而那張濃妝豔抹的胖臉上露出更為鄙視的表情。
  
  “你啊,與其有時間在摸魚,還不如花一點點時間,整理整理自己的桌子吧。”
  
  頓了頓後,女同事的語氣變得有點詭異。
  
  “是了,課長叫你去他的辦公室。”
  
  “咦?課長叫我?為什麼?”
  
  “我哪裡知道。”
  
  冷淡地丟下這麼一句話後,女同事就匆匆走回自己的座位了。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只見每個平時都會偶爾扯淡閒聊的同事都在劈裡啪啦地敲著鍵盤。自從前天和蘇沿通過電話之後,他就恍若大夢初醒一樣,猛然發現課裡的氣氛確實和以前大大不同了。每個人都一副生怕比別人做得少似的,賣命地工作。
  
  而現在……課長突然叫他去辦公室嗎?
  
  陸靳深呼吸了一口氣,忍受著胃部劇痛,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進了那間有點煞風景的課長辦公室。
  
  胖課長的臉色甚至比他這個病患的還要難看。當終於說出自己被解雇了的時候,對方的聲音甚至還有著些微的顫抖。這下子,他連抱怨的話語都說不出來了,只好僵著笑臉,脫力地應了一句“是嗎?”。
  
  課長也是很為難的,而他最近實在表現得太差勁了,簡直就是研發部這鍋粥裡最明顯的一顆老鼠屎。就算課長看在他已經為公司盡心盡力——這裡確實有待商榷——工作了好幾年的份上,不把他這顆渣滓挑出去,別的慘遭解雇的同事也會在課長辦公室門前拉橫幅抗議吧。
  
  “不過陸靳你放心,我之後會拜託朋友,幫你找一份工作的……雖然未必同樣是食品研發就是了。”
  
  “謝謝……”
  
  在感到由衷感激的同時,他也為被同情而羞恥。本來已經在跳著激烈扭腰舞的胃在精神壓力的折磨下,更是咚咚咚地上下蹦跳起來。
  
  他再也無法忍受地彎下腰來,捂住肚子。
  
  “咦?陸靳,怎麼了?不舒服嗎?”
  
  “……嗯。胃痛。”
  
  “胃痛?哎呀,我們這些辛勞的上班族就是這麼命苦的啦。帶藥了嗎?”
  
  “找不到,但是家裡有。”
  
  哢嗒一聲,胖課長馬上起身,從大得有點離譜的實木桌子後面走到他的身邊,關切地攙扶著腳步有點不穩的他。
  
  “那麼你快點回家吃藥吧。是了,今天就早退吧。畢竟身體要緊嘛。”
  
  “但是工作還沒做完。”
  
  “沒關係、沒關係,我會吩咐別人做的了。你先回去吧。”
  
  很感激課長的好意,但是這種自己已經是不被需要的失落感反而讓心中的愁雲越積越厚。
  
  點了點頭,陸靳就順了對方的好意,走回自己的座位後開始收拾起公事包來了。四周劈裡啪啦的敲鍵盤聲音不絕於耳,甚至還飄蕩著午休時,某些同事隨便用來解決了晚飯的漢堡包味道。
  
  大家都在馬不停蹄地工作著,而他這個閒人卻在慢騰騰地收拾東西,準備早退……
  
  咦?
  
  突然他的眼角瞄到了一樣白色的東西。陸靳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低呼了一聲,蹲下去,從隔壁的垃圾簍裡撿起自己找了老半天的胃藥。
  
  “這、這個,到底……”
  
  他抬頭看向隔壁正在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的新人,而對方在好一會兒後才有點不耐煩地轉過臉來。
  
  “怎麼了,陸先生?”
  
  “我的胃藥。”
  
  他把那個小小的藥袋舉起。這下子不單胃部,連胸腔也開始燃起了一團火,不過那是熊熊怒火。
  
  “怎麼會在你這邊的垃圾簍裡的。”
  
  “咦?藥袋?不知道啊。我甚至不知道這邊的垃圾簍裡有這麼一樣東西呢。”
  
  “你……可是藥袋沒腳吧!”
  
  啪的一聲,對方突然一合雙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剛剛你不是給了我一疊檔嗎?或許藥袋夾在裡面。後來我扔廢紙的時候,就把它也一併扔掉了吧。”
  
  陸靳頓時像喉嚨被什麼卡住了一樣,半天也說不出話來。
  
  他也拿不准是不是對方在故意丟的,而且自己把藥袋夾在檔裡面的可能性也挺高。深深吸了一口氣後,陸靳騰的一聲站起來,一把抓過自己桌子上的純白馬克杯就往飲水間走去了。
  
  可惡!可惡!可惡!什麼都不順心!甚至不能吐一句怨言!
  
  噠噠噠地快步走到剛好空無一人的飲水間後,陸靳終於忍不住低吼了一聲。然而聽到自己的聲音回蕩在冷清的飲水間裡,他反而感到心中的落寞感像氣球一樣霍的膨脹了。
  
  “什麼啊,這種連什麼爛人都招進來的公司,我才不稀罕呢。”
  
  他一邊低聲咒駡著,一邊打開了紙袋。然而滑落到掌心的膠囊卻似乎有什麼異狀。這到底是……
  
  “濕了?”
  
  真的被弄濕了。認真摸一下袋子底部的話,就能感到紙袋又濕又軟。
  
  “禍不單行啊……”
  
  他一邊低聲喃喃,一邊慢慢蹲坐在地,雙手抱住自己的膝蓋。
  
  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這樣呢?怎麼會……這樣呢?
  
  眼眶漸漸變得越來越熱。一眨眼,豆大的淚珠就滑了下來。眼鏡沾上了點點水漬。視野一片模糊,猶如他正處夢中,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之中。
  
  只是胃痛而已。因為胃太痛了,所以他才會哭的。他才不是在為被裁員而感到羞恥得哭泣呢,更不是……更不是在為那傢伙的冷淡而傷心。






☆、其

  “陸先生。”
  
  低落的陰霾籠罩四周。他仿若置身於伸手不見五指的煉獄,承受著胃部和內心傳來的陣陣劇痛。
  
  太過沉浸於自己的內心世界了,以至於當自己的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後,一直在低頭走著樓梯的陸靳才驀地回過神來,轉頭看向傳來聲音的地方。
  
  一張和那個始終陰魂不散地纏繞在他腦海裡的臉相似的臉孔馬上映入了眼簾。
  
  “咦?真稀奇呢。陸先生怎麼在這時候回家的?今天不是節假日吧。”
  
  “袁小姐。”
  
  不想看到這個和那傢伙有著相似五官的臉。應了一聲吼,陸靳別過視線去。
  
  “我胃痛。上司批准我回家休息。”
  
  “這樣啊。哎呀,可要注意身體哦。”
  
  “……謝謝。話說袁小姐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就回來了啦。”
  
  頓了頓後,袁樂軒的姐姐突然用更為愉快的聲音說道:“不過昨天我和樂軒的女朋友逛了一整天的街,所以陸先生都沒有看到我吧。”
  
  腦子嗶嗒一聲停止了轉動,而他也像一個發條娃娃,用完了上好的發條,驀地停在原地了。
  
  那傢伙……交了女朋友?
  
  “咦?怎麼了,陸先生?”
  
  看到自己莫名其妙地停了下來,走在身邊的女人驚訝地問道。
  
  太失態了。就說感到胃痛,所以才會突然停下來而已,然後馬上繼續抬腳爬樓梯就好……不過,好累。為什麼他得總是這樣在意別人的視線,總是得忍耐,總是無法盡情發洩自己的情緒呢?
  
  聽到那傢伙交了女朋友,他很驚訝,很空虛,很痛苦,痛苦得不想再動一下手指了,不想再顧忌毫無意義的體面了。
  
  自己的默不作聲奇怪地並沒有招來進一步的問話。袁樂軒的姐姐也停了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後才突然開口了。然而語氣和剛剛截然不同,仿佛一個暖春,一個寒冬。
  
  “我剛剛才和那孩子通電話了。知道嗎?那孩子和我弟弟交往了兩年。上年過年的時候,我弟弟還帶她回家了。當時媽媽可高興啦。不過……不知道為什麼,前段時間,弟弟突然決絕地和那孩子分手了,十分乾脆,而且理由還是什麼‘我喜歡上別人’了。”
  
  說到這裡,袁樂軒的姐姐輕輕歎了一口氣。
  
  “那孩子可是個好女孩。樂軒實在太不懂得珍惜啦。慶倖的是他們現在複合了,不過現在似乎交往得不是很順利。剛剛她打電話來也是在跟我訴苦呢,說樂軒對她很冷淡。陸先生,之前我弟弟借住在我這裡。作為鄰居的你知道些什麼嗎?“
  
  心臟在忐忑不安地撲通撲通跳動著。
  
  這女人……想說什麼?
  
  說著,袁樂軒的姐姐向他走近了一步。他突然覺得對方身上的百合花香味刺鼻得叫他的胃絞痛不已。
  
  “陸先生,你似乎和我弟弟念的是同一所中學吧。”
  
  撲通撲通……
  
  “樂軒沒有跟我說些什麼啦。話說我這個弟弟最近心情十分低落,都不怎麼願意和別人說話呢。不過稍微調查一下就能知道了哦。”
  
  撲通撲通……
  
  “那個呢,或許這麼說有點太晚了,但還是想跟你說一聲呢。”
  
  撲通撲通……
  
  “對不起。當時我弟弟……刺傷你了吧。”
  
  撲通撲通!
  
  心臟跳得快要蹦出來了。顫抖不已的雙手驀地一脫力。嘣的一聲,黑色的公事包隨即掉落在腳下,然而在幾乎要滾下樓梯的千鈞一髮之間,被一隻白皙的手一把抓住了。
  
  “給。”
  
  對方微笑著把公事包還到自己的手中。然而笑意並沒有到達眼睛深處。
  
  “那個……”
  
  對方的聲音越發冰冷,猶如毫無感情的機械音。
  
  “我真的很希望我弟弟能和那孩子好好交往下去。所以呢,能不能請你不要再糾纏我的弟弟了呢?”
  
  這是什麼荒謬至極的說法啊?到底誰在糾纏誰呢?中學的時候不惜以自殺來威脅他,現在則蠻橫無理地把他囚禁了好幾個星期,還害他丟了工作……
  
  陸靳突然感到自己今天真是倒楣透了。全天下的不幸大雨傾盆似的向他砸來。
  
  “我……已經一個月沒有和他聯絡了。”
  
  那雙猜不透在想什麼的黑瞳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袁樂軒的姐姐才露出了一個冷冷的微笑。
  
  “是嗎?”
  
  對方開始繼續若無其事地爬樓梯,在看到自己毫無反應後,還轉頭驚訝地說道:“怎麼了,陸先生?一直站在狹窄的階梯上可是很危險的哦。”
  
  就像扯線娃娃一樣,他低著頭,跟在對方的身後繼續走起來了。然而在兩人慢騰騰地走到走廊的時候,袁樂軒的姐姐突然再次開口了。
  
  “聽那孩子說呢,大概兩個星期之前吧,在她和樂軒吃午飯的時候,樂軒突然收到了一封郵件。樂軒的表情當場變了,甚至也沒有把吃了沒多少口的午飯吃完,就那樣過分地丟下她走了。而且那之後的好幾天,樂軒都沒再搭理過她哦。”
  
  郵件?是那封得到了一句冷淡回復的郵件嗎?他發的那封郵件叫那傢伙心神動搖了?還以為……還以為自己根本就不再被放在心上了……
  
  一種夾雜著感動的悽楚如墨水一樣,漸漸在心中滲透開來,直至自己也從未觸碰過的靈魂深處。
  
  走在前面的女人突然停下腳步來了,轉過身來,筆直地看向他。深邃的眼睛裡甚至靜靜燃燒著怒火。
  
  “能問一句嗎?兩個大男人就算多麼深愛對方也沒有用。你們誰能娶誰嗎?或者誰能嫁給誰嗎?”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譴責自己的存在。心中的陰霾越級越厚。
  
  “我並沒……”
  
  “陸先生!”
  
  女人毫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顯得越發咄咄逼人了。
  
  “樂軒只是一時迷茫而已。他不可能真的喜歡上男人的。而且,樂軒是家裡的獨子。希望你能顧忌一下自己到底深處怎樣一個社會之中。是了,聽說同性戀是通過領養的方式結婚的。哈哈,真奇怪。多奇怪啊。領養的話,你們不就成了法律上的父子了?陸先生。”
  
  尖利的女聲如同閃著白光的利刃,一下下地鋸磨著他的鼓膜。
  
  “難道你能和自己的兒子□嗎?”
  
  ————————————————
  
  “你能和自己的兒子□嗎?”
  
  尖銳得猶如利爪在玻璃窗上不斷抓劃的聲音在腦中不斷不斷迴響著,不斷迴響著,像惡毒的咒語一樣……
  
  門啪的一聲在身後關上,而陸靳也渾身脫力地挨著門蹲坐在地。腦子仿佛變成了漿糊,一團混亂。然而在那理不清,剪不掉的思緒之中,那句飽含著輕蔑之情的話語陰魂不散地回蕩其中。而且……
  
  “那傢伙現在有女朋友啊。”
  
  他苦笑著無聲地吐出這麼一句話。
  
  心好痛,仿佛被人用鐵鉤挖去了一大塊似的。好奇怪呢。想到自己真的要和那傢伙分開,想到那個曾經固執地緊抱著自己,在自己耳邊親昵地說著一些噁心的甜言蜜語的人即將被其他女人奪走,他就感到很不甘心,不甘心得幾乎要哭出來了。
  
  如果在被囚禁的期間,他就答應和那傢伙交往的話就好了。或者在中學的時候,他就和那個脆弱的少年在一起就好了。明明那時候袁樂軒那麼希望得到撫慰,得到救贖的說,他卻殘忍地把那瘦弱無力的手甩開。
  
  為什麼……為什麼當時那傢伙會選擇了他呢?選擇了他這麼一個自私自利,一直生活在自己狹窄空間裡的人呢?本來希望得到溫暖,卻迎來了比現在身處的寒冬更要酷寒的冰冷。然而,那傢伙仍然沒有就此退讓,而是像著魔了似的,死死纏著他不放,就像溺水者絕望地緊抱著明明已經腐朽不堪的浮木。
  
  手指像脫離了大腦的控制,自顧自地按起按鍵來了。
  
  “喂,陸靳,什麼事啊?”
  
  好友的聲音夾雜著影印機運作的嘈雜聲傳進耳中。他頓時覺得心中一陣奇妙的電流劃過指尖,使他幾乎沒能抓住手機。
  
  “我……很痛苦。”
  
  當把心中積壓已久的陰暗情緒化為言語的瞬間,眼淚決堤般地潸潸而下,模糊了他的視線。
  
  “咦?怎、怎麼了?陸靳,你在哭嗎?”
  
  太丟臉了。必須停止哭泣……不過這又有什麼意義呢?又有什麼必要呢?
  
  他丟了工作,在這個匆匆忙忙的社會中失去了立足之位。胃部傳來的火灼般的劇痛在在苦訴他把自己的身體搞垮到怎樣離譜的程度。而他的心……他的心早已千瘡百孔,不過是一塊失去了溫度的死肉。
  
  如此一無所有的他到底還有什麼需要守著的呢?
  
  想到這裡,他乾脆痛哭出聲了。這下子,電話那頭的朋友顯得更加慌張了,不斷問他怎麼了,並用至今聽過的最溫柔的口吻安撫他不要哭泣。
  
  “那個,是工作的事情嗎?”
  
  “……嗯。我剛剛被通知解雇了。”
  
  “哎呀,別太在意,別太在意。你還年輕著呢,很快就能找到下一間收留你的好公司啦。”
  
  “……我喜歡的人有了戀人。”
  
  電話那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良久之後才聽到一句低聲嘀咕。
  
  “職場失意,情場也失意的雙重打擊啊……”
  
  然後兩聲乾咳後,就是可以開朗的聲音。
  
  “好啦、好啦,天涯何處無芳草嘛。陸靳你絕對能找到更好的,雖然要改一改你的脾……”
  
  “我想回去找他。”
  
  






☆、器

  聽到自己突然用堅決不移的語氣如此說道,朋友訝異地咦了一聲。
  
  “我……”
  
  抓住手機的手越來越緊了。心驀地揪緊了,然而陰鬱的世界卻在他說出這麼一句話後,啪的一聲開闊起來。
  
  “我想找他……我好想見他。原來我……原來我這麼喜歡他……”
  
  “不過,這樣好嗎?對方……可是已經有男朋友了哦。”
  
  “確實不好呢。其實剛剛那個人的姐姐還警告我來著,叫我不要再纏著他了。”
  
  胃好痛,但遠遠比不上甚至令人無法呼吸的心痛。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字字清晰地再次說了一次。
  
  “我想找他。我想問問他到底是不是還喜歡我,到底願不願再和我在一起。”
  
  “……那個,當時我說什麼‘窩在溫柔鄉’裡只是氣話沒錯,不過,前段時間你請了那麼久的假,該不會就是和她在一起吧。”
  
  “嗯。因為他怎麼也不肯放我走。”
  
  “還、還真是強勢的女人呢。她就不知道這樣會嚴重影響到你的工作嗎?”
  
  陸靳悶悶地哼了一聲。
  
  “那傢伙腦子確實有病。為此我還氣得差點吐血呢……但我也傷害了他。”
  
  “傷害了他?”
  
  是的,傷害了那傢伙。因為自己始終甩開對方伸出來的手。耳邊似乎清楚地響起來那個飽含著悽楚笑意的聲音。
  
  “這是我的回復。”
  
  一邊這麼輕聲說著,一邊把用血寫成的“我愛你”三個字放到他的眼前。那個男人,當時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陸靳把頭陷進了雙膝之間,感到四周籠罩著始終揮之不去的陰霾。
  
  “我傷害了他,就像他說的,我真是太殘忍了。”
  
  “呃,別、別那樣啦。其實你也只是太不坦率而已。這我平時不是一直跟你說的嗎?像這樣總是不肯把心中的真實想法表達出來,使你不但無法讓別人知道你的心意,甚至到最後,連自己都無法看清自己的心意了。”
  
  連自己都無法看清自己的心意嗎?
  
  陸靳一邊在心中默默重複著這句話,一邊伸出手去,仿佛要去觸摸那層看不到的迷霧。
  
  “沒錯……所以這次我想坦率地面對自己和那個人。就算結果如何都好。畢竟……總不會比現在更糟糕吧。”
  
  ————————————————————
  
  我好想見你。就像離開了水的魚兒,聽不到你的聲音,看不到你的笑臉,我已經瀕臨渴死的邊緣了。這都是你害的。誰叫你曾給我那樣濃厚得幾乎叫我窒息的愛意。
  
  手指自顧自地動起來了。在螢幕顯示正在撥號的瞬間,心臟再次打鼓似的狂跳起來了。
  
  撲通撲通……
  
  “嘟——”
  
  撲通撲通……
  
  “嘟——”
  
  撲通撲通……
  
  “您好,你所撥打的用戶現在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咦?
  
  他再次被當頭潑了一桶冷水。心中高漲的火焰瞬間熄滅了。
  
  什麼啊,那傢伙!關機?這、這是在故意氣我的吧?混蛋!變態!□狂!
  
  在心中氣衝衝地咒駡著的同時,他感到自己漸漸被空虛感籠罩全身。
  
  他……和那個人原來已經離得這麼遠了嗎?
  
  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陸靳再次抬頭看向仿佛在鄙夷地俯視著自己的高大校門,最後還是決定稍微掙扎一下,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撞上那傢伙吧。
  
  有什麼地方是學生一定會去的,而且也比較容易找到人的呢?
  
  “飯堂嗎……”
  
  陸靳一邊低著頭自言自語,一邊走進了校門。
  
  然而,沒過幾分鐘,他就有點後悔自己一時衝動,跑來這間陌生的大學了。
  
  出神地看著眼前漫天的雨簾,陸靳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到神社去祈福呢。
  
  難道現在他的額頭上刻著“倒楣”二字,於是連本來晴空萬里的天空也要前來湊一下熱鬧,祈福一下他嗎?
  
  這場雨太突如其來了,害本來還在陌生的校園裡溜達著尋找飯堂的陸靳頓時被淋成了落湯雞,而且還在跑了好長一段林蔭道之後,才得以跑到這棟教學樓的一樓大廳裡躲雨。
  
  濕漉漉的西裝黏在皮膚之上,加上一陣陣涼風落井下石似的,呼嘯著從四面八方吹來,害他連打了幾個噴嚏。
  
  希望不會又感冒啦。身體不適,卻孤獨無依。那種壓迫心臟的寂寞過於苦澀,他實在不想再品嘗了。
  
  “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停雨呢?”
  
  眼前的天色越來越陰暗。雨聲震耳,狂風呼嘯。完全不符合太陽雨的規律。唉,看來城市的氣候在人類的摧殘下已經變得性情陰陽不定起來了。
  
  正當陸靳在一邊微微發抖,一邊焦急地祈求著暴雨快停的時候,一個高大的男生走到了他的身邊。只見對方舉起手中的藍格子雨傘,打算撐傘走進雨中。
  
  哼,真好呢,有備無患。不過雨下得像在下子彈似的,你這樣有勇無謀地沖出去,可就會苦了那把脆弱的折疊傘……
  
  咦?
  
  “袁、袁樂軒!”
  
  在高大的男生正要踏出腳步,走進密集的雨簾之中的那一瞬間,陸靳驚訝萬分地認出了那張這一個月來都在自己的夢中出現的混帳臉孔。然而聽到他的驚呼,對方只是略顯冷淡地轉過頭來,然後……
  
  “你是誰?”
  
  “咦?”
  
  這時,陸靳的雙眼睜得更大了。他再次仔細地端量起眼前這個男人,但沒有錯啊!這傢伙確實就是那個和這天氣一樣陰陽不定的變態啊!
  
  “你、你別開玩笑了。難道你要說你把我徹徹底底地忘記了嗎?”
  
  袁樂軒微微偏了偏頭。眼中確實寫滿了疑惑。
  
  “這位元先生,我真的不認識你呢。”
  
  ……只是長相相似嗎?
  
  這下子連本來確信無疑的陸靳也不禁動搖起來了。然而,下一秒,對方卻突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啊了一聲。
  
  “真對不起呢。其實我前段時間出了車禍,喪失了部分記憶的說。”
  
  “出了車禍?”
  
  “嗯。後來車子還報廢了。不過能撿回一條命已屬萬幸,就當破財消災吧。”
  
  陸靳瞬間呆住了,像木偶一樣愣愣地看著眼前露出溫柔的微笑,卻用陌生的眼神看著他的男人。
  
  車禍?失憶?在拍電視劇嗎?怎麼可能會有那種事?怎麼可能呢?
  
  看到自己遲遲沒有說話,對方有點不解地喚了他一聲。
  
  “先生?”
  
  “啊,是!”
  
  “能問一下你怎麼會認識我的?你是我同學的家長嗎?”
  
  “家、家長!?”
  
  他差點誇張地驚叫起來了。
  
  “我看起來有那麼老嗎!”
  
  對方乾笑了兩聲,連連滿臉抱歉地點頭道:“沒有、沒有,先生看起來最多40歲而已。真是失禮了。”
  
  你這個“最多40歲”也很失禮好不好!雖說他這段時間沒怎麼好好調整身體,但也未至於憔悴得像個大叔吧。
  
  可是聽到對方用誠懇得叫人寒心的話說出“最多40歲”這幾個字後,他又怎麼拉得下臉來,怒吼道“我只是比你這個臭小子大3歲”呢?
  
  “是了,您來這裡做什麼呢?”
  
  “呃,這、這個……”
  
  陸靳咬了咬下唇,用幾乎聽不到的聲音嘟囔了一句“找人”。
  
  “哦,這樣啊。”
  
  聽著自己要找的人用如此置身事外的冷淡語氣如此敷衍道,陸靳覺得自己心中也開始烏雲密佈,嘩啦啦地下起滂沱大雨來了。
  
  怎麼辦?在做出任何努力之前就被判敗局了嗎?這樣……太不甘心了。
  
  “那個,我……”
  
  “啊,對不起呢。”
  
  對方唐突地打斷了他的說話,歉意地點了點頭。
  
  “我要去接女朋友。先失禮了。”
  
  “啊?接、接女朋友?”
  
  “是的,我們早就約好了。不去不行呢。”
  
  眼前這個無奈苦笑著的男人活脫脫一個沉浸在愛河之中的笨蛋。想到這傢伙把曾經給予自己的體貼和關懷轉到一個他甚至不知道其長相的女人身上,他就感到心臟一陣刺痛。
  
  在對方轉過身去,舉起雨傘準備再次走進明明令人卻步的暴雨之中時,他下意識地伸出手來,扯住了對方的衣服。那張熟悉而陌生的臉轉過來了,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意識到自己的失禮舉止,陸靳連忙鬆開了手。臉一下子紅到耳根去了。
  
  “不,那、那個,我只是……”
  
  “你這是在做什麼呢,陸先生?”
  
  咦?
  
  他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抬頭看向對方,卻對上了一雙冰冷冷的眼睛。
  
  “你……沒有失憶嗎?”
  
  


☆、結局

  4點多鐘,不上不下的時間段,加上暴雨的洗禮,電車上顯得冷冷清清的,簡直可以媲美末班車。邁著沉重的腳步,陸靳走進了空蕩蕩的車廂,然後在最後一排座位上坐了下來。
  
  全身濕漉漉的,而且他還顫抖個不停,看來要感冒了呢。不過那又何妨。反正他全身已經被名叫“袁樂軒”的致命病菌侵蝕了,現在再加上可算是老朋友的感冒病菌又有什麼不得了的呢。
  
  “唉,好空虛啊……”
  
  雙目無神地盯著窗外的單調景色,他覺得自己整個人像被掏空了一樣,然而心卻仍然如此沉痛。慶倖的是,他在大雨中已經流幹了眼淚。現在雙眼乾澀再也擠不出那有苦有鹹的液體來了。
  
  突然想起中學時的事情。當時那傢伙為什麼選了自己這塊腐朽得連自己也救不了的浮木呢?和那個更體貼的女同學在一起不就好了。如此一來,就會像童話故事一樣,在歷盡一切堅信之後,王子和公主終於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嗒嗒嗒的腳步聲漸行漸近。可惡,看不到最後一排坐著一個瘋子似的,渾身濕透了的男子嗎?
  
  然而更令陸靳意想不到的是,那個人竟然不但毫不識相地往最後一排走來,而且還……還坐到他的隔壁來了!
  
  什麼啊。他現在落魄得連乞丐到不屑懇求他施捨,這傢伙是瞎了狗眼,看不到滿目皆是的空位呢,還是連他這個流浪漢似的傢伙也想勒索恐嚇啊?
  
  真是越想越氣結。
  
  陸靳儘量往車窗一側挪去。然而,突然間,他感到自己的大腿上傳來奇怪的溫度。
  
  不、不是吧?色、色狼!?
  
  “喂,你……”
  
  在猛地轉過頭去的瞬間,他馬上驚訝得石化了,因為坐到自己隔壁的竟然是……
  
  “袁、袁樂軒?”
  
  那雙在一個多小時前還冰冷冷地俯視著自己的眼睛充滿了柔情。對方輕笑著朝他靠近。蒲扇大的手撥開他濡濕的前額頭髮。
  
  “真是嚇了我一跳。你怎麼就那樣跑進雨中了呢?”
  
  為什麼……對他這麼溫柔?
  
  陸靳完全愣住了,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個總是陰晴不定的男人。而後者卻壞笑著挨得更近了,開始解開他濕透了的深藍領帶。
  
  “看,濕漉漉的。很不舒服吧。”
  
  這個人到底在幹什麼?明明前一秒才那麼冷淡地對他說已經不喜歡他了啊。
  
  “你……”
  
  這時袁樂軒的嘴唇幾乎貼在他的耳邊了。陣陣溫熱的氣息吹進他的耳朵,使他不由得縮了縮肩膀,卻驀地被對方輕輕摟住了。溫柔得叫人迷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陸靳……你穿著西裝的樣子真的很誘人哦。還弄得濕漉漉的,會招來色狼的啦。”
  
  這傢伙是在說自己嗎!
  
  陸靳頓時回過神來了,滿腹委屈地咬了咬下唇,連忙伸手去推對方。
  
  “你幹嘛追來啊?你不是說女朋友有了,要和她結婚的嗎?”
  
  “我怎麼可能會讓一個自己不愛的女人懷上我的孩子呢?”
  
  自己的抵抗輕易而舉地被化解了。其中一大部分的原因可能因為自己根本就沒有在認真反抗吧。袁樂軒溫柔地笑著把他整個人拉進了懷裡。熟悉的溫暖感觸使他幾乎痛哭出來了。
  
  明明這裡是大庭廣眾的電車裡面,明明他一直都那麼在意世人的眼光,然而此刻,他卻感到什麼都不重要。只要能再次得到這個男人的溫柔,他真的可以拋棄一切,甚至自尊。
  
  “你……說真的嗎?”
  
  “嗯。當然啦。因為我還愛你嘛。”
  
  一瞬間,本來以為已經乾澀了的雙眼靜靜滑下了兩行眼淚。透過被沾上了水漬的鏡片,他只看到了迷夢般的模糊景象。
  
  不過……
  
  “我不是在做夢吧?”
  
  “當然不是了。你現在不是在感受著我的體溫嗎?”
  
  “我……我經常做夢,夢到你。我知道自己在想念你,但又一直騙自己……我其實……真的好想見你……”
  
  抱著自己的雙手驀地加大了力度。然而他卻感到一種蜂糖似的甜蜜。
  
  “我也是啊。不,就算不是做夢,我也無時無刻不在想著你的事情。剛剛看到你的時候,我還以為自己終於產生了幻想呢。”
  
  “但是……你剛剛對我那麼……那麼過分……”
  
  “這實在怪不了我哦。誰叫你把自己弄得慘兮兮的,像只可憐的小貓咪,害我突然想欺負你啦。”
  
  什麼啊?這傢伙果然是變態嗎?
  
  陸靳生氣地用手肘頂了一下這個若無其事地說著噁心話的男人。然而對方卻在低聲呻吟了一下後,笑著把他摟得更緊了。
  
  “那個,你……還說我長得老。”
  
  “哈哈,果然很在意啊。正好相反啦。毋寧說,你看起來簡直就像大一生呢,可愛得叫人好想把你拐走了哦。”
  
  什麼啊,那也不過是在欺負他嗎?不過實在無法真正生氣起來。這傢伙簡直就是他的剋星。
  
  “……那個,你……真的還喜歡我嗎?”
  
  “我愛你。”
  
  毫不猶豫的回答。一股暖流頓時湧進了心中。
  
  “無論你怎樣傷害我,無論你傷害我多少次,只要你跟我說一句‘我希望你留在我身邊’,我就會像一隻傻乎乎的小狗,搖著尾巴回到你主人的身邊哦。”
  
  “我哪有那麼過分。”
  
  “很過分啊。譬如……”
  
  對方的大手突然向下滑到他的胯間。見狀,他驚訝地倒抽了一口冷氣。
  
  “你知道我這一個月裡都過著禁欲的生活嗎?竟然以這麼誘人的西裝打扮前來誘惑饑渴的我。”
  
  “什……喂,變態!快住手!”
  
  然而那只該死的竟然還得寸進尺地一把抓住了他的要害。那一瞬間,他差點驚叫出來了。
  
  “混、混蛋!這裡可是電車啊!”
  
  “這樣不是更有味道嗎?”
  
  “去死!什麼叫更有味道啊!我、我可不會為了和一個變態色魔複合而來的啊。”
  
  “真可惜呢。我這個變態色魔本來已經忍痛放開你了哦,不過你竟然自己送來門來。這回呢……”
  
  對方說著無恥地挨得他更近了。溫熱的氣息噴進他的耳朵裡,令他頓時感到一陣電流般的酸軟感傳遍骨髓。
  
  “無論陸靳你怎麼哭,怎麼鬧,我都再也不會放手了。”
  
  “什麼啊……”
  
  說得好像他就只會推開眼前這個男人的手似的。
  
  陸靳委屈地咬了咬下唇,喃喃道:“我也不會放手啊。你……可不要真的跟別的女人結婚……”
  
  話還沒說完,他再次被吻住了,但這次的親吻並不像剛剛那樣蜻蜓點水式的輕柔,而是如同暴風雨狂烈熱吻。
  
  混蛋。都說了這裡是電車啦……
  
  一邊在心裡如此悶悶地抱怨著,他一邊生澀地回應著對方的親吻,盡情地享受著這份久違的甜美。好長一段時間之後,這個冗長纏綿的熱吻終於結束了,只留下紊亂的喘氣聲。
  
  “真是的,陸靳怎麼可以這麼可愛呢?”
  
  袁樂軒說著緊緊把他抱進了懷裡。再次地感受到那熟悉的體溫和心跳聲,他頓時感到十分安心。一股暖流在心中緩緩流淌著。
  
  原來他如此瘋狂地思念著眼前這個男人啊……
  
  “我記得自己以前曾經說過,陸靳很難找到戀人吧。”
  
  “咦?”
  
  對方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問話使他一下子摸不著腦袋,但很快就回過神來了。伴隨著在綠蔭中閃爍的夕陽餘暉的記憶漸漸浮現在腦海中。
  
  他狠狠地瞪了眼前這個嬉皮笑臉的男人一眼。
  
  “說起來就氣。你這混蛋也太過分了吧,竟然那樣奚落我。”
  
  “對不起,對不起。那真的只是氣話哦。其實陸靳可愛透了,怎麼會沒有人喜歡呢?看,你這不就是把我迷得神魂顛倒了嗎?”
  
  這傢伙果然不知道“害臊”兩個字怎麼寫呢。
  
  陸靳哼了一聲,有點不好意思地別過臉去,卻馬上被扳過來了。此時對方的眼神顯得更加溫柔了,就像安謐的午後湖面。
  
  “所以呢,你可得好好負起責任來哦。永遠留在我身邊,不要再試圖離開我了。”
  
  “什、什麼嘛。我這不是主動回來找你了嗎?”
  
  “也是呢。”
  
  眼前這張溫柔的笑臉似乎和那個有著柔美面容的少年重疊起來了。一段早已遺忘了小插曲這時慢慢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悶熱的輕風微微吹動著藍格窗簾。夕陽的餘暉揮灑一地,給這個總是隱約飄蕩著怪味的狹窄房間帶來了一絲生氣。
  
  “呐,學長,我想我以後還是不結婚好了。”
  
  本以為正在安靜地看書的少年冷不丁地冒出了這麼一句話來。他驚訝地啊了一聲後,放下手中的教科書,然後馬上對上了一雙閃爍著堅決神色的眼睛。
  
  “那、那個……”
  
  怎麼突然對他說這種話呢?
  
  陸靳有點不自在地推了推眼鏡,乾笑著說道:“其實也不需要那麼偏激吧。你的父母那樣的只是少部分哦。”
  
  不過自己空洞的勸說大概沒有被對方聽進耳朵裡吧。只見少年輕輕哼了一下後,就低下頭去繼續看小說了。不過,過了好一會兒,一道語氣怪異的聲音再次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如果我真要和誰在一起的話,那麼學長收留我好了。”
  
  “咦?為、為什麼?”
  
  這時少年把頭垂得更低了,以至於他完全無法看到對方的表情,只聽見對方悶悶地吐出了”笨蛋“二字。
  
  這時一陣較大的風吹過,吹散了少年接下來輕聲說的一句話,只留下夕陽昏黃的餘暉,以及樹葉宜人的沙沙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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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一半就看不下去了,作者文筆做作就算了,根本沒有溫柔沒有忠犬沒有傲嬌,只有自私的偏執鬼和膽小的自私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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