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妖 +番外 by neleta (生子) 

其實我個人還蠻喜歡這篇的囧
溫馨治癒專情我愛~~
前面小受各種抗拒小攻,覺得跟小攻的H很可怕(?)
再加上他那時候也沒喜歡小攻,所以根本沒啥虐心感XD
後面喜歡上小攻以後就整個覺得算溫馨了XD哈哈哈
所以整體而言就是心態上的描寫(?)
其實小攻才可憐XD從頭到尾愛著心上人想跟他H還不能天天T_T
(果然擁有30CM也不一定是好的嗎)

在這篇我前面是主受派後面變成主攻派囧rz
我說小妖小怪可以都給我嗎哈哈哈哈(被巴飛



攻:嚴刹
受:月瓊

他是他眾多的男寵之一,
還是最不得寵的那個。
不然也不會成為他出氣的工具,忍受種種「非人」的「虐待」,
不過他卻是暗暗松了口氣,他寧願那人徹底厭倦了他,放他出府。
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賣了,備足盤纏,等著出府的那一天,去找他在這世上唯一牽掛的人,
可他等啊等啊,等了這麼些年,怎麼那人還不放了他?
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等到時,他卻驚愕地發現,自己的肚子居然一天天大了起來!
啊!他的肚子裡什麼時候跑進去一只小妖怪!








楔子


大洲朝經歷了兩年的內亂,以皇帝古幽的自殺而結束。古幽,身為一代君王,卻擁有傾國傾城的美貌。

自古紅顏多薄命,哪怕是男子,空有美貌卻無治國之能的他命中註定只能淪為臣子的傀儡,在皇宮被攻破後引火自焚,結束了自己年僅十八歲的短暫一生。而這場內戰的主謀,古幽的皇叔古年,在登上帝位後,改國號為「幽」,其中的深意不言而喻。

古年對古幽抱著不倫之情,卻沒有人敢對此有何不滿。古幽的臣子在古年起兵造反後紛紛投降古年。身為君王,古幽是失敗的;而身為一位男子,他寧死也不做古年身下的皇帝卻又讓人唏噓不已。

在古年登基後,他冊封了四位異姓王爺,分給他們大片的領地。其中,封地最多,戰功最顯赫的是齊王解應宗和厲王嚴刹。而厲王嚴刹這位胡漢通婚生下的「雜種」,憑藉他強大的能力,坐擁「幽國」最肥沃的東南之地,令其他三王不敢小覷。


第一章


「王爺回府──」

隨著一道高昂的通報聲,厲王府內的奴僕們一路小跑至正廳門前,分列跪在兩側。當正門緩緩打開,一隊人馬停在門前時,奴僕們齊聲大喊:「恭迎王爺回府──」王府外方圓百米之內,無人敢隨意靠近。這種場面,三五不時就會在厲王府出現一回。

江陵厲王府,佔據江陵風水最佳之處,占地萬畝,依山傍水。在整個東南十洲,厲王嚴刹就是皇帝,江陵刺史在嚴刹面前就如皇上身邊的管事太監,還不算貼身太監。嚴刹要殺的人,那就一定得死;嚴刹要保的人,就一定不會有事。

俗話說,樹大招風。嚴刹如此招搖,真正的皇帝古年為何視而不見,會如此這般放任?這個中的原因,誰也說不清楚。嚴刹的勢力越來越強,而古年卻還不時下道聖旨,賞賜些金銀田地。也許是不管嚴刹有多麼過分,都不會起反叛之心;也許是嚴刹太過厲害,古年只能安撫;也許是時機未到;也許是古年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管他的臣子,他的江山。

嚴刹坐穩了他的厲王,而他的「厲」不是空穴來風,古年也不是隨隨便便就封了他一個「厲」王。見過嚴刹的人,希望自己今後能不見就不見;在嚴刹手下做事的人,則必須時刻保持警惕,以防自己不小心觸了主子的黴頭,小命不保。嚴刹不殘暴,他只是無心,沒有心的人,你如何說他殘暴?

就好比現在,當嚴刹剛踏進府門,跪在地上迎接他的管家嚴萍就滿頭大汗,戰戰兢兢地從地上爬起來跟在他身後,大氣不敢出地尾隨他進了前廳。嚴刹的身高過丈,身材魁梧至極,約有兩百多斤重,當他坐下時,宛如一座小山。胡漢混血的他,有一雙駭人的綠眸,剛硬的頭髮隨意綁在身後,高挺的鼻樑,較厚的嘴唇,棱角分明的臉龐,和英俊搭不上半點邊。但他就那麼不經意地瞟你一眼,那種不怒自威的眼神都會叫人打個冷顫。整個厲王府還沒哪個人敢直視嚴刹,這話可能說得太過絕對,但即便是有,也是鳳毛麟角。

嚴刹坐下後,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嚴萍,什麼都不問,而是接過貼身侍從嚴墨端來的茶,慢慢喝了起來。偌大的前廳,只能聽到茶碗和蓋子相碰的聲音及偶爾的喝茶聲。當嚴刹喝了半杯茶,嚴萍弓著身子,小聲道:「王爺,南院的秦夫人……有孕了。」

他的話說完,前廳內好半天都沒有一點動靜。嚴萍不敢抬頭去看自家主子的臉色,他只知道,王爺放下了茶碗。

「誰負責南苑的湯藥?」

「回王爺,是孫嬤嬤。」

「把她叫來。」

嚴刹的話中聽不出喜怒,好像有孩子的那個女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女人。可跟隨了他十三年的嚴萍卻清楚,主子聽到這件事後,非但不會高興,反而會大怒。

嚴萍站著沒動,站在嚴刹身後的嚴墨,帶了兩名侍衛走了。嚴萍知道,他是去找孫嬤嬤,不,是去押孫嬤嬤。

嚴刹今年三十有二,按他的身分和地位,早就應該妻妾子嗣成群。嚴刹有很多女人,也有很多男寵,可是卻沒有一個孩子。他不允許任何人在沒有經過他同意的情況下有孕,而到如今,仍沒有一個女人可以為他生下孩子。

厲王府有東西南北四個苑,那裡住著嚴刹的女人和男寵。東西兩苑共住著二十一位公子,南北兩苑則住著十九位夫人。每一年,都有人被送出府,每一年,也都有人被送進府。嚴刹沒有妻,沒有妾,只有供他發洩欲望的夫人和公子。他從不需要用手段去強取豪奪。不管是夫人還是公子,要不是心甘情願自己進來的,要不就是被人當做禮物送來的。

嚴刹不會花心思在他們身上,但只要他們聽話,不鬧事,嚴刹就不會為難他們。雖然他龐大的體型意味著他的欲望不是常人可以承受的,但除此之外,哪怕是要送他們出府,嚴刹都會慷慨地給他們一大筆銀子算是補償。在這一點上,嚴刹是仁慈的,但是一旦犯了他的忌諱,哪怕是最得寵的,也會受到嚴厲的懲治,例如偷偷懷了身孕的秦夫人。

當嚴墨押來了孫嬤嬤後,渾身發抖的孫嬤嬤跪在地上哭著求饒。

「王爺,奴婢確實是送了避孕的湯藥過去的。求王爺饒奴婢一命!求王爺!」

「咚咚咚」地孫嬤嬤不要命地磕頭。她在王府五年了,深知王府的規矩。秦夫人跟著嚴刹有四年,這在王府內極其罕見。除了西苑的月瓊外,她是跟著嚴刹最長久的人了,而且一直都沒有被冷落。可以說她是嚴刹最寵愛的女人。正是因為如此,孫嬤嬤對她放了心。按照府裡的規矩,孫嬤嬤要看著每一位侍寢後的夫人喝下湯藥,就是為了怕有人私下倒了湯藥,懷了孩子。可秦夫人跟了王爺四年,一直都是規規矩矩的,孫嬤嬤也就大意了。幾次她沒盯著,秦夫人都老實地喝了藥,卻沒想還是出事了。

「送了湯藥,那她肚子裡的孩子是誰的?」

在場的人都為嚴刹的這句話驚呆了,孫嬤嬤瑟縮了一下,忘了磕頭。她一直肯定是秦夫人沒有喝湯藥,這才有了孕。她是萬不敢朝其他地方去想的,尤其是秦夫人偷人這一可能。就是給秦夫人十個膽,她也不敢在府裡偷人。可王爺這麼說了,不管如何辯解,她和秦夫人都完了。她是負責南苑的嬤嬤,出了這麼大的事,她難辭其咎。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除了喊饒命,孫嬤嬤什麼都想不出了。

「嚴萍。」

「老奴在。」

「治下不嚴,自領十杖。」

「是。」

嚴萍暗自松了口氣,雖然要躺十天半個月的,但這是最輕的處罰了。

「孫嬤嬤和秦露,按規矩處理。」

孫嬤嬤哭喊起來,馬上被人拖了出去。嚴墨立刻帶著人去南苑。

「嚴萍。」

「老奴在。」

「今後誰再壞了規矩,不必稟報,直接處置。」

「是。」

嚴刹站了起來,這件事到此為止。「叫月瓊來。」他離開了前廳回松苑。松苑在厲王府的最中央,是嚴刹的院落。平日裡他很少在白天回松苑,幾乎都待在緊鄰著松苑的朝陽齋內,那是他的書房。只有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他才會在白日裡回松苑。

回到松苑的臥房內,嚴刹由嚴牟和嚴壯為他更衣後,穿著寬鬆的袍子半躺在寬大的特製床上,雙眸微合。厲王府內凡是姓嚴的,都是嚴刹的家眷。他們有的是沒有名字,嚴刹給他們起了「嚴」姓,讓他們有了名字;有的則是奴籍出身,嚴刹成王后賜給了他們「嚴」姓。他們都是跟著嚴刹出生入死一路過來的人,對他們,嚴刹很信任,但並不親密。他們對嚴刹很忠心,但也不敢逾矩。為嚴刹換了衣服,點了燃香之後,嚴牟和嚴壯就退出去了,守在門口。兩人的主要職責是保護嚴刹的安全以及供他差遣。

兩盞茶的功夫剛過,外間有人進來。嚴刹睜開雙眼,看向門口。他的臥房視野開闊,沒有屏風等會遮擋視線的物什,所以當人一進來時,他就清楚地看到了對方,包括他臉上的緊張。

站在門口,月瓊看著嚴刹雙腳怎麼也邁不出去。他很緊張,對於他這種實質上失寵的人來說,他最怕的不是嚴刹不召他侍寢,正相反。嚴刹心情好的時候,絕對不會想起他,但只要他心情不好,他就是那個讓他出氣的人。侍寢對月瓊而言是刑罰。每一回侍寢,他都要在床上躺足八天,還要遭受許多非人的折磨。

「過來。」

對於月瓊的發呆,嚴刹有些不耐了。雖然每一次月瓊都是這副讓他心煩的模樣,但每一次他還是會忍不住發怒。

月瓊的心劇烈地跳動,他挪到床邊,左手慢慢脫掉外衣,沒有衣扣的內衫僅用一條腰帶系著,方便嚴刹脫下。沒有華麗的綢緞,月瓊的內衫是棉布的,相當樸素,頭上也僅有一個木質的發簪,已經用了許多年。上了床,還不等他坐穩,嚴刹就等不及地把他拽了過來,讓他跨坐在自己的腰上。

衣帶被抽開,羊脂玉似的身子瞬間暴露在嚴刹的面前,他不客氣地張嘴咬上去,月瓊的肩頭立馬多了一排牙印。也許就是因為月瓊的身子太漂亮,所以嚴刹一直留著他,沒有把他送出府。月瓊跟了嚴刹八年,是四苑中最老的人了。但嚴刹是何許人,他留著月瓊的原因和這個沒有半點關係,僅是因為月瓊的身子很美。

左手推著嚴刹的胸膛,殘廢的右手無力地垂著。月瓊的喘息越來越急促,嚴刹在他身上製造出的疼痛也越來越明顯。當嚴刹扯去他的內衫時,月瓊伸手去脫嚴刹的衣服,並不是他想要了,按照這麼多年的經驗,這個時候,他要主動為嚴刹脫衣服。嚴刹是厲王府的主子,他是一個小小的侍寢公子,什麼該做,什麼要做,他必須清楚。

嚴刹靠在床頭,當月瓊已經全裸時,他的衣袍僅是敞開。雙腿間的碩大每每讓月瓊看得心驚膽顫,懼怕不已。對一晚至少需要四個人的他來說,瘦弱有殘的月瓊簡直就是獅子面前的兔子,根本就不堪一擊。

雙腿被分開,儘管月瓊的熱情已經被挑起,他還是怕得哆嗦起來,挺立起來的粉紅瞬間變軟。嚴刹不管這些,更不管月瓊有多怕。秦夫人的膽大包天讓他不悅,他需要發洩。他的脾氣很不好,只是這麼多年,很少有人敢撩撥他的怒氣。

「唔」,即使做好了準備,當那個尺寸明顯非人的東西蠻橫地擠進來時,月瓊還是忍不住叫了出來。

嚴刹的動作沒有絲毫地停歇,緩慢而堅定地向那個溫暖濕滑的甬道挺進。紮人的鬍鬚在月瓊的身上留下無數的紅點,被吻過的地方,紅紫一片。

月瓊大口喘著氣,即使日日被人「折磨」,他的後穴仍然無法適應嚴刹的巨大。唇被堵上,嚴刹不想聽他疼痛的抽氣聲。在那根可怕的東西終於完全進來後,月瓊眼角的淚滑了下來。好疼。

嚴刹吻著月瓊的嘴,愛不釋手地撫摸他美麗的身子,不等月瓊完全適應,他的下身動了起來。他不是個溫柔的人,對受寵的夫人或公子,都不會留情,更何況是用來出氣的月瓊。在他的身上,月瓊小得可憐,不怎麼漂亮的臉因疼而變得有些醜陋。他沒有求饒,只是流淚,沒有太大的動靜。當嚴刹的動作狂野到沒有心思再吻著他時,他咬著嚴刹的衣服,咽下出口的泣聲。

只是漸漸的,房間裡有了另一種聲音,不是野獸的低吼,也不是床板的晃動,而是一人的哭泣和呻吟。伏在嚴刹的身前,月瓊這個最不會來事的男寵在嚴刹身上留下道道抓痕。自始至終,他都一直坐在嚴刹的懷裡,八年前他被嚴刹強要了之後,他們在床上就一直是這個姿勢。

一陣激烈的律動過後,嚴刹低吼幾聲,雙手扣著月瓊的腰一動不動。月瓊的髮髻早已散開,和嚴刹的頭髮糾纏在一起。

「將軍……」

月瓊還是忍不住出聲求饒了,他不行了。他盼著嚴刹的火氣已經沒了,這樣他就會召別人來。嚴刹是中午用過飯後回府的,時值初夏,天黑得晚,而此時,屋內已經暗了下來。

「八年了,你還不適應。」

又一次發洩過後的嚴刹依舊埋在月瓊的體內,左手撫摸月瓊幾乎沒有知覺的右臂,聽不出火氣是否消了。

「將軍……」這人天賦異稟,他不適應很正常。月瓊覺得自己的腰已經斷了,大腿根部都在打顫。

全府上下,只有月瓊會如此稱呼嚴刹。在嚴刹跟著古年造反時,月瓊就跟著他了。那時候,嚴刹是令人折服的將軍。後來嚴刹成了王,月瓊對他的稱呼卻沒有隨著改變。只有在人前,月瓊才會改口。嚴刹從不問月瓊為何叫他「將軍」,他也沒有因此對月瓊怎麼樣。只是在他封王之後,他的身邊不再只有月瓊一人,也許這就是他對月瓊的懲罰。而只有在他心情不好的時候,他才會想到月瓊。

埋在體內的巨物又開始律動,月瓊的臉都白了。以往這人都會放過他,為何這次他喊了兩次「將軍」這人還要繼續?究竟是何事讓他生這麼大的氣?月瓊沒有問,這不是他該問的,而且就算他不問,也會有人告訴他。

抱著月瓊,嚴刹在他的身上留下新一輪的印記,雪白凝華的身子早已是青青紫紫。當屋內完全黑了之後,嚴刹才終於放過了月瓊。叫人把昏迷中的月瓊抬回去,心情好轉的他在床上用了晚飯,然後召東苑的瑤君和西苑的昕君侍寢。

月瓊是在淡淡的藥香中醒來的。屋子裡的燭火亮著,該是天黑了,只是床帳放下了,他無法判斷出準確的時辰。不過按照以往的經驗,他怕是睡了有一整天。

「公子,您醒了嗎?」床外有人問,雖是問句,他卻拉起了床帳。對於這種情況月瓊早已習慣,不管他是否去侍寢了,只要他睡醒,他的兩位侍從必定會有一人出現。

月瓊動不了,身子已經被清洗乾淨,後穴裡是浸了藥油裹著藥膏的特製羊腸;身上的青紫淤痕不用看也知道早已被上了藥,明日他的身子就再無一點歡愛後的痕跡;就連酸軟不堪的四肢和腰身也被揉捏過──這都有勞于洪泰和洪喜。不過雖有藥油緩解著,後穴的脹痛依然明顯。

只要不是侍寢的日子,羊腸就會一直埋在他的體內,每天換一次。這是月瓊跟著嚴刹進了王府後的第二年起便開始遭受的刑罰,他最無法忍受的刑罰。因為他是男寵,後穴要保持乾淨、香軟、潤滑,這種羊腸就是專門為男寵準備的。吸收了藥油和藥膏的後穴,會讓王爺享用起來更加舒服,也更加乾淨。

床帳掛起後,月瓊的侍從之一洪喜把他扶了起來,緊接著洪泰端著粥品來到床邊。粥是極為清淡的菜粥,配了一碟醃蘿蔔和一碟醃筍乾。很簡單的膳食,相比南北苑的夫人以及東西苑那些得寵的公子,月瓊不僅在膳食上最簡單,他的院落「林苑」也是西苑最角落最偏僻的院落。他每個月的月錢只有一兩銀子,是所有夫人公子中最少的,而且是少得可憐,就是洪泰和洪喜每個月的例銀都有五兩。更別說綾羅綢緞、珠寶玉器了,那是沒有。只要來過林苑的人,哪怕是最嬌蠻的人都會覺得嚴刹對月瓊太過分了。寒酸不足以形容林苑。

右手幾近殘廢的月瓊靠在洪喜身上靜靜地讓洪泰喂他喝粥。菜粥、醃蘿蔔和醃筍乾是月瓊每次服侍完後最想吃的東西。一開始他的膳食由負責西苑的行公公派人送來,可他吃不慣。後來西苑的公子多了,行公公忙不過來,他又失了寵,就在林苑裡自己搭了個小灶房。好在他進府後就跟著他的洪喜洪泰很能幹,灶房雖小,五臟俱全。他們在這小小的灶房裡給月瓊做出了一道道可口的飯菜。簡單卻讓月瓊吃得歡心。

其實嚴刹也沒有太過分,在吃穿用度上也不算太克扣月瓊。起碼在吃上每月供給月瓊的和其他夫人公子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但嚴刹從不賞賜月瓊東西,若真要說賞賜,也就是月瓊每次侍寢完後,他會命行公公送來一支上好的人參或是幾盒燕窩等補身子的東西,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喂公子喝完了粥,洪泰說:「公子,您睡了一天,剛剛行公公來過了,送了頭菇、海參和魚翅,給您補身子。」

這麼多?這是月瓊的第一反應。這次險些把他折騰死,送多些也是應該的。這是月瓊的第二反應。

「頭菇煮了湯,我們三人正好補補,海參和魚翅你拿去當了,記得別讓府裡的人發現。」這是月瓊的第三反應。

「好的,公子。不過這幾日您不能吃太多葷腥,等您身子好些了,我去找行公公討一隻老母雞跟頭菇一起燉湯好。」

「老母雞太葷了。」月瓊很不喜歡油腥。

「不會的,公子,我會把油濾掉的。」瞭解自家公子的洪泰說,「您身子虛,多喝些雞湯好。」

拿過筷子把碟裡的最後一根筍乾吃掉,月瓊歎道:「我想吃豆腐乾了。」

「我明日就給公子做。」洪泰笑了。

這回,月瓊被嚴刹折騰得比較慘,在床上足足躺了十日精氣神才回來。終於可以下床了,他在院子裡站了半個時辰,倘若後穴中沒有那根討厭的東西,他的心情會更好。

剛剛在樹蔭下坐下,月瓊回頭高興地喚道:「樺灼。」朝對方招手,「洪喜剛做了米酒蛋花湯,你來的正好。」

「那我可真是趕巧了。」來人在月瓊身邊坐下,洪喜立刻為他盛了一碗。

黎樺灼──和月瓊同住西苑,月瓊在這個王府內唯一的朋友。他進府三年,也是府裡唯一一個進府就失寵的男寵。黎樺灼的父親是江陵富兩黎立昌,為了討好江陵的土皇帝,黎立昌把自己年僅十七歲,最貌美的小兒子送給了嚴刹。可他千算萬算沒有算到自己的兒子多年未發的隱疾。侍寢的當晚,被父親當作壽禮送人的黎樺灼在極度的傷心及害怕中,引發了嚴重的哮症,險些一口氣沒上來見了閻王。這件事掃了嚴刹的性致不說,還令他的父親倒貼了幾百萬兩銀子平復嚴刹的怒火。

第二日黎樺灼就失寵了,他的父兄氣他的無能,沒有接他回去。嚴刹雖然被掃了性致不過也難得的沒有送他出府。作為嚴刹的一個特殊的男寵,黎樺灼從此在王府裡住了下來。黎樺灼的湘苑緊挨著月瓊的林苑,同病相憐的兩人漸漸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月瓊今年二十有四,比黎樺灼年長四歲,黎樺灼當月瓊是兄長,月瓊也當他是弟弟。

喝了一碗,月瓊把空碗遞給洪喜,洪喜會意地進了廚房,再給他盛了一碗。黎樺灼津津有味地喝著湯,一臉滿足,臉色紅潤不見絲毫失寵的落寞。當然月瓊的臉上也同樣看不出來。兩人恐怕是王府裡唯二的兩個打心眼裡不願侍候嚴刹的男寵了。

接過洪喜為他盛上的第三碗湯,月瓊問:「怎麼一個人來了?安寶呢?」他問的安寶是黎樺灼的侍從,跟著他從黎府進了王府,是黎樺灼的小跟班,年方十六。

黎樺灼湊近,在月瓊耳邊說:「我讓他出府給咱們買辣鴨頭去了。」

「真的?」月瓊壓低聲音,異常驚喜。

黎樺灼點點頭,小聲說:「我知你今日能下床了,就派他出府買辣鴨頭去。噓噓……千萬別讓別人聽到了,尤其是行公公。」

「我省得我省得。」月瓊左右四下看看,忍著歡喜。

男寵不能吃過油過辣等一切造成出恭不順影響後穴使用的食物,尤其不能吃會拉肚子的食物,所以府內男寵的食物一律由負責西苑的行公公和負責東苑的魏公公統一安排,絕對不能私自偷吃。一經發現,立刻嚴懲。可月瓊偏偏最愛吃辣鴨頭,每次辣得嘴唇腫腫的,再出一身汗,那滋味真是美妙。好在他侍寢的機會不多,黎樺灼就常常讓他的侍從安寶偷偷出去買辣鴨頭回來給他解饞。

說了秘事,黎樺灼這個府內第一閒人兼包打聽小聲道:「你可知這回王爺因何生氣?」月瓊自是搖頭,他就等著下床後聽這人說呢。

黎樺灼歎口氣:「南苑的秦夫人有孕了。」

「啊?」月瓊想破了腦袋猜測了無數種可能,唯獨沒有猜到這個。怪不得那人那天無論他如何求饒都不肯放過他。

「王爺這回可是氣壞了,杖罰了嚴管家。秦夫人當天就被灌了墮胎藥,孩子落了之後被丟出了王府,不知現在哪裡。負責南苑的孫嬤嬤也被去了雙手,趕出府了。」

聽到這裡,月瓊怎麼也喝不下去了:「不管怎麼說那都是他的親骨肉。秦夫人跟了他有四年了吧,怎麼能……還有孫嬤嬤……唉。」不忍又如何?他不過是個小小的男寵,哪裡能左右那個人。

黎樺灼也是連連歎氣搖頭,卻安慰道:「這是王府的規矩,若這次饒了秦夫人,那今後豈不亂套了?東西苑可住了十九位夫人呢。」他雖也不忍,但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厲王府。

「虎毒不食子,老話不是說嗎?多子多福。」月瓊垂眸看著碗裡的湯,「若有了小孩子,府裡一定會很熱鬧。說不定他一高興……」猛然閉嘴。

「王爺一高興就怎麼了?」

月瓊撇撇嘴:「說不定王爺一高興就會多給我些月銀。」

黎樺灼先是一愣,大笑:「月瓊,你這個錢眼子。」

月瓊抬眼:「你的月錢是我的十倍,真是飽漢不知餓漢子饑。」

黎樺灼尷尬地笑笑,卻問:「你攢那麼多錢做什麼?如果將來被送出府,王爺會給一大筆銀子呢。」

月瓊瞪他一眼:「銀子多了不好嗎?我就喜歡銀子。」

「財迷精。」

關於錢財的話題暫告一段落,黎樺灼又神秘兮兮地說:「五日前『蝶莊』的大少爺給王爺送了一位公子,才十五,聽說比東苑的昕君還漂亮。王爺連召了他四晚。」

月瓊嘴裡的湯差點噴出來:「他還活著嗎?」四晚……如果是他,恐怕早就死了。

黎樺灼剛喝下的湯也險些噴出來,臉發紅:「月瓊……你……」這人的念頭真不是一般人能想到的。

傍晚,和黎樺灼、安寶、洪泰洪喜躲在自己的小院裡吃了辣鴨頭,喝了糯米酒,再配上洪喜炒的幾樣精緻小菜,月瓊醉了。讓洪泰把他的寶劍從床底下拿出來,他左手提劍走到院子中央,劍指明月,擺了一會姿勢後,煞有介事地揮舞起來。

「明月照天囿……林苑我最大……鴨頭配米酒,世間難得有……」院內的人頓時笑歪了。

「月瓊,你這是什麼呀,聽我的。」黎樺灼想了想,晃起頭,「明月當空照……西隅自洞天……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噗!」這回四個人全噴了。

夜深了,洪泰和安寶把醉了的黎樺灼送了回去,而武性上來的月瓊單手提著他那把偷買來的寶劍在院子裡偷練他的絕世神功。不侍寢的日子,除了黎樺灼沒有人會到他這冷清的林苑來,月瓊也不怕被人發現。

雖然他是個男寵,雖然他的右臂幾近殘廢,雖然他根本不是練武的料,但五年來月瓊卻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堅持練劍,幻想著有朝一日自己能成為行走江湖的獨臂大俠。劍是他狠心花了十兩銀子讓洪泰找城外的鐵匠師傅做的,劍譜是他狠心花了十兩銀子讓洪泰從老乞丐手裡買來的,名劍加秘笈,就算他不是練武的材料,可滴水能穿石,鐵杵也能磨成繡花針,他堅信自己終有一日能成為厲害的劍者。

直到左臂發酸了,月瓊才氣喘地停了下來,仰頭看著圓月感傷:「辣鴨頭真好吃,可惜安寶只買了二十個。」

洪泰和洪喜笑了:「公子,您該歇了。」

「嗯。」歎口氣,月瓊搖晃地轉過身。

躺在床上,看著洪喜放下床帳,等著屋內的燭火被熄滅,等著一切都安靜下來,月瓊輕輕坐起來掀開被褥,摸出床板下暗格內的一個木盒子。掀開床帳藉著月光,月瓊貪婪地看著盒子裡的銀票和碎銀。他跟了嚴刹八年,住進府六年。數一數,這六年裡他已經攢下了二百多兩銀子了。嚴刹賞賜給他的東西他不能在城裡賣,那會給嚴刹知道,洪泰只能拿到城外的村子裡賤賣。

他的月銀太少,再省每年也有些需要花錢的時候,比如偶爾饞了讓洪泰或洪喜給他買辣鴨頭,或者買書、買劍譜,給三人添置些需要的物什。對普通人來說,這一百多兩銀子夠一家人花好幾年了,可對他來說卻遠遠不夠。

寶貝地把木盒放回床板下藏好,月瓊躺下。幻想著有一天那人終於想通了放他出府,這樣他就可以得到一大筆銀子,然後他就可以帶著銀子去找他最重要的人。如果那時候洪泰和洪喜跟他一起出府的話,他還要攢更多的銀子。銀子,銀子,若天上能掉銀子就好了。念著銀子,月瓊很快睡著了,可惜的是他沒有夢到他最喜歡的銀子。

九月的江陵依舊炎熱,如非必要,白日裡月瓊是絕對不會出門的。林苑在西苑最偏僻的地方,但有一處其他院落不能比的就是林苑周圍的樹木很多,相較其他院子,他這裡夏天是最涼快的。黎樺灼每日午睡過後都會跑到他的院子裡乘涼。不過今日他不敢來了,因為就在一刻鐘前,厲王府的老大嚴刹派人送來旨意──月瓊侍寢。正在美美午睡的月瓊聽到後險些沒哭出來,誰又惹那人生氣了!

氣悶地脫了衣裳跨入木桶中,月瓊咬著牙抽出後穴中的東西放在木桶邊凳子上的託盤裡,然後把布巾搭在身上。

「好了。」

守在屏風外的洪喜洪泰走了進來。洪喜拿走公子取出的東西,洪泰把公子要用的香精倒入水中,然後兩人又退了出去。雖然是公子的近身侍從,但公子是王爺的人,他們只能服侍,不能碰觸,更不能肆意去看公子的身體。若讓行公公知道了,他們少不得一頓板子,而且還會連累公子。

這些規矩在月瓊看來就是個屁。他都是男寵了還講究那麼多做什麼?當然,他並沒有給人家看自己身體的嗜好,只是覺得厲王府的有些規矩真是不合常理。若不是被趕出府的人拿不到銀子,他還真想破個規矩,早點出府。

把主要該清潔的地方洗乾淨了,月瓊出了浴桶擦乾淨身子,給後穴塗了藥膏,免得一會受罪。嚴刹可不會為他的男寵潤滑。在能磨蹭的時間內儘量磨蹭,月瓊磨磨唧唧地換好衣裳,出了屋子,穿上寬鬆的拖鞋,上了等候在屋外的軟轎。

一路被抬到松苑,東西苑的公子們不少人都出來了,看著受氣包從他們眼前抬過。有人冷漠、有人嬉笑、有人幸災樂禍、有人好奇這回他會躺幾天、有人說幾句風涼話、有人告誡自己不要成為第二個月瓊、也有人真心為他擔憂──黎樺灼。

各種眼光打在月瓊的身上就像被黑布吸收了般。月瓊幾乎無感,他很緊張,緊張得四肢僵硬。每次一想到要服侍那人,他就怕得哆嗦。這次距上次侍寢不過半個月,這是很少有的情況。樺灼不是說新來的那位公子很得寵嗎?難道還不足以讓他開心幾個月?不足以讓他暫時忘了他?就在緊張害怕胡思亂想之際,落轎了。又在有限的時間內磨蹭了一會,月瓊不甘不願地下了轎,一步三挪地朝那座可怕的屋子走去。

進了正廳,低著頭的月瓊磨磨蹭蹭地跨過門檻進了內室,接著他身後的門被關上了。一覽無餘的內室裡,像小山一樣龐大的嚴刹半裸地坐在為他特製的籐椅上。月瓊的腳變成了三寸金蓮,挪,一點點挪。

「過來!」那人似是發怒了。月瓊抖了一下,慢步走了過去。剛挪到籐椅邊,他就被人單手一卷,卷到了山腰上。

「唰!」

「我的衣裳!」

不等他自己解衣帶,月瓊的衣裳離開了他的身體,然後他被抱起,強迫地跨坐。傷心地看著衣裳的殘屍,月瓊的頭被人鉗制著下巴轉過來,他看到了一雙綠得煞人的眼睛。

「將軍。」還沒有做月瓊已經開始求饒了,這人在生氣,很生氣。

嚴刹發狠地吻住月瓊的嘴,根本無視他的求饒。雙腿撐開月瓊的腿,一根手指準確無誤地進入濕滑的後穴,在緊熱的地帶感受到了某人害怕的戰慄。

「唔」沒有預期的疼,月瓊卻不敢動,嘴被堵著,刺人的鬍子弄疼了他的唇和下巴,體內粗糙的手指並不溫柔地深入淺出。月瓊的驚嚇多過於緊張,這人有多少年沒有這麼做過了?除了剛開頭的那兩年,因為他太疼了,這人不得已之外,後來進了府就幾乎沒有過了。

火辣辣的嘴唇終於被放開,然後他的脖子被咬上,體內手指的耐心也到了極限,穴口感受到了可怕的傢伙。

「唔!」咬牙忍住,月瓊仰頭大口喘氣。疼,還是疼,他不適應,即使再過一個八年,他可能依然不適應。

「你何時才能適應?」顯然某人也對此很不滿。

這種尺寸的陽物誰能適應?而且他是男子,本來就不是適應這種東西的人。

「唔!」啃咬他脖子的牙齒用力,月瓊下意識地伸手去推。手掌剛碰到嚴刹的胸膛,一隻粗糙的大手就按住了他的手,然後另一隻圈在他腰部的手用力,那個僅進去頭部的龐然大物蠻橫地闖了進來。

無聲地大口大口喘著氣,月瓊的雙眼蒙上了水氣。他懷疑那個被連召四晚的公子一定被折磨死了,不死也一定僅剩一口氣。

「啊!」好似在懲罰他的不專心,啃咬他的牙齒移到了他肩部。月瓊出了一身的冷汗,龐然巨物終於全部埋進了他的體內。

屋內開著窗,陽光透過窗子灑在赤裸的兩人身上。體格龐大膚色偏黑的嚴刹一手按著月瓊的左手貼在自己的胸膛,一手把他殘廢的右臂連同他的腰圈在臂彎裡,手掌托著他的臀部。粗黑的巨物在月瓊的後穴裡瘋狂地進出。一黑一白一壯一瘦的兩人在陽光下是那樣的對比鮮明。嚴刹不放過月瓊身上任何一處他能留下痕跡的地方,而被按著左手的月瓊卻無法趁機報復回去,只敢意思意思咬住嚴刹堅硬的頸窩,忍出快要溢出的呻吟。

籐椅嘎吱嘎吱地響著,嚴刹放開了右手,兩隻手一起托住月瓊。月瓊也沒有心思去報復了,左手握著嚴刹的肩,整個人依在嚴刹的懷裡,吟哦一聲比一聲高。半個月沒有歡愛的身子即使他再不願,在嚴刹的掠奪下也開始發熱發情。嚴刹的低吼在他耳邊不時響起,月瓊仰著脖子把再也壓抑不住的情動呐喊出聲。在一聲高昂過後,粉紅的玉柱在嚴刹的腹部傾瀉,片刻的失神後,月瓊無意識地低喃:「將軍……」

「吼!」

嚴刹緊緊扣著月瓊的腰,月瓊白皙的腰身上清楚地留下了他的十個指頭印,籐椅的響聲越來越低直至停歇,嚴刹抱著月瓊一動不動。

結束了……結束了嗎?茫茫然間,月瓊想著。當他不抱期望之時,體內的巨物竟然慢慢撤了出去,粗糙的大掌隨即捂住了無法閉合的幽穴,然後月瓊感覺到嚴刹躺下了,他隨即趴在了嚴刹的身上。

結束了……月瓊急喘息,不知這一次自己是否有幸,能早點回去。後穴慢慢收緊,而捂在那裡的手掌卻一直沒有離開。緊繃的神經在詭異的靜默中慢慢放鬆,受不住周公的邀請,月瓊閉上五官中唯一算得上美麗的雙眼。後穴處的手掌上移,把流出來的精華全部抹在羊脂玉的身子上。

主人還沒有歇,男寵怎麼能歇?所以當嚴刹發現月瓊在他身上睡著後,他不客氣地扶著自己再次昂揚的巨物刺入了月瓊濕潤的地帶,帶著令人不明的憤怒。月瓊當即就醒了,這回他連將軍也不喊了,誰讓他分不清場合地睡著了,求饒也沒有用。

天黑之時,嚴刹才放過了月瓊,在月瓊被抬回林苑後他沒有繼續喚人侍寢,而是派了嚴牟出府,似乎發生了什麼要事。

月瓊直到第三日的清晨才醒過來,洪喜和洪泰如常地在他醒來後為他端來粥品。月瓊的嗓子啞了,全身跟散了架一樣,埋了羊腸的後穴更是腫痛不堪。喝了粥,他讓洪喜去找黎樺灼,問問他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那人生了這麼大的氣,差點沒把他折騰死。和以前相比,這可說是那人最最生氣的一回,他想不好奇都不行。

不一會洪喜回來了,說:「公子,黎公子說他也不知道是何事惹惱了王爺,等他打探清了馬上就來告訴公子,他讓公子您好生歇息。」

睜眼看著床頂,月瓊動動酸疼不已的身子:「洪泰。」

「公子。」

「去廟裡燒幾柱香,給我求個辟邪的福符,順便求菩薩保佑他半年內都不要生氣。」

「公子,您何不求菩薩保佑王爺一年都不生氣?」洪喜被自家公子逗笑了。

月瓊歎道:「那是不可能的。」

「公子。」洪喜洪泰互看一眼,深笑。

這一回,月瓊又躺了十天,這十天裡黎樺灼都沒有來找過他,所以他還不知道那天嚴刹是為何生氣,不過他的好奇心也在這十天慢慢消失了,知道了又能如何?

出了屋子,曬著多日未見的太陽,月瓊等來了黎樺灼的消息。把人拉到屋內,關上門,黎樺灼的神色異常嚴肅。

「出何事了?」月瓊問。

黎樺灼貼在他耳邊道:「皇上打算把『昭華公主』嫁給王爺,聽說一個月後就要下旨了。」

月瓊原本就很大的眼睛瞪得更大了,紅潤的臉色瞬間蒼白:「公主……要來?」

「不是公主要來,是皇上要把公主許配給王爺!」黎樺灼很是焦急,「難怪那天王爺會生氣。你不知道吧,這位『昭華公主』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刁蠻狠毒善妒。她今年才雙十,卻已經嫁過兩次了,每一次都把夫家攪得雞犬不寧。她的第一任駙馬是內閣大學士劉義夫的小兒子,剛嫁過去三天就把駙馬爺的一位貼身婢女給弄死了。後來更是掌摑自己的婆婆──劉大人的二夫人。還不到一年,劉大人就受不了了,要辭官回鄉,哭著求皇上下旨讓公主休了駙馬。當晚公主大鬧劉大人府,打傷了劉大人,皇上這才下旨解了公主和駙馬的婚配。」

「第二年皇上又把公主許配給了京都守備王板才的兒子,『昭華公主』這次更狠,結婚當晚就讓新郎在門外跪了一宿,原因是新郎竟然敢在她嫁進來之前納妾。新郎官的三名小妾被她活活打死丟在了府門口。王大人一家也是受不了公主的狠毒,一年不到就哭著求皇上饒了他們一家老小。皇上也知道自己的女兒是什麼德性,不得不下旨解了公主和駙馬的婚配。這還不過兩年,皇上竟然要把公主許配給王爺。公主已經嫁過兩回了,早已不是黃花大閨女,而且公主這一來,我們這些人就慘了。」

月瓊慢慢踱到椅子處坐下,低著頭,好似被黎樺灼帶來的消息嚇到了。

「公主……要來了?」

黎樺灼見他魂不守舍的,又趕忙道:「王爺威嚴,斷不會讓公主在府裡胡來,也許是我過分擔憂了。」

月瓊抬起頭,勉強笑笑:「看來我以後的日子會更不好過了。」

「月瓊……」黎樺灼走上前傷感地抱住他,是啊,若公主嫁進了王府,王爺勢必會常常生氣,到那時最苦的是月瓊。


第二章


厲王府議事廳內,嚴刹坐在寬大的紅木椅上,貼身侍從嚴墨和嚴壯站在他的身後,謀士李休、周公升,武將任缶、熊紀汪、董倪,騎兵校衛統領嚴開,得力手下嚴金、嚴銀和嚴鐵分別坐在他下手方的左右兩側。廳內的氣氛因嚴刹的異常嚴肅而格外肅殺。

周公升道:「王爺,我們在宮裡的人送來消息,皇上召王爺為駙馬一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皇上在朝議時已經下令禮部準備公主大婚的一切事宜。日子還沒有訂下來,依我看最晚年節過後,公主就要嫁進府了。」

李休勾勾唇角:「眾人皆知『昭華公主』是個什麼貨色,皇上把她許配給王爺,可謂是用心良苦。」

周公升接著說:「四王中王爺的勢力最強,這兩年皇上不止一次表現出想要削王的意思,但礙于四王手中的兵馬皇上只能懷柔安撫。可如今,年初恒王江彌突然暴斃,其獨子江裴昭是個手不能提的病弱兒。齊王解應宗與王爺素來不和,四王之勢已經去了兩勢,安王楊思凱又是一隻深藏不露的狐狸,心思難測。皇上只要能把王爺除掉,其他三王就無所顧忌。」

「去他奶奶的,皇上要動王爺得先看看老子手裡的刀答不答應!」脾氣最火爆的熊紀汪抽出腰間的佩劍砸到桌子上。

李休慢悠悠地喝口茶:「皇上現在還不會動王爺。他要先把公王送過來折磨王爺,然後再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削王爺的權。若王爺不願意,皇上就有藉口除掉王爺;若王爺願意,皇上會暫時留著王爺,慢慢削王爺的權,等王爺再無反抗之力時,還需等皇上下手嗎?」

「左右來說皇上就是要殺王爺了!」熊紀汪怒道。

李休點點頭:「前兩位駙馬的爹不是都被削權了嗎?」

「他奶奶的!那咱們就先下手為強!殺了公主!」

李休翻個白眼。

「王爺,屬下一切聽從王爺吩咐!」嚴金、嚴銀和嚴鐵齊聲道。

「王爺!您說怎麼辦?」熊紀汪一副準備與人拼命的架勢。周公升和李休看將過去,等著上位之人發話。

嚴刹的綠眸平淡無波,但熟知他的人皆能看出他的心情很不好,而屋內的人恰恰都是跟隨了他多年,熟知他的人。

「娶。」

「王爺!」熊紀汪急了。

李休深吸口氣,放鬆放鬆:「王爺決定娶,那我們就商量下該如何娶吧。」

周公升笑笑,熊紀汪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再看看王爺,突然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提心吊膽地過了二十多天,一直到十月中了,月瓊都沒有再被召寢,宮裡也沒有消息,好像公主要嫁嚴刹的消息是假的。不過東西南北四個苑的公子夫人都聽到了風聲,大家在私底下相互詢問,卻沒有人敢去問嚴刹,也沒有人問到月瓊這裡。只是在得知此事後,月瓊的心情就一直很低落,胃口都差了許多,洪喜和洪泰很著急,黎樺灼更是自責,如果此事是假,那他不就白害月瓊擔心了嗎?

到了晚上,換了乾淨的羊腸,月瓊躺在床上沉思。十月的江陵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可月瓊的心卻已進入了寒冬。從枕頭底下拿出他的桃木簪子,在手中來回旋轉。歎口氣,又把簪子塞回枕頭下,睡不著的他索性坐了起來,掀簾下床。

在桌邊坐下,推開窗戶,月瓊望天。今夜只有星子沒有月亮,就如那晚──林子裡伸手不見五指,他跌跌撞撞地向前跑。摸上廢了的右臂,他有些出神,臂骨被砸碎的疼痛早已消失在了他的記憶中,但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卻總是在夢中徘徊。也是從那之後,手不能提的他想要學武,想要學會自保的功夫。

終有一天,他要離開這裡,等他攢夠了銀子學成了劍術,他會遠遠地離開這裡。最好的結局就是嚴刹放他出府,從此後,他與他再無瓜葛。

男寵──一個絕對不會與他沾邊的身分。若是以前,他就是死也不會成了誰的男寵。可如今,只要能活著,能活著見到他最重要的人,要他做什麼都成。他,只要活著。閉上眼睛,輕哼從小聽到大的歌謠,月瓊沉浸在回憶中。

松苑,嚴刹的屋內燈火通明。今夜,他召了五位公子侍寢。自從秦夫人出事後,嚴刹開始冷落南北苑的夫人們,連著兩個多月都只召公子們侍寢。有人歡喜有人憂,可對正得寵的公子來說,哪怕會很辛苦,他們也甘之如飴。

大床的正中央趴跪著一位公子,床邊並排跪著四位公子,後穴都塞著和嚴刹的陽物尺寸差不多的玉勢。

正中央跪著的公子正在被嚴刹臨幸,其餘四位公子則等待著被臨幸。嚴刹身上的綢衫半敞,半跪在那位公子的身後大力抽插。那位公子全身赤裸,趴跪在嚴刹的身前翹起屁股,被嚴刹的巨大撞得浪叫不已,身下已經泄了。在他的浪叫已然成為痛苦之後,嚴刹拔出自己,拽過另一位公子。在對方趴伏下後,嚴刹拔出他後穴用來擴張的玉勢,扶著自己的巨物毫不留情地刺了進去。

「啊!」儘管已經擴充過了,可那位公子仍是疼得叫了一聲,接著他立刻捂住嘴,不敢再叫出聲惹王爺不高興。嚴刹當然不會在乎他疼不疼,進入後馬上大力抽插起來。漸漸的,疼痛不已的公子呻吟起來,臉上褪去的血色一點點湧上。

而之前的那位公子趴在床上半天緩不過勁來。大約過了一刻鐘,第二位公子也堅持不住了,而嚴刹卻仍然沒有噴射的跡象。接著嚴刹拔出自己,拽過床上的第三位公子,從他身後進入,猛烈的抽動之後,嚴刹射在了他體內。拔出後,其他的公子上前舔乾淨嚴刹陽物上的汙物。

折騰了近一個時辰,五位公子都已經受不住了,嚴刹在一位公子的體內射出了他今晚的第二次。射完之後,他拔出自己揮揮手,五位公子不管能不能起身的都馬上下了床,等著最後的浴侍──證明誰最得寵。嚴刹的視線留在了一位元公子的身上,那位公子暗喜地起身,嚴刹的視線又來到另一位元公子的身上,那位公子眉眼帶笑地起身和前面那位站在一起。然後嚴刹揮手,表示其他人離開,沒有被選中的又是沮喪又是嫉妒。

選中的兩人套上半露的紗衣,春光難掩。沒有選中的則套上綢衫走了出去。等候在外的東苑魏公公和西苑行公公見有公子出來了,命人把落選的三位公子抬了回去。然後兩人又帶了兩位小公公進了臥房,在嚴刹下床後把床上的被褥枕頭全部換上乾淨的。兩位被選中的公子則高興地跟著嚴刹出了臥房,進了松苑的浴房。

浴房有內外兩間。外間有一張床,一張軟榻,還有用來放置衣物的矮櫃。外間和內間用珠簾隔開,沒有屏風等易遮擋視線的東西,嚴刹的住處沒有一扇屏風。內間就是沐浴的地方了,奢華程度堪比皇宮的「幽吟池」。漢白玉的寬大浴池可容納十幾個人,出水的那端是獅頭虎身的漢白玉雕,其上嵌有五顆碩大的夜明珠。光滑的池邊則嵌著用黃金白銀描繪的各種鳥獸圖案。池子裡冒著股股熱氣。兩位公子脫去嚴刹的單衣,在他下水後,他們脫了紗衣下水,拿過池邊的布巾為嚴刹擦洗。

「王爺今日的心情似乎不錯。」過了一會,西苑的舞君樓舞小心翼翼地說。靠在池邊合著眼的嚴刹睜開了他那雙駭人的綠眸。樓舞稍稍避開他的注視,假裝認真給王爺擦洗。

另一位留下的人東苑的虹君昌虹瞟了眼樓舞,也小心翼翼地說:「王爺,前陣子……奴家聽西苑的灼君說王爺您要迎娶公主了,奴家恭喜王爺。」

若非傳聞越來越真,兩位公子也不會如此大膽地詢問。

「做好你們的本分。」嚴刹淡淡一句,兩位公子的臉色瞬間煞白,不敢再多言。這時嚴墨從外間走了進來,兩位公子退開,他跪在池邊在嚴刹耳邊悄聲說了幾句話,嚴刹的綠眸幽暗。略一擺手,樓舞和昌虹離開浴池,滿腹疑慮地退了出去。

「爺。」嚴墨等著主子吩咐。

過了許久,嚴刹出聲:「看著他。」

「是,爺。」嚴墨起身退了出去。一個人泡在浴池裡,嚴刹閉目深思。

天快亮時,呆坐了一夜的月瓊打了兩個哈欠,拖著疲倦的身子爬上了床。在心裡祈禱今日那人的心情會很好很好,不然一夜未眠的他絕對會死。臨睡前再看一遍自己的「財寶箱」,月瓊也再一次祈禱那人肯給他一大筆銀子放他出府。

十一月中,月瓊最擔心的事很不幸地發生了。皇上派了他身邊最得寵的太監趙公公抵達江陵厲王府。說了幾聲恭喜後,趙公公頒下了皇上的聖旨。皇上感念厲王嚴刹的忠心和勇猛,招厲王為駙馬,將唯一的公主「昭華公主」許配給厲王。成親之後嚴刹仍可留在江陵,不必入京。年節過後,也就是來年三月初五,公主下嫁,嚴刹要親自進京迎娶。

站在府門口,趙公公笑呵呵地收起聖旨,對單膝跪在地上的厲王道:「奴才在此恭喜王爺了,皇上對王爺的厚愛,奴才看著都嫉妒萬分呢。」

嚴刹站了起來,單手接過聖旨交給嚴萍,嚴萍立刻說:「趙公公您一路辛苦了,王爺已經為趙公公準備好了接風宴,趙公公請。」

嚴刹做出「請」的手勢。

「王爺真是太客氣了。」

趙公公捂著嘴嘻嘻一笑,跟著嚴刹一起前往「松露閣」用飯。

飯桌上,嚴刹並不多言,偶爾敬趙公公一杯以表尊重。李休、周公升等嚴刹的幕僚同桌作陪,兩位謀士和武將董倪替王爺擔負了招待的重任,三人把趙公公捧得暈乎乎喜滋滋的。嚴刹寡言,這在朝中是出了名的,趙公公到也不介意嚴刹幾乎不怎麼說話。其他人則跟著李休等人不停地敬趙公公酒,剛吃了半個時辰,趙公公就暈得快找不到北了。

李休給周公升使了個眼色,說:「趙公公,皇上厚愛王爺,願把公主嫁給王爺,休作為王爺的手下也是甚感榮耀。」

趙公公呵呵一笑,大著舌頭說:「皇上也是,沒有辦法。不是咱家,不敬,公主,實在是,刁蠻任性。哪朝的公主,嫁過兩回都被,夫家哭著,休回來了?皇上氣啊,可皇上只有,公主這麼,一個,公主,自然也想,給公主找個,好婆家。呵呵,王爺偉岸,定能管得住,公主。」

嚴刹放下了筷子,趙公公自顧自地說:「其實啊,咱家偷偷告訴你們,公主,弄死了,皇上的寵君,那寵君,長得最像幽帝。那人,噓,千萬不能,說出去。」趙公公湊到李休耳邊,「公主讓十個人,把他,活生生,做死了。」

趙公公說得小聲,可一桌的人除了李休和周公升外都是武將,耳力自然好。周公升坐在李休的左側,聽到了,其他人也聽到了。熊紀汪當場就要拔刀殺人,被他身邊的董倪拉住。嚴刹重新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肉凍放進嘴裡,似乎沒有聽見。

「這件事,呵呵,咱家裝作,不知道。宮裡,知道的人,都被皇上……」趙公公露出陰狠的表情,然後又撇撇嘴,「誰不知道,公主,恨死幽帝了。可皇上,呵呵。」

周公升拿起酒杯:「趙公公辛苦,公升敬趙公公一杯。」

「呵呵,好。」

抿了一小口,周公升問:「趙公公,皇上對四王之事,可有何變動?」

趙公公搖頭晃腦地說:「胤大人他們,成日在皇上耳邊嘮叨,要皇上削王。皇上,倒是沒說過什麼。」

周公升眉頭微皺又鬆開,這閹貨的嘴巴還真緊。

趙公公捂著嘴嘻嘻笑道:「咱家好像,喝多了,咱家不能再喝了。」說著,他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嚴萍適時地出現,扶住趙公公,把趙公公帶了下去。

「王爺!您不能娶公主!」趙公公一走,熊紀汪就忍不住了。

李休一臉嚴肅道:「聖旨已下,王爺不能抗旨。」

「有什麼不能?!大不了咱們殺上京城去!」

董倪拍拍他:「紀汪,你冷靜點,要殺上京城也不是這個時候。」

「那也不能讓公主進府,這不是誠心要折騰死王爺嗎?」

周公升對專心用飯的人說:「王爺,您要進京迎娶公主,這其中我怕有詐。」

嚴刹似乎吃飽了,放下碗筷,看向周公升和李休:「年節過後,海盜猖獗,本王要去平亂。」

周公升和李休笑了:「是,王爺。」

嚴刹站了起來:「召月瓊侍寢。」然後就走了。滿桌的人神色各異,埋頭吃飯。

熊紀年突然出聲:「王爺怎麼知道年節過後海盜猖獗?」

滿桌歎息。

聖旨一下,王爺將要在來年三月初五迎娶昭華公主的消息瞬間傳遍了四苑。拜黎樺灼散佈消息的功勞,所有人都知道了昭華公主是個怎樣可怕的女人了。不管是夫人還是公子都在擔心自己的處境,怕自己被那位善妒的公主弄死。而有一人比任何人都擔心,都害怕。

「聖旨真的下了?」

「公子。」洪喜欲言又止,過了會,他道,「王爺威嚴,斷不會讓公主胡作非為。」

月瓊哀怨地瞟了自己的兩位侍從一眼,從躺椅上坐了起來:「準備熱水吧。行公公估計快來了。」

「公子。」

洪泰剛想說什麼就聽外面傳來一聲尖細的聲音:「召,『林苑』月瓊侍寢。」

月瓊一副「知道是何意了吧」的表情,起身進了與臥房相對的浴房。洪喜對洪泰搖搖頭,喊了聲:「公子入浴──」

一路上被抬入松苑,沿路難得地沒有出現看好戲的公子。聖旨一下,人人自危,誰還顧得上一個又不得寵年紀又大模樣又不好的出氣公子?和以往不同,以往月瓊都是事後才知道那人為何生氣,所以每一次都難免帶著僥倖的心理,盼著嚴刹能放過他,可這回他是實實在在地已經知道那人為何生氣了,還不是一般的小氣,那是怒氣,他完全沒了盼頭。

到了松苑,低頭進了屋,進了那人的臥房,眼角在屋裡一瞟,月瓊愣了,怎麼沒人?回頭,房門已被關上。算算時辰,那人現在該是還在陪宣旨的公公用飯,他提到嗓子眼的心快要出來了,那人喝了酒會更可怕。如果不是小命要緊,月瓊很想奪門而逃。

站著等了好半天,人還沒有回來,月瓊站得腳都酸了。想想反正自己今日不死也會去半條命,他破罐子破摔,走到嚴刹的專屬躺椅處坐下。窗子開著,屋裡有點涼,月瓊又穿得單薄,躺都躺了,他索性拉過嚴刹專屬的毯子蓋上。

黑亮的大眼看著窗外隨風搖曳的樹枝,月瓊的緊張慢慢消弭,許久沒睡好的他來了困意。最好那人今天喝多了,醉倒不行。默默祈禱,月瓊的大眼睛慢慢合上。鋪了厚厚獸皮和軟墊的躺椅睡起來就是舒服。一陣好聞的燃香鑽入鼻腔,睡著的人腦袋一歪,失去了意識。

月瓊是在後穴的腫脹和疼痛中醒來的,醒過來的他腦袋昏昏沉沉的,身上伏著一座山一樣壯碩的男子,不必看他也知道是誰。

「將軍。」月瓊的意識還在飄忽,他的嗓子怎麼這麼啞?

「唔嗯,將軍?啊!」左手扶住那人的手臂,月瓊沒什麼力氣的右手被握著。突然在他身上的人跟瘋了似的咬住他的脖子,劇烈地抽動起來。感覺還沒有全部回復的月瓊如風中的落葉,隨風飄蕩。當他忍不住連連尖叫時,身上的人發出可怖的低吼,伏在他身上一動不動了。

還沒回神的月瓊無意識地瞟向床外,天好像暗了。頭好暈,他怎麼想不起來這人是什麼時候回來的?而當體內的巨物慢慢撤出去時,月瓊的大眼變得更大了。他躺在這人的身下!左手摸摸自己,再用力捏捏自己,太,太震驚了,他居然還活著!

這一切都被那雙綠眼看到了。嚴刹嘴唇一抿,低頭狠吻住月瓊的嘴。月瓊張嘴讓這人進來,仍不相信自己還活著。八年來除了初夜的那次他是在嚴刹的身下外,他再也沒有用過這個姿勢。唯一的那次他差點死了。

下巴被剛硬的鬍子紮得生疼,月瓊的眼珠子轉轉,這人是不是還準備再用這個姿勢?雖然他現在還活著,也記不起來這人是怎麼進來的,但如果再來一次的話,他肯定會死。這麼想著,月瓊的身子不受控地開始發抖。

粗糙的大手在他的身上遊移,嚴刹翻身,把月瓊摟坐在了自己的腰上,月瓊很不給面子地重重呼了口氣。

「八年了!」嚴刹的綠眸裡是濃濃的怒火。

月瓊不敢出聲,再過一個八年他也害怕。初夜的慘狀他一輩子都不會忘。最好這人今日就厭了他,給他一大筆銀子放他出府。看在他折磨了他八年的份上,最好能再多送他點珠寶玉器,好讓他換更多的銀子。

綠眸深沉,大掌攬過月瓊的頭,嚴刹咬住他的嘴,頂開他的牙關舌頭蠻橫地闖了進去。月瓊不敢反抗,只要不用那個姿勢,他要咬要怎麼都隨便他。

「啊!」不專心的月瓊突然草容失色,嚴刹翻身了!

「將軍!」不,不,他不要用這個姿勢!

「吼!」堵住他的嘴,嚴刹分開他的雙腿。

「唔!唔!」不要,他會死的!

小小的男寵第一次大膽地,不,第二次大膽地反抗威嚴的將軍。雙腿說什麼也要夾住,不讓這人得逞。第一次反抗是八年前沐浴的他被沖進來的嚴刹強暴時。

「將軍,將軍!不要!」

堵住他的嘴來到了他的胸口,一口擒住他左胸的紅蕊。那時候他可以兩隻手反抗,現在只有一隻手,根本推不開山一樣壯的男人。雙腿早就被分開了,月瓊怕得臉色煞白。一陣天暈地旋,驚嚇萬分的他連連喘氣,心臟從嗓子眼回到原位,他又跨坐在了嚴刹的腰上。

這回,他是徹底激怒了嚴刹。害怕地咽咽口水,月瓊大著膽子說:「將軍,就,就──這個,姿勢吧。」

綠眸燃起火焰,就見嚴刹右手一抬。月瓊呆愣地看著他,身子一軟癱在了他的懷裡。他直接被盛怒中的王爺打暈了。

三更天,月瓊被送回了林苑,和以前相比,這一回他的後頸多了一道被敲暈的印記。

當月瓊醒來時,天亮著,身子依舊被折騰得散架,不過比他預想中的要好那麼一點點,他,還活著。摸摸發疼的後頸,月瓊撇撇嘴,然後用力扯下脖子上的福符,丟下床。菩薩一點都沒有保佑他。

「公子,您醒了。」床帳被拉起,丟掉的福符被洪泰撿了起來。

「公子,行公公剛剛來過了。給您送了三支千年人參、五盒魚翅、三盒鹿茸、六隻鱉,還有一盒上好的龍井。」

「人參、魚翅、鹿茸全都賣了,鱉養著,改日放生,龍井咱們自己喝了,給樺灼拿一些過去。」

「公子,人參、魚翅和鹿茸各留一盒可好?您的身子還是要補一補的,不然會扛不住。鱉就聽公子的,養著。」

想到自己的出府大計,月瓊猶豫了片刻,不忍地同意了:「那就各留一盒吧。」他的銀子。

第二日巳時剛過,嚴萍帶了四五位僕從來到趙公公歇息的院落,僕從們的手上捧著一摞摞盒子。

「公公可起身了?」

「起了。」在屋裡的趙公公走了出來,眉眼含笑。

「公公昨夜歇息的可好?」

「好,咱家睡得很好,嚴管家想得極為周到。」

趙公公捂嘴嬉笑。這時,有人從他的屋裡抬出一位女子,那女子頭髮淩亂,遮著臉,衣衫隨意套在她的身上,露在外的身子青青紫紫還有血漬。

嚴萍看了眼那名女子,很是平靜,笑著湊上前低聲道:「王爺命老奴給公公準備了幾樣禮物,都是些上不得檯面的粗糙東西,還請公公賞臉。」

「哎呦,咱家怎麼能收王爺的東西。」說是說著,趙公公臉上的笑更甚。

嚴萍急忙道:「公公可別為難老奴了,聽說是公公來頒旨,王爺一早就命老奴準備孝敬您老人家的禮物。不過是些土特產,公公您就收下吧。」

趙公公嘻嘻一笑,為難道:「王爺如此有心,咱家不收倒是顯得矯情了,還請嚴管家替咱家謝謝王爺。」

嚴萍急忙命人把禮物送進屋內,松了口氣說:「公公您收下了,老奴也好交差,不然老奴少不得挨王爺的板子。」

「嘻嘻。」

「公公回京後可別忘了在皇上面前替王爺美言美言。」

「那是自然,自然。嘻嘻。」

待嚴萍帶著人走後,趙公公快步進了屋,關了門。獨自走到堆滿禮物的桌子上,拿過一個長盒子,趙公公打開,眼睛霎時瞪圓──裡面是一支很大的黃金人參。金燦燦的光把趙公公的臉都照亮了。趙公公放下,急忙又拿起另一個方盒子,一打開,他先是震驚,接著高興地合不攏嘴──雕著金鳳騰雲的羊脂白玉盤。

趙公公那個興奮啊,桌上有十幾個盒子,這才打開兩個裡面的禮物就讓他雙手發抖了。逐一打開盒子後,趙公公獨有的尖笑久久不停。若讓府裡某位不得寵的公子知道趙公公有這麼多價值連城的寶物,他一定會冒險打劫趙公公,然後帶著這些寶貝逃出王府,從此逍遙天下。可惜,某人還在床上躺著。

交了差的嚴萍來到議事廳「青峰齋」,嚴刹以及他的幕僚都在。嚴萍稟報趙公公已經收下了禮物,熊紀汪心疼地說:「這麼多好東西能招多少兵馬啊,都送給那麼個變態的閹貨。」

李休笑笑:「不必心疼,早晚咱們會連本帶利地都拿回來。」

「嚴管家,昨夜送去的女子還活著嗎?」周公升問。

嚴萍搖搖頭,屋內的人除了嚴刹外都歎息一聲。嚴刹略一抬眼,董倪和嚴鐵起身離開了。

第二日一早,趙公公就要啟程回京了。江陵靠海,他將乘船沿海路北上,抵達「栗子口」,再坐五日馬車就可回到京城「上堯」。嚴刹親自把他送上了馬車。趙公公此次前來,嚴刹可謂是給足了他裡子和面子,趙公公極為滿意地離開了江陵厲王府。

靠坐在床上,月瓊聽著屋外的雨滴聲。這次躺了五日,他就可以下床了,可以說是令他無比驚訝,但他不想下床,只想賴在床上。十一月末的江陵整日陰雨綿綿,就像他的心情。但這不是他不想下床的原因,而是因為冷。

上個月末就入冬了,江陵地處幽國東南方,一面臨海,一到冬天就雨水不斷。冬天的江陵能冷到人的骨子裡去,陰冷陰冷,穿再多都不暖和。月瓊從小在北方長大,嚴刹封王后他才跟著嚴刹渡過錢江來到南方之地,他的適應力一向不如那個男人。那人早已習慣了南方的陰冷,最冷的時候也不穿棉襖,就是兩件單衣。可他不行,在江陵住了六年,每年冬天他都格外受罪,尤其是他受過傷的手臂,更是酸痛難忍。屋內已經誇張地放了炭火盆,月瓊裹著棉襖坐在床上,反正外面在下雨,他下床也沒地方去。

「洪喜,你家公子醒了沒?」

臥房的月瓊聽到了黎樺灼的聲音,揚起嗓子:「我醒了,在床上呢。」

很快,有人掀簾繞過屏風走了進來,嘖嘖兩聲:「月瓊,這還不到十二月呢,你瞧你棉簾子掛上了,炭火盆用上了,棉襖也穿上了,等到了年節那會你可怎麼辦?」

雖然這人每年都如此誇張,黎樺灼還是忍不住感慨。

「我又不是你,我怕冷。」月瓊毫不臉紅地裹緊被子。黎樺灼大笑,把手上提的食盒放在月瓊床邊的矮幾上:「喏,我讓安寶一早出府給你買的灌湯包,還熱著呢。」

月瓊拿過食盒放在腿上,迫不及待地打開,湯包的香氣散出,他深深聞了聞。「樺灼,等我出府了,我一定要拽上你一起走,你真是我的大恩人。」

接過洪喜遞上的勺子,月瓊直接在床上享用起來,咬下一口湯包,他美美地舒口氣:「美味,人間美味。」這下就連安寶、洪喜洪泰都忍不住偷笑了。

黎樺灼歎息:「月瓊,王爺是不是連你的吃食也克扣了?我聽說這回王爺賞了你不少好東西呢。」

月瓊扭頭瞪他一眼:「那些東西哪能和湯包、辣鴨頭比。如果不是我不能出府,又沒銀子,我一定天天在外頭吃小吃吃到飽。」

說完,他感激地看向安寶:「安寶,每次都勞煩你。」

剛滿十六的安寶羞澀地笑了,嘴角頓時出現兩個酒窩。他搖搖頭,表示沒什麼。安寶有點口吃,除了在自家公子面前敢於開口外,在其他人面前他都很少說話。

哪知,月瓊剛感激完人家,就立刻對人家公子說:「樺灼,既然你都讓安寶出去了,怎麼沒順便讓他給我買幾個辣鴨頭。」

黎樺灼當即氣憤地伸出一隻手:「銀子。」

月瓊馬上轉頭專心於那籠灌湯包。

「財迷精。」

某人假裝失聰。

吃完了湯包,月瓊和黎樺灼躲在屋子裡品味上好的龍井,順便聽包打聽說說這幾日府裡又發生了什麼事,哪位公子夫人又被送出了府,哪位公子夫人被送進了府。安寶和洪喜洪泰去小灶房準備午飯。

「我聽說趙公公走的時候帶了一車的禮物呢,都是價值連城的東西。」

月瓊被茶水嗆到了。

「咳咳咳……」

黎樺灼急忙去拍他的後背:「你喝慢點,這麼渴啊。」

「咳咳咳,一車,一車的禮物?」月瓊哀怨地問。

黎樺灼安撫地拍拍他的後背:「就是一件也跟你無緣,你只當聽聽好了。」

「那你幹嘛跟我說。」月瓊頓時沒了喝茶的興致,「一車的禮物……他送的東西差不到哪去,可惜了,可惜了。」

黎樺灼翻個白眼:「可惜什麼?你知道了還能去搶不成?」

「一車的禮物……換成銀子那得有多少哇……」月瓊沉浸在深深的扼腕中。黎樺灼仰天長歎,這個財迷精。

如果拋開侍寢、公主要來、銀子太少這三件讓他極度煩惱的事,月瓊的小日子其實過得還算不錯。他不喜歡綾羅綢緞,只喜歡樸素的棉布;他不喜歡山珍海味,只喜歡江陵的各色小食;他不喜歡亭廊樓閣,最喜歡窩在他安靜的林苑。

雖然他是個不得寵的公子,可王府的規矩森嚴,掌管東西苑的兩位公公也是嚴謹之人,再加上他入府的年歲最長,也不曾有什麼公子夫人來找他的麻煩。洪喜洪泰也不像其他公子夫人的僕從那樣會惹是生非,愛嚼舌根。把他裡裡外外照顧得是妥妥貼貼不說,還特別讓他省心,更是做得一手符合他口味的飯菜。更何況他還難能可貴的有黎樺灼這位患難好友,他的日子真的不算難過。

但是……看著洪泰交給他的五兩銀子,月瓊的手在發抖。

「就,就賣了這麼點?」不敢相信地抬起頭,月瓊的聲音都發顫了,「兩支千年人參、四盒魚翅、兩盒鹿茸就只賣了五兩銀子?」

洪泰為難地說:「公子,這些東西不能拿到當鋪和有錢的大戶去賣。可普通的百姓人家一輩子都難得吃幾回這些稀罕物,也不會花太多銀子來買。這是府裡的東西,拿給那些村裡的富戶我又擔心他們當做賀禮來送,萬一送來送去又送到王爺手裡就麻煩了。這次我拿到村子裡的藥鋪去賣,老闆以為是咱們偷來的,一開始死活不肯收,我求了他半天,他才收了,但只肯給五兩銀子。」

月瓊鬱卒地把銀子揣到衣襟內,說:「是我太貪心了,不怪你,你的顧慮是對的。這些東西拿到當鋪去自然能賣個好價錢,可惜……五兩也是五兩,總比沒有好。洪泰,剛剛對不住了。」

「公子,您別這麼說。是洪泰無能,只賣了五兩銀子。」

「洪泰。」月瓊難得板起了臉。

洪泰立刻道:「公子,是洪泰說錯了話,洪泰給公子煮魚翅湯去。」

月瓊這才展顏。

把五兩銀子寶貝地放進盒子裡,月瓊在無人時才露出濃濃的沮喪,這樣下去他何時才能攢夠銀子逃出去?

坐在船艙裡,趙公公把跟來的人都趕出去,摸出懷裡厚厚的一疊銀票,數一數有五千兩銀子,這是昨日離開厲王府時嚴萍偷偷塞給他的。

環視一下四周的寶貝,趙公公眉開眼笑,四王中厲王嚴刹最大方,每一回他到江陵頒旨,都收得盆滿缽滿。可是皇上這兩年削王之意越來越明顯,今後嚴刹被削了王或被殺,他的財路也就斷了一條。

樹大招風,嚴刹太厲害,手下兵強馬壯。皇上這幾年雖然沉溺於男色,可睡著的獅子也不會允許身邊有只虎視眈眈的老虎。嚴刹就算沒有謀反之心,皇上也不可能留著他。不過嚴刹對他真是大方,還送了他一個女人讓他隨便玩,拿人錢財,他自然會在皇上面前替他美言。

把數了好幾遍的銀票藏好,趙公公嬉笑兩聲,嚴刹的塊頭比他前年見時還壯了兩分,公主嫁過來可受得了?嘻嘻。


第三章


船在海上行駛了兩天,最多三天就能到栗子口了。一路上風平浪靜的,趙公公坐在艙裡美滋滋地喝著小酒。今天在後艙躺了一天,他的骨頭都酥了,想到那晚嚴刹派人送來的女人,趙公公就心癢難耐。出宮就是好,回到宮裡不僅無趣,還得整日看著皇上如何想著法子折騰那些侍君。他知道旁人會說他變態,喜歡玩弄女子,更喜歡把她們玩死,可他哪有皇上變態。

整個幽國怕是誰都知道他們的皇上喜歡自己的親侄子,而且不止是喜歡,更是到了瘋狂癡迷的地步。皇上原本計畫奪了幽帝的江山,便可獨霸幽帝,哪知皇上帶兵攻入皇宮看到的竟然是幽帝的寧死不從。貌美無雙卻又無能的幽帝一生做的最勇敢之事想必就是在皇上面前引火自焚了。站在高高的角樓上,幽帝點燃浸了油的柴火堆,火勢之快之猛,不給皇上半點機會。

幽帝死之前,皇上對他僅是癡迷;幽帝死後,皇上對他就是瘋狂了。他是個公公,自然無法理解皇上怎會喜歡上自己的親侄子,幽帝美是美,那容貌就是他不小心瞟了一眼都心肝亂跳,可天下間的美人多了去了,皇上貴為天子,要什麼美人沒有?皇上是瘋了,瘋狂地搜尋天下所有神似幽帝的男子,只要那人身上有一點像幽帝,哪怕僅是嘴角略微勾起的模樣像幽帝,皇上也會不擇手段弄到手。可弄到手了,在床笫間皇上又總是把那些侍君們弄得只剩一口氣,要不就是直接弄死了。

先皇只有皇太后一人,他一死,大權落入皇上之手,孤兒寡母只能任人宰割。身為帝王又如何?先皇死後才三年天下就到了皇上的手裡,幽帝只有兩條路:死或者成為皇上的禁臠。只是就連皇上都沒有想到,最孝順的幽帝會丟下皇太后,選擇了死。

「嘻嘻」,趙公公抿嘴嬉笑,說不定幽帝就是這麼被皇上折騰過,所以寧死也不願跟了皇上。

海面很平靜,天已經完全黑了。趙公公起身伸了個懶腰。也就只有出來的時候他能清閒點,回到宮裡他又要忙活了。吩咐侍衛們小心看守,趙公公轉身進了後艙。美酒、佳餚和銀子,獨獨少了個女人,真真是美中不足。

在裝滿了寶貝的箱子邊躺下,趙公公懷裡揣著那五千兩銀票美滋滋地合上眼。公主也真是糊塗,幽帝活著的時候,她恨不得幽帝死,現在幽帝都死了六年了,她還要把皇上身邊最像幽帝的侍君弄死,讓皇上一氣之下把她嫁給嚴刹。等皇上削王時,公主遠離京城,那才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嘻嘻,幽帝也怪可憐的,親叔叔想霸佔他,親堂妹又處處想他死。不過自古紅顏多薄命,身為男子也是同樣的道理。

翻身摟上自己的寶貝箱子,趙公公打了兩個哈欠。管他們誰死誰活,他是奴才,只要有銀子有女人便成。

越往北走天越冷,在艙外巡邏的侍衛們凍得不停跺腳哈氣。想到船艙裡那位變態的公公,侍衛們很是不平,不過是個變態的閹貨,憑什麼他在裡面享受,他們要在外面受凍。幾位侍衛們互相使了個眼色收起刀劍鑽進了船艙。天下太平,哪會有什麼事,不如躲到船艙裡暖和暖和。外頭只剩下了兩位船夫。

到了三更天,船夫也乏了,迷迷糊糊地掌著舵,突然天上當出一道紅光,迷糊的船夫納悶,大晚上的哪裡來的焰火?迷糊了一會,船夫一個激靈慌亂地爬了起來,揉揉眼睛。焰火照亮的海面多了三條大船,其中一條船已經快駛到他們面前了。

「海賊!有!」一位船夫大喊起來,還沒喊完一支箭淩空射來,刺穿了他的咽喉。船夫落入了水中。但他的喊聲還是驚醒了船艙內睡覺的侍衛還有後艙的趙公公。

「弟兄們!快上!」

海賊那邊傳來清楚的吼聲。侍衛們慌慌張張地提著劍沖了出來,海賊不是早兩年就被剿滅了嗎?怎麼又有了?可還不等他們做好準備,幾十道鐵鉤「嗖嗖」地飛到了船上。就聽「砰」地一聲,船身搖晃了幾下,侍衛們紛紛跌坐在地。

「弟兄們!好像是條大魚,快上!」還是那個人喊,聲音難聽極了。幾十條黑影舉著火把嗷嗷叫著躥上了船,見人就殺。

「大膽海賊!我們是羽林軍,還不速速放下武器!」侍衛頭領一邊抵擋一邊喊道。為首的海賊愣了下,就聽那人喊:「他娘的,反正也是死,一不做二不休,統統給我殺了!」海賊們一聽,丟了火把不要命地撲了上去。一時間船上火光通天,兩方人馬廝殺起來。

海賊的頭領,也就是那位喊話的人帶著兩名親信最後上了船。他手上的大刀銀晃晃的,砍那些侍衛就跟切菜一樣。掃開阻攔他的侍衛,他帶著人直接沖進了船艙。

後艙趙公公嚇得屁滾尿流,扯過棉被把裝了寶貝的箱子蓋起來,又把懷裡的銀票藏到鞋裡。還不等他穿好鞋,海賊頭領就闖了進來。

「哈,這裡還有個人。」海賊們蒙著面,那位頭領上來一把拎起趙公公,一股尿騷味隨即傳來。

「頭領,你把他嚇得尿褲子啦,哈哈。」

「咱,咱家是趙公公,是宮中的太監總管,你們,你們馬上放了咱家,咱家就讓皇上饒,饒你們一命。」

「你是太監?」頭領放開趙公公。趙公公以為對方怕了,壯起膽子:「咱家最受皇上信任,你們傷了咱家,皇上定不會輕饒你們,你們還不,啊!」

趙公公被那位頭領按在了地上。

「放開咱家!大膽賊人!」

「老二,你玩過閹人沒?我還沒見過閹人的下麵是啥樣呢。」

「嘿嘿,老大,其實我也挺好奇的。閹人不是把那玩意割了嗎?你說他們怎麼尿啊。」

「啊啊!放開咱家,放開咱家!你們敢傷了咱家,皇上定會誅你們九族!」

頭領狠狠地扇了趙公公一巴掌,趙公公的眼淚鼻涕和鼻血頓時全流了出來。他捂著臉不敢說話,嚶嚶哭起來。

「他娘的,不過是一個閹人,也敢威脅老子。老子被嚴刹追得已經好幾個月沒吃頓飽飯,上過女人了。別說是你一個公公,今天就是公主,老子也不放過。」

「嘶!」趙公公的衣服被扯成了兩半。

「不要!不要!饒了奴才,饒了奴才。奴才把銀子都給你們,你們饒了奴才一條狗命吧。」

「哈哈,老大。他剛才還一口一個『咱家』呢。你一撕他衣裳,他就成奴才了。老大,你先嘗嘗這狗奴才的滋味如何?」

老大獰笑一聲,一手按著趙公公的雙手,一手壓住他,扯掉他的褲子。趙公公哪裡是海賊的對手,三兩下就被對方拔光了。

「饒了奴才,饒了奴才……」

「哈,老大,閹人的下邊原來長這樣啊。」老二舉著火把湊近,趙公公又尿了。

「臭死了。」老二捂著鼻子退開,氣得狠踹了趙公公一腳,「怪不得人家說是臭太監。大哥,你還是別上了,髒死了。」騷哄哄的氣味,老大也失了興致。「啪啪」又給了趙公公兩個耳光,差點把他打暈。

「老大!咱們發了!這箱子裡全是寶貝!」這時另一人手上拿著一根金燦燦的人參,興奮地大喊。老大一聽,丟下趙公公撲了過去。把箱子裡的東西翻了一遍後,就連老大都忍不住笑了。

「哈哈,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沒想到這船上居然會有這麼多寶貝。兒郎們!」

「有!」船外解決完侍衛的海賊們湧了進來。

「來!快把箱子抬走!再搜搜,看還有沒有什麼寶貝?」

海賊們一擁而入把兩個箱子抬了出去,趙公公縮在角落不敢哭出聲。

「老大!不好了!有船來了,好像是官船!」有一名海賊急忙跑了進來。老大一聽抓過老二手上的火把丟在了趙公公身邊。

「弟兄們!撤!」

老大一聲令下,帶頭跑了。過了一會,外面沒有動靜了,趙公公這才扯過被子包住自己跑出著火的船艙。外面哪裡還有海賊的影子?火光中,趙公公看到了飄著「範」字大旗的船,嚎啕大叫起來:「來人啊!咱家在這裡!快來啊!」

範文,水軍統領。趙公公哭得那個慘啊,他,他得救了。

一上船,老大就揭掉了蒙布:「範文來的太快了,我還沒找著那五千兩銀票呢。」

老二也揭掉蒙布,到水盆裡洗手:「要不是李大人不許,我非殺了那個閹貨不可。」

「王爺給那閹人的東西不能都被搶走。那五千兩銀票就當先放在趙公公那了。」一直在船上的一位元男子從陰影中走出,赫然是嚴刹的謀士,李休。

而老大和老二竟然是董倪和嚴鐵。董倪在水盆裡拼命洗手,埋怨道:「搶就搶了,幹嘛非讓我脫那閹貨的褲子啊,真是汙了我的眼。」

「呵呵,」李休笑道,「這才是海賊該做的不是嗎?」

董倪瞥了他一眼,這個滿肚子壞水的傢伙。

另一頭,獲救的趙公公抓著唐翰──範文的副將哭罵不休:「若不是唐副將來得及時,咱家的這條命今日就交代在這裡了。那群該死的海賊,咱家一定要如實稟報皇上,讓皇上誅他們九族!」

「趙公公受驚了。這夥海賊之前差些被厲王擒獲,若非消息洩露,讓他們的兩名首領逃了,公公今日也不會受此驚險。」

「難道有內奸?」

「這個下官不敢妄言。只是這夥海賊一直騷擾過往的船隻,幾個月前厲王親自帶兵剿滅過之後,他們安生了不少。不過眼下入冬,海賊們勢必會瘋狂一陣。這裡已經出了厲王的管轄之地,海賊們因此才有恃無恐。厲王給范大人來信,讓范大人保護公公安危,不然下官也不會正好救下公公。」

「是厲王?」趙公公愣了。

「每年的冬天海賊都會瘋狂搶劫,厲王給范大人來信,說公公近日將乘船北上回京,讓范大人派人在公公離開厲王管轄之地後護送公公返京。范大人當即派下官前來,結果途中遇到一小夥海賊,下官這才來晚一步,讓公公受驚了。」

「是厲王……厲王……」趙公公痛哭流涕,「若非厲王,咱家今日會被那些海賊羞辱至死。咱家,咱家欠厲王一條命……」

唐翰的眼裡閃過精光。

皇上古年坐在寢宮的龍榻上,腳邊跪坐著兩位穿著暴露的男君。屋外正在下雪,寢宮內卻十分暖和。古年衣衫半開,原本壯碩的身形因多年沉浸淫欲而皮肉鬆弛,略微混沌的雙眼透著幾分陰霾和狠辣。雖然他的身形已不如從前,但武將出身的他仍壓迫感十足。和嚴刹的體態龐大氣勢威嚴的壓迫感不同,古年的壓迫感來自他那雙瘋狂的眼還有他身為上位者的霸氣。

在唐翰的護送下,趙公公平安回到了京城。一進宮,他就在皇上面前哭訴起來。「皇上,奴才,奴才險些就再也見不到皇上了……」

「奴才稟明了身分,那些海賊說:『就是皇上他們也照殺』。若非唐大人及時趕到,奴才就被他們分屍了。」

古年的眼神微變,他踢開兩名男君,坐了起來,兩名男君急忙退下。「他們是這麼說的?」

趙公公哭著點頭:「奴才句句實言。他們還說若船上的人是公主,他們就先奸後殺,皇上不給他們活路,他們也不讓皇上安生。」

古年嗜血地笑了:「傳唐翰。」屋內的另一位公公立刻退了出去。

「皇上,年節過後公主就要嫁給厲王了。這些海賊不除,公主危矣。」趙公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被海賊扇的那一巴掌仍在他臉上留著痕跡。古年混沌的雙眼變得清明。

「臣唐翰叩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夥海賊是怎麼回事?」

「回皇上,那夥海賊原本是一些逃犯。他們逃竄到海上後就開始燒殺擄掠過往的船隻。人數漸漸由十幾人增加至上百人。今年年中,這夥海賊在厲王所轄之海犯案時,被厲王下令清剿。因為消息洩露,為首的幾位劫匪逃脫了。厲王一直在查找匪徒的下落,沒想匪徒竟逃到了泗海,膽大包天,搶劫了皇上的兵船。范大人命臣前來保護公公,在途中臣又遇到了一夥海賊,與他們交鋒了近一個時辰,這才晚了一步。還請皇上治罪。」

「你說的消息洩露又是怎麼回事?」

「回皇上,具體的情況臣也不清楚,只是聽范大人提起過。說厲王曾精心部署,打算和安王一起將這夥海賊拿下。可是不知是哪邊走路了風聲,讓那夥海賊的首領給逃了。」

「嗯?這件事既然連安王也牽扯到了,怎麼朕卻不知?」

「回皇上,此事厲王曾與范大人通過信,范大人也曾上書給皇上,但不知為何沒有送到皇上這裡來。」

「丞相那幫老傢伙是越來越糊塗了。傳朕的旨意,命厲王、安王、範文三月內剿滅海賊,公主出嫁時不得有任何差池。」

傳旨公公奉旨退了出去。

「你下去吧。」

「臣告退。」

待唐翰走後,古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趙公公。

「嚴刹可還好?」

趙公公的心思一轉,剛剛唐大人並沒有說是厲王讓范大人保護他的,不知是唐大人說漏了還是故意沒說。不過這樣也好,免得皇上認為他承嚴刹的情替他說好話。

「回皇上。奴才見厲王與兩年前相比又壯了一些,其他到是沒變,還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樣。飯間厲王有問奴才皇上近來身體可好,奴才說皇上龍體安康。這次回來厲王給皇上帶了好多東西,說是江陵特產,讓皇上嘗嘗鮮,沒想卻被海賊搶去了。」趙公公擦擦眼淚。

「對娶公主一事,他有何反應?」古年雙眼微眯。

趙公公急忙道:「奴才宣了皇上的旨,厲王當即就接了,倒是沒有何不快之色。能做皇上的駙馬,厲王高興還來不及呢。厲王說他沒娶過親,問了奴才該注意的地方。」

古年微微一笑,似乎對嚴刹的反應很滿意。「你受了委屈了,下去歇幾日,壓壓驚。」

「奴才只要能活著見到皇上,受再多的委屈也甘願。」拍了馬屁,趙公公磕頭謝恩,退下了。古年的眼裡滑過寒意。

內憂外患下,月瓊很幸運地病了。為何說是幸運?因為病了,就不必侍寢了,能逃幾日是幾日,尤其是那人要娶公主了,誰知他哪時候突然不高興,把他抓過去折磨。只不過這次病的比以往都嚴重,燒了一天,熱還沒有退下的跡象。

躺在被窩裡,雖然蓋了三條被子,可月瓊的手腳仍是冰涼。受過重創的右手更是整條胳膊都冰冰涼涼的,酸痛不已。洪喜在床邊伺候他,洪泰在小灶房裡給他熬藥。自昨日他不舒服之後,黎樺灼就不來了。身上快燒起來了,可月瓊卻是不住地發冷。屋外細雨紛紛,屋內擺了三個炭火盆還是驅不走陰冷。

「洪喜,」開口,月瓊的嗓子啞得厲害,「給我拿點醃菜去,我噁心。」

洪喜給公子換了塊涼布巾搭在他的額上,起身快步走了。

咳嗽幾聲,月瓊難過地喘氣,等他離開王府,他就到北方去,絕對不來東南,冷死他了。有藥味傳來,月瓊抬眼,洪泰端著藥進來了,他身後還跟著一人。

「公子,先生來了。」洪泰把藥碗放在桌上。跟著他進來的人坐在床邊的凳子處坐下。

「徐先生。」月瓊出於禮儀,叫了聲。

來人徐開遠,王府的大夫,四十歲上下。月瓊遇到嚴刹之前他就在嚴刹身邊了。可是月瓊不喜歡他,甚至希望永遠不要見到他。因為就是這位和藹可親的徐先生想出的用羊腸折磨男寵的法子。月瓊不願這位徐先生的另一個原因是,他是第二個看過他屁股的人。他被嚴刹強暴後差點血流不止而亡,就是這位徐先生醫好他的。可這位徐先生不僅不勸阻那人,反而助紂為虐,所以月瓊有足夠的理由不喜歡他。

徐開遠捋捋自己的長須,淡淡一笑。月瓊公子不喜歡自己的事哪怕他一直在掩飾,他也十分清楚,不過他倒是不介意。

「公子請伸出手臂。」

月瓊的右側身子朝外,但他的右手幾乎是廢掉的,只有一點感知和力氣。他翻個身,伸出左手。徐開遠扣住月瓊的手腕,查探他的脈象。過了一會他放開手,月瓊急忙把凍壞的胳膊縮進被窩。

「昨日開的藥我再加幾味,公子的汗只要發出來就好了。公子這兩日要多喝水。」

把寫好的藥方交給洪泰,徐開遠對月瓊深深一笑,起身走了。月瓊對他那抹笑很是不解,想到這人不會又助紂為虐想到什麼「折磨」他的法子了吧,他覺得更冷了。

喝了加了昏睡藥的藥,月瓊很快睡著了。在夢裡,陰冷也不放過他。好冷,好想回去,等他攢夠了銀子,他一定要回去,遠離這個陰冷的地方。睡了不知多久,月瓊迷迷糊糊地醒了。屋裡很暗,也不知是什麼時辰了。床帳放下了,洪喜洪泰好像不在。可他喉嚨好幹,想喝水。就在月瓊張張嘴想喊人進來給他倒水時,他聽到屋外傳來噩耗。

「召,月瓊侍寢。」

這一聲比喝藥還管用,月瓊的冷汗洶湧地冒了出來。以前他生病的時候這人從來不會召他侍寢。

「公子。」洪喜和洪泰進來,點起燭火,掀開床帳,就看到他們的公子一臉驚恐。洪喜和洪泰欲言又止地看著他們的公子,洪喜輕聲道:「公子,行公公說您身子不適可不必沐浴,我給您擦擦。」

「水。」

死也不能做個渴死鬼。洪喜扶起他,洪泰倒了熱茶,端來熱水。

「洪喜,洪泰,若我死了,記得在我墳前放幾個辣鴨頭,放一壇米酒,放……」

「公子,您別說這麼不吉利的話。」洪喜攔下公子的胡言亂語,喂他喝水,洪泰仔細給公子擦了臉、脖子等容易受風的部位,然後兩人合力給準備赴死的公子裹上厚厚的棉服,扶他下了床。

雙腿虛軟的月瓊可惜地看了一眼自己藏錢的地方,兩眼冒黑地被「拖」了出去。軟轎候在屋外,行公公打著傘,月瓊幾乎沒淋到什麼雨,上了轎。轎簾放下,催命符響起:「起轎。」夜雨中,月瓊揮別自己最得力的兩位侍從,來不及交代遺書。

到了松苑,月瓊勉強扶著轎子下來,還好兩位小公公上前扶住了他,不然他肯定會跌在地上摔個狗啃那個。燒得兩眼昏花的月瓊被攙扶進那間可怕的屋子,兩位小公公把他扶到床上後就離開了。月瓊喘了半天才拾起頭,一抬,他愣了。左右來回瞧瞧,床上沒人,籐椅上沒人,榻上沒人。嚴刹寬大的臥房內就這麼幾樣能坐人的物什。那人跟座山似的,他眼睛再昏,也不可能看不到。

屋裡很暖和,神奇地放下幾盆炭火,月瓊微顫顫地脫鞋上床,扯過那條看起來比他的被子暖和許多的大棉被。管不了那麼多了,他冷,牙關都冷得打顫。月瓊努力睜著眼睛等,可那座山一直沒有回來。熱度更凶地竄了上來,他不支地合上了眼。一陣甜香傳來,月瓊咕噥幾聲,徹底睡死過去。

睡啊睡啊,月瓊覺得身上越來越暖,越來越熱,還黏答答的,他出了許多汗。有人給他胡亂地擦了擦,然後他感覺到自己趴在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上面。後背脊樑骨那裡熱辣辣的,月瓊動了動,想睜眼卻怎麼也睜不開。一隻粗糙的大手在他背上摸來摸去,很暖和,可是太粗糙了,磨得他皮疼。

「我……」開口,才發現喉嚨幹得說不出話來。一杯溫水喂進了他的嘴裡,他饑渴地牛飲。這下,眼睛終於睜開了,月瓊嚇了一跳,嘴裡的水險些噴出來──是那座山。在那一瞬間他的心怦怦直跳,這人怎麼會喂他喝水?可身下這具硬邦邦的身子,眼前這雙綠幽幽的眼睛,除了這人還會是誰?

在他呆愣之時,後穴裡的羊腸被人抽了出來,月瓊倒吸一口冷氣:「我,病了。」

嚴刹把羊腸丟到床外,捏住月瓊的下巴,緊繃的臉透出他的怒火。月瓊害怕地咽咽唾沫,誰又惹這人生氣了?

「我,病了,」被捏住下巴的人困難地張口,「會,傳給,將軍。」就可憐可憐他,放他回去吧。

「跟了我八年,你的身子至今都不能適應;在江陵六年,每一年的冬天你都熬不住。」

他是在怪我適應力差嗎?月瓊咳嗽幾聲,不是故意的,是忍不住了。

「將軍,天賦異稟……我,身子骨差。」解釋了原因。「嘶!」有一個東西頂住了他,還沒進去月瓊已經怕得叫了出來。他是病人。

不知是嚇的還是剛才出了汗,月瓊的眼睛突然沒那麼花了,耳朵突然也不叫了,頭腦也清醒了,自然,感覺也回來了。可怕的東西退開了,月瓊差些又很不給面子地鬆口氣。

「將軍,」月瓊舔舔乾澀的唇,「我想,喝點水。」如果不是實在忍不住了,他絕對不會開口。

陰影罩了下來,被激怒的人咬上他的唇,蠻橫地闖入他發苦的嘴裡。月瓊不敢掙扎,可是他要喝的是水,不是口水。懲罰夠的人在對方快窒息前終於離開了。還在生病的人大口大口呼吸,接著劇烈咳嗽起來。粗糙的大手把他按在自己硬邦邦的胸膛上,月瓊的眼淚口水和鼻涕來不及擦,全抹了上去。

這人今天是怎麼了?月瓊很是糊塗,和平日的他很不一樣。他打算何時折磨他?還是在猶豫要不要把他送回去?畢竟他現在的樣子實在不宜侍寢,不僅不會讓他舒服,反而可能把病傳給他。

「嚴墨。」

耳朵裡是這人從胸腔傳出的威嚴聲,月瓊嚇死了,他幹嘛好好叫人進來?每次他侍寢的時候這人從沒叫過第三個人,難道他要換個法子折磨他?門開了,月瓊想扭頭去看看,可是他的頭被按住了,他只能盯著牆。不過他只露了個頭,身子其他地方都沒有露出來,月瓊又稍稍有點安心,如果讓別人看著他侍寢,他寧願死。

進來的嚴墨手裡拿著一個碗。他把碗交給嚴刹,對嚴刹點點頭,嚴刹示意後,他放下了床帳。頭上的手拿開了,月瓊不動。可對方不允,強勢地抬起了他的腦袋。一碗水遞到了他的嘴邊。為何他有不好的預感?盯著那碗清澈見底的水,月瓊很想喝,但直覺告訴他危險。

「喝了。」

碗緊挨著他的嘴。

「是,什麼?」

「水。」

舔舔很幹的唇,月瓊不信地看著那雙綠眼睛,在那雙綠眼越來越沉後,他咬咬牙張開嘴。沒什麼異味,可月瓊的心卻越跳越快。這人不對勁,很不對勁。

喂完了水,嚴刹突然來了句:「你永遠都不可能自己適應。」

適應什麼?這人的天賦異稟,還是江陵的冬天?就這樣對視了好半晌,月瓊也沒有等到對方回答。

嚴刹從兩邊床帳的縫隙中把空碗遞了出去,守在床外的嚴墨拍了三下手掌,接過空碗。又有人進來了,是徐開遠,他扶著一位老者,老者的眼睛上蒙著黑布。然後嚴壯雙手抬著一張方桌走了進來,把方桌放在離床兩步的位置。然後他又出去了。不一會,他又抬了一個託盤進來,託盤上有五個碗,他把碗依次並排放在桌上,碗裡冒出濃濃的藥味,裡面是熬好的湯藥。

一切都在極度的安靜中進行,月瓊只能聽到腳步聲,不同人的腳步聲,心下越來越緊張,這人要做什麼?

「爺,已準備好了。」嚴墨隔著床帳道。

準備什麼?月瓊險些喊出來,他驚慌地看向嚴刹。嚴刹掀開了被子,月瓊打了個寒戰。拿過床內的棉襖,嚴刹不怎麼溫柔地給月瓊裹上,然後自己套上了長褲。接著把月瓊翻了個身,讓他靠躺在自己的身上,用棉被蓋住他赤裸的下身,露出了他的腹部,拿毯子把他和月瓊的上半身裹緊。

肚皮涼颼颼的,張口,月瓊突然發現自己的舌頭不聽使喚,他要起來,更發現自己使不出力氣。這人給他喝了什麼!全身上下只有眼珠子能動,可嚴刹的胳膊一動,毯子蓋在了他的臉上。眼前一片黑暗。月瓊更怕了,果然他的直覺是正確的!這人又想到新的法子折磨他了!

「不要害怕,只是給您調理一下身子。」

是徐大夫!

床帳掀開了,嚴刹對徐開遠頷首,對方會意。月瓊想求饒,奈何說不出話來,更是無法掙脫。

「過程中會有些疼,即使服了麻藥,還是能感覺到,千萬不能讓他掙扎,否則前功盡棄。」那位老者開口。月瓊嚇得病似乎全好了,努力張嘴大喊,卻只能發出「嘶嘶」聲。一根手指塞進了他的嘴裡,他想也不想地用力咬住,大不了,大不了他豁出去了!

嚴刹沒有把手指抽出,任由月瓊咬著。徐開遠把老者扶到凳子處坐下,他走到方桌前,取出一個布包攤開,裡面是一根根銀針。

老者問:「藥可是按我的吩咐熬的?」

徐開遠答:「是。」

「可是按我吩咐的位置擺放的?」

「是。」

「好。」

老者敲了下拐杖:「都準備好了?」

「是。」

「好!第一針,天樞,龍血。」

徐開遠取銀針,沾取第二碗裡的湯藥,在月瓊的天樞穴緩緩紮了進去。

「地海,龜甲。」

銀針沾取第四碗湯藥,紮進月瓊的地海穴。

「中注,氣血。」

第五碗湯藥,銀針緩緩刺入中注穴。

「水道,女媧。」

第三碗湯藥。

「中極,地藏。」

第一碗湯藥。

徐開遠在老者的口述下,將一根根銀針紮入月瓊的腹部和腰部兩側。喝了麻藥的月瓊剛開始只是怕,但沒什麼感覺,可漸漸的,他的肚子越來越熱,熱到最後竟疼了起來。嘴裡的指頭一直沒有抽出去,月瓊卻沒力氣咬了。好疼,哪裡是「有些」疼,是「非常」疼。

汗水從額角滴下,月瓊叫卻叫不出,腦袋悶在毯子裡,他喘不過氣來,嘴裡的手指抽出去了,毯子掀開了一條縫,月瓊拼命呼吸。痛苦中,他看到一雙綠幽幽的眼睛,那雙眼正看著他。

到底在對他做什麼?月瓊想問。綠眼的主人只是看著他,不回答。調理他的身子是為了讓他適應他的天賦異稟,還是讓他適應江陵陰冷的冬天?粗糙的大掌在他殘廢的右臂上撫摸,月瓊等著對方的回答。

「唔!」

喝了麻藥的人,疼得發出了一點聲音。綠眼的主人一直看著他,摸著他的右臂。月瓊看不懂,看不懂他究竟要對自己做什麼。

當徐開遠紮下最後一根銀針時,已過了一個時辰。月瓊疼得冷汗直冒,眼裡也有了水光。嚴刹又把毯子稍稍拉開,讓月瓊能呼吸得更順暢。桌上的湯藥換了剛熬好的,還是按原來的順序擺好。徐開遠把第一碗藥拿給嚴刹,床帳放下,嚴刹拉開毯子喂月瓊喝下。藥汁順著月瓊的嘴角流到了嚴刹的身上。月瓊已經疼得無法反抗了,他也反抗不了。

空碗遞出,然後是第二碗……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兩個時辰後拔針。」老者叮囑道。徐開遠對嚴壯示意,他扶起老者,把他送了出去。嚴墨上前關了門。

「再給他喝一碗麻藥。」在老者進來後就沒有開過口的嚴刹說話了,並掀開床帳。嚴墨出了臥房。

「月瓊公子,只要忍過這兩個時辰,冬天你就不會再怕冷了。」徐開遠看著王爺說。月瓊大口喘氣,耳朵裡突突地響。若真如徐大夫所說,他忍;但結果他仍是會冷,他今後寧願病死也絕不再讓這位喜歡助紂為虐的惡大夫給他看病。

嚴墨返回,拿來了放了麻藥的水,嚴刹喂月瓊喝下。喝了藥的月瓊又被嚴刹包回了毯子裡,疼痛漸漸緩解,他聞到了一股甜香,意識飄遠。

月瓊是在昏迷中被人從松苑送回來的,抬回來時,天已微亮。每一次他都是昏著出來,沒有人懷疑府裡最不受寵的他這一回不是因為侍寢。回到林苑後月瓊開始高熱,整個人都快燒糊塗了。徐開遠在林苑進進出出,林苑內外充滿了藥味,洪喜和洪泰急得守在公子的床邊不敢合眼。第四天,月瓊的燒終於退了。

洪喜和洪泰哭著跪在菩薩面前謝菩薩保佑,而月瓊醒來的第一句話卻是:「把炭火盆撤了。」他要看看自己是不是白受罪。

洪喜和洪泰當然不會撤了炭火盆,而是給他端來早就煮好的菜粥。前後病了這麼多天,原本就不胖的月瓊瘦得只剩下骨頭了。他胃口極好地吃了一碗粥一碟小菜,然後又昏睡了三個時辰,才算徹底地清醒。

這回,他醒來的第一句話是:「我的皮怎麼這麼疼?」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他記得他那晚沒有侍寢啊,難道那人在他睡著的時候……也不對,若他侍寢了,應該骨頭疼,肉疼,而不應該皮疼。伸出胳膊,月瓊細看,只見胳膊紅紅的,好像被什麼粗糙的東西磨過一樣,都出紅血點了。

把涼胳膊放回被窩,月瓊第一次生氣地喊:「洪喜,洪泰。」

「公子?」

「從今往後,不許徐大夫踏入林苑。」

「公子?怎麼了?」洪喜急忙問。

「他騙我。」

「公子,徐先生怎麼騙您了?」

月瓊瞪著床頂,非常非常生氣。他怕疼,但想著今後將不再怕冷,他忍住了,可是他把胳膊伸出被窩後還是跟以前一樣覺得冷,徐開遠騙了他,根本不管用!

「公子……」

「不要問為何,總之今後我病了你們不許再去找他,他是庸醫。」

「公子……」洪喜和洪泰面面相覷。

「答應我。」月瓊很有威嚴地下令,左胳膊上冷出的雞皮疙瘩還沒消退。

洪喜和洪泰立刻道:「是,公子。」

這一回月瓊是吃足了苦頭,燒雖然退了,可他的肚子總是隱隱作痛。洪喜和洪泰想著法子給他做可口的飯菜,更是魚翅人參的天天不斷,讓他懷疑這兩人是不是半夜去王府的庫房偷盜去了,不然他哪能天天吃這些?不是都被他賣了嗎?不過即使如此,那根可惡的羊腸還是每天都得放在他的體內。

自從他的燒退後,黎樺灼常常會來陪他,不過一天只會陪他聊一個時辰,從不多聊,說是讓他好好休息,養身子。但在床上躺了近一個月,他也怕了。

屋外依舊陰雨不斷,月瓊屋內的炭火盆增加到了六個,洪喜還在外間生了一個火爐。月瓊喜歡被褥衣裳都幹乾爽爽的,但江陵地處東南,夏天潮濕悶熱,冬天濕冷嚴寒,對適應力極差的月瓊來說簡直是另一種折磨。

月瓊的鼻尖在冒汗,可他還是讓洪喜把炭火盆生得旺旺的,這樣被褥就會乾燥一些,不然他的身上會起紅疹子,奇癢無比,而且這樣的話他的右手也會舒服些。泡在熱水裡,月瓊仔細檢查自己的身體,皮已經不疼了,不知被什麼磨出的紅點也不見了,他問洪喜洪泰,兩人皆一副不解的模樣,也許是他昏過去之後,那人又不知用什麼法子折磨他了。

腹部還是如常的平滑,沒有針孔。熱熱的,隱隱有些疼。蜷縮在熱水中只露出頭,月瓊暗道:他好像錯怪徐大夫了,似乎,真的管用。雖然身子還是不舒服,可他好像沒那麼怕冷了。可是……按上腹部,月瓊深思,那人為何要好好地為他調理身子?難道是想他身子好一些,他好多折磨他幾回嗎?月瓊嘩啦一聲從浴桶中站起來,臉色蒼白,他要不要揣著他那二百多兩銀子逃出王府?


第四章


不等月瓊應驗他的猜測是否正確,厲王府迎來了它第九個年頭。在他生病、扎針、養病的這段日子,年節來臨。大年三十這一天,厲王府上下熱熱鬧鬧的,就連黎樺灼都在自己的院子裡掛了燈籠,貼了窗花。

洪喜和洪泰也去行公公那裡領了燈籠、窗花和爆竹,在公子生病期間,兩人已經把屋子裡裡外外打掃乾淨了。逢年過節管家嚴萍都會給各個苑的公子夫人們分配布匹、銀兩等過節的賞賜。月瓊雖是最不得寵的,不過也能分到些賞賜,只不過數量少一些。

月瓊的身子不舒服,過年的事就全部交給洪喜和洪泰打理了,往年他會跟著兩位侍從一起忙活,今年卻是沒什麼精神。

從「財寶箱」裡拿出五兩銀子讓洪喜和洪泰到街上買來桃花、給菩薩的貢品還有香等過年少不了的東西,再把賞賜的布匹給三人做一身新衣裳,基本上分到的布匹也剛剛夠三人一人做一身。今年月瓊額外分到了些綢緞,他猶豫再三後,讓洪泰拿去賣了。分到的年貨他留下點稀罕和常吃的,也狠心地讓洪泰都拿去賣了。這回洪泰很厲害,前前後後共賣了二十多兩銀子,讓月瓊笑開了花,連帶著身子都沒那麼不舒服了。

吃了午飯睡了一個時辰不到,月瓊起來了。洪喜給他穿上新做的棉衣,道:「公子,行公公剛來說,今晚的年宴所有的公子和夫人都要去。」

「哎?」月瓊詫異,以往那人都是選幾個人,今年為何要全部人都去?他不想去。冷不說,年宴上的飯菜又不好吃,還不如和洪喜、洪泰、樺灼、安寶窩在屋裡吃火鍋呢。而且,被扎針之後他很不想見那人。

「行公公說是王爺的意思。」

月瓊皺眉:「你去跟行公公說,我又發熱了,去不了。」

「好,我這就去。」洪喜也不勸說,給公子理好衣裳後就走了。

過了一會,洪喜面有難色地走了進來,月瓊歎息道:「不行是不是?」

「公子,行公公說王爺說了,誰都不能不去。」

月瓊隔著衣裳摸摸自己隱隱犯疼的肚子:「那就去吧。」

酉時剛過,行公公手下的小公公就來傳話了。洪喜和洪泰陪著自家公子出了屋,作為貼身侍從,他們也是要跟去的。小公公帶著月瓊主僕三人來到西苑的前院,西苑的公子們幾乎都到了,月瓊看到了樺灼和安寶。兩人無奈地看了彼此一眼,月瓊跟著小公公來到他該站的地方。

西苑的公子共有十人,以樓舞「舞君」和葉聹「聹君」最為得寵。兩人站在首位,最不得寵的月瓊和黎樺灼站在末位。公子們站成一列,侍從們站在各自公子的身後,行公公帶著三位小公公站在外側。

夫人公子們再得寵,也不敢輕易得罪東西南北四苑的掌管公公和嬤嬤。而和南北苑的嬤嬤相比,厲王府建府前就跟著嚴刹的西苑行公公和東苑魏公公在府裡的地位僅次於管家嚴萍。雖說只是掌管東西兩苑的管事公公,卻是諸位公子討好的對象。

諸位公子們站好彼此寒喧一番,再和行公公套套近乎,沒有人搭理最不受寵的月瓊和黎樺灼。兩人在這種場合也沒有閒聊的興致,就低頭悶不吭聲地站在那裡。

見人都到了,行公公咳嗽兩聲,大家都安靜下來。他不苟言笑地說:「時辰差不多了,諸位公子們走吧。」說著,他轉身帶路,精心裝扮過的公子們帶著侍從和他們早已準備好的禮物心思各異地跟上。落在最後的月瓊頭上一根戴了八年的桃木簪子,腳上一雙最普通的布鞋,一件灰色的棉袍裡面是厚厚的棉襖,要多寒酸有多寒酸。

「月瓊,別管那麼多,咱們到時候只管吃喝就是。」黎樺灼跟在他身後小聲道。月瓊捂著肚子,怎麼辦,他突然想上茅廁。

來到王府專門用來宴會的「露茗閣」,西苑的公子們遇到了東苑的公子以及南北苑的夫人們。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互相打個招呼。四苑的管事也互相打個招呼。十九位公子和十六位夫人跟著各自的管事公公和嬤嬤進了露茗閣。至於人數為何少了,很簡單,被送出府了。

其中有幾張很新的面孔:東苑蝶莊大少爺送來的江蒼岩「蒼君」,東苑剛入府僅三日的闕融「融君」和張陵溪「陵君」。受秦夫人的影響,南北苑的夫人們備受冷落,討嚴刹歡心的人也就不送女人了。相比東苑,西苑的公子們到是沒什麼太大的變化,還是原來的那十個人。

進了「露茗閣」的前廳,三十五個人來到正廳,正廳裡很暖和,每張桌子的後方都擺著一個炭火盆。嚴刹還沒有來,管家嚴萍已經在了,三十五人站在正中間,等著管家安排座位。每一年的年宴,座位代表著得寵的高下。從來沒有參加過年宴的月瓊不懂這些,他只想儘快找個地方坐下,他肚子不舒服。

「西苑月瓊。」忽然,嚴萍高喊一聲。三十四個人心底皆一愣,怎麼第一個會是他?!只有黎樺灼是因為擔心。

嚴萍喊了之後,見沒有人出列,他又喊了一聲:「西苑月瓊。」

行公公走到月瓊身邊,道:「月瓊公子,請您出來。」

一路上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要去茅廁的月瓊呆呆地抬頭,見行公公在對他笑,他愣愣地問:「什麼?」

「月瓊公子,請您出來。」行公公做了個手勢,月瓊走出佇列,納悶:難道行公公看出他想上茅廁了?

當行公公把他帶到嚴萍面前時,月瓊的直覺再次顯靈:危險。

果然!月瓊就見嚴萍對他微微一笑,指著左側的首位道:「月瓊公子,您的座位。」

他的座位?!月瓊驚恐地瞪著嚴萍。沒錯,是驚恐。左為尊,那個座位怎麼輪也輪不到他吧。而且他的直覺已經察覺到身後嗖嗖的眼刀了。

「嚴管家,您弄錯了吧。」

嚴萍笑著看向所有人說:「今次的座位是按照入府時日的長短來安排,月瓊公子入府的時日最久,自然坐第一位。」

嚴萍這麼說,那就意味著這是王爺的意思,再不滿的也不敢表示出來了。嚴萍對月瓊示意:「請月瓊公子入座。」忍著轉身奔去茅廁的欲望,月瓊低著頭走到首位坐下,洪喜和洪泰走到他的身後跪坐在兩側。

除了已被趕出府的秦夫人,月瓊入府的時日最長,或者說跟著嚴刹的時日最長。厲王府建府才六年,月瓊跟了嚴刹八年。按入府的時日排坐,誰都不是月瓊的對手。只是仍有人很是不滿,尤其是精心打扮想趁宴會時引起王爺注意的公子夫人們。

「西苑,樺灼公子。」嚴萍捧著摺子繼續喊。

黎樺灼立刻出列帶著自己的侍從安寶跟著行公公走到月瓊身邊坐下。他入府時日為三年八個月,位居第二。有他在身邊陪著,月瓊的肚子好像沒那麼痛了,他可以忍到晚些時候再去茅廁。

「西苑,樓舞公子。」

一襲墨綠衣衫的樓舞帶著他的侍從出列,他是三年一個月。

「東苑,昌虹公子。」兩年三個月。

「東苑,宮瑤公子。」一年八個月。

「西苑,葉聹公子。」一年兩個月。

一直到剛剛入府的三位公子,左側的位置坐滿了。坐在最後的幾名公子很是懊惱。

然後嚴萍開始喊右側的夫人位置。第一位是入府已三年六個月的南苑漣水「漣夫人」,接下來依次是南苑郝敏「敏夫人」,北苑上官媚兒「媚夫人」……十六位夫人的位置也很快排好了。雖說右為卑,可能坐在第一,漣夫人也是極為高興,和對面低著頭的寒酸月瓊不同,她可是精心打扮過了。

酉時二刻,嚴刹出現,嚴萍立刻高喊:「王爺入席──」廳內的所有人立刻起身行禮:「奴家恭迎王爺──」

月瓊起來的速度很快,不過嘴只是動了動,壓根沒喊出什麼,眾人的聲音都很高,別人也不會聽到他根本沒喊。他低著頭,看上去恭敬極了。

嚴刹山一般的身軀一出現立刻帶來巨大的壓迫感。他掃視了眾人一眼,坐下。嚴萍高喊「入座」,眾人坐回,月瓊的速度仍是很快。

「上菜──」

嚴管家充當了貼身公公的角色,扯著嗓子喊。

月瓊的左手一直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揉啊揉,怕肚子不爭氣這個時候讓他跑茅廁。下人們把一盤盤佳餚擺在王爺及夫人公子的桌上,月瓊抬眼瞟了一眼,很豐盛,大魚大肉,過年該有的都有了。他撇撇嘴,還是想回去吃火鍋,熱乎乎的出一身汗,多舒服。

「舉杯──」

月瓊左手拿起杯子抬頭,不過卻垂著眼,不想看那個人,他的肚子現在都不舒服。嚴刹的日光在兩側巡視一圈後,他喝下酒,眾人立刻喊:「祝王爺身體安康,心想事成。」

月瓊跟著嘴唇動動,其實在心裡說:祝你來年少生氣,最好不生氣,生氣別找我,快快讓我走。然後跟著眾人一起喝酒,嘗一嘗,怎麼是水?瞟瞟右邊的黎樺灼,見他一副美酒的模樣,他納悶了。

「歌舞起──」

下面是歌舞。月瓊喜歡看這個。洪喜給他夾好菜,洪泰給他斟滿「酒」。月瓊左手利索地拿著筷子一邊吃菜一邊欣賞歌舞。他很喜歡看歌舞,舞娘很漂亮,舞姿很優美。兒時,他不喜歡練武,反而喜歡跳舞,娘不許他學他就偷偷跟著舞娘學。每次隨著音律旋轉的時候,他就覺得所有的煩憂都被甩掉了,覺得自己飛上了天。不過自從右手廢了之後他就沒有再跳過了,也不想讓人知道他會跳舞,哪怕是洪喜洪泰、樺灼安寶,他也不想讓他們知道。

十幾位舞娘在中央翩翩起舞,薄薄的紗衣在旋轉中透著嫵媚。月瓊如癡如醉地看著,六年沒有看過舞了,記憶中最早的一次,是他六年前右手還完好時獨自一人在皚皚白雪中起舞。現在,他怕是連旋轉都會摔倒了吧。

「公子,喝碗湯。」

洪喜把湯遞到公子嘴邊,月瓊左手拿著筷子,兩眼盯著舞娘,習慣性地張嘴喝下。洪喜喂公子喝了湯,又道:「公子,您別忘了吃菜,不然一會菜涼了,您吃了又不舒服。」

「所以冬天要吃火鍋。」

月瓊夾了幾道青菜送入嘴裡,見沒人注意,他把大魚大肉夾到洪喜洪泰的碟子裡,小聲說:「快吃,難得碰上一回好吃的。」

這時,從黎樺灼那邊飄來一道不大不小剛好可以讓月瓊聽到的聲音。

「真不知嚴管家今年為何要換了規矩。若是旁人到也罷了,偏偏讓府裡最不得寵又有殘的人坐在上座,真是浪費了那麼好的位置。」樓舞不滿地瞥了兩眼連喝湯都得人服侍的月瓊。

「這是王爺的意思,咱們也沒辦法。」他身邊的昌虹道,「誰叫咱們入府的時日短呢?」

樓舞坐在黎樺灼的右側,他自然聽到了,低喝:「你怎麼說話呢!不滿你大可去跟嚴管家說。某些人倒是得寵,也不過兩三年,我還當他已經有十三年了呢。」

樓舞借喝酒的姿勢見上方那人正在看歌舞,他低聲回罵:「你又算是什麼東西!」

「樓舞。」昌虹急忙喊住他,怕引來王爺的注意。

「樺灼。」月瓊輕喚,他的右手使不上力,洪喜立刻拉了拉黎樺灼。黎樺灼轉過頭,就見月瓊對他搖搖頭。

他氣道:「大家的身分都一樣,還真當自己是主子了。」

「別管別人說什麼,不是說了咱們只管吃喝嗎?這麼好的歌舞今後還不知何時才能看到了,錯過了那才真是可惜。」

黎樺灼瞪了樓舞一眼,朝月瓊的位置挪了挪:「我倒要看看他能在府裡待幾年。」

月瓊喝了口自己的「水酒」,低聲道:「人家也沒有說錯,我坐這裡確實挺浪費。若能換,我絕對換到最後一個去。沒什麼可氣的,大家平日又不常見面,沒必要見一次面還鬧無謂的氣。」

「你真是想得開。」黎樺灼撇撇嘴。

「若生氣能換來銀子,我一定天天生氣。」月瓊低笑兩聲,「哎,把你的酒給我嘗嘗。」

「你不是有嗎?」黎樺灼不給。

月瓊拿起自己的酒壺給他倒了一杯:「我的好像是水。」

黎樺灼喝下,舔舔嘴:「跟我的一樣啊,我的也是這個味。」

「啊?」月瓊愣了,然後瞅了眼上座的人咕噥道,「真是小氣,拿水來糊弄咱們。」

月瓊不知道往年的歌舞是不是都這麼好看,反正今年的歌舞讓他看得極為歡喜,若不是場合不行,身子又不行,他絕對會忍不住跑過去跟著舞娘舞男們一道起舞。尤其是那曲劍舞,看得他右手似乎都有了些勁,無意識地跟著拍子動。好看,真好看。

舞蹈一曲接一曲,年節的氣氛相當濃烈。不過那些精心準備了禮物和表演的夫人公子們可就急了,這要一直舞下去,他們哪還有機會啊。

月瓊完全看入迷了,洪喜索性拿了他的筷子和洪泰兩人喂公子吃菜,黎樺灼也看得入迷,安寶害羞地躲在他身後不敢像洪喜洪泰那麼明目張膽,只是偷偷喂自家公子吃。這兩人徹底把宴會當宴會了,完全忽略了上方的那座山。

「公子,您冷嗎?」趁著又一舞結束,洪泰忙問。

「不冷,挺暖和的。」下意識地去夾菜,月瓊這才發現手裡沒筷子,卻發現腹部多了一個手爐,怪不得他覺得肚子熱熱的很舒服。

洪喜解釋道:「公子,剛才出來的時候我帶了一個手爐。公子的身子剛有點起色,我怕屋子裡冷。」

「洪喜、洪泰,你說我今後離了你們可怎麼活?」月瓊感激地說,雖然他穿得不比人家,住的不比人家,但他的洪喜洪泰絕對是府裡最好的身邊人!

洪喜洪泰抿嘴笑,又趕忙給公子盛了一碗熱湯,月瓊很不客氣張口喝下,舒坦!

這時,樓舞起身走了出來,伏跪在地上道:「王爺,奴家特地準備了一舞,給王爺助興。」

月瓊驚訝地看去,樓舞也會跳舞?他很期待。

嚴刹微點了下頭,嚴萍又喊:「樓舞獻舞──」

樓舞歡喜地抬頭,叩謝之後站了起來。其他人暗自懊惱,他們怎麼就慢了一步?

音律響起,身著一襲墨綠衣衫的樓舞隨著音律緩緩舞動了起來。他的視線膠著在王爺的臉上,把無法說出的心思全部傾注在了這曲舞上。他的舞步很奇特,經常在兩腳相交之時緊接著一個急旋,漸漸的屋內響起了驚呼,月瓊的眼睛越瞪越大,臉色變得蒼白。

就見樓舞的身子極度柔軟地做出各種高難的動作,音律的節奏猛然變快,樓舞還仰躺在地上。就見他輕靈地跳起來,跟著音律快速旋轉,又引來一陣驚呼。

「是福安舞。」有人小聲說。後面等著跳舞的舞娘舞男們也在竊竊私語。「真的是福安舞呢。」

「福安舞」,是當年年僅十二歲的幽帝在皇太后三十歲生辰那天送給皇太后的一曲舞。整套舞無論是曲調還是舞步都是是由幽帝親自所編,「福安舞」也是先帝親自賜名。據說當年幽帝為皇太后獻上此舞後,震驚四座。幽帝在治國上一塌糊塗,但在歌舞上的造詣卻無人能及,可惜年僅十八歲的他就被自己的皇叔當今皇上給逼死了,令人扼腕。

幽帝一生共留下六曲令天下舞者驚歎的舞蹈:「福安舞」、「涅盤」、「朝歌」、「亂」、「孩童」、「繭」。每一舞都堪稱天下經典,哪怕是當今最厲害的舞者,都無法把這六曲舞完整地跳下來。而這六曲舞中,又以「福安舞」和「涅盤」最難。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了樓舞的身上,月瓊呆呆地看著,抱著手爐的左手卻在顫抖。洪喜和洪泰發現了,擔心地問:「公子,您怎麼了?」

月瓊勉強地笑笑:「我肚子,有點疼。」

「公子,我跟行公公說一聲,看咱們能不能先回去?」洪泰放下小碟,不等公子回覆,就貓著身子離開了。

「月瓊,你身子不舒服?」黎樺灼不喜歡樓舞,所以也沒太用心看,一聽月瓊說他肚子疼,他緊張起來。

「沒事。」月瓊垂眸,無意識地摸上自己的右臂,「來的時候肚子就有些不舒服。」

「啊」的一聲,正在旋轉的樓舞突然摔倒在地,音律戛然而止,全場靜得詭異。「福安舞」最難的就是最後一段的連續上百個旋轉,苦練了兩個多月的樓舞也許是太緊張了,也許是練得還不夠火候,只轉了五十六圈就摔倒了。

不等眩暈過去,他慌忙跪趴在地上:「樓舞舞藝不精,王爺息怒!」

月瓊看向上方那人,眼裡滑過擔心。「福安舞」太難了,那一百零八圈不僅是有扎實的基本功就能跳下來的,在旋轉中,腳尖要轉起來要飄起來,很少有人能掌握這一百零八圈的旋轉,如果他沒有看錯的話,樓舞的腳扭到了。

就在眾人等著王爺發怒時,月瓊站了起來,在全場的驚訝和王爺的怒視中,他站了起來。

「王爺。」月瓊皺皺眉,顯得很痛苦,左手捂著肚子,「我,我想上茅廁。」

「噗」,有人笑出聲,又趕忙捂住嘴。月瓊舔了下唇,略顯緊張地說:「我,進屋的時候,肚子有點不舒服,現在,忍不住了。」屋內因樓舞的失敗而出現的沉悶和尷尬在月瓊有失大雅的話中頓時消弭了不少。

嚴刹看著他,或者說是瞪著他。就是剛剛進府的公子也看得出王爺的心情很不好。月瓊又舔了舔嘴,慢慢坐下:「那,那我再忍忍。」有人又笑出了聲。

嚴刹把筷子一擱:「月瓊,侍寢。」然後他起身離開了,帶著明顯的怒火。若樓舞的失敗只是讓他掃興的話,月瓊的「上茅廁」則是讓他不悅了。

月瓊低著頭起身,捂著肚子朝外走。路過樓舞時,他彎身把他扶了起來,什麼都沒說,只是對他微微一笑,輕步離開了。樓舞轉身看著那個背影透出不安的人慢慢離開、走遠,神色複雜。

回到林苑,沉默地洗乾淨了身子,抽出羊腸,月瓊捂著肚子在洪喜和洪泰擔憂的注視下上了前來接他的軟轎。

「公子。」洪喜抓住公子的手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月瓊反倒安慰地,自我打趣道:「別擔心,最多也不過是多睡幾天。等我能下床了,你們要給我準備好火鍋。」

「公子。」洪喜放開手,目送公子離開。

「洪喜,公子不會有事的。」洪泰在他身後出聲。

洪喜歎息一聲:「公子今晚的肚子一直不舒服,我給公子煮燕窩粥去。」

「那我去給公子暖被褥。」

捂著熱熱的,不舒服的肚子下了轎,月瓊低著頭面無表情地走進屋內。房門在他身後關上,屋內靜悄悄的。深吸幾口氣,他放下手,低頭走向臥房,邁過門檻,走向閉著眼都知道如何到達的床邊。黯淡的雙眸微睜,黑色的大眼左右瞟瞟,居然沒人?!床邊沒有鞋!

一點點抬起頭,月瓊忍住驚喜,當空無一人的大床出現在他眼前時,他很不給面子地重重呼出一口氣,真的沒人!不放心地四處左右看看,月瓊立刻一改剛剛忐忑難安的模樣,左手再次輕鬆地按上肚子。

屋子裡的炭火盆燒得旺旺的,很暖和。月瓊的肚子不舒服,有點想上茅廁又有點不想,就是熱熱的,微微作痛。他一邊揉肚子一邊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這樣肚子能舒服點。走著走著,他停了下來,腦袋裡一直浮現樓舞跳的那曲「福安舞」。

左手緩緩抬起,左腳向後交叉,旋轉、舉臂,殘廢的右手抬起一點點,再旋轉,右腳交叉……無人的臥房內,月瓊閉起眼睛,嘴裡輕哼。似乎又回到了那時,又回到了那個白雪皚皚的夜晚,拋開心底的惆倀與傷感,他為遠方最重要的人送上他的祝福,他的思念。

轉啊,轉啊,像要飄起來一樣,忘了殘廢的右臂,忘了他的身分,忘了他所有的煩惱,月瓊忘我地旋轉。當他喉中的最後一拍曲調結束後,月瓊剛好轉完最後一圈,兩腿交叉趴伏在了地上──整套的「福安舞」,當是如此。

急促地喘息,月瓊半天沒有起來,這麼多年沒有跳,他竟然還能跳下來。右手廢了之後他就再不曾舞過了,難道是因為他堅持練劍,所以身體的柔韌性還在?可是……持續這個姿勢不動,月瓊開始哀怨了,他,好像起不來了,腳軟。果然還是有差的。

「王爺回府──」

屋外一聲喊,月瓊不知哪來的力氣從地上跳了起來,險些摔倒。匆忙整理好衣服,剛要跑回床邊坐下,房門被人推開。連忙屏息,剛剛運動過的人雙頰粉紅地看著進來的面色嚴厲的人,好半天才緩過勁來。

「將軍。」

喊得太遲了。

踏進屋內,嚴刹走到月瓊面前,山一樣高壯的男人令月瓊的頭越抬越高,神色越來越緊張。當山來到他面前時,個頭只到對方胸膛的月瓊不安地咽口唾沫:「我肚子,有點,不舒服。」若這人執意要他的話,他不敢保證不會重重地掃這人的興。

「啊!」驚呼聲起,月瓊的雙腳離開了地面,左手反射性地抱住對方的脖子,他被山打橫抱了起來。雖然以前也曾被這座山如此抱起來過,可月瓊不喜歡,他的身分是男寵,可對他而言他是不折不扣的男兒郎。

瞅了眼明顯不怎麼願意被自己這樣抱的大膽男寵,嚴刹走到床邊坐下。

「進來。」

一人笑吟吟地開門進來了,是「庸醫」徐大夫。一看到他,月瓊立刻忘了被橫抱的羞恥,防備地瞪著這個喜歡助紂為虐的壞大夫。

徐開遠來到床邊,嚴刹抓住月瓊的左臂拉過來,他伸手號脈。月瓊看看他,再看看一臉嚴厲的人,一時有些糊塗。

號了一會脈,徐開遠問:「月瓊公子,您的肚子是怎樣個不舒服法?」

「熱熱的,有點隱隱作痛,想上茅廁又上不出來。」月瓊很誠實,言下之意,今晚他不便侍寢。

徐大夫點點頭,沉思,過了會又問:「出恭是否有何異樣?」

月瓊有點窘迫,支吾了半天,說:「有點稀,起床後出了一次。」

「這幾日都是一日一次嗎?」

「嗯。」

徐開遠又沉思了半天,問:「公子的胃口如何?」

「想吃火鍋。」

徐開遠愣了,看了眼王爺呵呵笑起來:「那公子的胃口還算不錯。」

月瓊點點頭,他就是被虐待過的肚子難受。猶豫了半天,他還是說:「嗯,似乎,有點管用。」

徐開遠反應了一會,這才聽出月瓊是說什麼,還是呵呵笑了幾聲,對王爺點了點頭。「公子的這種情形再過幾日就會慢慢減輕,一個月後就不會再有任何不適之症了。」

大眼瞬間亮了,月瓊摸摸肚子:「那是不是,這一個月,我都不宜,嗯,服侍王爺?」

「呵呵呵,」徐開遠笑,道,「對,這一個月公子都不宜侍寢。」

月瓊非常不給面子地呼了口氣,在小山發怒前立刻保持應有的矜持,可眼裡的歡喜卻是怎麼也遮不住。

徐開遠起身笑著離開了,月瓊突然回過神來,怎麼徐大夫沒把他帶走?樂極生悲的人垂下眼,左手捂上肚子,等著這座山發話。突然一陣眩暈,他身上的衣服被扯開了,月瓊嚇得驚叫:「將軍!徐大夫說!」話來不及說完。

粗糙的大掌在他的肚子上摸來摸去,剛硬的鬍子紮得他臉疼、嘴疼,肚子上的皮沒一會就被那只滿是繭子的大手摸得發疼。最終,左手忍不住按上這人的手,再摸他的皮就要掉了。手不摸了,但也沒有離開,紮人的鬍子從下巴一路紮到鎖骨,月瓊的心跳得極快,不是因為情動,而是因為害怕。

「你何時才能適應?」不悅的人啃咬月瓊白皙的鎖骨和右肩。

「將軍,天賦,異稟。」一如既往的回答,右胸頓時刺痛。他就不明白了,他說的是實話,這人為何要生氣?左手突然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月瓊嚇得差點叫出來。

「用手。」嚴刹粗嘎地下令。月瓊咽咽唾沫,用手?有點噁心。

綠眼深沉,月瓊趕忙單手脫掉嚴刹的褲子,掙扎了半天,他才不願地摸上這人異于常人的巨大。這個姿勢並不舒服,嚴刹翻身把不甘願的人抱到腰上,讓他的左手握住自己的分身。

「將軍,」極度排斥用手的月瓊好心地提議說,「大過年的,您要不要,喚別人來?」

綠眸微眯。「你想用嘴?」

月瓊立刻閉嘴,殺了他他也絕不會用嘴!專心上下擼動,他心裡念著:快點出來快點出來……

左手無力地搭在嚴刹的腰上,頭枕在他堅硬的肩膀上,月瓊滿腹疑惑。自從這人那回把他壓在身下虐待他後,這人就變得好奇怪。今夜怕是他成為這人的男寵後頭一回「做」完沒有暈死過去。可是這回的代價卻是他的左手跟右手一樣,抬不起來了。想到剛剛手掌黏答答的感覺,月瓊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摟在他腰上的手在他身上來回撫摸,月瓊很想問他何時能回去。自從進府之後,他就再沒跟這人同床共枕過了,他很不適應。

在他腰上的皮快被磨掉時,那只手終於不摸了,而是攬緊了他。月瓊不解地抬眼,這人最近真的很奇怪。嚴刹閉著眼,不知在想什麼或者什麼都沒有想。看了他一會,月瓊躺好,他從不會去揣測嚴刹在想什麼。只是此時的氛圍讓他很是疑惑,這樣相擁地躺在一起已經是很久遠的記憶了。可那時,嚴刹身邊只有他一人,如今他是最不得寵的公子,按理說能這樣躺在他身邊的人不該是他才對。還是自己的床躺著舒服,躺在這裡他總怕這人又突然欲火上來,把他做到只剩半條命。這也不是沒有過的。

睜眼撐了半天,月瓊實在撐不下去了。抬眼,見這人還閉著眼睛,但沒睡著,他眨眨已經酸澀的雙眼,壓著打了兩個哈欠。這麼明顯的暗示這人該不會聽不到吧,他很想睡。不克制地再打兩個,這人還是閉著眼,月瓊不撐了,合上眼。這人要罰就罰吧,他堅持不住了。粗糙的大手又動了,摸他的屁股,瞌睡上來的人甩了兩下沒甩開,也就由他去了。

床帳放下,當新年的第一天來臨之際,嚴刹破天荒地摟著月瓊安生地睡了一晚,沒有折騰他。拂曉時分,熟睡中的月瓊被抬回了林苑。當身子挨著自己熟悉的被褥和枕頭時,月瓊翻了個身,繼續睡。渾身皮疼的他在夢裡認為自己又被虐待了。

月瓊是在霹哩啪啦的鞭炮聲中醒來的。伸了個懶腰,他窩在被子裡不肯起來。腰部、屁股、背部、腿部的皮都隱隱作痛。這人手上的繭子越來越厚了,看來封王之後他也沒有丟下那兩隻巨錘。床帳掛起,是洪喜。

月瓊笑道:「洪喜,跟洪泰說,咱們今日吃火鍋,把樺灼和安寶都叫來。」

「公子,我們已經熬好骨頭湯了。就知道公子起來定會嚷著吃火鍋。」

「洪喜,沒有你們我今後可怎麼活呀?」月瓊坐了起來,洪喜立刻幫他穿衣裳。

「公子,我和洪泰要服侍公子一輩子的,公子怎麼會沒有我們呢。」洪喜俐落地給公子穿好衣裳,服侍公子下床。月瓊穿好褲子後,突然單手抱住洪喜:「這麼多年辛苦你和洪泰了。跟著我這麼個不得寵的公子,也讓你們受委屈了。」

「公子,您說什麼呀。」洪喜的眼圈頓時泛紅,他雙手抱住公子道,「公子,您就是我和洪泰的家人,哪裡有什麼辛苦委屈一說。公子您才是最委屈的人。」

放開洪喜,月瓊笑道:「我是挺委屈的。你們兩人的月銀都比我多。呐,今年的壓歲錢我就少給點吧。」說完,他從枕頭底下掏出兩個紅包。「去把洪泰叫進來。」

「公子。」擦擦眼睛,洪喜轉身跑了出去。過了一會洪泰進來了,月瓊坐在床上笑看兩人。兩人跪下:「洪喜(洪泰)給公子拜年,願公子事事順心、身體康健。」

「還有呢。」

「願……」兩人為難地張嘴,「願王爺一年都不生氣,一年都想不到公子。」這是他們的公子每年都逼他們請的願。

滿意的月瓊把紅包遞給兩人:「又是一年了,願洪喜和洪泰早日成家,一生安順。」

「謝公子。」兩人接過壓歲錢,摸摸,該是有一兩銀子。

初二早給完了壓歲錢,月瓊興奮地站起來:「走,出去放鞭炮去,驅邪。」洪喜和洪泰笑著跟上,公子要驅的邪除了王爺還能有誰?

小小的林苑內鞭炮響起,昨晚沒被折騰的月瓊樂呵呵地站在門口看洪喜和洪泰放炮。年節的氛圍在鞭炮聲中愈發濃重。在這一點上,月瓊很感激嚴刹。每年年節那人都不曾折騰他,讓他能好好過個年,可是一過了十五,那人必定會折騰他一回。希望今年十五過後不要有人或事惹那人生氣,希望。

五個人圍坐在圓桌邊吃著熱騰騰的火鍋,品著去年冬天自己動手釀的桂花釀,月瓊可謂是快樂似神仙。他喜歡吃火鍋,尤其喜歡吃辣鍋,可自從跟了嚴刹之後,為了不讓自己辛苦,他漸漸戒了辣,只能偶爾吃一次辣鴨頭解饞。過年了,當然得自在一次,月瓊面前的碗裡飄著一層厚厚的紅油,看得在江陵土生土長的黎樺灼心驚肉跳。

月瓊吃得是面紅耳赤,大汗淋淋,黎樺灼受月瓊的影響能吃一點辣,不過可不敢像他那樣。洪喜和洪泰跟著公子的時日久了,也挺能吃辣,就見月瓊主僕三人的碗裡紅紅火火,黎樺灼和安寶的碗裡是正正經經的芝麻醬配點香油,旁邊再放一個小碟,裡面是加了湯的辣椒油。

「月瓊,你不是肚子不舒服嗎?少吃點辣。」黎樺灼把涮好的魚肉夾給安寶和左側的月瓊。

「多謝。」月瓊辣得直伸舌,卻道,「一年就過年能這樣放開吃,你就讓我吃吧,我肚子沒事。」

「公子,樺灼公子說得對。等您肚子好了咱們再吃。」洪喜拿開公子的紅油碗,換了一碗芝麻醬,又沏了杯茶。

月瓊不舍地盯著自己的紅油碗:「誰知道等我肚子好了還能不能吃辣。」

「能的。」洪喜把煮好的丸子放入公子的芝麻碗內,「等公子的肚子好了,我去和行公公討點乾貨,煮出來的湯更香,讓公子您美美地吃一次。」

咬著筷子,月瓊猶豫了半天,這才點點頭:「好吧,等我肚子好了再吃辣。」希望那人娶了公主後沒空找他,那他就可以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了。話說,那人何時啟程進京迎娶公主?最好他進京之前也沒空找他。

黎樺灼把一片涮好的羊肉放入嘴裡,邊嚼邊說:「老天呐,就是有眼。樓舞自認為自己得寵,就不把別人放在眼裡。瞧,昨晚在王爺面前可是重重地失了面子,惹了王爺不快。月瓊,你就是好心,還去扶他。」

月瓊撈著鍋裡的蘿蔔,心平氣和地說:「有誰生來願意做公子?就算拿了一大筆銀子出了府,這輩子也過不回常人的日子了。樺灼,得饒人處且饒人,他能為王爺準備一舞,就表明了他對王爺有那份心。至於他說了什麼,就當沒聽見不就是了?」

黎樺灼盯著專心吃菜的人問:「月瓊,那你呢?若將來有一天王爺送你出府,你有何打算?」

月瓊的眼睛亮了,急急咽下嘴裡的菜:「我的打算可多了。等我有一天出府,洪喜洪泰一定會跟著我吧。」

「公子,您去哪我們就去哪。」

「我跟安寶也跟著你。」

月瓊笑了,帶著期望。「你看,咱們這麼多人一起走,首先,我不會寂寞。然後咱們去北方,找個民風淳樸的地方,買座大宅子住下。等洪喜、洪泰、你和安寶成了家,也住在宅子裡,漸漸的,宅子裡會有娃娃,會變得越來越熱鬧,再往後娃娃們長大了,娶親生子,咱們的宅子住不下了,再把隔壁的宅子買下來,這算不算開枝散葉了?」

「你不娶親?」

月瓊咬咬筷子:「不娶。這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個女子……」似乎想到了什麼,月瓊的眼神飄遠,然後他猛一回神:「我不喜歡被人管,自由自在的多好。剛出虎穴,怎麼能進狼窩?」

黎樺灼不確定地問:「月瓊,你不會,有心儀的女子了吧。」

月瓊卻夾了一筷子肉放進黎樺灼的碗裡:「我心儀的女子是我娘。」明顯在敷衍。「快吃吧,將來的美好日子還不知何時才會有呢,快吃快吃。」把鍋裡的菜全夾到自己的碗裡,他悶頭吃了起來,沒有看到黎樺灼、洪喜和洪泰眼中的擔憂。


第五章


故事說到這裡,順便提一下四王封地。嚴刹住在江陵,但江陵實際上是一個包括東南十洲的「府」。四王的封地皆稱為「府」。幽國的版圖像《西遊記》裡鐵扇公主的芭蕉扇,四角凸出,四邊凹陷。嚴刹的江陵府佔據東南角,安王楊思凱的甘臨府佔據西南角八洲,齊王解應宗的泰州府佔據西北角的十二洲,恒王江彌(已歿)的武夷府六洲則處於安王和齊王的中間──是四王中唯一一個封地與兩王相鄰的。

江陵府靠海,但嚴刹居住的江陵城卻不靠海,這也是為了安全起見。江陵府內有「女媧湖」,「盤龍湖」兩大湖泊,江陵府以北約六百里就是東西縱穿整個幽國的錢江。所以江陵城內一年四季海產豐富,即使是冬天也能吃上新鮮的魚蝦。

嚴刹的「江陵府」與安王楊思凱的「甘臨府」相距不遠,但他們之間隔著一座「巴山」。安王的封地有一部分臨海,順海而下即能抵達江陵府。四王中除了齊王在「錢江」以北外,其他三王都在「錢江」以南,而齊王的封地可以說是離京城最近的封地,也是封地面積最大,治下洲郡最多的一位。

齊王解應宗是皇帝古年的老部下,也最得他信任。在嚴刹沒有投奔古年還在山上做大王時,他已經為古年立下了赫赫的戰功。而嚴刹投奔古年後,他的地位受到動搖,若他是一隻狼,則嚴刹就是一隻虎。也因此解應宗最恨的就是嚴刹。為了安撫這兩位敵對的部下,古年把最富饒的「江陵府」分給了嚴刹;把民風最彪悍,戰略位置最重要,面積也最大的「泰州府」分給瞭解應宗,同時讓他成為唯一一個與皇都「上饒」同在錢江以北的王爺。這可說古年間接的把他的皇城安全交給瞭解應宗。也在某種意義上表明解應宗在四王中的首位地位。四王中能與嚴刹抗衡的就是齊王解應宗。

恒王江彌曾經是幽帝的部下,後被古年勸降,因為是降臣,所以他的封地最少,但對江彌來說已是足夠。安王楊思凱是四王中最晚投奔古年的,也是最年輕的一位,比嚴刹還小三歲。不過卻是位殺人如麻,戰場上不要命的主,也是四王中最能說會道的人,深得古年的喜歡,因而分到了「甘臨」八洲。

江彌已死,其子江裴昭生來帶病,是個手不能提的文弱書生。解應宗和嚴刹是死對頭,楊思凱是個左右逢源的人,誰也不得罪誰都不討好。不過在嚴刹的勢力漸漸凸顯後,他與嚴刹的來往較過去頻繁了一些。

四王的情況大致如上,故事回到厲王府──

大年初三,天很好。這一天王府的公子夫人們按規矩是可以出府的。平日若要出府必須得到各苑管事公公或嬤嬤們的准許,而除非家裡死了人,公公或嬤嬤是不會同意的。月瓊每年最盼望的就是大年初三,不僅可以出府透透氣,還可以趁行公公不在時吃遍江陵各色小食。前一晚月瓊只喝了半碗粥,就為了今天能大吃特吃。

更讓他高興的是昨天嚴刹出府清剿海賊去了,聽說要一兩個月才能回來,月瓊興奮地幾乎一夜沒睡。這意味著他將有一兩個月不必受折磨,有一兩個月可以盡情地吃辣!一大早月瓊就起來了,精神極好。他興匆匆地奔到黎樺灼的院子裡,把還沒起床的他叫起來。可憐的黎樺灼來不及吃早飯就被月瓊拖出了府。

雖然還早,但街上已經有很多人了,尤其是小孩子,忙著買麥芽糖、買年糕、買炸葫蘆。在這群孩子中間,有一位公子,毫不知羞的跟著孩子們從這攤買到那攤。洪喜和洪泰跟在自家公子的身後,對這些小吃並不嘴饞。還沒睡醒的黎樺灼則無奈地連連歎氣,拉著安寶的手免得他走丟。自幼在江陵長大的他對這些小吃更沒感覺,只是偶爾給安寶買幾樣他喜歡吃的東西。

「月瓊,這一路吃下去你可要花不少銀子呐。」

正在等著吃油炸春捲的人身子明顯一挺,回頭問:「洪喜,我花了多少銀子了?」

洪喜伸手摸摸袖袋,笑著說:「公子才吃了一錢銀子。」

月瓊的身子恢復正常:「不多不多。」這時,他要的炸春捲好了,示意洪喜付帳,他捧著拿油紙包著的春捲喜滋滋地吃了起來:「神仙,神仙啊。」黎樺灼再次搖頭歎氣。

從江陵有名的小吃街一路吃下來,剛吃了半條街就已經是晌午了,街上的人也明顯多了。月瓊也累了,畢竟後穴還埋著一樣東西。讓洪泰找了家還有空位的酒樓,月瓊打算暫時歇一歇。黎樺灼感動地眼淚差點飆出來,他實在走不動了。

一行五人坐在最角落的桌子邊,叫了龍井,四碟素菜,一盤蝦,一條魚,一碗米酒。龍井、素菜和米酒是月瓊的最愛;魚是黎樺灼和安寶的最愛;蝦是洪喜洪泰的最愛,總之大家都有愛吃的。月瓊的肚子今天很爭氣,沒怎麼難受,雖然吃了一路,但他照樣能塞下,看得黎樺灼連連驚歎。吃了一會,月瓊突然來了尿意,他擦擦嘴起身去茅廁。

「公子,我陪您去。」洪泰站了起來,月瓊把他按回座位。

「又不是在府裡,你安心吃。」問了小二茅廁在哪,月瓊急急忙忙地跑了。

很快找到茅廁,屏息快速解決完,月瓊整理好衣裳跑出茅廁。突然有人從後勒住了他的脖子,月瓊剛要呼救,口鼻被布巾捂上,甜香傳來,月瓊掙扎了兩下暈死了過去。

在酒樓裡久等不到月瓊回來的洪喜洪泰擔心地前去尋找,惶恐地發現他們的公子不見了。

月瓊是在明顯的搖晃和水聲中醒來的。睜開眼睛,他一時分不清自己在何處,四周都是黑乎乎的。雙眼清明後,他猛然坐起,慌張地摸摸身上。

「喝!」

他居然全身赤裸!

手忙腳亂地扯過被子,月瓊把自己緊緊包起來。咬住舌尖讓自己冷靜,左手探向後穴,沒有被侵犯後的腫脹,體內的羊腸還在。但月瓊並沒有放心,外面有腳步聲傳來,他忍著尖叫摸索地向角落退去。燭光隨著來人的逼近透了進來,月瓊摸了半天隻摸到放在枕頭下的桃木簪子。他曲起雙腿,左手握緊簪子,打算和來人拼命。

來人走了進來,燭火清楚地照出他的臉,月瓊的大眼瞪到極限,左手的簪子掉了。來人自然也清楚地看到了他的驚怕,放下燭火,他走到嚇傻的月瓊跟前坐下,山一樣的身軀在狹小的空間內越發逼人。

「你以為是誰?」

「劫匪。」

虛驚一場的人聲音仍有些發顫。撿起月瓊的寶貝木簪放到一邊,來人扯下他身上裹得亂七八糟的被子,咬上他的脖子。

被嚇到的人來了脾氣,兔子急了還咬人呢,更何況他不是兔子,是山羊!大不敬地躲開對方的啃咬,月瓊怒瞪。五官唯一好看的眼睛透著濃濃的怒火,可看在對方眼裡卻完全變了味。

小山一伸手把他攬入懷裡,咬上他還沒恢復紅潤的唇。月瓊咬住闖入的舌,要對方給他一個說法。為何要嚇他,為何不讓他吃完一條街的小食?被咬住的人粗糙的大手探入男寵的股間,成功救出自己的舌頭。瞪著對方,明顯勢弱的人仍要討個說法。

可怕的人出人意料的沒有發脾氣,而是扯過被子把失寵的公子卷巴卷巴橫抱了起來。被卷成春捲的弱勢公子瞪著他的大眼睛,反倒有點不安了,這人不會生氣了吧。

彎身走出狹小的地方,嚴刹直起身子朝外走去。月瓊眨眨瞪酸的眼睛,心中詫異,怎麼水聲越來越明顯了?猛然低呼,他忘了!這人不是去清剿海賊了嗎?當他被抱出來後,月瓊不幸地發現自己的直覺再次顯靈,他在一艘船上!

走出那升鬥小室,繞過一個巨大的屏風,赫然是一處極為開敞之地。聽聲音應該還在船艙內,艙內的炭火盆燒得旺旺的,有一個能躺下五個月瓊的超大軟榻,榻邊鋪著厚厚的獸毯,高起的榻背上是一隻完整的老虎皮。榻前有一張長桌,桌上擺著酒碗和水果。榻的兩側各有四張方桌,看起來像是議事的地方。不過此時只有嚴刹和他懷裡的春捲。

把人形春捲放在榻上,嚴刹走了出去。披頭散髮的月瓊不敢亂動,猜不透這人想做什麼。雖然他從來沒有猜過這人的心思。出去的人很快回來了,手上拿著衣裳和棉襖。放在榻上,嚴刹剝開被子,赤裸的人無所遁形地暴露在他眼前。綠眸深沉,月瓊扯過裡衣就往身上套。只有左手能動的他穿起來非常困難,兩隻大手把他抱了起來,讓他站在榻上,幫他穿起衣裳來。

天上下銀票了,月瓊咽咽唾沫,不敢多問,在嚴刹的「服侍」下心驚膽戰地穿戴好。和他以往的棉布衣衫不同,這套衣衫全是上好的綢緞,就連棉襖月瓊不小心地捏了捏,裡面不是棉花,是蠶絲!這人不會要把他賣了吧。月瓊很不安,他的那身棉布衣裳呢?

給月瓊穿好了,嚴刹又雙手一抱,讓他坐下,然後他坐在了月瓊的身邊,一手攬住他。

「嚴墨。」

嚴墨進來了,端著託盤,上面是一個湯盅。隨他進來的還有三個人,身著打扮像是僕從,可月瓊從未見過。他們的手上也端著託盤,託盤上有菜有肉。四人進進出出,不一會,長桌上就擺滿了。月瓊咽咽口水,有他愛吃的菜,突然覺得肚子好餓。

嚴墨四人不僅擺滿了長桌,還把兩側的方桌上也擺滿了吃食。最後一次,其他三位僕從都退出去了,嚴墨拍拍掌,幾個人帶著艙外的寒氣走了進來,月瓊都認識。進來的人對嚴刹頷首行禮後一一坐在方桌後。有李休、周公升、任缶、熊紀汪、董倪、嚴鐵,還有月瓊最不喜歡的惡醫徐大夫。

對他的出現,七人並不驚訝,嚴刹沒有讓嚴墨服侍,而是讓他坐在了方桌後。這裡的八人都是嚴刹的心腹,當然,嚴刹不只這八個心腹。

這不是月瓊第一次坐在嚴刹身邊和他的部下一同用飯。在嚴刹封王前月瓊跟著他四處征戰時,這種情況很多,後來他的胳膊廢了,就再也沒有跟嚴刹同食同寢過了。他倒也不拘謹,只是覺得在六年後的現在,今年是第七個年頭了,嚴刹突然又讓他出席這種場合,他有點惶恐,百思不得其解,直覺探不到危險,他不知這頓飯他吃還是不吃。

李休看了幾眼垂頭不語的人,眼珠子一轉,開口:「王爺,皇上下旨三月之內剿滅海賊,算算日子,興許可以趕上去京城迎娶公主。」此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月瓊的身子抖了抖。

嚴刹把湯盅的蓋子打開,把湯勺遞給月瓊。月瓊慢騰騰地接過,心思不知飄向哪裡的他壓根沒反應過來嚴刹要他做什麼。等了半天,他就那麼拿著湯勺低著頭沒有動靜,嚴刹不得不開口:「盛湯。」月瓊的身子又抖了下,慢騰騰地盛了碗湯,左手拿起,愣愣地自己開始喝。李休忍不住笑出了聲,嚴刹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吃菜,假裝什麼都沒有看見。嚴刹沒有再開口,任月瓊在那裡自顧自地喝湯,完全忽略了他。

周公升笑笑,道:「王爺若不想進京迎娶,只需讓海賊多鬧騰些時日即可。我們進貢給皇上的物品快要抵達栗子口了,若在那裡被劫,皇上定會大怒。那裡不屬於王爺的轄地,即使被劫也與王爺無關。皇上可是有令:四王未經傳召,不得擅自離開封地。」

碗裡的湯已經見底的月瓊耳朵動了動,他似乎聽到了什麼「不好」的事。

李休接著說:「這件事我們要好好合計合計。不能讓範文和唐翰因此受到責罰。船要被劫,他們兩人還不必承擔失職之責。」

任缶開口:「這個好辦。我去劫持咱們的船,紀汪帶人攔住範文和唐翰。讓蔣州和司馬騅挨板子去。」

「他奶奶的,我老早就想教訓教訓那兩個吃裡扒外的傢伙了。」熊紀汪道。

月瓊的心裡發涼,他怎麼越聽越糊塗,越聽又越有點明白了呢?不敢再聽,他放下碗拿起筷子打算悶頭吃菜,剛夾起一塊茄子,他突然發現嚴刹面前的碗是空的,酒杯裡也是空的。他看看湯盅盅,腦袋終於回過神來,剛剛這人好像讓他盛湯來著吧。急忙放下筷子,暗暗請菩薩保佑這人沒注意到,他殷勤十足地單手給嚴刹盛了湯,倒了酒。這人心眼小,希望他沒有發現自己的不敬,不然他又要被折騰一晚了。

下首除了從來都是沒有表情的嚴鐵和嚴墨,以及粗枝大葉的熊紀汪外,其他人都抿嘴偷笑。裝耳聾眼瞎的月瓊自然沒聽到沒看到。

嚴刹拿起月瓊給他盛的那碗湯,一飲而盡,然後啪地放在月瓊面前,月瓊立刻又給他盛了一碗,心中腹誹:這人喝湯就不能慢慢喝嗎?湯要一口一口喝下才最香。給他盛好後,月瓊自己盛了一碗,慢慢喝將起來,魚頭豆腐加了山藥,好喝。剛喝了兩口,一個空碗又放到了他面前:「夾菜。」

左手慢騰騰地放下碗,月瓊這位從不會來事,也最不懂得討嚴刹歡心的男寵把自己不愛吃的菜夾在了嚴刹的碗裡。把盛滿菜的碗「推」到嚴刹面前,見他似乎無事了,月瓊低頭悶吃,心裡則在念:我剛才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沒聽到。沒有聽到這人要劫自己的船,沒有聽到這人和海賊勾結,沒有聽到範文和唐翰是他的人,沒有聽到沒有聽到。

接下來李休、周公升這兩位謀士又和嚴刹商議了幾件事,月瓊全程保持低頭悶吃的姿態。正因為這樣,不知不覺間他吃下的飯菜是平時的一倍,等議事終於告一段落,晚宴也結束了,月瓊這才驚覺他吃得太多了,肚子漲得厲害。

月瓊不知道嚴刹吃了多少,不過他給嚴刹裝了三回菜,盤子裡的菜也吃得七七八八了,應該也是吃了不少。不過這人是山,把桌上的飯菜湯全部吃下也是正常的。

晚宴結束,嚴墨招來侍從把桌子收拾乾淨,接著擺上茶具,事情還沒有商議完,而且外頭嚴寒,不如在暖和的艙內品茗閒聊,當然閒聊的內容仍是正事。一看這架勢,月瓊揉揉肚子,他想上茅廁,怎麼辦?走,不合適,這人沒說讓他走,可留,他不願留,不想聽他們談論秘事。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六年前他就明白這一道理了。在沒有和「她」相聚前,他絕對不能死。

「月瓊公子可是有何不適?」見他坐立難安的,徐開遠開口問。嚴刹扭頭看去,見月瓊左手捂著肚子,綠眸暗了一下。

月瓊抬起僵硬的脖子,支吾道:「我湯,喝多了。」

「嚴墨。」

嚴墨站了起來,一手指向艙外道:「月瓊公子請隨我來。」

暗鬆口氣,月瓊快速起身跟著嚴墨出去了。

他一走,李休微微蹙眉:「王爺,月瓊比入府前更靜了,這一個多時辰他一次也沒有抬頭瞧過我們。」

周公升也道:「王爺,您看要不要……」

「不必。」

嚴刹已經這樣說了,其他人也不好再勸什麼。他們也知道個中的原因是為何,所以更不好勸說。

沉靜地喝了兩杯茶,月瓊還沒有回來,嚴刹起身走了出去。熊紀汪深深歎了口氣,指著徐開遠道:「你說你這個庸醫,都這麼多年了,也沒有找到治好月瓊的法子。」

徐開遠只是搖頭苦笑。周公升開口:「紀汪,你別這麼說開遠,他比誰都想治好月瓊的胳膊。可你我都知道,以當時的情況,月瓊右臂的筋骨俱碎,開遠能保下他的胳膊不必截去已是老天垂憐。」

熊紀汪一拳頭砸在桌上:「他奶奶的,一想起此事我就覺得自己窩囊。」

「紀汪!」董倪拍拍他的肩膀,「這件事是王爺的忌諱,記著千萬不能在王爺跟前提。咱們想起來都難受不已,王爺比咱們更難受。」

熊紀汪點點頭。

話不多的任缶出聲:「好了,大家別在這難過,早晚有一天,咱們會連本帶利地討回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咱們已經隱忍了六年,快了。」

「對!」

六人商量起此次海賊之事,不一會嚴墨回來了,嚴刹卻沒有回來。

站在船頭,月瓊整個人縮在棉襖裡,頭上多了頂嚴墨拿來的棉帽子。海風很冷,月瓊的鼻頭紅紅的,可即便是這樣他也不想回艙內。一:回去很危險:二:少有的海上經歷讓他很新奇:三:肚子好漲,站著消食。

站了一會,有個龐然大物出現在了他的身後,月瓊哆嗦了一下,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冷!一件大氅兜頭罩下,想一座山的大氅得有多沉,月瓊一個不穩險些摔下船去,還好被人及時拽住了。

「回去。」

大手一撈,還在大氅內找出口的月瓊被人撈進了船艙。

好不容易終於從大氅內探出頭來,月瓊被眼前的陣仗嚇得驚叫出聲。極為寬大的──一張床!要說月瓊這輩子最怕的是什麼,那就是大床。接著他被人扔或者用丟來的貼切,被丟在了床上。其實對嚴刹來說只是把人放下,但他的身高過丈,他這麼一放月瓊的感覺就是丟了。

裹著大氅蜷縮在床上,月瓊咽咽唾沫:「將軍,徐大夫說……」

「脫衣裳。」將軍下令,就見他三兩下把自己的衣裳全脫了。

月瓊又咽咽唾沫,對方已經上床了,他磨磨唧唧地褪下大氅,怕說太多惹這人發怒他更不好過。心裡直納悶這人把他帶上船的原因,難道是因為即將迎娶公主,這人心裡不痛快所以要把他「綁」過來時刻瀉火?

月瓊欲哭無淚,公主還沒進府,他的日子就開始不好過了,等公主進了府,難不成他得天天侍寢?不要!他會死的。

堆在身周的大氅被人扯走,月瓊像個木頭一樣任人把他的衣裳剝了個精光。抬眼見這人雙眸暗沉,月瓊一個激靈解開這人的發帶,乖乖地騎到他的腰上。左手被人抓著貼在那根可怕的「蘿蔔」上,月瓊愣了,難道這人是讓他用手?

「這一個月內,我不會要你,用手。」

月瓊驚訝地看著他,快跳出來的心回到了肚子裡。不敢遲疑,怕這人改變了主意,月瓊左手不怎麼熟練地摸弄那根蘿蔔,心裡開始念:快點出來,快點出來……

「啊!」

正在認真拔蘿蔔的月瓊下身突然落入一隻大掌的手裡。他的分身軟軟的,這種場面的刺激還不足以令他有感覺。可那只大掌用指頭弄楞了幾下,月瓊的分身漸漸有了反應。想到這人的手掌有多粗糙,月瓊不得不出聲:「將軍。」這裡的皮可是他身上最薄的。

嚴刹右手把月瓊摟近,綠眸深沉:「你最近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大眼驟睜,月瓊閉了嘴。

左手順著月瓊的眼睛一路摸到他的脖子,嚴刹捏住他的下巴:「想離開王府?」

想!識時務者為俊傑,月瓊咽咽唾沫,搖搖頭。

「你跟了我幾年了?」

「八年。」

就算他不記得,這人常常在他耳朵邊說「八年了你還不適應」,他想不記得都難。

「八年四個月十天。」

嚴刹的回答讓月瓊驚訝,他怎麼記得這麼清楚?

嚴刹捏著月瓊的下巴抬高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月瓊的大眼忽閃忽閃,小心翼翼地看向對方,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的眼神是落在對方的眉心處的。

「你認為我何時會送你出府?」

這個他真不知,月瓊誠實地搖頭。

綠眸一凜,嚴刹沒有回答而是問:「耳飾呢?」

月瓊舔舔發幹的唇:「在,箱子裡。帶身上,會丟了。」

嚴刹放開月瓊的下巴,看到他的下巴有點青紫了,眉頭皺起,他根本就沒有用力。下巴有點痛,月瓊很清楚那裡怎麼了。忍著去揉的衝動,他小心翼翼地瞟了眼某人已經軟下去的東西,不用他拔蘿蔔了吧。

哪知,嚴刹拉過他的左手,放上去:「繼續。」

月瓊抿抿嘴,認命地開始拔蘿蔔:快點出來,快點出來……

如果此刻有人問嚴刹被拔蘿蔔的感覺如何?他會說:「糟透了。」可是沒辦法,誰讓月瓊是最不會服侍人的男寵呢?吃菜都那麼明目張膽地把他不愛吃的菜夾給王爺,把自己愛吃的全部掃入腹中,也難怪王爺今晚的心情不好了。

拔呀拔呀,就在月瓊覺得自己的手掌都變得麻木時,他被人大掌一摟,翻了個身。被拔得欲火憋屈的嚴刹直接堵了他的嘴,併攏他的雙腿自己找法子解決了。只不過這回月瓊的小胡蘿蔔也被拔了。失神的那一刻,他突然覺得其實這樣也不錯,雖然大腿內側是疼了點,但起碼不會讓他的身子骨散架。

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月瓊在船上、在嚴刹的懷裡美美睡了一覺。當然,如果不是嚴刹說一個月內都不會碰他,他絕對不會睡得這麼踏實。美中不足的是,他的身子被嚴刹的大掌摸得皮疼,起了紅點點。月瓊身子如羊脂玉,可也同樣嬌弱得很,這是導致嚴刹常常生氣的原因之一。

月瓊也不知道嚴刹要帶他去哪,他也不會問。他堅信嚴刹不會把他賣了,他不值錢,嚴刹也不缺這點銀子。但他本以為在船上的日子他可以不必用羊腸,可一早醒來,床邊多了一個瓷盤,瓷盤裡的東西讓月瓊苦了臉。嚴刹就在他旁邊,一副要看他換的樣子。月瓊磨磨唧唧的,在嚴刹的綠眸越來越深之後,他在被窩裡抽出體內的那根,換了新的這根。換好後,他不小心碰到了一支硬蘿蔔,差點沒把他嚇死。還好嚴刹只是壓著他拿鬍子紮了他全身一遍,最後還是放過了他。

嚴刹是個說一不二的人,雖然在侍寢上他從未保證過什麼,這次是頭一遭。但以他和嚴刹相識八年四個月十天來看,嚴刹不會出爾反爾,月瓊很放心。

冬天的海面相對比較平靜,船一直在海上前行。在船上待了三天,月瓊也由最初的不安變得淡定自如。只要嚴刹不把他的骨頭架子弄散了,在哪裡都無所謂。不過月瓊很想念洪喜、洪泰、樺灼和安寶。不知道嚴刹有沒有派人告訴他們自己在這裡,萬一他們不知道,會嚇壞吧。他還想念辣鴨頭和火鍋。船上每餐的飯菜都很豐盛,也有很多月瓊愛吃的菜,可沒有一道是辣的。

嚴刹的母親是胡人,父親是漢人,他自幼生長在漢地。生活習性與北方的漢人沒有太大的差別,在月瓊的記憶裡,嚴刹比他還能吃辣。不過他已經六年多沒有和嚴刹同食過了,沒想到嚴刹的飲食習慣變了這麼多,除了他的身高和體魄外,他儼然成了江陵人。月瓊不由感慨,有些人的適應力就是驚人。

嚴刹又和他的心腹密談去了,除了上船的第一天他不幸摻和了一回後,嚴刹再也沒有議事時帶著他,月瓊松了好幾口氣。嚴刹不在,他可以在船上四處溜躂。不過月瓊偏愛站在船頭感受迎風破浪的詩情。裹在厚厚的棉服和帽子裡,僅露出兩隻眼睛的他聚精會神地盯著前方,好似前方有他最愛吃的辣鴨頭。

就在月瓊左手扶著圍欄,墊著腳尖左右張望時,一座山出現在他身後,兜頭罩下沉重的大氅,單手一攬。月瓊熟練地從大氅中探出頭來,認命地掛在嚴刹的臂彎裡,今天的放風時刻結束。

月瓊以為嚴刹會在海上漂三個月直到迎娶公主為止,可深夜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卻被嚴刹拿被子卷巴卷巴抱下了船。被卷中月瓊瞪大了眼睛,他感覺到嚴刹上了甲板,然後是清脆的腳步聲,過了一會,嚴刹似乎踩在了木板上,然後腳步聲沒那麼明顯了。他能感覺到四周亮了起來,很靜,但絕不是沒有人,因為他聽到了許多不同的腳步聲。

有開門聲,嚴刹停了下,接著又繼續走,然後他挨著了什麼,軟軟的,不知是床還是榻或者只是門板。被卷很厚,妨礙了他的感官。「砰」,很輕的關門聲,月瓊瞪著大眼,等著嚴刹把他拆開。嚴刹把他拆開了。

當被子被抽走時,月瓊驚呼,他在一張床上,很大很大的床上!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是嚴刹的房間!難道他們回到王府了?一模一樣的床,一模一樣的榻,一模一樣的擺設,一模一樣的沒有屏風一覽無餘。

就在月瓊心驚之時,嚴刹脫了衣裳僅穿著褻褲,他吹滅了燭火,上了床。拉過錦被把兩人罩在一起。

「睡覺。」

月瓊乖乖地躺下,他糊塗了。

天濛濛亮時月瓊就醒了,身邊的人仍在睡,他縮在這人的臂彎裡。有人暖被,他出了一身的汗。從嚴刹的懷裡慢慢向外挪,月瓊掀開一點被子,涼快了。嚴刹睡覺並沒有震耳的鼾聲,很靜,月瓊瞪著大眼繼續糊塗。許久之後,適應了昏暗的月瓊皺皺眉,他記得嚴刹床頂雕的圖案是只老虎啊,何時變成龍了?月瓊覺得自己看錯了,天下除了帝王任何人都不能用「龍」,哪怕嚴刹是王爺,他用了龍,那就是謀反的大罪。

揉揉眼睛,月瓊更是把眼睛瞪到最大,眉頭緊皺,他沒有看錯,確實是一條龍,龍頭正對著他的位置。月瓊的心裡咯噔一下,他的直覺探到了危險。

「啊!」

盯著龍看的人突然被人大手一撈,趴在了堅硬的胸膛上,嚴刹醒了。

「將軍,那個。」慌亂的人左手指指頭頂。這人也太明目張膽了,怎麼能在床頂繪龍!被其他公子夫人瞧見了,會惹來麻煩的。

「睡覺!」

還沒睡醒的人大掌一揮,把月瓊嚴嚴實實蒙在了被子裡。月瓊動動嘴,最後又作罷,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小小男寵,哪裡能去管嚴刹要做什麼。可是,謀反是要誅九族的,被皇上知道了,他可能還來不及出府就被砍了腦袋。他不能死。

就在月瓊想著該如何說,又不惹惱嚴刹時,蒙在他頭上的被子被人掀開,可能是他的身子太緊繃了,嚴重打擾了某人的睡眠。

下床,嚴刹點亮了燭火。月瓊第一時間抬頭,雙眼適應了光亮後,他暗呼:果然是一條龍!一條正在沉睡的龍!被窩裡鑽進一座小山,月瓊扭頭看去,卻見他閉著眼睛一副繼續睡的模樣。他舔舔嘴,覺得自己還是不要問了,再問這人肯定會生氣。

「你怕我謀反?」睡覺的人突然出聲。

話在舌尖繞了一圈,月瓊低聲道:「謀反……是砍頭的大罪。」

綠眼睜開,看向他:「你是怕砍我的頭,還是砍你的頭?」

識時務者為俊傑。「都怕。」

小山翻身側躺,食指勾住月瓊的下巴:「若我謀反,你走還是留?」

回答在舌尖繞了繞,就見月瓊的嘴唇動卻聽不到響聲。嚴刹捏住他的下巴,稍稍用力。不能再不回答了,月瓊開口:「皇上器重將軍,將軍又何以要做那遭人詬病之事?」

「我要聽的是你走還是留。」

下巴疼,月瓊的大眼閃了又閃,識時務者為俊傑,俊傑……許久之後,他開口:「走。嘶!」他的下巴要碎了。

「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就是最遲鈍的人也能看出嚴刹的怒火。

「將軍。」月瓊的左手按住嚴刹捏著他的下巴的手,嚴刹松了力,卻沒有放開。月瓊的大眼看著嚴刹冒火的綠眸,他很平靜地說:「將軍要反,定是計畫周詳,勝券在握。伴君如伴虎,皇宮和王府,我寧願選擇後者。」

嚴刹放了手,蹙眉瞪著月瓊青紫的下巴,但怒火消了。月瓊忍了忍,還是沒忍住,揉揉下巴,心裡暫時松了口氣,

「言不由衷。」哪知,嚴刹突然冒出一句。月瓊滿眼不解,他說的是實話。揉下巴的手被拉開,紮人的鬍子湊了過來,把他的臉和脖子仔細紮了一遍後,嚴刹下床了。月瓊瞟了眼頭頂的雕龍也趕忙坐起穿衣,王爺都起身了,他這個男寵哪裡還能躺著。

兩人在屋裡一起用了早飯,嚴刹就出去了,什麼都沒有交代,只對月瓊說了句他可以出去走走,但不能走遠。月瓊哪裡敢出去啊,萬一讓府裡的其他人看見了會很麻煩。對嚴刹的舉止他是越來越糊塗,府裡的規矩公子夫人侍寢完後是不得在嚴刹的屋裡過夜的,就好比他,即使暈過去也會被人抬回院子。

嚴刹把他帶到船上可以解釋為他需要找個人瀉火,可留他在屋裡過夜這就說不過去了。他敢肯定,只要他走出這間屋子,馬上就會有很多人到他的院子來找他,這是他最避諱的。嚴刹有多少位公子夫人都不關他的事,可如果那些人來找他,就很關他的事了。

在房間裡慢慢踱步,考慮對策,月瓊的眼神瞟過窗邊的籐椅,他愣了。走上前仔細查看了一番,月瓊摸摸下巴,這把籐椅很新,椅子上的坐墊也是新的,似乎換了。腦袋裡有什麼一閃而逝,他沒有抓住。抬眼看向窗外,月瓊又是一愣。窗外怎麼有兩棵小樹?嚴刹不喜歡任何會遮擋住他視線的東西,他何時允許在窗外種樹了?樹雖然不高,大概也就比嚴刹高點,可太不符合那人一貫的要求了。

又有什麼從他腦中一閃而逝,月瓊抓住了尾巴。在屋裡左瞄瞄,又瞧瞧,他小心地來到房門口。拉開門,探頭出去,月瓊愣了,尷尬地站在那裡──嚴墨竟然在外頭。

「月瓊公子。」嚴墨看到他出來,立刻走了過來,「王爺讓屬下陪您出去走走。」

「啊,不,不必了。」月瓊跨過門檻走了出來,「我自己出去走走就行了。」

「王爺讓屬下帶公子四處轉轉,外頭風大,月瓊公子要多穿一些,戴上帽子。」嚴墨堅守王爺的吩咐。

「啊,好,嚴管事稍等。」月瓊退回屋子,關了門。尋思了一會,他靜下心,那人既然讓嚴墨帶他出去,該不會有什麼危險才是。取了掛在衣架上的棉袍和帽子,他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地出去了。

嚴墨伸手向屋外一指,月瓊跟在他身後出了屋。一出去,他更吃驚,院子裡不僅有樹,還有嚴刹最討厭的花草,雖然大多都枯死了。月瓊環顧了院子一周,很像嚴刹的松苑,但他現在可以肯定這裡不是松苑。

沒有詢問嚴墨,月瓊跟著嚴墨出了院子。外頭的風果然很大,月瓊眯著眼把帽子拉低,再把棉袍裹緊,等他睜開眼睛他完全愣了。嚴墨似乎在等著他看清楚,停了下來。

從林苑通往松苑的路,月瓊不知走了多少遍,熟得不能再熟了,現在他可以肯定這裡不是王府。而,月瓊扭頭看去,寫著「松苑」兩個墨色大字的橫區掛在入口處。月瓊扭過頭,把自己縮成一團。「嚴管事,有勞了。」嚴墨抬腳向前走,月瓊跟在他後頭撇撇嘴:這人夠懶的,害他嚇了一跳。

不是在王府,月瓊的膽子大了起來。雖然不知這是哪裡,不過他的興致很高。除了嚴刹的松苑佈置的和他在王府的院落大致一樣外,其他地方就沒有什麼相似之處了。最讓他新奇的是,沿途碰到許多人,有老人、姑娘、壯小夥,甚至還有孩童。他們會跟嚴墨打招呼,然後會好奇地盯著他瞧,尤其是那些孩子們,會跟在他屁股後頭圍著他看。如果不是他的右臂無力,他定會抱起一個孩子捏捏,肉乎乎的小臉,看著就想捏。

越往外走,風越大,月瓊顧不得自己冷不冷,東張西望。跟厲王府的規矩嚴苛不同,這裡的氛圍顯得隨和多了。嚴墨都跟平日給他的不苟百笑的形象差了許多,他會和每一個同他打招呼的人應聲,如果是小孩子,他還會對他們笑笑。不過大家的好奇心顯然都在他身上,看得原本臉皮就不是太厚的月瓊有點臉紅。

走過一個寬敞的類似校場的地方,再跨過一道柵欄,月瓊這才算出了「府」。風呼呼地刮著,月瓊愣愣地站在那裡。天陰沉沉的,可四周卻一副繁忙的景象。有人在織網;有人抬著一根根木頭似要蓋新房子;有人正從船上把剛剛打撈上來的魚蝦往岸上拖;有人在吆喝著把一個個木箱從巨大的軍船上抬下來。

月瓊邁出步子,捏捏耳朵,他竟然沒有聽到海浪的聲音,不然他早該發現這裡不是厲王府。十幾艘大船停在海上,還有很多小漁船。和「府」裡的人一樣,忙碌的人見到嚴墨後都高興地問候聲:「嚴侍衛。」然後就是好奇地盯著他。

月瓊的大眼裡是遮不住的驚奇,剛剛他就覺得奇怪,這些人有的不像是漢人,卷卷的頭髮,濃密的鬍子,彪悍的體格,說話的口音也有點奇怪。而當他很輕易地在海邊捕捉到一座山時,他恍然大悟,是這人的親戚吧,難怪他看著眼熟。

那座山似乎發覺了有人在看他,轉了過來。月瓊沒有動,李休他們都在,他不必過去了吧。哪知那座山朝任缶說了幾句話後,就邁開大步向他走了過來。忙碌的人群在他經過時都停了下來,恭敬地喊:「王。」

月瓊低下頭,裹在棉袍裡的腳在地上劃啊劃,他能不能假裝自己不知道這人自立門戶當山大王了?

就在他盤算如何保住自己的小命時,他感覺到身邊的嚴墨走開了,接著一件沉重的大氅兜頭罩下,腰身一緊,他被人撈了起來──帶走。沒有找出口探頭,月瓊安靜地躲在大氅裡,風從耳邊吹過,他這才發現自己很冷。腳離地,他的半個身子在嚴刹的肩上,月瓊迷茫了,這人為何要把他帶到這裡?為何要讓他知道他的秘密?難道就不怕他說出去?只要他把嚴刹要謀反的事洩露出去,他說不定能得到一大筆銀子,也不用等著嚴刹放他出府了。話說,嚴刹值多少銀子?至少也有一萬兩吧。

「怕了?」扛著他的人出聲。

大氅動了動,很像是點頭。

「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大氅動了動,很像是搖頭,果然!「不怕。」明顯的底氣不足。海浪聲漸漸遠了,從身邊對這人的恭敬聲中,他聽出這人把他扛回來了。沒過多久,門開門關,他被丟了下來。從大氅中探出頭,他在床上。

嚴刹站在床邊,一手抬起月瓊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那個女人入府時,其他三王皆會派人到江陵道喜,還有那些送嫁的官員,這是你唯一出府的機會。」

這話說得明白。只要月瓊告訴其中一人他在這裡看到的情況,嚴刹就會以逆謀罪被征討或者直接被抓起來砍頭。作為有功之人,月瓊可以得到一大筆銀子甚至得個一官半職永遠脫離男寵的生活。這也是之前月瓊想到的。可惜……

「你會讓我有機會跟別人說嗎?」某位男寵真是越來越膽大了。下巴被捏緊,他吸吸被冷風吹疼的鼻子:「我一直以為海島上一年四季都很暖和,沒想到和江陵一樣冷。」下巴獲得了自由,他聽到了某人的不滿。

「你的適應力堪比蝸牛。」

月瓊把不滿藏在心中,天下間又有幾個人能比得上這人的適應力?

「阿嚏!」鼻子好癢。有鼻水流下來,月瓊猛吸,在綠眸的瞪怒下,他隨手扯過一塊布擦擦鼻水,然後他驚了,他拿的怎麼是嚴刹的大氅?

「阿嚏!阿嚏!」

「嚴墨!去拿姜湯!」

還在盯著大氅的月瓊被人推倒,兜頭罩下一條棉被,心裡納悶:這人怎麼又生氣了?不過得了免死金牌的他到也不怕嚴刹把他怎麼地。

「阿嚏!」而且他病了,嚴刹更不會把他怎麼地了吧。

屋裡很暖和,端看嚴刹僅穿了件褂子和單褲在屋裡走來走去就知道很暖和。月瓊也很暖和,甚至可以說熱,但他不敢像嚴刹那樣出去涼快,只敢用食指頂開棉被透透被窩裡的熱氣,還不敢讓嚴刹發現。身上的汗浸濕了被子,可他還得繼續捂著。啊,他走過來了!月瓊馬上縮回手指。

粗糙的大手摸上月瓊的額頭,已經不燒了,大手順著摸到他的脖子,那裡汗涔涔的,綠眸幽深。「嚴墨。」

門開了。

「準備熱水,沐浴。」

門關了。

不一會,門又開了,嚴刹放下了床帳。一陣輕微的聲響過後,是倒水的聲音。又過了一陣,門關了,床帳掀起。月瓊瞪大了眼睛,嚴刹什麼都沒有穿!身上連塊遮羞布都沒有!嚴刹掀開了一條被子,等了一會,又掀開一條,還蓋著一條被子的月瓊涼快了許多。這次等了很久,等到他身上的汗都落了,嚴刹掀開被子把他抱了出來。還沒等月瓊覺得冷,他就被人「丟」進了巨大的浴桶裡,接著小山也進來了,浴桶裡顯得十分狹小。

月瓊的裡衣都濕了,坐在他對面的人盯著他,他揪住衣襟:「你說了,一個月。」

「要我動手?」

月瓊磨磨唧唧地脫了衣褲,水很熱,出了那麼多汗他還真想洗洗。白皙的身子在熱水的薰蒸下漸漸變得粉紅,被灌了姜湯、又被灌了發汗的湯藥在被子裡裹了一下午的月瓊已經好了大半,只不過還有點氣虛。他用布巾蓋住自己,對方那人的凝視讓他不安,他還病著咧。

和月瓊相比,嚴刹的身體就沒那麼好看了。十二歲上山做山賊,十六歲從軍,二十歲被古年看中成為他的麾下猛將,二十六歲封王,他的身體刻下了他這麼多年的血腥生涯。斑斑駁駁的疤痕,從鎖骨一路到腹部的足以致命的傷痕,凹凹凸凸的傷疤讓本就不好看的嚴刹看起來更煞人。就是他的眉骨處都有一道傷疤,還好臉上就這麼一道傷,不然他就更難看了。

嚴刹的身子是茅坑裡的石頭,那月瓊的身子就是千年上好的瓊脂玉了。年少時總會磕磕碰碰,可拜良藥所賜,他的身上沒有留下一處傷疤,就是曾被砸得血肉模糊的右臂都在惡醫徐大夫的治療下幾乎看不出受過傷了。

月瓊低著頭,卷著腿,浴桶是按照嚴刹的身材比例特製的,他即使蜷著腿也能完全泡在水裡。兩條腿突然伸到了他的左右兩側,月瓊不敢讓自己碰到,怕惹來麻煩。

「把腿放下。」聲音粗嘎。

月瓊的腳趾動了動,緩緩伸出。很想再提醒對方那一月之諾,但他又怕惹急了對方。雙腿被對方的腿夾在中間,月瓊儘量向後靠,不然他的腳就碰到對方的蘿蔔了。

「過來。」

月瓊的身子抖了下,不動。

「過來。」聲音更粗了。

月瓊不得不抬眼,綠眸在冒火,他咽咽唾沫,慢慢爬了過去。突然,大手一撈,月瓊趴在了硬邦邦的山上。

「一個唔!」嘴被堵住,後穴的羊腸被人熟練地取了出來。在洞口還沒有完全閉合之前,一隻手指闖入。

「唔唔唔!」一個月!

雙腿被分開跨坐在嚴刹的腰上,在他體內進出的手指退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根可怕的蘿蔔。怎麼可以說話不算話?!月瓊的左手猛拍嚴刹的肩,紮人的鬍子來到他的頸窩,腰被扣住。

「你說了一個月不碰我!」垂死掙扎。

回答他的是粗壯的蘿蔔一點點地擠入他的洞口,一點點地撐開他的身子,一點點地侵佔了他的意識。

水花四濺,嚴刹一手扣著月瓊的後腦紮他的嘴,一手托著他的屁股,可怕的蘿蔔在哭泣的洞穴中進出。兩人的頭髮在水上漂著,糾纏在一起,當一聲尖昂的叫聲從月瓊的喉中發出後,伴隨著的是另一人的低吼。失神的人還沒有從激情中緩過神來,紅腫的唇又被堵上了。

再也,不信他了,威震八方的厲王嚴刹也會出爾反爾!

第六章

長這麼大,月瓊受過不少打擊,遇到嚴刹後,他受到的打擊更是成倍增長,可這一回的打擊卻是直接摧毀了嚴刹在他心目中高大威武的形象。被嚴刹強暴那回,他可以騙自己說那是嚴刹喝多了,酒後失態,可這回嚴刹卻是清醒異常,一滴酒都未沾。

「快睡。」

摟著他的人突然出聲,月瓊閉上眼睛。嚴刹只在浴桶裡要了他一回,沒有把他做到骨頭架子散架,可他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打擊太大了。腰上的大手用力,月瓊把頭埋進被子裡趕緊睡覺。過了一會,他好不容易要睡著了,下巴被捏住,頭被抬出了被窩,他睜開眼睛。

床帳掛著,炭火盆裡發出微弱的火光,月瓊能看到嚴刹的眼睛。那雙平日裡總是沉不見底的綠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他,月瓊咽了咽唾沫。嚴刹也不說話,就那麼盯著他,月瓊很想避開,但他不敢。這人已經出爾反爾了,萬一惹惱他又把他做一回可怎麼辦?

看著看著,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這人為何拿這種眼神看他?看得他心慌。下巴被放開了。「睡覺。」月瓊趕忙閉上眼睛,這人也真是的,他剛剛都睡著了。這回月瓊很快讓自己睡著了,右手放在嚴刹的肚子上,一隻粗糙的大掌磨得他右胳膊皮疼。

月瓊在很多事情上的適應力都特別差,可在承受打擊上他的恢復力卻相當驚人。只低落了一晚,睡了一覺的他就接受了「嚴刹會出爾反爾」的殘酷現實。

頭一天出門他就受了風寒,月瓊被嚴刹關到了屋裡不許他再出去。月瓊沒有試圖做出反抗,外面太冷,窩在暖和的屋裡也挺好。只是嚴刹的屋裡沒有書,也沒有筆墨,他睡了一覺,坐了一會,發了半個時辰的呆仍是覺得有些無聊。嚴墨在外間守著,月瓊不好意思麻煩他,就自己給自己找事情做。

估摸著嚴刹還要兩個時辰才會回來,月瓊走到窗前深吸了幾口氣,抬起左腿壓壓。他喜歡跳舞,從小就喜歡跳舞,他是為舞而生。壓完左腿,再壓右腿。月瓊摸上自己的右臂,那晚他在嚴刹的房裡再次起舞後他才意識到他似乎錯了,沒有了右手,他還能繼續跳舞。

壓腿、劈叉、抬腿……脫了礙事的棉袍,月瓊又回到了曾經練功的時候,雖然條件很簡陋,可他臉上的笑卻是越來越濃。該下腰了,月瓊犯了難,他試著伸出左手慢慢後仰,可一隻手難以保持平衡,他險些摔倒。又試了幾次,怎樣都不行,如果有根橫杆就好了。

月瓊在屋裡轉了轉,眼前一亮。把竹椅拖過來頂住牆椅背靠外,再把凳子拿過來挨著椅子。月瓊站上去比了比高度,差不多。轉過身,椅背正好能頂住他的腰,月瓊伸出左手慢慢後仰,腰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眼看他的手就能碰到椅面了。

「吱!」凳子突然向外一滑。「碰!嘩!」月瓊連人帶椅翻到在地。有人沖了進來,把摔得頭暈眼花的他扶到了籐椅上。月瓊看清了來人,是嚴墨。他剛想說沒事,嚴墨就急匆匆地走了。活動活動被摔疼的左手,月瓊緩緩站起來,左腰好痛,好像扭到了。膝蓋也痛,他挽起褲腳,果然瘀青了。

椅子和凳子都倒了,放下褲腿,月瓊左手扶著腰一拐一拐地走過去把椅子和凳子扶起來。剛把椅子拖到原來的位置放好,門「碰」地被人撞開,嚇了月瓊一跳。進來的人壓迫感十足地停下看了他一眼,接著大步走過來大手一撈。

「嘶!」

撈到月瓊扭到的腰了。

「你做什麼了!」

嚴刹把月瓊橫抱起來帶到床上。月瓊這才發現惡醫徐大夫居然來了。嚴刹放下床帳,徐大夫和嚴墨轉身背對。撩開月瓊的衣擺,找到他剛剛喊疼的地方,嚴刹的臉色陰沉,玉白的腰部青紫了一大片。

「做什麼了?!」

這人在生氣。月瓊咽咽唾沫,根本無暇去想藉口,支支吾吾道:「我,下腰。」

嚴刹雙手俐落地把月瓊剝了個精光,這下看得清楚了。月瓊不只是腰上有瘀青,膝蓋、手肘、肩部都有瘀青,嚴刹的怒火把月瓊嚇得向後縮,這人今天在外受了氣嗎?這裡是他的地盤,誰敢給他氣受?

把被子罩在月瓊瑟瑟發抖的身上,嚴刹瞪著他。

「開遠,去拿化瘀膏。」

門開門關,月瓊揣測該是徐大夫出去了。

「說清楚!」

大老粗的嚴刹哪裡懂得下腰是何意。

月瓊舔舔嘴:「就,下腰,沒站穩。」他今天摔了,這人不會拿他出氣吧。

「下腰?嚴墨!」

「王爺,下腰似乎是習舞之人的基本功夫之一。就是跳舞之人,好像是腰向後仰,以雙手能扶到地面為好。」

月瓊不敢看嚴刹,他不想讓嚴刹知道他會舞。

綠眸微眯:「傷好之前不許下床!」

咦?月瓊抬眼,這人竟然沒問他怎麼好好的去下腰?月瓊松了一口氣,不住點頭,怕點得慢了這人想起來問他習舞的事。

門開,是徐開遠回來了。嚴刹把月瓊的衣服給他隨便穿上,拉開了床帳,徐開遠走到床邊,嚴墨退了出去。

月瓊就像根江陵臘腸,被嚴刹雙手一拿翻了個身,趴在床上。衣擺被掀開,他受傷的腰側露了出來。

「嘶!」

徐開遠的手剛按上,月瓊就忍下住叫了出來。

「腰扭到了。」徐開遠看了眼王爺,手下緩緩用力。月瓊咬緊牙關不敢出聲。揉了揉,徐大夫按了按個穴位:「沒有大礙,只是扭了筋。最多半月便可下床。」月瓊放心了,他還要跳舞呢。臘腸又被翻了個身,嚴刹把他受傷的手肘、膝蓋和肩膀露出來給徐開遠看。檢查的結果是用幾天化瘀膏就好了。

「月瓊公子要臥床靜養,腰傷才能好利索,等腰不疼了您要做什麼便可做什麼了。」丟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話,只是看診的徐開遠把化瘀膏交給嚴刹後就走了,沒有把臉色陰霾的嚴刹帶走。

嚴刹在生氣,雖然不知他是受了誰的氣,不過月瓊還是做好了瀉火的準備。就算不把他做個骨頭架子散了,也會拿鬍子把他紮一遍。可讓他意外的是嚴刹只是用足以捏碎他的力道給他上了化瘀膏,然後拿被子把他一罩,出去了。

月瓊這下可以肯定嚴刹一定在外受了氣,不然不會那麼怒氣衝衝地走了,該是還沒解決完吧。想來能讓嚴刹生這麼大氣的人也夠厲害的。

腰扭了,暫時不能跳了,月瓊索性閉了眼睛在心裡跳舞。這幾天他的腦海裡一直出現幾個片段,可以編一曲新舞,想著他就等不及下床跳跳了,可惜現在不行。他真的老了,居然會扭到腰。

嚴刹沒有回來用中飯,嚴墨給月瓊端來了粥品和素包子。味道雖然不及洪喜洪泰的手藝,不過也是相當不錯了,月瓊全部吃完。傍晚天黑時,嚴刹回來了,火氣似乎消了。和月瓊在屋裡一起用了晚飯,月瓊仍是粥品和包子,嚴刹喝了三碗羊肉湯、吃了十張餅、兩盤菜、一碗燉羊肉,還把月瓊吃剩的兩個包子掃入腹中。

嚴刹能吃月瓊是知道的,不過相比他在王府的奢華,在這裡的嚴刹卻很簡樸,時常會讓月瓊想起二人在一起的那兩年。這樣多好,可以省下不少銀子呢。

晚上,嚴刹拿鬍子紮了月瓊的臉一遍,就摟著他安生地睡覺了。見他沒那個意思,月瓊一覺睡到天亮,連嚴刹何時起床的都不知道。

在島上的日子安靜而祥和。因為腰扭了,嚴刹出奇地沒有碰他,也沒有讓他拔蘿蔔,就是每天拿鬍子紮他的次數和時間長了點,對此月瓊已經很滿足了。

在床上躺了近二十天,月瓊的身子又變成了羊脂凝玉,腰傷也全好了,不管他怎麼扭都不疼了。還有一件事讓他很高興,嚴墨告訴他島上過去有人是唱戲的,專門把一間屋子佈置成了平日練功的地方,後來那些人也不唱了,屋子就閒置了下來,不過裡面的道具都還在。

嚴墨帶他去看,月瓊一進去就不想出來了。屋子裡很乾淨,道具舊是舊了點,可是都能用。而且屋裡很暖和,他哪怕穿一件單衣都不會覺得冷。最重要的是他下腰不必踩凳子了,只要靠在那根粗壯的竹竿上,向後一仰就成。月瓊不住地跟嚴墨道謝,嚴墨只是搖搖頭就退了出去,還好心地給他關上門。

門一關上,月瓊就在寬敞的屋子裡轉了幾個圈,活動活動筋骨,壓壓腿、下下腰,跳幾段暖身的小舞。一直在笑的他把躺在床上的這段日子早已想好的舞步一個動作一個動作的展現出來。踢了鞋,脫了外衫,月瓊光腳在鋪了毯子的地上跳、躍、轉、飛。少了一隻手還是會造成諸多不便,但他還有另一隻手,他的雙腳還在,他,還能跳。

屋外寒風陣陣,一座山一樣壯的人站在門口,透過門縫看裡面的人起舞。似乎回到了那一年,「他」在無人的雪地裡翩翩起舞,只是那時候,「他」的臉上是淚。

對於自己跳舞一事,嚴刹從來沒有過問。一開始月瓊還想著若對方問起他該如何回答,結果等了好幾天,嚴刹都沒有問,似乎不知道也似乎是不關心,月瓊放下心來,膽子也更大了。每天一早嚴刹同他吃了飯出去後,他就直奔那間屋子。到中午快吃飯時,嚴墨會來提醒他,他就乖乖回來陪嚴刹吃中飯,再被他摟著睡個午覺。若嚴刹下午不出去,他就在屋裡看書。

嚴墨給他抬了一箱子書,什麼內容的都有,甚至還有他喜歡看的江湖傳奇。不能跳舞,看書也不錯。若嚴刹午睡後出去,他還是直奔小屋。到了晚飯的時候,嚴墨會再次來提醒他,他就乖乖回來陪嚴刹吃晚飯,不過嚴刹吃過晚飯後就不會再出去了,會拿鬍子把他全身紮一遍,然後沐浴,睡覺。不過嚴刹只讓他拔過幾次蘿蔔,沒有要他,可能他也覺得自己出爾反爾有失王爺的身分吧。總之,月瓊的日子過得很舒心,起碼這半個月來他過得很舒心。

坐在地毯上揣摩剛想到的一個動作,月瓊聽到門外好像有動靜。他扭過頭,發現門開了條縫,明顯是有人在偷看,而且不止一個人。他笑了,快速起身走了過去,門外的人也不跑,而是大膽地推開了門,偷看的人竟然是一群小娃娃,數一數,有十個。

門一開,寒風就吹了進來,月瓊打了個寒顫,馬上招招手:「快進來,外面冷。」孩子們也不怕生,笑咪咪又不好意思地挪了進來,月瓊關了門。似乎在門外看了許久,有幾位孩子都流鼻涕了。月瓊拿來帕子把他們的小臉擦乾淨。

其中有一個漂亮的,有著胡人血統的小妞妞問:「月瓊叔叔,您在做什麼呀?」

月瓊很是詫異:「你們知道我叫什麼?」

孩子們點點頭,齊聲道:「嚴大人說您是月瓊叔叔,是王的管家。」

有一位男孩子說:「月瓊叔叔,我阿爹說您很厲害,可以管王呢。」

月瓊笑了,搖搖頭:「我不是王的管家,我是他的,他的侍從。王的管家叫嚴萍,不過他雖然是管家,可是卻不能管你們的王,你們的王只有他管別人,別人可不能管他,會被他拿板子打屁股。」

見月瓊叔叔說得很嚴肅,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位胡人小妞妞繼續問剛才的問題:「月瓊叔叔,您在做什麼呀。」

「叔叔在排舞。」月瓊摸摸妞妞的臉,「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雅琪格。阿帕(媽媽)說是花朵的意思。」

「那你呢?」月瓊又問另一位男孩子。

「我叫阿木爾。」

「你呢?」

「我叫鐵力真。」

「我叫古麗仙。」

「我叫王雙。」

孩子們一一說出自己的名字,月瓊心下詫異,他們大部分都是胡人的孩子。從孩子們的名字裡可以聽出他們有的是哈克人、有的是蒙人、有的是先拓人。對漢人來說,外族人皆為胡人。胡人在幽國的地位並不高,尤其是那些胡漢混血的孩子,不被胡人接受,也不被漢人接受。月瓊想到了嚴刹,他就是胡漢混血,儘管他已經成為了一方之王,可在許多人眼裡他仍是身分卑賤的……那個詞還是不要想了。

「叔叔,您會跳舞?」妞妞雅琪格問,看得出是個性格開朗的小姑娘。

月瓊笑著問:「妞妞想學舞嗎?」

「想!」

「我也想!」另一位小姑娘立刻道。

「我也想!」其他孩子們紛紛跟上。

月瓊很高興:「好,那叔叔教你們跳舞。」

孩子們歡呼起來,圍著月瓊嘰嘰喳喳地直跳,月瓊有種難以言喻的自豪感,他居然做夫子了。讓孩子們排成兩排,他先從基本功教起,孩子們的興致很高,學得很認真,月瓊教得還真像那麼回事。屋外,嚴墨靜靜地看了半個多時辰,然後悄悄離開。

當了夫子的月瓊回來後臉上是藏不住的歡喜。嚴刹已經回來了,月瓊看到他忙斂斂笑容,怕這人問他做什麼去了。雖然心知嚴刹一定知道他在練舞,可他還是不想嚴刹問他,怕自己說不清楚,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嚴刹沒有問月瓊他為何心情不錯,只是嚴肅地說了句:「吃飯。」月瓊趕忙淨了手坐到桌前嚴刹的身邊。單手給嚴刹盛了肉湯,月瓊做完了飯桌上他該做的。麵條是他的,醃菜是他的,青菜也是他的,還有那條清蒸魚,一半是他的。月瓊不愛吃肉,尤其是牛羊肉,可他喜歡吃魚。之所以半條是他的因為他只能吃下半條,而一條魚也就嚴刹的巴掌大小。其餘的包括另外半條魚都是嚴刹的。

嚴刹的母親是胡人(哈克人),父親是漢人,他自幼生長在漢地,生活習慣幾乎是漢人的習慣,只有少部分受其母親的影響,主要表現在不束髮、愛吃牛羊肉。月瓊認識嚴刹時,嚴刹根本不吃魚,後來就慢慢吃開了,直到現在能一口氣吃下半條魚。

月瓊不知嚴刹打算讓他在這裡待多久,若讓他選擇,他寧願留在這裡,唯一遺憾的是少了洪喜洪泰、樺灼安寶。他不會問嚴刹,萬一這人不告訴他,反而還以此「折磨」他,那豈不是得不償失?尤其是嚴刹在這裡並無別的男寵,他的處境相當危險,畢竟對嚴刹來說一個多月(算上腰傷的日子)不找人侍寢簡直是天上下銀票──絕無僅有。

吃完飯,嚴墨進來把碗筷都收走了,月瓊小心翼翼地看了嚴刹幾眼,猜想他今晚會不會動邪念,結果就聽嚴刹開口:「脫衣裳。」

啊……月瓊的嘴角抽動,低頭磨磨唧唧地挪到床邊,他明天不能教孩子們習舞了。手剛碰到襟口,腰身就被強壯的手臂攬住,紮人的鬍鬚隨即落在他的脖子上。從嚴刹的喘息聲中,月瓊聽出他很急。咽咽唾沫,他等著「折磨」的到來。

「嘶」「嘶」幾聲,月瓊的衣裳成了幾片,後背刺痛,他低吟。嚴刹是落腮胡,剃一次後會等鬍子長長後再剃,不過不管他剃不剃,他的鬍子都會紮得月瓊皮疼。腰上的手用力,月瓊被抱了起來,嚴刹把他「丟」到了床上。他剛翻過身,山一樣的身軀就伏在了他的上方,嚴刹已經半裸了。

「將軍。」月瓊舔舔嘴,要用,這個姿勢?

嚴刹低頭吻住他,要用這個姿勢。

月瓊很害怕,雖然上回嚴刹沒有把他做死,但心理的陰影不是一時半會能消除的。他左手去推嚴刹,就聽這人威脅道:「若不想明天下不了床,你就掙扎。」

這人會讓他明天下床?想想那些可愛的孩子,月瓊咽咽唾沫,不知能不能信這人。嘴再次被堵住,嚴刹根本不給他選擇的機會。

體內的羊腸被抽走,粗糙的手指伸了進來,月瓊不適地低吟幾聲。耳邊粗重的喘息越來越響,他受不了了:「將軍。」滿是繭於的手指令他疼。手指撤了出去,可怕的菇頭頂在了他的洞口,月瓊的左手按上嚴刹的肩膀,閉上眼。

「唔……」

後穴被瞬間撐大,月瓊的秀眉皺起。菇頭進出了幾十下,然後義無反顧地向洞穴深處挺進,月瓊的呻吟也隨之變大。嚴刹顯得有些急躁,月瓊很疼,不過還在可以忍耐的範圍內。當嚴刹完全進來後,他出了一頭的冷汗。他明天還能下床嗎?抱著這樣的疑問,月瓊被動地承受嚴刹的索取,當身體漸漸有了感覺後,他睜開眼睛,只見一雙綠眸凝視著他,月瓊的心不受控制地怦怦直跳,身子發熱。

月瓊再一次遭受了殘酷的打擊。嚴刹明明說只要他不掙扎,第二天就讓他下床。他沒有掙扎,但他第二天絕對下不了床。這一晚,嚴刹連要了他五回,把他的骨頭架子徹底重裝了一遍。而這五回,嚴刹一直都在他的身上,不管他如何求饒,他都沒有換了姿勢,直到他在最後一次失神中昏死過去,嚴刹似乎才滿足地放過了他。

無神地看著前方,月瓊渾身酸軟地枕在嚴刹的肚子上(他是被逼的)。他睡到下午才醒過來,嚴刹正好辦完了正事回來,拿了本《國學》靠坐在床上看。這也就罷了,這人還鑽進被窩裡,非要把他揪到他的肚子上。

月瓊開始深思,嚴刹這到底是怎麼了?跟變了個人似的,讓他越來越糊塗。怎麼感覺這人心情好的時候也會折騰他了?若真是這樣那就糟糕了,他不要天天在床上躺著,他要跳舞,要教孩子跳舞,要吃辣鴨頭喝米酒,還要練劍,還要……

「你的適應力強了一點。」上方的人突然開口,月瓊嚇了一跳。等他反應過這人說的是何意後,他的臉嚇白了。嚴刹一手捏住他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

「將軍。」求饒。

嚴刹捏著月瓊下巴的拇指來回蹭了蹭:「你當自己是什麼?」

月瓊動動嘴唇,憋出一句:「公子。」男寵。「嘶!」下巴好疼。嚴刹放開了手,月瓊沒有力氣揉下巴。嚴刹盯著他,在對方越來越緊張時他重新拿起書,月瓊暗呼口氣,把頭埋在被窩裡,這人真是不對勁。

想了半天也想不通,月瓊又來了困意,最後就那樣枕在嚴刹的肚子上睡著了。嚴刹靠坐在床上沒有動過,一直到太陽落山時月瓊醒來,他才讓嚴墨拿晚飯進來。

月瓊不知道自己的適應力有沒有變強,他還是在床上躺足了八天才恢復了精氣神。下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練功房」,讓他感動的是孩子們竟然已經在那等著他了。問了才知道是嚴墨告訴他們的,月瓊從來沒有這麼感激過嚴墨,為什麼他以前總覺得嚴墨和徐大夫一樣喜歡助紂為虐呢,明明就是個大好人。

忘了之前受到的打擊,月瓊很快就投入到了教孩子們學舞的熱情中。孩子們的感情是那樣的直接,他似乎又回到了那段無憂無慮的日子。

二月末了,嚴刹還是沒有送月瓊回去的意思,再過幾天就是他迎娶公主的大喜日子,月瓊猜不透嚴刹究竟打算如何安置他。這裡好是好,可一直不回去洪喜紅泰、樺灼安寶會擔心吧,也不知他們是否知道他在這裡。

自從嚴刹第二次出爾反爾後,月瓊每晚都會被嚴刹吃一次,也許他的適應力確實好了些,第二天他能扶著腰下床,雖然跳舞是勉強了些,可教孩子們沒問題。練了半個多月,孩子們學會了一曲很簡單的舞蹈──漁童,是月瓊給他們編的。

二月三十這一天,離嚴刹迎娶公主的日子還有五天。早上,前一晚被折騰過的月瓊仍在睡,嚴刹已經起身了。床帳放下,嚴墨送來熱水,並給月瓊拿來一套新衣裳。嚴刹安靜地洗漱吃了早飯後就出去了,床上的人長髮散落在枕間,寶貝木簪擺在床頭顯眼的位置。門關上,床上的人睜開了眼睛。躺在床上發了會呆,他拿過自己的桃木簪子,端詳了許久,然後深深歎了口氣坐了起來。被子滑下,露出的身子青青紫紫,還有紅點。掀開床帳,從床邊的矮幾上拿過衣裳,月瓊愣了,嚴刹又給他換衣裳了。與昨天月牙白的那身不同,這次卻是以綠為主。

花了些時間穿了衣裳,月瓊下床,腳剛著地,門口就傳來嚴墨的聲音:「月瓊公子可醒了?」

「啊,醒了,我起來了。」

門推開,嚴墨端了水盆進來,月瓊不管身子有多不適,他立刻起身走了過去,從嚴墨手上接水盆,並說:「謝謝。我自己來。」他可以接受嚴刹給他端茶倒水,但若是嚴墨,他卻萬萬不能用。

嚴墨晃過他,把水盆放到架子上:「王爺吩咐,月瓊公於今日不得外出,屬下去給您拿早飯。」不等月瓊拒絕,他就退了出去。月瓊愣愣地盯著門的方向,皺眉,他的直覺探到了詭異。洗漱完,嚴墨端著早飯回來了。很清淡,適合月瓊吃。月瓊在桌邊坐了一會,直到粥快涼了,他才開始吃。他越來越覺得哪裡不對了,可是什麼不對呢?他卻想不明白。

嚴刹中午沒有回來,月瓊一人在屋裡吃了飯。飯後,身子不適的他睡了一小會。外頭不時有熙攘之聲傳入,似乎在忙活什麼,月瓊沒有好奇心,聽從嚴刹的吩咐留在屋子裡。捧著書邊看邊在屋子裡練練腳,轉幾個圈,月瓊別的不會,最會打發時間。書翻過了一半,腦子裡又想出一段新的舞步,天暗了。

嚴墨在外道:「公子,王爺請您去『朝安堂』。」然後他敲了兩下門,推門而入。手上捧著皮裘、大氅、圍脖和帽子。月瓊很是奇怪,不過他沒有多問,而是從嚴墨手上拿過衣帽穿戴好。白狐皮的裘襖、外加長及腳面的用熊皮縫製的大氅、白狐皮的圍脖、白虎皮的帽子。只露出了月瓊那一雙大大的眼睛。若光看他這雙眼睛,所有人都會讚歎,美人!國色天香的美人!可惜了,月瓊就這一雙眼睛迷人,其他的乏善可陳。

跟在嚴墨身後,月瓊不住歎息,他這一身行頭得殺多少只白狐多少頭熊?白狐稀少,而且十分可愛,雖然身上不怎麼好聞,可是很討人喜歡,尤其是剛剛出生的白狐,抱在懷裡看著它的模樣心都會碎的。唉,可惜他的身分是男寵,不然他一定跟嚴刹說說,讓他不要再殺白狐了,往衣服裡多塞點棉花不就暖和了?

低頭跟著嚴墨七拐八拐,月瓊聽到了歡鬧聲,他不敢四處張望,眼觀圍脖,跟著嚴墨邁過門檻,走進暖和的大廳內。他一進來,歡鬧聲就停了,安靜的讓他起雞皮疙瘩。

「王,月瓊公子到了。」嚴墨稟報,然後有侍女走到月瓊身側伸手要幫他脫大氅。月瓊急忙閃開自己動手。脫了大氅、摘了圍脖和帽子,還不等月瓊繼續脫裘襖,那位侍女就退下了。月瓊解裘襖的手放下,還是穿著暖和。

「過來。」

坐在上方的人出聲,月瓊抬眼,愣了。那人穿了一身墨綠色的衣裳,衣裳外是一件白色的裘襖。月瓊不敢低頭看自己的衣著,他的直覺探到了危險。他怎麼跟嚴刹穿得一模一樣。

「過來。」

那人伸出左手,月瓊咽咽唾沫,小步小步挪了過去。眼角的余光發現李休他們都在,還有許多他不認識的人,似乎島上的人都來了。他甚至看到了雅琪格、阿木爾、鐵力真……今天是什麼大日子?

上了檯子,嚴刹的手仍是伸向他,月瓊的左手握握,慢慢伸出去,很快就被對方的大掌包住,他被拉到了嚴刹的身邊坐下。

兩人穿得一模一樣地坐在那裡,一人壯得像座小山,一人卻顯得格外嬌小;一人臉上是看不出的平靜,一人臉上是緊張的不安。月瓊的手心裡都是汗,面前的桌上擺滿了吃食,桌前不遠處還烤著一頭羊,月瓊低下頭,不看四面傳來的各種眼神。

「王。」

嚴墨出聲,嚴刹頷首,他立刻拍掌三下。

所有人同時舉杯起身高喊:「祝吾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喝!月瓊抬頭,難道說今日是這人的生辰?!就見嚴刹舉起杯子,側頭看向他。月瓊咽咽唾沫,在眾人的等待中手抖地拿起酒杯,就見這人還看著他,沒有喝酒的意思。

「月瓊公子,今日是王的生辰,您說兩句祝福的話吧。」李休突然開口,月瓊心下駭然:果真是嚴刹的生辰。話說,二月三十,大月最後一天的生辰,幾年才能出現一回?嚴刹也怪可憐的。握著酒杯搜腸刮肚一番,月瓊張嘴:「祝,祝……」他喊不出「吾王」。

「祝,嗯,王,心想事成,馬到成功。」這樣他就不會被牽連了。

綠眸深沉,嚴刹看向大家舉起酒杯,然後一飲而盡。眾人跟著喝下,月瓊抿了口酒,皺皺眉:怎麼這人又拿白水來糊弄人?

酒喝了,剩下的自然是各式拜夀活動。月瓊不敢在這種時候惹嚴刹生氣,給他倒酒、夾菜、盛湯。嚴刹的心情似乎很好,左手一直摟在月瓊的肩上,月瓊給他夾什麼他吃什麼,盛什麼喝什麼,若月瓊自己忙著吃暫時忘了他,他也不催促,就跟手下喝酒。

酒過三旬、菜過五味,大家也沒有送嚴刹什麼壽禮,都是說些祝福的話,這裡的人都是嚴刹的心腹,嚴刹也不需他們花錢去買些不實用的東西送他,要的不過是個心意。不過既然是嚴刹過壽,再簡單也少不了歌舞助興。

熊紀汪頭一個上場,給大家表演了段蒙古摔跤舞。雖然他不是蒙人,可五大三粗的他跳起來還真有那麼點意思。大家紛紛鼓掌,氣氛熱烈極了。接著其他人也拿出自己的絕活,有雜耍的,有吟詩的,有唱上一曲的,還有拿出冬不拉彈上一段的。

月瓊的緊張在熊紀汪跳舞時就消失不見了,眼中的光彩越來越濃。和年三十那晚的宴席不同,今晚的壽宴讓他感動,讓他癡迷。大家是真心實意地為嚴刹祝壽,沒有阿諛奉承,沒有攀比暗鬥。誰若出了錯,就自罰酒三杯重來一次,大家也都是哈哈大笑幾聲拍掌鼓勵,輕鬆而又親切。

月瓊回頭,就見嚴刹的神色平緩了許多。綠眸看向他,摟在他肩上的手用力,月瓊突然覺得頭有點暈,他喝的明明是白水。

「唔……」嘴被吻上,剛硬的鬍子紮疼了他的下巴,可是這個吻卻似乎和平日不同。

「噢!噢!」底下有人起哄,還有人吹口哨。月瓊臉一燙,伸手去推,嚴刹主動放開了他。他向下淡淡一掃,大家乖乖就坐,不敢再造次。月瓊低下頭拚命吃菜,太,太丟人了!他,暈了,暈死了。這人真是越來越怪了。

周公升看了幾眼月瓊,笑道:「王,雅琪格他們有份禮物要送給王。」嚴刹仍是頷首,就見一群孩子從各自爹娘的身邊跑了出來。月瓊好奇地抬眼看去,又是一驚,這幾個娃娃似乎是有備而來啊,女娃們穿著大紅的裙子、紮著兩條小辮子;男娃們則穿著鵝黃的短衫、馬褲,腦袋清一色的光蛋子。

「祝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娃娃們跪下齊聲道,然後站起來。雅琪格嫩聲道:「王,月瓊叔叔教了我們一曲舞,我們要獻給王。」

月瓊不敢回頭,有人在盯著他。

孩子們對月瓊深笑,見王點頭了,他們立刻站好。

鼓點響起,月瓊隨聲看去,竟然是任缶。因為沒有樂器,月瓊教孩子們的舞是隨著鼓點來跳到,既簡單又好學。就見孩子們先是擺出馬步的姿勢,對著嚴刹齜牙咧嘴一番,接著就隨著鼓點的節奏又是笑又是叫,又是在河邊捉螃蟹,又是在爬到樹上摘果子,儼然淘氣的小夥伴們在一起搗蛋。

孩子們的表情豐富極了,惟妙惟肯,眾人不時鼓掌叫好。月瓊低頭眨眨眼睛,孩子們跳得這麼好他應該高興才對呀,為何會想哭呢?放在他肩上的大掌突然用力,把他摟在了懷裡,月瓊眨掉眼裡的濕潤,笑著抬頭繼續看孩子們表演。不管這人究竟是怎麼想的,這一刻,他感謝他。

鼓點停了,被父母拉回家的孩子們撅著嘴和小夥伴道別,明天繼續抓泥鰍。

掌聲如雷,跟之前大家自娛自樂的表演相比,雅琪格這十幾位孩子的表演才叫有水準。作為他們的夫子,月瓊的自豪感急速膨脹,不過沒等他膨脹太久,他就聽李休不懷好意地說:「月瓊公子,今日是王的壽宴,您也給王準備了壽禮吧。」

全場頓時安靜了下來,羊肉烤好了,香氣撲鼻,月瓊咽咽唾沫,不是饞了,而是緊張。他,他哪裡知道今天是嚴刹的生辰,而且,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會準備壽禮啊,他沒有銀子。摟著他的大手把他扶了起來向前推了一步,催促他盛上壽禮。

月瓊回頭,眼裡是乞求,他沒有準備壽禮,他壓根就不知道。可綠眼只是盯著他,無動於衷,擺明瞭沒有壽禮今晚他別想好過。

和徐開遠一樣「壞」的李休又開口:「月瓊公子,雅琪格他們的舞跳得好極了,身為他們的夫子,您不如送上一舞,當作對王的壽禮,您看如何?」

「好!」

熊紀汪第一個鼓掌,其他人紛紛跟上:「好!月瓊公子來一舞!」

「月瓊叔叔跳舞!我們要看!」孩子們也學壞了。

「月瓊公子來一舞!」

「月瓊公子來一舞!」

「啪,啪啪,啪,啪啪。」掌聲變得一致,所有人都催促月瓊來一舞。月瓊從未如此窘迫過,跳也得跳,不跳也得跳。

在綠眼的注視下,月瓊解開裘襖的盤扣,心怦怦直跳。緊張又有點期待還有些不安,他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在這麼多人的面前跳過舞了。當他脫下裘襖後,掌聲停了。

「月瓊公子要什麼曲子?在下可以為您吹奏。」第二惡人李休站了起來,手上拿著一根笛子。

月瓊想了想,說:「還是用鼓點吧。」

任缶拿起鼓敲敲:「月瓊公子用什麼鼓點?」

月瓊跺腳:嗒,嗒嗒,嗒嗒。任缶敲了一遏,月瓊點點頭,就是這個鼓點。

走到火堆後方,月瓊單手把衣擺別在腰間,抬頭看向嚴刹,他準備好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鼓點響起,月瓊的腰彎下。

第七章

娃娃們的舞讓大家歡笑,而月瓊的舞則是讓人驚豔。若非他的右臂殘廢,否則的話,他的舞會帶給人更大的震撼。所有人都看呆了,就連任缶有幾次都險些打慢了拍子。月瓊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舞姿中,好似右臂的殘廢也沒有了。他肆意地跳、肆意地轉、肆意地飛。眼波流轉間,他的眼神會與上方的那座山相對,沒有了以往的緊張,那是帶著羞怯的喜色。月瓊的臉不再普通,而是透著迷人的媚態。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月瓊突然向前跑了幾步,接著後跳,單手一撐連翻兩下之後他跪坐在了地上,鼓點停了。舞,跳完了。當鼓點消失後,月瓊立馬從舞中回過神來。見大家都看著他不說話,尤其是那座山正盯著他,月瓊緊張地站起來,努力回想自己剛剛有沒有露出什麼破綻。糟糕,跳得太投入了。

「啪,啪啪,」有人鼓掌,是李休,接著就聽掌聲如雷。

「好!」

「好看!」

「太好看了!」

月瓊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嚴刹沒有開口,他也不好貿然過去。雖然有點不安,不過大家的叫好聲還是讓月瓊很高興,他已經許久許久沒有跳得如此盡興了。一抹紅暈襲上月瓊的雙頰,讓他看起來多了幾分羞澀和俊美。

嚴刹站了起來,月瓊咽咽唾沫。對方走下檯子,朝他而來,月瓊的心怦怦直跳。周圍安靜了下來,月瓊在嚴刹快走近時低下頭,他剛剛不是露出什麼破綻了吧。都怪他一跳舞就……頭被抬起,月瓊緊張地看著嚴刹,這人,打算如何?

「啊!」

低呼一聲,月瓊左手下意識地按在嚴刹的肩上,他被嚴刹單手抱了起來。

「噢!噢!噢!」

有人起哄,所有人都跟上。月瓊的心跳得更快了,嚴刹的注視讓他的臉發熱。突然,嚴刹的另一隻手扣住他的後腦,頭低了下去。當著諸位屬下的面,他吻上了月瓊。

月瓊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嚴刹看著他,吻深入。扣在他腦後和腰上的手是那般的緊,緊得月瓊的心要跳出來了。

「噢!噢!噢!噢!」

起哄的聲音更響了,月瓊的臉通紅。綠眸幽暗,月瓊閉上眼睛逃開讓他心悸的注視。舌深入到他的嘴裡,攪動他的舌,強迫他回應。當月瓊的嘴獲得自由時,他驚駭地發現他的左手竟然環著嚴刹的脖子!腦袋裡一片空白,天暈地旋,他被嚴刹橫抱了起來。

有人吹口哨,無法回神的月瓊被嚴刹正大光明地抱走了,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太,太丟人了。

還沒有感受到屋外的寒冷,月瓊就被嚴刹抱回了屋。剛被丟到床上,山一樣壯的身子罩了下來,幾乎有任何抵抗,嚴刹輕鬆地剝掉了月瓊同他一模一樣的衣裳,然後把月瓊的左手拉到他的衣襟盤扣上。

月瓊哆哆嗦嗦地解開嚴刹的衣裳,不是因為冷,他的臉很燙;也不是因為害怕,他沒有頭皮發麻。他說不清楚,他說不清楚自己的心為何跳得那麼快,他的手為何那麼抖。在嚴刹的幫助下,月瓊脫了他的衣裳,然後他被撲倒,吻住。

鬍子還是紮人,手掌依然粗糙,蘿蔔照舊是蘿蔔,可月瓊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叫得淒慘,不,不是淒慘,是激情。沒有祈求嚴刹換姿勢,月瓊甚至沒有祈求的念頭。他醉了,從未如此醉過。嚴刹沒有費多少力就把自己完全埋入了月瓊的體內,月瓊的雙腿纏在他的腰上,情動異常。

「我是誰。」

「啊!唔……」月瓊的大眼裡是情動的淚水。

「我是誰!」

「將,將軍……」

嚴刹也有些失控了,在月瓊的身上留下了不少指印。

「我是誰!」

「將……」

「我是誰!」

嚴刹發狠地咬上月瓊的脖子,執意要正確的答案。「我是誰?」

「嚴,嚴刹,啊!」身子要被頂得飛起來了,月瓊失聲尖叫,沒有聽到某人可怕的嘶吼。他,還活著嗎?

月瓊不知道嚴刹要了他幾次,嚴刹一直在他的體內沒有退出來過。當他的嗓子啞到快要喊不出了,迷迷糊糊間他聞到一股淡淡的甜香,徹底失去了意識。埋在他體內的硬物又一次傾瀉之後緩緩退了出來,昏迷中的月瓊被人抱入浴桶中清洗,然後埋入新的羊腸。

「王,船已備好了。」

月瓊是在饑腸轆轆中醒來的,如果不是肚子實在餓得慌,他還會繼續睡。睜眼,他一時分不清自己在哪裡,只覺得好暗。床帳被人掛起,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公子,您醒了!」

洪喜?!月瓊瞬間清醒了。

「洪泰,公子醒了,快去拿粥!」

朝屋外喊了一聲,洪喜趕忙把公子扶起來:「公子,您好些了嗎?」

月瓊看看他,再看看四周,是他的屋子,是林苑。可,他不是在島上,在嚴刹的屋裡嗎?

「洪喜?」出聲,嗓子啞得厲害,月瓊這才發覺渾身酸痛,他的骨頭架子不只散了一次。昏睡前的歡愛湧入腦中,月瓊的臉發燙。

「公子,您別說話,我去給您倒水。」洪喜給公子墊了腰枕,很快倒來水,月瓊大口喝光了。這時洪泰也端著粥進來了。

「公子,您可回來了,我跟洪喜差點嚇死。」洪泰突然哽噎道。月瓊驚訝,更是糊塗。這麼說島上的那段日子不是他做夢了?

「你們,不知道我去了哪裡?」

洪喜和洪泰搖頭,洪喜道:「那天我和洪泰、樺灼公子、安寶遍尋不著公子,急得就要回王府喊人了。結果我們回到府裡就被行公公叫了去,說公子的事讓我們不要聲張,也不許我們多問。我和洪泰擔心公子的安危,可行公公這麼說了,想必公子不會有危險,我們只能等消息。」

月瓊愣愣地聽著,那人的舉止真是越來越讓他看不透了。「是誰把我送回來的?」

洪喜和洪泰看看彼此,搖頭。洪喜道:「今早我和洪泰還在睡,聽到公子房裡有動靜,過來一瞧,公子您竟然回來了。除了我們兩人、樺灼公子和安寶外沒有人知道公子您不在,您回來了,我們只是跟行公公說了聲,行公公不許我們打聽。」

月瓊點點頭,有些疲憊地說:「就當我從來沒有出去過吧。洪泰,我餓了。」

「啊!」洪泰趕忙喂公子喝粥。洪喜和洪泰沒有多問,就當公子從未消失過。月瓊喝著粥,拋開滿腦子的疑惑,島上的日子就當是他做了一個美夢吧,不管那人是如何想的,他終究要離開王府,離開他。

吃飽了,月瓊漱了口又睡下了。可閉上眼,腦袋裡就是島上的那段日子,還有那曲舞,那場差點淹沒他的歡愛。困難地翻了個身,月瓊愣了。把右手拿出來,他的眼睛瞪大,右手腕上竟然多了個銀鐲子?!

眼前是那雙綠色的眼睛,月瓊的心怦怦亂跳,那人,究竟想做什麼?試著摘下鐲子,結果手都紅了鐲子也無法摘下。腦中突然閃過很多畫面,月瓊摀住臉哀鳴,一定是哪裡錯了。他怎麼會說出求歡的話,甚至,甚至做出求歡的舉動?

月瓊以為嚴刹回來了,結果第二日樺灼帶著安寶來看他時他才得知嚴刹一直都沒有回府。黎樺灼沒有問月瓊去了哪裡,只是讓他好好休息,順便跟他說了些最近發生的一些事。月瓊很感激黎樺灼的貼心,如果樺灼問的話,他真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兩個月他去了哪。

屋內,一人赤裸地躺在另一人的懷裡,塗著蔻丹的手指在對方的胸前畫圖。對方捉住她的手,剛剛經歷了一場歡愛,這人慵懶地問:「還沒有喂飽你?」

「你好狠的心,竟然把我嫁給嚴刹那個醜人。他不僅醜,還是個血統不純的雜種,你就不怕我去了江陵他欺負我?」

「你是公主,總留在宮裡不成體統。」

「那你上自己的親女兒就成體統了?啊!」

撒嬌的人突然被鎖住了喉嚨,她的臉上是驚怕。對方放開手,似乎只是想嚇嚇她,而她卻不敢再造次。

他拍拍她的臉,聲音放緩:「聽話,等朕削了嚴刹的權,自會接你回宮。這次的事就算你弄死『歡君』的懲罰。」

她垂眸乖巧地點頭,眼裡閃過陰狠。

他起身下床,她從後抱住他:「我明天就要走了,今晚不能陪我嗎?」

「作為父皇,朕已經陪了你這個愛女一下午了。」掰開她的手,他拿過龍袍,「嚴刹不是劉義夫、王板才,到了江陵你見機行事,朕現在還動不了他,你只需定時送出他的消息即可。」

說完,穿好龍袍的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抬起頭,眼裡是怨恨:若是「他」,你可會如此狠心?

三月初五,府內張燈結綵,今日是嚴刹迎娶公主的日子。雖然嚴刹還沒有回府,不過聽說他已經在栗子口等著公主的送嫁隊伍了。月瓊坐在床上把一切的喧囂擋在了他的林苑外,只是他出神的時間越來越長。

栗子口,嚴刹站在船上迎風看著遠處緩緩走近的送嫁隊伍,大紅的花轎在隊伍中格外顯眼,不過他沒有立刻下去迎接,而是站在船上一動也不動。

「王爺。」李休出聲,周公升對他搖搖頭。

又過了一刻鐘,送嫁的隊伍已經明顯地出現在眼前了,嚴刹才有了動靜。栗子口外停了十幾艘接親的船隻,其中只有三艘是嚴刹的船。大批的官兵聚集在栗子口,公主出嫁是何等的大事,儘管公主已經是三嫁了,但人家是公主,就是三十嫁,該有的排場也得有。

嚴刹不緊不慢地下了船,上了嚴墨牽來的馬,帶著自己的部下向送嫁隊伍而去。栗子口前來觀禮的老百姓們紛紛跪在地上迎接公主和厲王。直到嚴刹與送嫁的隊伍碰上了,他才下馬走向花轎。進行了一系列繁褥的儀式後,他重新上馬,迎接公主上船。

上了艙,禮炮三聲,百姓官員同祝公主王爺百年好合,艙緩緩開啟。嚴刹接公主下轎,然後扶著頭蓋紅巾的公主進入船艙,船向江陵駛去,厲王府從此刻起多了一位身分顯赫的女主人。

嚴刹把公主迎到艙內就出來了。按照規矩,在公主進入王府後才要舉行正式的婚宴,蓋頭也要春宵之夜才能揭開,所以在公主入府前,兩人不必碰面。隨行的除了送嫁的一百名侍衛外,還有禮部的五位官員、宮裡的四位內官,包括上回差點命喪大海的趙公公,以及公主的隨身嬤嬤四位、隨身侍女六位、隨身侍衛二十名。這三十人是要跟著公主留在厲王府的。半個月後,送嫁的侍衛及官員將會帶著嚴刹這位駙馬爺的貢品返京,公主大婚也就算結束了。

嚴刹的這條船大多是他的手下,除了公主的隨身嬤嬤和侍女,其他人都被他安排在了隨後跟著的船上。嚴刹只有三條船,為此皇上派了八條船送嚴刹和公主返回江陵,這次皇上為公主置辦了豐厚的嫁妝,遠超公主前兩次出嫁的排場,起碼從表面上看皇上很鐘意嚴刹這位附馬爺。

嚴刹的艙內,他沉默地坐在首位,李休、周公升、任缶、嚴墨坐在下手。這次嚴刹來栗子口迎親只帶了他們四人,他們都看得出王爺的心情不好,可有些事卻不能不說。

李休開口:「王爺,公主帶了二十名隨身侍衛入府,等於是二十把刀子插在了王府裡。」

嚴刹略一抬眼:「進了江陵,就不由她了。」似乎不想多談公主,他看向嚴墨:「嚴牟有消息了嗎?」他這一問,李休看看周公升,搖頭苦笑,他還以為王爺是因為公主的事而不悅呢。

嚴墨回道:「還沒有。」

嚴刹皺眉。

周公升說:「王爺,這件事急不得,畢竟只是傳說中的東西,能否找到要看機緣。」

嚴刹的眉頭深鎖,接著他對任缶說:「公主入府後,所有進出王府的東西一律暗中嚴查,包括天上飛的。」

「是,王爺。」

「公升。」

「屬下在。」

「在古年身邊安排我們的人。」

「是。」

綠眼深沉:「厲王府永遠都是厲王府。」

從京城上饒到栗子口騎馬最快三天就能到,最慢也不過五天。不過公主身子嬌貴,所以從京城到栗子口共花了十天的功夫。而顧慮到公主的身子,船在海上行駛了四天(原本只需兩天)才抵達江陵府十洲之一,「沙洲」的「合穀」。嚴刹的府邸就在沙洲,不過合穀距離江陵騎馬最慢也要兩天的行程,又要考慮公主的身子,嚴刹下令在合穀休整一天,然後再啟程回江陵。

從接公主上船後,嚴刹就沒有去見過公主,只是派了嚴墨和周公升負責公主的一切事宜。兩人給公主準備的用度自然是上好的,不過肯定比不了皇宮裡的,畢竟嚴刹是王爺還不是王。嚴墨和周公升當然沒有資格見到公主,代公主傳話接物的都是她的貼身嬤嬤和侍女。嚴刹的表現一如他給外人的形象──剛硬、冷漠、不解風情,恪守成親前新人互不見面的規矩,連隔著門簾問個安都沒有。若換成安王楊思凱,在船上的這四日,他可能就已經得到公主一半的芳心了。

江陵十洲的官員們在合穀渡口恭迎王爺和公主大駕。合谷知縣毛卯直接讓出了自己的府邸讓王爺和公主休息。豐盛的宴席自是少不了,不過在海上「追剿」了兩個月海賊的嚴刹似乎很累,喝了幾杯酒就回屋歇息了,由任缶、李休和周公升代他招待送嫁的官員和公公們。公主下了船,直接上轎進了知縣府,不曾露面。

「公主,嚴刹也太不把您和皇上放在眼裡了。不僅不進京迎娶公主,這一路上更是一句問安的話都沒有。實在是太過囂張。」

公主的貼身嬤嬤之一管嬤嬤在屋內憤恨地說。其他三位嬤嬤連連附和。

僅穿著白色紗衣的昭華公主古飛燕坐在銅鏡前由姚嬤嬤給她梳頭,鏡子裡是一張美豔絕倫的臉,不過臉上的笑卻不大可愛。

「不過是個雜種,懂什麼禮儀規矩。聽說他在父皇面前也是這副德性。說來說去都怪解應宗那個老匹夫。當年他縱容屬下動了嚴刹的人,惹得他險些自立為王,父皇那時的心思又都在那個妖孽的身上,為了安撫他這才封他為王,不然父皇登基後第一個除掉的就是他。」

姚嬤嬤問:「齊王的屬下動了嚴刹的什麼人?」

「誰知道?好像是個正得寵的侍君。哼,這幫男人,放著那麼多貌美的女子不要,非要上男人,噁心!」古飛燕一臉作嘔,「聽說嚴刹府上有不少侍妾侍君,他那麼醜,又壯得像座山,伺候他的那些人一定生不如死。本宮絕不會讓嚴刹碰本宮一根頭髮。」

蔡嬤嬤拍拍胸口,心魂不定地說:「可不是嗎。公主,這幾天奴婢遠遠地瞧見他都嚇得腳軟,那是人嗎?簡直就是頭獸!被他壓一下,不死也去半條命。」

古飛燕冷冷一笑,對四位嬤嬤和六位侍女道:「進了府,你們都給本宮機靈點。我要知道嚴刹的那些侍妾侍君裡,誰最得寵,誰最漂亮,誰最耐不住寂寞。」

「奴婢省得。」

嚴刹的房裡只有他一人,為了避人耳目,他沒有召見心腹官員。要吩咐的事李休和周公升自會找機會吩咐,他身邊的這些人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過來的,值得他信任。嚴刹僅穿了件單衣,坐在床邊臉色嚴肅。迎接公主那天剛剃的鬍子又長出來了,令他看起來更加彪悍。同樣剛硬的長髮散開,和漢人的長髮不同,嚴刹的頭髮只到背脊。

有人急促地敲門。

「進來。」

門開了,是嚴墨,神色激動。

「王爺!嚴牟回來了!」

嚴刹騰地站了起來。

嚴墨把剛剛從信鴿腿上取下的紙條交給王爺。嚴刹打開一看,綠眸閃爍。

信上只寫著一句話:屬下不負王爺所托,三月二十一即能回府。而就是這一句話,讓嚴刹總是冷酷的神色發生了變化。他攢緊紙條,深吸了幾口氣,在屋子裡走了兩步。今天已經十九了,嚴牟後日就會抵達江陵。

把紙條燒掉,嚴刹走到嚴墨身邊,低頭在他耳邊叮囑了一番,嚴墨點點頭,立刻離開。在他走後,嚴刹在房間裡走來走去,顯得異常激動。

當晚,嚴墨以回府察看王爺大婚事宜安排得如何為由離開合穀連夜趕往江陵,而此刻外出半年多的嚴牟帶著一樣稀世珍寶正快馬加鞭地趕回江陵厲王府。

第二天一早,不顧眾多官員仍在酒醉中,嚴刹下令啟程,似乎急著回去與公主大婚。隊伍離開合谷後,李休上前小聲問:「王爺,出了何事?」

「嚴牟回來了。」

李休頓時驚愣,接著他低聲說:「恭喜王爺。」

綠眸閃爍。

三月二十一寅時剛過,眾人都在睡夢中,一匹馬停在了厲王府門前,馬上的人下來正準備敲門,門就開了。

「嚴墨?」

敲門的人很是驚訝。

「先進來。」嚴墨幫他把馬牽了進來,嚴牟一看,嚴萍竟然也在。府裡靜悄悄的,只亮著幾盞燈籠,不過仍能看出王爺大婚的喜慶。

嚴萍和嚴墨把嚴牟帶到了嚴萍的屋子裡。關上門後,嚴墨說:「王爺趕不及回來,遂先派我回來等你。」

嚴牟明白了。他取下掛在身前的行囊放在桌上,打開後裡面是一個被布包著的四方東西。嚴牟解開包裹的棉布,露出一個純金的盒子。他沒有打開盒子,而是把盒子交給了嚴萍。

嚴萍打開盒子,就見一個鴿子蛋大小,晶瑩剔透的果子散出柔和的白光,有著淡淡的馨香。嚴萍合上蓋子,激動地笑了。嚴墨一掌拍在嚴牟肩上:「兄弟,你為王爺立了大功了!」

嚴牟淡淡一笑:「我只是做了分內之事。」

嚴萍感慨:「王爺總算是可以安心了。」

嚴墨和嚴牟點點頭。

一早起來用了飯,月瓊消完食後在院子裡練了會劍,然後壓壓腿、讓洪喜洪泰幫他下下腰。不再瞞著自己的兩位侍從,月瓊光明正大地在院子裡跳起了舞。洪喜洪泰站在一旁開心地看著,和以往一樣,不多問。來找月瓊聊天的黎樺灼一看月瓊在跳舞,先是驚喜一番,接著就是拉著安寶央求月瓊教他跳,能收弟子月瓊當然願意啦。當下就開始教樺灼和安寶基本功──壓腿、下腰。

到了後半晌,月瓊跳了一身的汗。三月末的江陵已經暖和起來,不過洪喜洪泰還是怕公子受了風寒,也怕公子太累,就說讓他歇會再跳,月瓊欣然答應。

坐在屋裡的躺椅上,月瓊搖啊搖。洪喜煮了紅棗蓮子羹,給他、樺灼和安寶一人盛了一碗。月瓊喜歡吃這個,甜甜的,很好吃。舀起一勺,他納悶地問:「洪喜,這是什麼?」一個長得跟荔枝一樣軟軟白白的東西。難道有這麼大的蓮子?

洪喜馬上說:「公子這陣子總是睡不好,我跟行公公討了些稀罕東西給公子調養。行公公說這是海裡的玩意,吃了之後會讓人睡得香。」

「行公公?」月瓊咬了一口,有點甜,很奇怪的味道,「他怎麼會給你這種稀罕東西?」他在府裡還是最不得寵的公子吧。是吧。

洪喜接著說:「王爺大婚,各方送來的禮都裝了兩間屋了,有不少稀罕東西呢。行公公說這不算太稀罕的,就給了我了。」

「哦。」月瓊把剩下的全部吃下,皺皺眉,「味道挺怪,不過沒魚腥味。行公公給了你幾顆?」從島上回來後,他就一直睡不好,整晚地做夢。若這東西真管用的話,他願意多吃幾顆。

洪喜尷尬地說:「就,一顆。」

「啊?」月瓊抬頭,「一顆?能管用嗎?」

洪喜支支吾吾道:「行公公說,這東西,就只有一顆。」

「什麼?」月瓊驚呼,「整個王府就只有這麼一顆?」

洪喜點點頭。

月瓊哀怨:「洪喜,你怎麼不早說?府裡就這麼一顆,那肯定是頂頂稀罕的東西了。不知能賣多少銀子呢。可惜了,可惜了。」

黎樺灼這時開口:「月瓊,你真是錢眼子,身子和銀子哪個重要?你這陣子總是睡不好,瞧你都瘦了。若這東西管用,哪怕整個天下都只有這一顆,你也該吃了。」

「唉……」月瓊重新舀起一勺蓮子羹,「若不管用,豈不是浪費了一大筆銀子?」

「你這個錢眼子。」

見公子不再「追究」,洪喜洪泰悄悄松了口氣。

到了晚上,月瓊洗漱上床,洪喜洪泰給他點上助眠的燃香,放下床帳退了出去。瞪看著床頂,月瓊沒有睡意。今天二十一了,最多兩天,那人就會回府了,還有……公主。拿出右臂,他愣愣地瞧著手腕上的銀鐲子。真小氣,送個金的多好?算了,送他金的他也不敢賣掉。

肚子熱熱的,有點像扎針後的那種感覺。左手摸摸肚子,月瓊想到了白天的那顆「荔枝」。那麼貴重的東西被他吃了,能賣多少銀子啊。想到銀子,他從床下翻出他的寶貝錢盒。攢的銀子還在,一兩也不多,一兩也不少。把銀子倒出來,他取出底板,盒子下方居然還有一個隱秘的格子。

格子裡靜靜地放著三樣東西:一支耳飾,一塊黑色的木牌,一枚拇指大小的玉印。取出耳飾,月瓊的大眼微閃。這是嚴刹給他的,有著年月的陳舊。很簡單,一個銀圈裡套著幾片羽毛狀的墜子,許多胡人男子成年後就會戴一支耳飾,有的就像這種。

把耳飾放回去,他拿出那塊黑色的木牌,木牌是方形的,不大,兩指寬半指長,正面雕著魚形的圖案,背面是一個梵文的「霧」字。拿著它端詳了許久,月瓊放回去。他沒有拿出那塊玉印,只是摸了摸。然後蓋上底板,裝好銀子,扣上蓋子,月瓊把盒子放回床板的暗格內,這是他全部的家當。

那個「荔枝」根本沒用,月瓊揉揉額角,還是不想睡。一閉上眼,眼前就是在島上的日子,就是那雙眼,就是那場淹沒他的歡愛,這可如何是好?他覺得嚴刹一定給他下了蠱,不然為什麼他總是想起他?這是過去從來沒有過的事。

『我是誰?』

『嚴,嚴刹……唔!』

翻身壓住右耳,月瓊左手捂住左耳,不要再出現了,讓他好好睡一覺。

『我是誰?』

『嚴,嚴刹……』

緊緊捂住耳朵,月瓊在心中哀嚎。不要再問了,他是要走的,在那人娶了公主之後,他更要盡速離開,不為別的,為了他的小命。他不能死,他絕對不能死。

天快亮時,又是一宿沒睡的月瓊才昏昏然地睡了。送嫁的隊伍距江陵還有一段路程,從四面八方前來道喜的人已經陸續來到江陵。不管是厲王府還是江陵城,都充斥著厲王大婚的喜慶及幾分緊張與騷動。林苑是唯一的淨上,雖然天已經大亮,但由於月瓊剛睡下沒多久,所以十分安靜。洪喜和洪泰在小灶房裡給公子熬上他起來後要喝的粥,草草用了飯的兩人就坐在外間等著公子醒來。

剛走了半日,昭華公主就說累了,隊伍不得不再次停下。如烏龜爬的速度讓人心急,更是讓人火冒三丈。在被官府包下來的驛站內,嚴刹面色冷峻地坐在屋內,李休、周公升一遍遍地勸說。

「王爺,禮部的官員和宮裡的人都看著呢。您一定要忍著,最遲明日就能回府了。」

嚴刹雙拳緊握,明顯在克制著怒火。

有人輕敲門後走了進來,是接替嚴墨的位置從王府趕來的嚴壯。他剛剛收到從王府送出的消息,把紙條交給王爺,他退到一旁。嚴刹看了之後,臉色更加不好。

周公升問:「王爺?」

嚴刹把紙條收進衣襟,粗聲道:「我今晚一定要趕回王府。」

李休看看周公升,對方急忙說:「王爺,昭華公主是出了名的刁蠻。這一路上她雖沒有太大的舉動,但我們不能不防。王爺昨日下令趕路,昭華公主身邊的嬤嬤已經有了微詞,在隨行之人全部返京之前,王爺必須忍耐。只要他們一走,後面的事就是王爺說了算了。」

嚴刹一拳頭砸在桌子上,久久不語。但李休和周公升知道他聽進去了。李休說:「王爺,您忍了六年,現在不過是一天,很快就過了。」嚴刹緊握的拳頭慢慢鬆開。周公升拽了拽李休,然後對嚴壯使了個眼色,三人悄聲地退了出去。

出了房間,嚴壯守在門口,李休和周公升下樓出了驛站,看上去像是出去透透氣。遠離驛站外宮裡的侍衛,周公升輕歎道:「雖不知嚴壯送來的是什麼消息,但一定和『他』有關。」

李休也是長歎一聲,說:「經過了島上的那兩個月的相處,王爺已經無法像從前那樣忍著了。而這兩個月『他』也不是無動於衷,這種情況下王爺更是難以忍耐。可王爺又不得不繼續忍著,唉,每次看到王爺這樣,我心裡都很難受。」

周公升看著遠方,低聲道:「快則兩年,慢則五年,王爺不會永遠忍下去。」

李休笑了。他們都不會永遠忍下去。

在驛站休息了約一個半時辰,車隊才再次緩緩前行。嚴刹沒有騎馬,而是坐在馬車裡。嚴壯知道王爺這是心煩,騎馬跟在車邊,也不打擾。嚴刹的心腹們跟隨行的官員和宮裡的幾位公公閒聊,很是融洽。

騎馬跟在後方的趙公公不時地看嚴刹的馬車,小聲跟身邊的徐開遠說:「王爺這兩日的心情似乎不愉,咱家不會說什麼,可有人看了會想歪的。」他瞟了眼跟在公主車邊的嬤嬤和侍女。

徐開遠摸摸與他的長鬍子,笑道:「王爺是個急性子,去哪都是風風火火,策馬疾馳。現在車隊走得慢,王爺有點不適應。讓公公您見笑了。

「嘻嘻。」趙公公抿嘴笑道,「咱家省得。回了宮,咱家自會在聖上面前說王爺的好。王爺救過咱家的命,咱家心裡記著呢。」他策馬靠近徐開遠,輕聲道:「公主身邊的那四個嬤嬤可不是省油的燈,哪個人手上都有十幾條奴才的命呢。那六個侍女自小跟公主一起長大,武藝了得。留下的二十名侍衛可全是宮裡頭的。咱家說句實話,公主肯定會禍害王爺,您讓王爺小心著些,公主若在王府受了半點委屈,沒兩日皇上就能知道。」

徐開遠眼裡閃過厲光,哈哈笑道,用周圍的人都能聽到的嗓門說:「趙公公莫擔心,您那不過是小毛病。摘些嫩柳葉,曬乾了泡水喝,下火清熱,不出十日嗓子就好了。」

趙公公笑笑,同樣大聲說:「有徐大夫這句話,咱家就放心了。這嗓子疼了一個來月了,喝了藥總不見好,生怕得了什麼麻煩的毛病。」

接著,徐開遠輕聲道:「開遠代王爺謝謝公公了。」

「嘻嘻。王爺是咱家的救命恩人,咱家記著呢。」

徐開遠微微一笑,記著就好。

當晚,在距離江陵還有二裡地的「富陽鎮」車隊又停了下來,公主累了。嚴刹壓著脾氣下車進了「富陽鎮」知縣的府邸休息。一行人吃喝過後,徐開遠把今天從趙公公那裡得知的消息告訴了嚴刹和其他人。

李休冷冷一笑:「皇上把公主嫁給王爺已經是擺明瞭要禍害王爺了。不過知道公主身邊的人會武,咱們也好防範。」

周公升道:「趙公公說了,公主有什麼事皇上必然能知道。咱們要做的就是公主有什麼事,皇上一年半載也不會知道。」他看向王爺。

嚴刹開口:「不牢靠的人,全部趕出府。」

眾人點頭。

簡單商議了一番之後,大家都退下了。嚴刹坐在桌邊皺著眉,一夜未合眼。而此時,在厲王府同樣有一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二十多天睡不好的他臉頰都明顯凹了下去,看得洪喜洪泰心焦不已。

「什麼果子,吃了竟然一點用都沒有。」

摸摸熱熱的肚子,睡不著的月瓊索性下床。從床底取出他的劍,他穿著單衣出了屋,興許練練劍他能睡著。

公雞打鳴時,疲累的月瓊拖著劍回了屋。頭一挨著枕頭他就睡著了。洪喜輕輕給公子脫了鞋,蓋上被,放下床帳。

第八章

三月二十三未時末,當月瓊剛剛起身時,送嫁的隊伍終於抵達了王府。就聽府內的鞭炮震天響,剛系好一隻羅襪的月瓊呆呆地聽著鞭炮聲,心口「怦怦怦」地直跳。那人,回來了。

「公子,徐大夫回來了,我找他為公子瞧瞧吧。」洪喜邊給公子穿另一隻羅襪,邊問。

月瓊道:「不要了。徐大夫來又要喝苦死人的湯藥,我又沒病。」

洪泰立刻說:「公子您整宿的睡不著,這樣下去您的身子會垮的。還是讓徐大夫給瞧瞧吧。」

「不要。」月瓊態度堅決,「你們不許跟徐大夫說,也不要再去跟行公公要什麼助眠的玩意。府裡現在有了女主人,咱們能不引來麻煩就不要引來麻煩。越不被人知道越好。」

洪喜和洪泰應了一聲。

起身讓洪喜幫他穿好衣裳,月瓊想了想,說:「洪喜、洪泰,你們收拾好包袱,咱們隨時逃。」

「公子?!」

「洪泰,你去跟樺灼說,讓他也收拾好他跟安寶的包袱,萬一情況不好,咱們要時刻準備逃命。」

洪喜洪泰一臉驚愕,見公子臉色嚴肅,洪喜說了聲「是」,轉身去黎樺灼的青苑通知他們主僕二人。

「公子,公主真的那麼可怕嗎?」

月瓊歎息一聲,勉強笑道:「可不可怕我不清楚。但若公主真如樺灼說得那般,即便我是最不得寵的公子,往後的日子恐怕也不會好過。我的銀子雖然不多,但足夠咱們五人花一陣子。等出了府咱們再想辦法,保命要緊。」

洪泰的鼻子發酸:「公子,王爺不會讓公主胡來的。」

月瓊苦笑,只說:「洪泰,你不懂。聽我的,收拾好包袱隨時準備走。」洪泰眼圈泛紅,點點頭,轉身去收拾他和洪喜的包袱。

幽幽歎了口氣,月瓊摸上自己的臉,指尖發顫。

大婚定在三日後,公主被暫時安置在不屬於四苑的「蘭苑」,離嚴刹的「松苑」隔了段距離,不算近。兩人新婚的主屋設在「秋苑」,在嚴刹松苑的正後方,是一處坐落在湖心處的別致院落,也是厲王府裡風景最美的院子。

嚴刹一回府,前來道喜的人就絡繹不絕地進入府中。公主長途奔波,在「蘭苑」歇息概不見客。嚴刹是厲王,不是誰都能見的,而且他的心情不好,任缶、李休和周公升則擔下了見客的重任。嚴萍忙得不可開交,四苑的公公嬤嬤們也是嚴陣以待。

當晚,嚴刹在府中設宴款待送嫁的一行人,席間趙公公去茅廁返回的路上被人攔了下來,約一刻鐘他才回到桌旁,眉眼帶笑。

快到子時,王府裡才漸漸安靜了下來。四苑的公子夫人們算不上王府的主子,所以皆沒有資格招待客人,全部在自己的院子裡待著。這讓月瓊很是松了一口氣,若大婚那天他也不必露面就再好不過了。

躺在床上,月瓊還是睡不著。腦袋裡不再全是之前閃過的那些畫面,而多了一些讓他心亂的事。月瓊在心底裡懷念島上的日子,雖然嚴刹的舉動讓他糊塗,經常的侍寢讓他難過,但那段日子卻是他過得最安心的日子。

洪喜洪泰已經睡了吧,燭火也熄了,床內很暗,月瓊睜著眼睛發呆。他要不要提前走?還是等到嚴刹放他出府或公主刁難他再走?可提前走他要如何走?府裡的守衛森嚴,他的身分又無法明著出府。怎樣能安全地把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帶出府又不被嚴刹通緝?嚴刹娶了公主,怕也不會再困著他不放了吧。

煩啊煩啊,月瓊翻身閉上眼睛,睡著了就不煩了,可是他睡不著。眼睛脹得厲害,額角也「突突」地疼,可他就是睡不著。好懷念以前一挨床就睡著的日子,他睡不著的時間似乎越來越長了,昨日他只睡了兩個時辰。

「唰」

身後的床帳突然被人掀開。月瓊睜開眼,以為是洪喜或洪泰,他轉過身去。「啊!」驚呼被堵在嘴裡,月瓊嚇得心快跳出嗓子眼了。粗糙的大掌捂著他的嘴,小山一樣的人放下床帳坐在了床邊。月瓊咽咽唾沫,對方知道他看清自己是誰了,放開手。

「將軍?」月瓊沒有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山罩下,嘴被人粗暴地啃咬,舌闖入他的嘴內肆虐,臉被鬍子紮得生疼,當月瓊以為自己會被對方「折磨」時,對方突然放開了他。

嚴刹喘著粗氣脫鞋、脫衣、脫褲,月瓊也在喘著,躺在那裡愣愣地看著他,耳邊是自己「怦怦怦」的心跳聲。脫得只剩下一條褻褲的人推推他,月瓊往床裡躺了躺,讓出大半的位置。嚴刹大方地進了月瓊的被窩,右手一提,月瓊趴在了他的身上。

「將軍?」他,為什麼會來這裡?他怎麼過來的?有人看到嗎?月瓊的腦子裡亂亂的,亂得他發暈。嚴刹扯掉了他的衣裳。

「睡覺。」將軍粗聲下令,月瓊乾澀的眼睛眨了眨,合上。粗糙的大手在他的身上遊移,月瓊以為自己會睡不著,可不一會他的意識就開始模糊了。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躺在嚴刹臂彎裡的月瓊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嚴刹長長舒了口氣,閉上眼睛。

這一覺月瓊睡得是昏天黑地,壓根不知道嚴刹是何時離開的。當他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更誇張的是他的口水把枕頭弄濕了一大塊。他一醒來,守在床邊的洪喜洪泰簡直是喜極而泣,為公子終於能安穩地睡覺而激動。

月瓊赧然地擦擦嘴角,他怎麼就這麼睡著了呢?太,太丟人了。瞟一眼洪喜洪泰,見他們神色正常,他暗暗松了口氣,該是沒有人發現那人來過吧。說不清楚心裡是什麼滋味,月瓊也沒有去深思,他紅著臉穿衣下床,洗漱用飯,難道說那顆「荔枝」終於發揮功效了?

吃了中飯,黎樺灼和安寶來了,帶了月瓊愛吃的湯包。王爺大婚,府裡沒人注意他們,黎樺灼趁亂派安寶出去買了湯包,還買了豆腐丸子,可把月瓊樂壞了。終於正常地睡了一覺,又有好吃的,月瓊讓洪喜拿出所剩不多的好茶,招呼大家一起吃。

「月瓊,你終於能睡了,我也能睡好了。」吃了一會,黎樺灼開口,「你多吃點,趕緊把少掉的肉補回來。」

月瓊笑咪咪地吃著湯包,回道:「整日吃了睡睡了吃的,身上都是肉,這下正好去點油。」

「你身上還有油嗎?」黎樺灼上下打量一番,對洪喜道,「洪喜,趕緊做點好吃的給你家公子補補。」

「我燉著雞湯呢。」洪喜笑著說。公子能睡覺了,他和洪泰比什麼都高興。

月瓊哼哼兩聲,沒有說話,臉上飄過兩朵不正常的紅雲。他總不能跟他們說嚴刹一來他就睡著了吧,就連他自己都覺得這事太蹊蹺。巧合,一定是巧合,是那顆「仙丹」終於起了功效。

躲在自己安靜的林苑跟黎樺灼閒聊了一個下午,月瓊在屋裡練了練基本功,沒有跳舞。府裡最近來了好多人,他還是小心些的好。吃了晚飯,洪喜給公子燒了熱水,讓公子洗洗身解乏,興許晚上能睡得更香。

前陣子因為睡不好,月瓊沒怎麼淨身。洪喜這麼一說,他也覺得身上有些不舒服。不過沐浴的時候洪喜洪泰不能幫他,月瓊花了近一個時辰才算洗乾淨。換了新的羊腸,月瓊等頭髮幹了上床睡覺。

洪泰吹熄了燭火,放下床帳,月瓊瞪著眼睛盯著床頂,怎麼又沒有睡意了?可能是早上起得太晚了。甩甩頭,把今晚那人是不是還會來的猜測甩出去,月瓊閉上眼。睡覺!那個熱水澡似乎還真有點用,心裡一直念著「睡覺睡覺」,月瓊還真來了瞌睡。不知用了多久的功夫,月瓊的意識終於開始迷迷糊糊,床帳掀開,一人上了床,他頓時醒了。

來人還是把自己脫得僅剩了一條褻褲,推推月瓊。在月瓊貼著床壁了,他鑽進月瓊的被窩,把人的衣裳扒光,一抓,一提,摟在自己的懷裡,然後拿鬍子紮了月瓊的臉一通。放開嘴唇發腫的人,嚴刹似是舒服地喘了口氣。趴在嚴刹的身上,全身赤裸的月瓊咽咽唾沫,心又跳得他有點難受了。

摸著月瓊胸前的一根根骨頭,嚴刹的眉頭緊皺。「府裡有克扣你的口糧?」

啊?月瓊搖頭,沒有吧,他今天還喝雞湯了呢。

「那你怎麼瘦了這麼多?」質問。

「有嗎?我沒覺著啊。」不想這人知道他睡不著。

嚴刹的大手摸了半天月瓊的胸骨,然後一路摸到了他的屁股,月瓊抖了抖。粗糙的大手在他的屁股上來回撫摸,越摸手勁越重。

「將軍。」月瓊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啞。忽然身邊的人一個翻身伏在他的上方。月瓊咽咽唾沫。黑影罩下,仍火辣的唇又被咬上了。嚴刹好像餓了多日的狼,鼻息粗重,撫摸月瓊的手越來越急躁。

「唔嗯……」

月瓊的左手推在嚴刹的胸前,不過那點力道可以忽略不計。體內的羊腸被抽了出去,一個堅硬炙熱的東西頂住了他。

嚴刹一直吻著他,月瓊無法出聲求饒。堅硬的東西闖了進來,月瓊的左手握住嚴刹的肩,低吟。心快跳出來了,扣著他腰的手是那樣地用力,闖入的堅硬好似要把他刺穿。黑暗中,那雙綠色的眼睛一直在凝視著,月瓊閉上眼,不敢看,越看他越心慌。

「唔!」

嚴刹突然用力一頂,月瓊叫了出來,想到可能會讓洪喜洪泰聽見,他捂住嘴。

「唔!唔!」

月瓊的眼裡是求饒,這人是故意的嗎?嚴刹也許是故意的。他兩手扣著月瓊的腰,腰部的律動漸漸失控。並不大的床發出了響聲,月瓊害怕極了,怕引來洪喜洪泰,左手死死捂住嘴。

而嚴刹卻很惡劣,他拉開月瓊的手,動作不僅沒有慢下來,反而有加快的勢頭。月瓊起初還能咬著唇堅持,可到後面他就完全被嚴刹帶給他的狂潮給淹沒了。害怕和激情快要逼瘋了他,山罩下,把他的尖叫吞進了嘴裡。體內感覺到一股熱流,月瓊唯一能做的就是喘氣。唇上的嘴沒有離開,而是繼續吻他的嘴角,他的下巴。體內已經發洩的炙熱還在緩緩地抽動,月瓊的胯間濕潤一片。

糟糕了,洪喜洪泰一定聽見了,被褥也髒了,洪喜洪泰看見了他更解釋不清。糟糕了,糟糕了。

「啊!」

胸口被咬了一口,雖然不疼,不過把月瓊的魂拉了回來。

「這個時候你還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事。」嚴刹有些不悅,重重地啃咬月瓊的脖子。月瓊躲開:「洪喜洪泰,聽到了。」即使是自己最親近的兩位侍從,他也不想他們知道嚴刹來過。

「他們聞了迷煙。」

嚴刹沒有退出的意思,繼續在月瓊的體內律動,軟下去的分身有了堅硬的跡象。

迷煙?月瓊頓時松了口氣,不過又皺皺眉,這人怎麼能用迷煙,萬一傷了洪喜洪泰怎麼辦?還有,這人為何要來?他以前都沒有半夜來過。還有,「嘶!」大眼泛出淚水,嚴刹咬他的胸口。

「你的膽子漸長,在床上都敢分心。」

月瓊眨眨眼,不敢吭聲。

「唔!」

臉被鬍子紮了,被堵住嘴的月瓊乖乖張嘴,讓蠻橫的舌進來。在嚴刹又去進攻他的脖子時,他趕忙說:「洪喜洪泰,會發現。嘶……」他又被咬了。一定留下痕跡了。明日他怎麼解釋?下一刻他就暗呼糟糕,嚴刹生氣了。

氣若遊絲地躺在嚴刹的懷裡,月瓊不知是該慶倖還是該哀歎。照目前的狀況來看他明日應該能下床,可他身上的痕跡,被扔在床邊的髒床單他要如何跟洪喜洪泰解釋?

「睡覺。」滿足的人下令,月瓊趕緊閉上眼睛。剛剛這人生氣差點沒折騰死他。心突然怦怦跳了幾下,月瓊驚訝,難道說他的適應力真的強了一點點?不可能,不可能!

「睡覺!」

睡覺睡覺。

懷裡的人睡著了,嚴刹摟著他的右手用力,左手小心摸上懷裡人的肚子,綠眸閃閃。有人悄聲走了進來,嚴刹抱起睡著就很難醒的人,讓來人換上和原先一模一樣的乾淨床單和被褥。

原本月瓊還擔心怎麼跟洪喜洪泰解釋,哪知睡了一覺起來,床上沒有半點的變化,髒的床單也不見了。洪喜和洪泰好似真被下了藥,跟往常一樣在他醒來後給他端來熱水洗漱,給他端來可口的早飯。他把頭髮放下了一些,遮住了脖子上的痕跡,好在那人啃咬的地方大多在鎖骨處,穿上衣裳就幾乎看不見了。

難道床單和被褥是那人換的?月瓊想想也不無可能。以前跟著那人四處征戰的時候,他們兩人的被子褥子就是那人疊的。不是他不疊,一開始他不會,後來會了,疊得也跟花卷一樣,他就是卷巴卷巴。那人看了一次就不讓他疊了。想著那樣一個為王六年多的人突然給他換被褥,月瓊心裡的滋味啊,什麼都有。

因為月瓊不讓洪喜洪泰去跟行公公討補品,黎樺灼就把他自己的一些補品拿給了洪喜洪泰,讓他們做了給月瓊補身。月瓊很是感動,有如此好的朋友和侍從,他還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呢。他睡得好了,黎樺灼臉上也有了笑,又跟以往一樣在他的林苑裡一窩就是一天。不過一口氣吃不成胖子,月瓊少下去的肉要好一陣子才能補回來。

離大婚不過只有一天,這晚嚴刹還是在眾人入睡後進了月瓊的房間,還是先拿鬍子紮一遍月瓊的臉,然後脫衣「折磨」他。歡愛過後,月瓊窩在嚴刹的懷裡昏昏欲睡,嚴刹側躺著,一手攬著他,一手輕摸他的肚子。快要睡著的月瓊左手按住嚴刹的手,皮疼。

「明日讓洪喜去行畢那討補品。他拿回的東西你全部吃了,不許剩下。」月瓊緩緩睜開眼,什麼意思?嚴刹摸摸他凸起的盆骨:「半月內,把少掉的肉給我補回來。」

月瓊這下明白嚴刹的意思了,剛想說不要,就聽嚴刹威脅:「想我明晚召你侍寢?」不要!月瓊馬上點頭:「啊,知道了。」明日這人大婚,晚上召他侍寢,不必公主殺他,他就被其他人殺了。

「睡覺。」大手裹緊被子,月瓊閉上眼睛,直覺探到了危險,他跟這人的關係開始有了超出他控制的變化。

早上醒來,嚴刹如常的不知何時離開了。床單被褥也換了和原來一樣的,月瓊不知他和嚴刹現在算是什麼。八年前和嚴刹相遇後,一開始他不得不依附于嚴刹;到他被嚴刹強暴了,嚴刹不許他有半點離開的念頭;再後來嚴刹封了王,他成了府裡供他出氣的最不得寵的公子;而現在……他不知道。

「唉……」

坐在窗邊長長歎了口氣,月瓊喝著洪喜給他熬的燕窩粥。早上起來他讓洪喜去行公公那討補品,行公公給是給了,可給的也太多了點。多當然是好事,可一樣都不能賣就不是好事了。而洪喜洪泰這回竟然態度堅決,絕不拿出去賣,讓他補身子。月瓊喝著燕窩粥,感覺吃著一塊塊銀子。

其實他以前根本不在乎銀子,銀子的多少對他來說沒有任何的差別。可經歷過一段沒有銀子的悲慘日子後,他終於認識到了銀子的重要性。從那之後,他就成了樺灼所說的錢眼子。不過話說回來,若他以前是錢眼子,他也不會經歷那段差點餓死的悲慘日子。所以說,銀子很重要。

府裡府外都是喜慶的鞭炮聲,最角落的林苑相對來說還不算太吵。公子夫人們同樣不夠身分出席王爺的大婚,月瓊也樂得輕鬆。離那些喧囂越遠,他才安心。樺灼今天沒來,估計去探聽消息去了。王爺大婚會有不少小道消息傳出。真是服了樺灼,若是他,他寧願躲在院子裡練劍。

對了,說到練劍……

「洪喜洪泰,我的劍去哪了?」月瓊朝院子裡的兩人喊,「怎麼不在床下了?」正在院子裡收拾花草的洪泰一臉納悶地回道:「前日公子用了之後我給公子放回床下了。」

「啊?那怎麼不在了?」好不容易喝完了燕窩粥,月瓊趴在床邊看,原本放劍盒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洪喜洪泰進來了,也跪在床邊幫忙找。主僕三人找了半天也沒找到,月瓊皺皺眉,難道是「他」拿走了?

「洪喜洪泰,不必找了。」月瓊拍拍膝蓋站起來,「逃命的時候也拿不了,算了。」

「公子。」洪喜洪泰一聽公子說逃命,就一臉難過。月瓊對兩人笑笑:「好了好了,去鼓搗花草吧,我在院子裡溜躂溜躂。」

洪喜洪泰去院子裡繼續收拾花草,月瓊在院子裡邊溜躂邊四處查看,從哪裡能逃出去呢?就算不為了自己,為了洪喜洪泰、樺灼安寶,他也得逃出去。眼前浮現一雙綠眸,月瓊的心「怦怦」跳了幾下。那人不會讓他逃吧,可他若不逃,興許連那人都會被他牽扯到麻煩中來。

中午,洪泰給公子蒸了條他愛吃的魚,洪喜還做了「四喜丸子」、「紅燒豬尾」。對愛吃素的月瓊來說,有點偏葷了。可兩位侍從不停地在他跟前念叨說他瘦了瘦了,想到多養些膘,等逃的時候他也能頂兩天,月瓊也就能吃多少塞多少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古年的聖旨。

「夫妻交拜──」

「送入洞房──」

隨著禮官的高喊,穿了一身紅的嚴刹拽著紅綢把公主「牽」入了他們的新房。公主的四位嬤嬤和六位侍女隨著公主進了婚房。公主剛剛坐下,她就有失規炬地自行揭了紅蓋頭。嚴刹只穿了新郎官的紅袍,沒有戴那頂可笑的帽子。對公主私揭蓋頭一事,他表現的很鎮定。

鳳冠霞帔的昭華公主古飛燕,只化了淡妝可看起來也極為美豔,只是眼裡的冷光和不屑清楚地映在嚴刹的綠眸裡。

六位侍女退了出去,四位嬤嬤站在床邊一副保護公主的架勢。嚴刹遠遠地站在另一側,但他的體型太過高大,屋內仍顯壓迫。

古飛燕當著嚴刹的面摘了鳳冠,開口道:「厲王,雖說你是王,但本宮嫁給你你就是駙馬,往後的規矩要按著宮裡的規矩來。」

嚴刹看著她,不出聲。

古飛燕壓著嫌惡道:「晚上沒有本宮的召喚,你不得踏入本宮的房間,更不得進本宮的臥房。本宮若要與你行周公之禮,自會讓嬤嬤給你遞帖子。但事後你要回你自己的住處,不得在本宮的屋裡過夜。本宮不喜歡自己的夫君有侍妾,更不喜歡自己的夫君有男寵。但本宮不是不明事理之人,王爺既然收了那麼多房,那本宮也不為難王爺。但本宮既是公主又是王妃,王爺若要召誰侍寢必須事先命人稟報本宮,不得讓本宮難堪。」

石嬤嬤插嘴道:「王爺娶了公主是天大的福分,王爺要憐惜公主才是。」

古飛燕嘴角一挑:「王爺可有何不滿之處?」

嚴刹開口:「今晚本王是否要等公主的帖子?」

「正是。」

嚴刹又問:「幾時之前公主沒有遞來帖子,就表明今晚本王可以召他人侍寢?」

古飛燕譏嘲地笑笑:「子時。」

出乎公主和嬤嬤們的意料,嚴刹僅是淡淡地說:「本王知道了。」說罷,他轉身離開,甚至在走之前還對公主行了個夫妻之禮。

「公主,您說嚴刹是何心思?他居然願意接受。」姚嬤嬤問。

古飛燕冷冷道:「他只是明白自己的身分。儘快打探清楚厲王府內的事情。」

「是。」

嚴刹從公主的房裡出來後去了設宴的廳內,各方來客紛紛向他敬酒,其中不乏安王楊思凱、恒王世子江裴昭的使節。就連與嚴刹最不對盤的齊王解應宗也派了人來祝賀。李休因為染了風寒沒有出席,嚴刹的其他心腹親信們全都來了。

此時,江陵城的一家青樓裡,一人輕啄了一口美酒感慨道:「若非厲王府內的眼線太多,本王還真想親自灌嚴刹幾杯酒。」

另一人笑道:「王爺是海量,安王的那幾杯酒可灌不醉王爺。」

又一人道:「依我看,安王若敬厲王酒,厲王一定會以為你不懷好意。娶了公主可不是什麼值得慶祝的事。」這人說完輕咳了兩聲,他身後的僕從立刻給他端茶。

屋內的人,若讓正在厲王府喝酒的人瞧了定會大吃一驚──安王楊思凱、恒王世子江裴昭、以及身染風寒該在府裡休養的李休。楊思凱和江裴昭的使節在厲王府道喜,而兩位正主竟然在江陵的紅樓裡飲酒尋歡。不過尋的自然不是肉歡。

安王楊思凱身邊坐著一位面色冷漠的男子,身形削瘦,叫葉良。一整個晚上都沒有開口說過話,楊思凱也沒有細說他的身分,只道了他的名字。不過從他對這人呵護備至的態度上,李休和江裴昭也瞧出了兩人是怎麼回事。最起碼也能看出楊思凱對這名葉良是怎麼回事了。

江裴昭喝了兩杯茶,歎道:「厲王的身形太顯眼,不然我們三人可以聚在這裡喝喝酒。」

楊思凱不知想到什麼,笑了一聲:「哎,你們說今晚公主會讓嚴刹上床嗎?」他一說完,李休嘴裡的酒險些噴出來,江裴昭則是赧然地咳了兩聲,不作回答,他身邊的葉良則是無動於衷。

楊思凱給他夾了幾道菜,低聲道:「良,別光喝酒,好歹吃幾口菜。」對方默默地拿起筷子把楊思凱夾給他的菜吃進嘴裡,楊思凱見狀急忙又給他夾了幾筷子。李休看向江裴昭,對方搖搖頭表示不知。

不一會,葉良就放下筷子表示不再吃了。楊思凱眼裡閃過心疼,他摸摸葉良的臉,更柔聲地說:「是不是覺得無聊了?要不要回屋去看書?」葉良點點頭,站了起來,楊思凱對李休和江裴昭示意讓他們稍等片刻,他摟住葉良送他回屋歇息。

過了半個時辰,楊思凱才回來。一掃剛才的風雅,他的臉色不太好。江裴昭關心地問:「那位公子怎麼了?我瞧著好像身子不大好。」

楊思凱喝了兩口悶酒,捂住胸口道:「他身子很好,是這裡不好。」

「怎麼說?」李休問。

楊思凱反問:「你們是不是以為他是我的侍君?」兩人點頭。楊思凱卻苦笑一聲,搖搖頭:「我對他來說不過是個可有可無的人罷了。算了不說了,一說起來我就難受。喝酒喝酒。」

李休和江裴昭心中詫異,楊思凱竟然會露出這種痛苦的神色。兩人也不再問了,而是跟楊思凱一道喝酒。

厲王府的喜慶隨著嚴刹離開酒桌後沒有回新房卻是去了自己的書房而瞬間冷了下來。洞房花燭夜嚴刹不趕緊回去跟公主被翻紅浪卻去了書房,這意味著什麼?不一會,小道消息傳了出來。厲王要上公主的床必須得到公主的允許,哪怕是新婚之夜都得如此。沒有收到公主的「紅帖」,厲王不僅不能和公主行周公之禮,更不能踏入公主的「秋苑」。一時間王府內外譁然,這成親第一天公主就給了厲王一個下馬威,厲王今後的日子不好過了。

小道消息同樣由黎樺灼傳給了月瓊,月瓊聽後只是歎了口氣,什麼都沒有說。

子時已過,月瓊躺在床上仍睜著眼。他向床內躺了躺,猶豫之後,又躺了回來。他只是睡不著,沒有在等誰。

子時三刻,月瓊閉上了眼睛,那人今晚該是不會來了。翻了個身面朝床裡,月瓊把自己埋在被子裡,那人果真給他下了蠱,他竟然在不知不覺間等著那人的到來。床帳被人掀開,埋在被子裡的月瓊瞬間瞪大了雙眼。有人推了推他,他卷著被子朝裡躺躺,貼住了床壁。心裡,真是說不清的滋味。

被子從身下抽出,有人鑽進被窩,把他一提,翻了過來。還不等月瓊看清對方,陰影罩下,嘴邊是熟悉的刺痛。今天大婚,這人怎麼也不刮刮鬍子。

「嗯唔……」吻逐漸變得激烈,月瓊的嘴裡充斥著酒味。心「怦怦怦」地直跳,這人喝了酒很可怕。過了許久,窒息的吻終於結束,月瓊的身子仍在戰慄。

「我是誰?」耳垂淪陷。

「將,唔!」耳垂被咬。

粗糙的大掌伸入他的腿間,撫摸他的柔軟,再次問:「我是誰?」月瓊仰著頭,承受對方的舔咬,當對方不耐地咬他的乳首時,他開口:「嚴,刹……」雙腿被分開,體內的羊腸被抽出,可怕的硬物隨之闖入。

疼,很疼。這人一喝了酒就不受控制。月瓊左手搭在嚴刹的肩上,右手被嚴刹握著,皺眉承受嚴刹粗暴的衝撞,但這回他卻沒有求饒,只是隨著嚴刹的律動而哭泣、呻吟、叫喊。

當一切都安靜下來後,嚴刹伏在月瓊的身上久久沒有退出,兩人的髮絲相纏,唇齒相連。嚴刹的手不停地撫摸月瓊的肚子,直到他的皮開始疼。

「公子,公子。」

「啊!怎麼了?」

把公子的人參雞湯放下,洪泰擔心地說:「公子,不是我怎麼了,是您怎麼了。」順著洪泰的眼神,月瓊這才發現他竟然把正在看的書一頁頁給撕了。

「哎呀!」

月瓊放下還剩下半本的書,彎身去撿,接著他被洪泰扶起來按坐在椅子上。洪泰蹲在地上給公子撿書頁,又問:「公子,您是不是不舒服?我去找徐大夫。」

「別去別去,我沒事。」就是心裡亂亂的。

撿完了,洪泰把那半本書拿過來:「公子,我去給您把書重新粘好。您把雞湯喝了,我去叫樺灼公子來陪您。」

「啊,好,去吧。」月瓊拿過雞湯,捏著鼻子一口口慢慢喝下。他已經連續喝了十幾天人參雞湯了,喝得他快吐。可是他又不能不喝,洪喜洪泰也不知是怎麼了,這陣子對他管得特別嚴,讓他吃這個,讓他吃那個,恨不得一天裡就把他養成胖子。可是瘦掉的那些肉早就補回來了。

勉強喝完了,月瓊趕緊喝了口清茶,漱漱嘴。唉,他和「他」究竟算怎麼個事?那人已經成親半個月了,公主一次「紅帖」都沒有送出。表面上那人晚上是在自己的松苑孤枕獨眠,可實際上那人每晚卻是在他的房中,兩人幾乎夜夜笙歌。還好洪喜洪泰沒有發現,不然……話說,那人每晚給洪喜洪泰下藥,不會傷了他們的身子吧,今晚他得跟那人說說。

「月瓊,你怎麼了?身子不舒服?」人未到聲先到。月瓊笑著起身迎了出去:「我只是發呆罷了,怎麼你們都認為我那麼容易就病啊。」

黎樺灼沒有空手而來,手上提了一包點心。「喏,安寶剛剛給咱們偷買回來的棗糕,你有口福了。」

月瓊高興地拍了下樺灼:「得好友如斯,一生無憾。」

「哈哈,你這個錢眼子,別來拍我馬屁,我都給你記著帳呢。」黎樺灼拽著月瓊走到院子的桌邊坐下。洪喜馬上沏了上好的茶出來。

和樺灼在一起,月瓊沒空胡思亂想了。吃著棗糕,他問:「怎麼沒給我買辣鴨頭,我好久沒吃了。」

黎樺灼伸出手:「吃辣鴨頭可以,給銀子。」

「沒有。要錢沒有,要命,也沒有。」

「哼,你這個錢眼子。安寶給你買什麼,你就吃什麼。」

「是是是,黎大人息怒,小的知錯,小的吃棗糕。」

「哈哈。」

見公子的心情好了,洪喜洪泰安心去準備午飯。剛走兩步,就聽公子喊:「洪泰,桂花釀還有沒有了?我想喝。」

洪泰回身,一臉難色:「公子,桂花釀已經沒有了。」

「啊?」月瓊驚訝,他記得還有兩壇的嘛。「那米酒呢?」

「公子,米酒也沒有了。」

「啊?米酒也沒了?」

黎樺灼開口:「最近府裡的氣氛緊張,等稍微松些,我讓安寶給你買米酒去。不然讓行公公發現就糟了。」

月瓊立刻笑著說:「沒有就沒有了。喝茶也是一樣。安寶總是出府給我帶好吃的,我怎麼還好意思讓他涉險。不喝了,改喝茶。」接著他對洪喜洪泰道:「熬些燕窩粥給樺灼安寶也補補,要胖大家一起胖。」

「好咧公子。」

月瓊的胃口不錯,雖然灌了一肚子雞湯,可到了中午他還是吃了一碗米飯,喝了一碗燕窩粥,吃了好多菜。見他如此能吃,大家似乎都很高興,又有那麼一點點緊張。洪喜洪泰的伺候更是讓月瓊覺得太過小心,魚刺他還是可以自己挑的嘛。

滿足地打個飽嗝,月瓊把心中的不安壓下去。半個月了,送嫁的官員和宮人已經啟程回京,公主那邊也沒有什麼大的動靜,不見她刁難哪位公子或夫人。可越是這樣,他反而越擔心。嚴刹態度的變化同樣讓他緊張,當危險來臨時,他能走得了嗎?

日子又一天天過去,轉眼間已進入六月,江陵熱了起來。公主入府有兩個多月了,她依然每天在她的「秋苑」拒不露面,依然沒有給嚴刹遞「紅貼」,而月瓊依然過著每晚和嚴刹「偷情」的日子。不過月瓊不會認為這是「偷情」,沒有情又哪裡來的偷?讓他高興的是最近的十來天嚴刹每晚都只是拿鬍子紮他,把他的肚子摸到皮疼,沒有「折磨」他,也沒有讓他拔蘿蔔。

秋苑,「安分」的公主古飛燕聽著嬤嬤和侍女打探來的消息。

「公主,西苑的樓舞、東苑的昌虹、柳滿昕、江倉岩目前是府裡最得寵的三位公子。原本南北苑有幾位夫人也較為得寵,不過有人偷懷孩子後,這兩苑的夫人就失了寵。那名偷懷嚴刹孩子的夫人被嚴刹灌了墮胎藥攆出府了。夫人中以北苑的古香琴和黃文嬌最美豔,秦夫人出事前,兩人也很得嚴刹的寵。」

「這些人裡哪個跟著嚴刹的時日最久?」

「回公主。這些人中跟了嚴刹最久的是西苑的公子樓舞和南苑的公子漣水。都是三年多。不過若說最久的當屬西苑的公子月瓊。他跟了嚴刹八年,嚴刹封王前就跟著他了。不過嚴刹封王后,他也隨即失寵,嚴刹每次有了不順心之事才會召他侍寢,每回都把他折磨得只剩半條命,算是王府中最不得寵之人。」

古飛燕一聽,來了興致:「最不得寵的?」她眼珠子轉轉:「既然最不得寵為何還留在府裡?」

「據說是他跟著嚴刹最久,嚴刹出於舊情吧。而且他還廢了一隻手,算是個廢人。」

「廢了一隻手?」古飛燕深思片刻,「本宮記得嚴刹跟解應宗失和就是為了一名侍君。你去查查是不是他。」

「是。」

「還有其他什麼可疑之人嗎?」

「回公主,西苑『湘苑』的黎樺灼是府裡唯一一位從不侍寢的男寵。他和『林苑』的月瓊關係最好,兩人經常在一起。」

「噢?」古飛燕笑了,「嚴刹竟會留一位不侍寢的公子在府裡。他有何特別之處?」

「這個黎樺灼是被他的父兄送給嚴刹的。侍寢當天他發病,嚴刹不但沒有把他送出府,還允他留在了府裡,再未召他侍寢。」

「這個有趣。改天單獨把他叫來,讓本宮瞧瞧。」

「是,公主。」

古飛燕起身,在涼亭裡走了兩步,問:「這兩個月嚴刹確實都是在『松苑』過夜的?」

姚嬤嬤立刻回道:「據奴婢查探,嚴刹這兩個月確實是在『松苑』過夜。昨夜他書房的燭火燃了一宿。」

「聽說嚴刹每晚都要人侍寢,這兩個月他卻沒有召過一人,你們不覺得可疑?」古飛燕冷笑,她太清楚男人的欲望了,怎會忍得了?

「嚴刹與公主剛剛大婚,就算憋得慌他也得忍著吧。」管嬤嬤道。

石嬤嬤接著稟報:「厲王府的管家是嚴萍、東西南北四個院又有各自的管事。嚴刹身邊有三位貼身侍從──嚴墨、嚴壯和嚴牟。嚴牟曾出府半年不知去向,公主大婚前兩天他才回來。不過他回來的前一天,嚴墨提前回了府。李休和周公升是嚴刹的謀士,深得嚴刹的信任。他身邊常跟著的人還有熊紀汪、任缶、嚴鐵這三人,似乎都是他的副將。」

「府中的侍衛由誰負責?」

「回公主,府中的侍衛由嚴鐵負責。據說是個和嚴刹一樣殺人不眨眼的心狠之人。」

古飛燕眼裡浮現歹毒:「心狠?嚴刹在不在府裡?」

「回公主,嚴刹一早就出去了。」

「這正好。吩咐下去,讓四苑的公子夫人來向本宮請安。」

「是。」

第九章

「洪喜,能不能不喝雞湯了,我現在聞著都想吐。」捂著鼻子,月瓊眉頭緊皺。嚴刹還是天亮前就離開,不過自從他回來後,他就沒有再睡不著了,反而一日比一日睡得死。

「公子,您想吐?」洪喜一聽緊張了。

月瓊點點頭:「洪喜,不喝雞湯了成不成?你給我煮點酸梅湯之類的,今早起來就有點噁心,現在聞著雞湯更噁心了。」

洪喜洪泰的臉上是月瓊看不懂的驚喜,洪喜語無倫次地說:「我,我馬上去給公子熬酸梅湯!」說完,他就跑了出去。

見洪喜跑那麼快,月瓊暗想:熬了這麼多天的雞湯,洪喜也想吐了吧。把那碗讓他噁心的雞湯推到一邊,他捂著鼻子站起來,「洪泰,你和洪喜喝了吧,最近都別給我熬雞湯了。」

「好,好,公子。」洪泰也很是莫名的激動,上前扶住公子,「公子,您去歇著吧。」

「歇著?洪泰,我剛起來沒多久,還不困。」月瓊奇怪地看看他,「行公公給你漲例錢了?這麼高興。」

洪泰傻笑:「公子胖了些,我看著高興。」

月瓊無奈地笑笑:「我要成了胖子一定不饒你和洪喜。」洪泰還是傻笑。

來到院子裡坐下,五月的江陵非常舒服,不熱不冷,風暖暖的,吹得他想睡。忽然胸口湧上一股噁心,月瓊忍了忍,沒忍住。

「嘔!」

「公子!」

「月瓊!」

四個人跑到了月瓊的身邊,月瓊捂著胸口,又連連吐了好幾口,把早上吃的飯都吐出來了。

「洪喜,去拿水;洪泰,快去找徐大夫。」正好過來的黎樺灼邊給月瓊拍背邊對嚇傻的兩人道。洪喜打了個激靈,急忙去拿水,洪泰則瘋了般地朝外跑。

「西苑所有公子馬上到『秋苑』給公主請安。」突然,一道陌生的婦人聲音傳來。跑出去找徐大夫的洪泰被侍衛攔了下來。洪泰看到行公公被侍衛架著,臉色瞬間變了。

「你是哪個院的?慌慌張張地跑出來做什麼?」前來西苑傳話的管嬤嬤厲問。洪泰退了兩步,馬上冷靜下來。他剛要回話,行公公這時開門:「嬤嬤,院子裡住的雖然是侍寢的公子,可王府裡的規矩一向是只要他們不惹事任何人不得刁難,這也是王爺的規矩。嬤嬤是公主身邊的人,要聽命行事;可奴才是王爺的人,同樣也要聽命行事。嬤嬤突然帶了侍衛到西苑,王爺會怪罪的。」

哪知管嬤嬤揚手就給了行公公一個巴掌,罵道:「跟老身說規矩,老身可是在宮裡服侍了公主二十年,比誰都懂得規矩。厲王府的主子是王爺,也是公主,主子的話奴才只有聽的份,哪容你多嘴?」

說罷,她對身後的兩位侍女道:「去把院子裡的公子全部叫出來,不聽話的,給我掌嘴。」

「是。」

兩位侍女各帶了兩名侍衛走了。待管嬤嬤轉身去找剛剛那名不懂規矩的奴才時,才發現對方已經不見了。

「哼,都是些不懂規矩的奴才。」

「什麼?所有人要去給公主請安?」接到洪泰的消息,黎樺灼驚喊,就見月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他被嚇到了。黎樺灼急忙安撫他:「月瓊,別怕,這裡是厲王府。」

月瓊幹嘔了幾下,急道:「洪喜洪泰,安寶,你們趕快把細軟包袱全部收拾好。咱們今晚就逃。」

「月瓊!」

月瓊握緊黎樺灼的手:「樺灼,聽我的。你我不受寵還算安全,但要活命就必須得走。」

黎樺灼似是要哭了,他緊緊握住月瓊的手,咬咬牙:「好!我跟你一起走,要死,咱們也死在一起。」

月瓊的心裡惶惶然,公主趁嚴刹不在的時候召見他們,他摸上自己的臉,心驚膽戰。

「嘔!嘔!」

「公子!」

「月瓊!」

黎樺灼看看院外,怎麼沒有人來啊!

東西南北四個苑門口的花圃邊大批的侍衛手拿武器與另一撥侍衛對抗。嚴萍、嚴墨、嚴鐵站在那裡一臉肅然。而公主身邊的四位嬤嬤、六位侍女則是一臉怒容地瞪著他們,她們的身後是公主的十五位貼身侍衛。四苑被抓出來的三十五位公子夫人瑟縮地站在王府侍衛的身後,月瓊的臉煞白,黎樺灼扶著他,他低著頭,捂住嘴,突然好想吐。

蔡嬤嬤指著嚴萍的鼻子罵道:「你們好大的膽子。公主有令,命各苑的公子夫人前去請安。你們居然敢抗旨不遵!」

嚴萍不卑不亢地回道:「嬤嬤,不是老奴抗旨不尊。公主身分高貴,夫人公子們沒有公主的召見不得私自拜見,不管是在王府,還是在宮裡都是這個規矩。公主下了旨老奴自會遵從,可嬤嬤帶了這麼多侍衛前來,不像是來為公主宣旨的,反倒像是來抓人行刑的。王爺不在府裡,老奴身為管家自然不能讓府裡出什麼亂子。」

嚴萍瞟了眼身後嚇壞的公子夫人們,又道:「大家都是奴才,都是聽從主子的命令列事,沒有誰的身分就比誰高貴。公主要召見公子夫人們,老奴自會帶了他們去拜見公主,可這無緣無故地胡亂抓人,老奴可就不能答應了。」

「好大的膽子!」

一道厲聲傳來,被黎樺灼扶著的月瓊身子抖了抖。黎樺灼嚇壞了,兩隻手扶住他。就見身著華服的公主古飛燕緩緩走了過來。容嬤嬤立刻上前指著嚴萍告狀:「公主,他縱容家奴攔著奴婢,不讓奴婢帶人去向您請安。」

古飛燕冷冷地掃視了嚴萍眾人一眼,停在了那群明顯是公子夫人的人身上。大致看了一圈,她緩步走到嚴萍面前,揚手就是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不僅打在嚴萍的臉上,更打在四苑公子夫人的心上。挨了巴掌的嚴萍沒有退開,還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樣子。嚴墨和嚴鐵握緊了拳。

「怎麼,不服?」古飛燕開口,「本宮左等右等等不到人來,原來是你們這些不長眼的奴才攔著了。」

「來人,把他給我拿下。」

立刻上來兩名侍衛押住了嚴萍,嚴墨和嚴鐵剛要出手,就聽古飛燕道:「你們要謀反嗎?」兩人牙關緊咬,收回了手。

古飛燕又揚起手,一巴掌扇在嚴萍的另半張臉上:「本宮打了他,你們要打回來?」沒有人出聲,不是不敢,而是礙於身分,不能。

見此情景,有幾位夫人已經嚇得哭出來了。古飛燕露出一抹殘虐的笑:「都給本宮跪下!」押著嚴萍的兩名侍衛踹了他一腳,嚴萍跪下了。嚴墨和嚴鐵額上的青筋暴露,兩人緩緩跪下,身後的侍衛接著跪下,最後公子夫人們害怕不已地全部跪下。

「本宮不過是見幾個低賤的奴才,居然都有人攔著。是誰給你們長了膽?」古飛燕緩步走向夫人公子們,嚴墨和嚴鐵摸到了腳踝處的匕首。

夫人公子們抱成一團,隨著古飛燕的走進而發抖。月瓊捂著嘴,拼命忍著湧上的噁心。黎樺灼同樣在發抖,月瓊的樣子看起來很不好。

「都把臉給本宮抬起來,讓本宮瞧瞧你們的狐媚模樣。」

月瓊的身子更抖了,額上冒出了冷汗。他跪在最後面,緩緩抬起頭,垂著眸。黎樺灼抬起了頭,看向公主。公主正在審視第一排的人,沒有看到黎樺灼看她的眼神。

古飛燕抬起一位夫人的臉,嘖嘖兩聲:「長得果然狐媚。」尖長的指甲滑過她的臉,一道血痕出現。那位夫人嚇得只是哭,不敢出聲。

「嘔!」

突然,一道膽大的嘔吐聲傳來,古飛燕抬眼看去。嚴墨和嚴鐵小心抽出了腳踝的匕首,跪得離月瓊很近的行公公身子緊繃。

月瓊咬緊牙關,黎樺灼的額上也出了汗,摟緊搖搖欲墜的他。古飛燕直起身子:「剛剛是誰吐了?」月瓊左手緊抓著衣擺,低著頭。

「沒有人承認?」古飛燕朝剛剛發聲的位置走了過去,「本宮再問一遍,剛剛是誰吐了?」月瓊的手發顫,他緩緩抬起了頭,和古飛燕的眼神相撞。

「喝!」

看到月瓊的一瞬間,古飛燕向後退了一步,臉色大變。待她看清之後,她的眼中是殘虐,是狠毒,是恨,是嗜殺。她幾步走了過去,居高臨下地盯著月瓊。月瓊困難地仰頭看著她,臉色慘白,可神色卻異常平靜。

古飛燕的手摸上月瓊的臉,月瓊顫了一下,沒有躲開。拇指撫上月瓊的眼睛,古飛燕喃喃道:「真美的一雙眼……真像……」突然,她臉色一冷,揚手就是一巴掌。

「啪!」

「樺灼!」

黎樺灼把月瓊拉到了身後,為他挨了那一巴掌。那一巴掌很重,黎樺灼的臉被打偏了,嘴角滲出血絲。

月瓊的身子不停地顫抖,不管公主是不是還在,他左手捧住黎樺灼的臉,把他轉過來。看到他的左臉有一個明顯的巴掌印,他急得眼圈都紅了。

「樺灼!你,你這個傻子。」

「月瓊,我不疼。」黎樺灼勉強地笑笑,卻扯到了嘴角的傷口。

古飛燕被徹底惹怒了,抬腳就向月瓊踹去,說時遲那時快,一人突然竄到公主身前,把月瓊拉到身後閃開,公主這一腳踹空了。諸人愕然,竟然是行公公!

「你們,你們這是要反了!」兩次打月瓊都落空的古飛燕氣得七竅生煙,美豔的臉已然變得猙獰。

「公主,府裡的公子夫人都是王爺的人,按照府裡的規矩,除非王爺下令,否則任何人不得擅自懲處公子夫人。」行公公護著月瓊大不敬道。行公公這一舉動讓許多夫人公子都感動地紅了眼圈。月瓊很難受,剛剛行公公那一扯,讓他頭暈。

古飛燕氣得胸膛劇烈起伏:「來人!給本宮把這幾個反賊抓起來!」

嚴墨和嚴鐵拔出匕首竄起:「這裡是厲王府!我看誰敢胡來!」王府的侍衛呼啦一聲也站了起來,手持兵器攔住公主的侍衛。公主的六位侍女跳起來越過侍衛抽出腰上的軟劍就朝嚴墨和嚴鐵砍了過去。兩人接招,和公主的侍女打鬥了起來。而兩方侍衛也動了干戈,一時間場面控制不住了。

「反了!你們這是要反了!」

古飛燕厲聲尖叫。這是她出嫁,不,出生以來第一次遇到反抗。

「王爺回府──」

小山一般壯的人大步走近,打鬥的人這才停下,退到各自的一方。古飛燕氣得全身發抖,壓根不管嚴刹是不是來了,尖聲喊道:「你們是要造反嗎?!連本宮的人都敢打!」沒有人理他,更沒有人退縮,他們堅決不讓公主的侍衛沖過他們。嚴刹越過公主的人走到花圃前,見嚴萍被兩人押著,雙頰青紫,一看就知被人打了。

嚴刹看向公子夫人的方向,他們跪著,月瓊低著頭,被行公公護在身後,黎樺灼的左臉青了,而古飛燕氣急敗壞地站在行公公面前。

綠眸幽暗:「四苑的管事把各自的人帶回去。」魏公公、王嬤嬤、李嬤嬤迅速起身,四苑的公子夫人們馬上走到各門管事的身後,行公公放開月瓊,對自己苑的公子們示意,領著他們回去。

「不許走!」古飛燕怒極地瞪著嚴刹,「沒有本宮的命令,誰都不許走!」

嚴刹只是轉身掃了四位管事一眼,四位管事立刻抬腳走人。見自己的管事可以走,公子夫人們就是再害怕也壯了膽子,跟著離開。

「嚴刹!」

古飛燕沒想到嚴刹居然敢「抗旨」!

黎樺灼扶著難受的月瓊慢慢往回走,月瓊低著頭,捂著嘴,剛走了幾步,黎樺灼突然驚慌失措地抱住暈倒在他懷裡的人。「月瓊!」。行公公和離月瓊最近的嚴墨閃到月瓊的身邊扶住他軟下去的身子。

「快去叫徐大夫!」行公公對他身邊的小公公吼道,嚴墨橫抱起月瓊快速朝林苑奔去。黎樺灼踉蹌地跟了過去。

「王爺!」

李休死死地拽住王爺的衣服,低喊。剛剛若不是他及時拉住了王爺,王爺就沖出去了。嚴刹的身子緊繃。李休生怕他忍不住,這樣的話王爺六年來的努力就前功盡棄了。嚴刹忍住了,萬年不變的嚴肅面孔沒有洩露出一分他內心的焦怒。也可以說,這六年來,他學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忍耐。

「嚴刹!」

古飛燕氣急敗壞地走到嚴刹跟前:「你這是何意!」

李休在公主過來時放開了王爺的衣裳,眼裡滑過嘲笑。嚴刹低頭瞟了古飛燕一眼,對身後的人說:「放開嚴萍。」嚴牟和嚴壯立刻沖了出去,踢開押著嚴萍的侍衛。

獲得自由的嚴萍上前稟報:「王爺,公主要各苑的公子夫人前去請安。可嬤嬤們卻是帶了侍衛來抓人,這與府裡的規矩不符,屬下因此斗膽攔住了嬤嬤,惹公主大怒。屬下辦事不力,請王爺發落。」

「本宮要打要殺誰難不成還要你這個奴才准許?」氣瘋的古飛燕罵道。嚴萍低著頭不看她,等著王爺發落。

嚴刹看了嚴鐵一眼,對方立刻明白。接著他轉身:「在這裡吵鬧成何體統。到青峰齋去。」說完他就走了。氣壞的古飛燕大步跟上。她的四位嬤嬤、六位婢女、二十名侍衛全部跟了上去。走在後面的嚴鐵對嚴牟嚴壯打了個手勢,然後他放慢腳步,待前方的人走遠後,他從另一個方向走了。

進了青峰齋,嚴刹下令沒有他的允許任何人不得入內。嚴牟守在外頭,不一會熊紀汪帶了幾十名親信趕來,把守在青峰齋外的王府侍衛替換了下來。王府內忽然靜悄悄的,離開的嚴鐵也回來了,同樣帶了幾十個人,王府裡任何人不得隨意走動。青峰齋(議事廳)、松苑,朝陽齋(嚴刹的書房)是在一塊的,而此刻,嚴金和嚴銀帶著黑騎侍衛把這三處的四周圍了個嚴實,就是一隻鳥也飛不進去。

跟嚴刹進了青峰齋,可等了半天也不見他開口,更沒有給自己交代的意思,古飛燕把桌上的茶碗一摔,質問:「嚴刹,今日這件事你若不給本宮一個滿意的交代,本宮決不善罷甘休。」

嚴刹坐在書桌後,抬眼看去,就是剛認識他的古飛燕也看得出他很不高興。可那又如何?古飛燕下令:「本宮現在是王妃,從今日起,府裡的一切事宜由本宮的四位嬤嬤掌管。今日對本宮不敬之人,你必須嚴懲。還有那個叫月瓊和黎樺灼的兩個賤奴,要由本宮來處置。」

「噗!」有人很不給面子地笑了。

「李休,你怎能對公主如此不敬?」周公升責怪道,接著對驚愕的古飛燕說,「公主,對不住,他年幼不懂事。」

「你說誰年幼?」李休瞪了周公升一眼,「你難道不覺得公主的話很可笑嗎?」

周公升點點頭,卻正經地說:「雖是可笑,但她畢竟是公主,該給的臉面咱們要給。即使她自己不給自己臉面,咱們這些做『奴才』的也得裝作她給足了自己臉面。」

「大膽奴才!你們竟敢對公主出言不遜!」聽出意思的管嬤嬤喝道。公主的六位侍女隨即抽出腰上的軟劍,二十名侍衛也拔出了刀劍。而嚴刹這邊只有李休、周公升、嚴萍和嚴壯,勢單力薄、青峰齋很大,足夠雙方人馬來一場。

「嚴刹!你想造反?」古飛燕站了起來,心裡卻湧上不安。

嚴刹仍是不開口,似乎在等待什麼。古飛燕看看他,再看看似笑非笑的李休和周公升,還有跟嚴刹一樣不苟言笑的嚴壯,眼神閃爍。

她重重地哼了聲:「走!」轉身朝外走去。其他人同樣感覺到了危險,馬上跟著她離開,門一打開,古飛燕愣了。門外站著幾十名手持利劍的侍衛,不,不是侍衛,是身著鎧甲的兵馬,四周的院牆上甚至站著弓箭手!懾人的箭頭對著他們,只要對方一放手,古飛燕之眾全部都會變成活靶子。古飛燕定定神,向前邁了一步:「給本宮讓開!」兩名侍女持劍竄到她身前保護公主。

「殺!」

「嚴刹!你竟敢!」

箭「嗖嗖」飛出。

這些人不是王府裡普通的侍衛,府裡的侍衛已經是千挑萬選出來的了,而這些人卻是嚴刹的親衛軍,是和嚴刹一起經歷了不知多少生死的悍將。大內侍衛、江湖高手在他們面前也只有望而卻步的份。青峰齋內血肉橫飛,血水四濺。嚴刹就坐在書桌後一動不動,冷肅地看著古飛燕的二十名侍衛在他的面前被剁成碎肉。

「嚴,嚴刹!」

古飛燕怕了,她從未如此害怕過。那些瘋子沒有殺她,甚至沒有碰她一根寒毛,卻把她的侍衛、他的婢女一個不留地全部殘殺了。

「嚴,嚴刹!你,你竟然如此對待公主!皇上,知道了,定,不會饒你!」護著古飛燕的四嬤嬤之一姚嬤嬤試圖做最後的抵抗。

無一傷亡的冷血士兵們把古飛燕和她的嬤嬤圍了起來,等著王爺下令。

又有人笑了,還是李休。他坐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好似屋內地上的血肉不存在般。「昭華公主,您貴為公主,王爺豈敢對您不敬。可做人總得有個分寸,您若依舊老老實實地在您的院子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王爺自不會為難公主。怪就怪公主您心思歹毒,總想著給王爺惹點麻煩,所以公主,對不住啦。」

李休朝一人示意,剛才喊殺的嚴鐵突然揮刀。

「啊!」

古飛燕大叫一聲,剛剛還威脅嚴刹的姚嬤嬤在她的面前身首異處。

「嚴,刹……」古飛燕怕了,是真的怕了。剩下的三位嬤嬤也是真的怕了。

李休又示意,嚴鐵的刀起,這回是管嬤嬤。古飛燕面無血色,渾身哆嗦,她不相信,她不相信嚴刹敢這麼做!頤指氣使慣了的蔡嬤嬤和石嬤嬤哪裡見過這種陣仗,早已嚇得大氣不敢出,尿濕了裙子。

「嚴副將。」壞人李休又開口,嚴鐵抬手,士兵們拖著殘屍退了出去。蔡嬤嬤和石嬤嬤以為嚴刹放過了她們,差點哭出來。

士兵們退出去時,有人進來。是任缶,熊紀汪和嚴墨。嚴墨一出現,自進屋後一直沒有動靜的嚴刹坐了起來。嚴墨關了門,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沒有大礙。」接著他跪下對王爺重重地磕了兩個頭:「恭喜王爺,賀喜王爺。」

嚴刹騰得站了起來,神色激動。李休、周公升、嚴萍、嚴鐵、任缶和熊紀汪臉上喜色乍現:「恭喜王爺!賀喜王爺!」被嚇壞的古飛燕、蔡嬤嬤和石嬤嬤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們,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麼。

嚴刹的拳頭緊緊地握著,誰都看得出他很高興,很激動。

「王爺。」李休又一次出聲提醒,嚴刹收斂了情緒坐了下來。

嚴墨又道:「屬下有負王爺重托,請王爺治罪。」

「起來吧。」嚴刹的心情很好。不過嚴墨還是跪了一會才站起來。嚴刹在桌上敲了兩下,嚴鐵的刀再次舉起。

「啊!」

「不要!」

古飛燕絕望了,蔡嬤嬤和石嬤嬤被嚴鐵像切西瓜一樣切成了兩半。

「嚴萍。」

「老奴在。」

「把王府的規矩教給公主,她一日記不住,一日不許她踏出『秋苑』半步。」

「老奴遵命。」

嚴萍走到古飛燕跟前一掌打暈了她,接著嚴墨幫他把古飛燕裝進布袋裡帶走了。嚴鐵找人進來收拾最後兩人的屍首還有地上的血漬。嚴刹再次下令:「府裡凡是跟公主的人接觸過的,一個不留。」

「是!」

下一句,嚴刹卻是:「十日內,就算天塌了也不許來煩我。」說完,他起身大步離開。

李休笑呵呵地問嚴墨:「是男是女?」

嚴墨瞅了他一眼:「才兩個月,開遠的醫術還沒那麼高明。」

周公升則問:「『他』為何會暈倒?」

「身子不適、受到驚嚇、怒急攻心。」

熊紀汪在那裡嘀咕:「王爺為啥還要留下公主?一刀砍了多省事?」

沒人回答他。

迷迷糊糊中,月瓊感覺有人在摸他的臉,粗糙的掌心,摸得他皮疼。貼近那處溫暖的地方,他緩緩睜開眼,眼前是一人壯實的腰。黑影罩下,臉被鬍子紮了,月瓊張開嘴,蠻橫的舌闖入,可吻卻變得跟以往有些不同。夢中的心慌和不安在吻中消散,當月瓊以為這人會繼續拿鬍子紮他時,對方退開了。

「進來。」

嗯?誰進來?月瓊第一個想到的是惡醫徐大夫。

進來的人抬著託盤,上面是冒著熱氣的燕窩粥和小菜。月瓊驚呼,是洪喜!跟在洪喜後頭的是洪泰!仰頭,大眼裡是驚嚇,這人怎麼暴露了?這時他才發現天還亮著,他又是一驚。

「又想什麼呢?」

嚴刹粗聲吼,把月瓊扶了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月瓊瞪著大眼,不知說什麼好。洪泰面色平靜地上前給公子擦了手、臉,又給公子喂了參湯。接著洪喜在床邊坐下,喂公子喝粥。兩人的表情都很平靜,還有幾分懼意。

洪喜和洪泰嚇著了吧。月瓊如是想。張嘴喝粥,腦子裡還閃著這人為何會這時候出現?為何沒有把洪喜洪泰弄暈了?為何暴露自己?為何……

「喝粥!」

馬上收回心思,月瓊乖乖喝粥。喝粥期間,月瓊抬眼,洪喜也抬眼,主僕兩人交換了彼此的心思。

月瓊:嚇著了吧。

洪喜:嗯。

月瓊:別怕。

洪喜:嗯。

月瓊:就當他不存在。

洪喜:嗯。

洪喜喂公子喝完開胃粥,洪泰又端來了精緻的飯菜,有十幾道呢。嚴刹把月瓊抱出了被窩,洪泰抬眼和公子交換了一下彼此的心思。

月瓊:嚇著了吧。

洪泰:嗯。

月瓊:就當他不存在。

洪泰:嗯。

洪喜洪泰退下了。嚴刹把月瓊放在軟椅上,他坐到月瓊的旁邊,把筷子塞到他手裡:「吃飯。」月瓊夾了一塊魚放到嘴裡,想吐。

「咽下去。」

大眼瞪了嚴刹一眼,艱難地咽下去。「天還沒黑呢。」你怎麼就來了?還讓洪喜洪泰瞧見了。

「頭還暈?」嚴刹壓根不理月瓊的不滿。把桌上盤子裡的菜挨個夾到月瓊的碗裡。月瓊皺皺眉,剛剛那碗燕窩粥他已經飽了。

「頭還暈?」粗聲問。

月瓊甩甩頭:「有點。」

「吃飯!」

在綠眼的虎視眈眈下,月瓊把他能塞下的東西全部塞下,想吐。在他完全塞不下去之後,嚴刹把他碗裡剩下的飯菜全部掃到了自己的肚子裡,月瓊的眼裡閃過微笑,綠眼看到了,可月瓊自己卻沒有發現。吃完了,嚴刹吩咐沐浴,洪喜和洪泰趕緊去浴間準備。

跨坐在嚴刹的腰上,月瓊趴在他懷裡昏昏欲睡,還沒到晚上他怎麼又困了?泡在熱水裡很舒服,舒服得他沒那麼噁心了。嚴刹的大掌在他身上摸來摸去,不過卻沒有做的意思,月瓊緊張的心也漸漸歸位。就在他快睡著時,嚴刹出聲:「為何要怕?」

怕?怕什麼。月瓊睜開眼。下巴被人捏住,頭被抬起,他看進一雙幽暗的綠眸裡。

拇指摩挲月瓊的下巴,嚴刹又問:「不過是個狗仗人勢的女人,你有何可怕?」

腦中閃過古飛燕猙獰的臉,月瓊眼中的情緒複雜,當下巴傳來疼痛時,他咽咽唾沫:「她,是公主。」

黑影罩下,月瓊的嘴被咬住,鬍子紮臉。在他氣喘吁吁時,嚴刹放開了他,似乎有些生氣:「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

「厲王府。」

「知道是厲王府,又為何要怕?」

這人在氣什麼?大眼裡是不解。月瓊揉揉下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她是王妃。唔!」他說錯啦?被啃咬的嘴發疼,月瓊卻不敢反抗,這人又生氣了。直到月瓊發出低吟,嚴刹才怒氣衝衝地退開:「在我面前,你如此膽大包天,在那個女人面前你卻怕到暈過去。」

他在氣這個?被吻到發暈的月瓊舔舔被吻疼的嘴,其實他也不是怕到暈,就是突然暈了。不過月瓊下意識地說:「她不是你。」一說完,他愣了,而嚴刹的怒火瞬間熄滅。

頭又被抬起,月瓊不敢看嚴刹,他剛剛說了什麼呀。鬍子貼在他的臉上,有人問他:「我是誰?」嘴唇動動,在對方牙齒的威脅下,月瓊回道:「嚴刹。」嘴又被咬上了。

水涼之前,嚴刹把月瓊抱出了窄小的浴桶,拿浴巾把他一裹直接抱回了月瓊的臥房。洪喜和洪泰沒有露面,嚴刹把月瓊放到床上,放下床帳,上床。

窩在嚴刹的懷裡,月瓊很快來了睡意,剛剛在浴桶裡他就想睡了,可是胃又有點不舒服,漲漲的,想吐。粗糙的大手不怎麼溫柔地揉按他的胃,月瓊的左手按住,接著他的手被大掌包了起來。

「月瓊。」

快要睡著的人猛然清醒。這人,叫了他的名字!天上下銀票了!綠眼凝視著他,月瓊咽咽唾沫,心怦怦怦地快要跳出來。

「睡覺。」

啊?就,就這個?月瓊趕緊閉上眼睛,可心跳得更厲害了。他剛剛都要睡著了……幹嘛,突然好好叫他的名字?

心亂如麻、頭腦發暈、胃裡噁心的月瓊在大掌的撫摸下很快睡著了。在他的身子完全放鬆後,嚴刹輕輕掀開被子。寧靜的床上,他跪在月瓊的身邊,虔誠地吻上他的肚子。

再次醒來,天已經黑了。噁心不但沒有好轉的跡象,反而更明顯了。床帳掛著,一座小山一般的人坐在床邊的軟榻上看書。他床邊何時多了個軟榻?月瓊眨眨仍舊犯困的眼。

「進來。」

嚴刹放下書。進來是洪喜和洪泰,還有月瓊最不喜歡的徐大夫。徐開遠在床邊坐下,嚴刹把月瓊的左手拉出來,讓徐開遠為他號脈。洪喜洪泰一臉緊張地站在徐開遠身後,讓月瓊以為他們被嚴刹嚇到了。

徐開遠號了好一會脈才拿開手,他先是對嚴刹微微一笑,嚴刹緊握的拳鬆開。接著他問:「月瓊公子有何不適?」

「想吐。」

「頭暈嗎?」

「暈。」

「可想睡?」

「嗯。」

「何時有這些症狀的?」

「今日,唔,其實前幾天就這樣了,今天特別明顯。」

「可有何想吃的東西?」

「想吃點,酸的,或鹹的。有味的。」

徐開遠不住地點頭,洪喜洪泰眼裡是欣喜,綠眸閃爍。月瓊說完心下駭然,不說不知道一說他才發覺自己好似真的病了,這麼多毛病。不過這些暫時不是他在意的。

「徐大夫。」

「公子請說。」

「您去看過樺灼了嗎?他被打了。」

徐開遠立刻道:「公子放心,黎公子那邊我已經去看過了。剛剛來之前我又去了一趟,黎公子上了藥後臉已經消了腫,其他的沒有大礙,過幾日就完全好了。」

月瓊放下了心,心口卻仍堵得慌:「是我連累了他。」

徐開遠看了眼王爺,道:「公子這話就不對了。黎公子是拿公子當朋友才做出如此舉動。他要的不是公子的自責,而是公子的安然。而且以公子現在的情況來說,若當時是您挨了那一巴掌,後果可不得了。」

「啊?我怎麼了?」月瓊嚇了一跳,不是他喝雞湯喝多了?

徐開遠摸摸自己的長鬍子:「公子是不是常常偷吃辣食,飲酒?」月瓊不敢看嚴刹,喏喏地應了聲,怕連累洪喜洪泰,他趕忙說:「跟洪喜洪泰無關,是我自己嘴饞。」洪喜洪泰低著頭,不敢看公子。

徐開遠道:「公子該知您不能吃辣,飲酒。公子會噁心、頭暈皆是因為公子的脾胃有了毛病,而這與公子常常偷吃辣食、飲酒有關。」

「啊?」不會吧。

「公子的脾胃已經損傷,在公子完全康復之前,公子不得再食辣、飲酒。公子若想早日康復,就要配合我的診治。」

不能吃辣,不能飲酒……這日子難熬了。月瓊失神地點點頭:「好,我聽,徐大夫的。」

徐開遠滿意地笑了,從懷中掏出幾張紙交給了洪喜:「這上面是些忌諱的地方,你們要注意。還有公子必須吃的,需要小心之處,你們都要記好。」洪喜寶貝地收起來。

徐開遠又對失落的人說:「公子即使噁心,每餐也要儘量吃下去,胃裡若無東西,損傷只會更嚴重。」月瓊還是點點頭,他怎麼會把脾胃傷了呢?他最愛吃的辣鴨頭、他最愛喝的桂花釀還有米酒……

診治完了,徐開遠起身離開,嚴刹跟了出去,月瓊還躺在床上無法從殘酷的打擊中回神。洪喜洪泰跪坐在床邊安慰他。

「公子,等您的身子好了,我去給您買辣鴨頭。」

「公子,今年的桂花開了,我就給公子釀酒。」

月瓊感激地握住兩位侍從的手:「洪喜洪泰,你們一定要永遠跟著我。」

「公子──」

外間,徐開遠小聲對嚴刹說:「王爺可以安心了。月瓊的狀況很好,只要今日的事不再發生,他就不會有事。有孕之人切忌受到驚嚇和刺激。不過他是男子,症狀無法完全以女子來判定,所以還要格外小心。雖說已經兩個月,不過這陣子還是儘量臥床的好,等過了三個月再看。」

嚴刹眉頭緊皺。

徐開遠瞟了眼屋內,低聲道:「絕對不能讓月瓊練舞。還有在胎兒穩定之前,王爺還是忍一忍,不要行房。」嚴刹「嗯」了聲,見徐開遠無話要說了,他轉身進了屋。

入夜,躺在嚴刹的肩上,月瓊猶豫了許久,還是問:「公主那邊……」

「沒有人能在我的地盤撒野,更何況還是在我的府裡。」嚴刹不願多談那個女人,摟緊他,「睡覺。」

月瓊抬頭看去:「她是公主。」

嚴刹冷眼:「你要為她求情?」月瓊張張嘴,沒說話。若能的話,他想為她求情。嚴刹大手一伸,把月瓊的腦袋壓在自己的胸口。「睡覺!不許在我面前提她,提一次我就讓你一個月下不了床。」

「嚴刹。」某人今晚很不怕死。可他這一叫,嚴刹的怒火瞬間熄滅。

「睡覺。」

「她,是公主。」

「她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你真想一個月下不了床?」嚴刹翻身把月瓊壓在了身下,拿鬍子紮他的臉。以為他要「折磨」自己了,月瓊趕緊閉嘴(想不閉都不行,被堵住了)。還好嚴刹只是把他的臉和脖子紮了一通,就好心地放過了他。

「睡覺。」

月瓊乖乖閉上眼睛,睡覺。

半夢半醒中,他突然聽到嚴刹說:「那個女人有孕了。」

啊?!月瓊驚醒,不經大腦地問:「公主有了你的骨肉?」

黑影罩下,月瓊被帶著熊熊怒火的嚴刹剝了個精光,從頭到腳被他的鬍子紮了好幾遍。暈暈沉沉中,他才反應過來,嚴刹大婚前到現在一直是在他房裡過夜的。啊!公主懷了誰的孩子!可他明白得太遲了。

第十章

睜著眼睛,月瓊不想動,洶湧的嘔吐感不斷在他喉間徘徊。天亮了,這人還沒有離開,難道他打算在他房裡窩一天嗎?他是無所謂,可萬一叫府裡的人看到怎麼辦?

「想吐?」

「嗯。」

嚴刹下床,穿好衣裳。「進來。」洪喜和洪泰照舊端了水和早飯推門而入。穿好衣裳的嚴刹把月瓊扶了起來,月瓊渾身軟綿綿地不想動。他的脾胃確實有毛病了,不然他怎麼會這麼難受。

洪泰伺候公子洗臉,漱口。而當洪喜把早飯端來時,月瓊捂住嘴要吐。嚴刹的眉頭緊鎖,他把月瓊抱了起來。

「到院子裡去。」

月瓊很想說不要,可他說不出話來。

抱著月瓊來到院子裡,嚴刹也不怕被人發現,坐下後他讓月瓊靠坐在他的懷裡,洪喜喂公子喝粥。也許是屋外比較透氣,月瓊壓下了噁心,喝了一口,可剛喝下,他就吐了。

「去拿梅子。」嚴刹用袖子擦乾淨月瓊的嘴,洪泰拿來了梅子。月瓊含了一顆,沒那麼噁心了。

含了一會,月瓊肚子咕咕叫起來。洪喜忙舀了一勺粥喂公子喝。月瓊撇過頭,一聞燕窩粥的味他就想吐。洪喜緊張地看看王爺,這可如何是好。

揉揉胃,月瓊舔舔嘴:「洪喜,我想吃麵條。」

洪喜馬上起身:「好!我去給公子做!」

「公子還想吃什麼?」洪泰忙問。

月瓊咽咽口水:「餃子,菜多一點,放一點豬肉。」

「我去和麵,給公子包餃子。」

「還想吃什麼?」粗糙的手指撫摸月瓊的唇。

大眼眨巴眨巴:「辣鴨頭。」

「不行。」

吸著麵條,月瓊的胃口似乎好了一些。嚴刹把原本給月瓊準備的包子餅子全吃了。吃了大半碗麵條,月瓊又想吐,洪喜給他撤了,拿來梅花糕,月瓊吃了兩塊。過了一個多時辰,他又吃了小半碗拌面。中午是餃子,月瓊一口氣吃了十幾個,吐了三回,看得嚴刹臉色很是不好。

在院子裡走走,消消食,犯困的月瓊被嚴刹抱回屋裡睡覺。上了床,月瓊問:「你不回去?」

「睡覺。」

月瓊趕緊閉上眼睛,乖乖睡覺。坐在床邊,嚴刹握著月瓊的右手,綠眸幽暗。

陪了月瓊半個月,在他吐得沒那麼厲害後,嚴刹回了自己的院落。早上醒來,嚴刹不在,一問洪泰,原來他回松苑了。月瓊馬上下床,讓洪喜去叫黎樺灼。

「月瓊,什麼事把我一大早就喊過來,你要請我吃飯。」人未道聲先道。左臉已經完全恢復的黎樺灼笑眯眯地帶著他的小安寶走了進來。月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捧住他的臉左右瞧瞧。

「我的臉早就好了。」黎樺灼笑呵呵地任月瓊在他的臉上摸摸捏揑。

放下手,月瓊難得嚴肅地說:「下次不許了!」

黎樺灼笑著抱住他:「不。」

「樺灼!」

「月瓊,咱們是一家人,對不對?」

「當然。」

「家人有難,我豈能坐視不理?若挨打的是我,月瓊也會替我擋,是不是?」

「話是這麼說。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黎樺灼放開月瓊,「家人之間何須如此見外?好啦好啦,我還餓著呢,請我吃飯。」

月瓊氣得敲了黎樺灼的腦門一下:「小米粥,喝不喝。」

「喝!」

飯桌上不僅有小米粥,還有魚翅羹,十幾樣小菜、包子、蒸餃……擺了滿滿一桌。黎樺灼、安寶、洪喜洪泰都跟著月瓊享福了。月瓊雖然仍噁心,不過胃口好了許多。喝了一小碗小米粥,一小碗魚翅羹,吃了三個包子,三個蒸餃,還吃了半個蘋果,期間吐了幾回,大多都是幹嘔。

「月瓊,跟你說個事,這可是我千辛萬苦打聽來的。」吃飽喝足,包打聽開口。

「什麼事?」月瓊還在吃。

黎樺灼神秘兮兮地湊近他:「公主被王爺囚禁在『秋苑』。公主身邊的那些嬤嬤、侍女還有侍衛好像被王爺……」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啊?!」月瓊急忙咽下嘴裡的甜瓜。

「噓──」黎樺灼小聲說,「那天咱們回來後王爺派人把府裡圍了個嚴實,不許任何人隨意出入,昨日王爺才下了撤令。『秋苑』現在由嚴管家看著,幾十個人把守,誰都不能靠近『秋苑』半步。沒人知道那天王爺回來後做了什麼,大家只當王爺發怒了,把公主和他的人都關在了『秋苑』。其實當天公主的人就都被王爺給……王爺看在皇上的面子上饒了公主一命,派嚴管家看著她,不許她再出來作亂。」

「太好了!」洪喜氣哼哼地說,「公主太壞了。就該這麼治她!」

洪泰和安寶連連點頭。洪泰說:「公子,像公主這般心腸歹毒的人就應該讓王爺來治治她。不然府裡不知有多少人會遭公主的毒手。您看她連嚴管家他們都不放過。」

「月瓊,公主不值得咱們可憐。」黎樺灼拍拍胸口,「還好王爺護著咱們。我聽說公主讓王爺把咱們兩個交給她處置呢。」

「啊!」月瓊嚇了一跳。

「所以說王爺做得對。」

月瓊突然沒了胃口。黎樺灼馬上說:「月瓊,王爺不會對公主怎麼樣。只是公主那麼可怕,一旦把她放出來,咱們府裡的人都得遭殃。」

「我明白。」月瓊揉揉難受的胃,歎了口氣。她變漂亮了,可是比小時候更跋扈,也更心狠。只是恨「他」的心依然沒變。

「公子……」

「月瓊……」

月瓊朝擔心的四人笑笑:「我沒事,只是有些感慨。不管怎麼說,她都是公主,本該是讓人疼愛的閨女。」

「月瓊,你就不要管她啦,公主是咎由自取。」黎樺灼捧起放著甜瓜的盤子,「好月瓊,吃瓜吧。」

「呵。」月瓊笑著拿過一塊,可心裡的惆悵卻是怎麼也揮之不去。

入夜,一人掀開床帳上了月瓊已經為他空出的床上。見他還沒睡,來人沒有不悅,而是含上月瓊的嘴親了他一通,似乎心情不錯。

進了被窩,嚴刹照例把月瓊提到自己懷裡,摟著他睡。躺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月瓊也漸漸習慣了。放在嚴刹心口處的左手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心跳,怦怦怦,比他的有力多了。

「嚴刹。」

「睡覺。」

「她是公主。」

下巴被抬起。月瓊左手握住嚴刹的手,歎道:「皇上那邊,你要如何交代?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府裡這麼多人總會傳出去的。」抓過月瓊的手按在自己剛剛剃了鬍鬚的臉上,嚴刹粗聲道:「公主懷了別人的孩子,這個不明不白的綠帽皇上要如何給我交待?」

月瓊皺眉,他忘了這件事了。「幾個月了?」

「三個多月。」

三個多月,難道是在宮裡的時候懷上的?月瓊愕然,公主既然有了喜歡的人為何還要嫁給嚴刹?抬眼,見嚴刹瞪著他,他幽幽道:「就算皇上知道公主有了別人的孩子,他也不能責怪公主,那是他唯一的女兒。這件事不管怎麼說你都已經惹怒了皇上。而且……你也不能一直關著她。」

「我要反,你走還是留?」嚴刹又一次問出。

月瓊抽抽左手,抽不出。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個字:「走。」還不等他解釋,他就被壓在某人身下,狠狠吻住了。

在他快窒息時,憤怒的嚴刹才放開他,月瓊舔舔自己發麻的嘴,喘息道:「若你敗了,不過也就是死;可若你勝了做了皇帝,很多事你就會身不由己。你要立後,要娶妃,要權衡各方利弊,你的身邊會出現各種狀況。你也知道我的適應力一向比較差,只適合簡單些的地方。唔……你不反自然最好,當今皇上也算是明君。」

嚴刹摸上月瓊的眼睛,眼神幽暗。過了許久,他翻身,大掌一收:「睡覺。」

「那公主……」

「等她生下孩子再說。睡覺!」

月瓊閉上眼睛,乖乖睡覺,不知這人聽進去沒有。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月瓊心裡亂亂的,離開的決心不知在何時發生了動搖。要不,再等等吧,等他的脾胃好了。

窩在嚴刹的懷裡,月瓊很快就睡著了,睡得很香。嚴刹瞪著床頂若有所思,摸上月瓊的肚子,兩個月的身孕這裡還沒有明顯的變化。

伸個懶腰,月瓊愣了,睜開眼瞧見身邊的人還沒有離開,他怔愣地問:「你怎麼還在這?」綠眸怒瞪,他連忙說:「天亮了。」這人不是天亮就不在了嗎?前陣子府裡有禁令,他在這裡沒人會發現,可現在禁令撤了,萬一樺灼來的話被看到就不好了。

「進來。」靠坐在床上的嚴刹出聲。洪喜洪泰推門進入,嚴刹下床自己穿衣,月瓊也下了床由洪泰幫著他穿好了衣裳。洪喜把早飯擺上桌,打開窗戶,洪泰服侍王爺和公子洗漱。做好了這一切兩人退下,嚴刹把月瓊拉到桌邊用膳。

先喝了兩口紅棗蓮子湯,月瓊道:「我覺得這陣子脾胃好多了。飯量都比以前大了許多。」說著,他咬了一口肉餅,肚子已經餓了。

「餓了就讓洪喜洪泰給你做吃的。」嚴刹捧起他的特製大大碗公,給月瓊夾了幾道菜。

「洪喜洪泰天天變著花樣給我做,我覺得我胖了。」月瓊低頭看看自己的腰身,「不能再吃了。」

嚴刹「砰」地放下了碗,嚇了月瓊一跳。抬頭看去,就見他把每一盤小菜都撥了一部分到自己的大碗公裡,然後把剩下的全部推到他面前:「不許剩下。」

這也太多了。月瓊咽咽唾沫,見嚴刹還在瞪著他,他趕緊拿起筷子吃菜吃餅喝湯。這人也要把他喂成胖子嗎?太胖他就不能跳舞了。對了,他已經好久沒跳了,等這人走了他得練練功。

月瓊的右手指頭可以輕微地動彈,但是因為整條右臂幾乎沒什麼力氣,所以他的右手相對左手來說瘦弱許多。每天早上吃過飯後,洪喜或洪泰都會給他按按右臂,以防他的右手變得更瘦。到了陰雨天,月瓊的右臂就會又酸又疼,這個時候洪喜或洪泰就拿熱鹽袋給他驅痛,揉按自然是少不了的。

吃了早飯,洪喜給公子揉按了右手後就出去忙了。王爺還在公子的屋裡,看樣子是不回去了,中飯他要多做些,今天天很好,六月的江陵已經熱了,不過月瓊的院子裡卻很涼快,嚴刹把他的大躺椅搬了出來,又有點犯噁心的月瓊枕在嚴刹的肚子上閉目養神。嚴刹的右手包著月瓊較涼的右手輕搓,左手捧著兵書看得認真。兩人間的氣氛祥和而又寧靜,在月瓊入府之後,他從未想過他與嚴刹之間還能如此相處。

「請問月瓊在嗎?」

院外傳來聲音,月瓊驚訝地睜開眼,除了樺灼誰還會來找他?想到嚴刹還在,月瓊猛然起身,一臉緊張。

「你快藏起來!」

綠眸暗不見底。

正在小灶房裡忙活的洪喜洪泰出來了。洪喜出了灶房邊院子的小門來到大門前,問:「是誰啊?」

「樓舞。」

聽到的月瓊用力推嚴刹讓他藏起來。嚴刹動也不動,大手攬過月瓊看了洪泰一眼。洪泰轉身出了小門。

月瓊的院子有兩扇門。進了正門還要繞過一條並不寬敞的過道,才能進入月瓊的院子,所以外面的人看不到院子裡。

「嚴刹!」月瓊快嚇死了。他不怕嚴刹被洪喜洪泰樺灼安寶看到,但他絕對不要嚴刹被別人看到。人臉罩下,嚴刹直接堵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唔唔唔……」你快藏起來呀!

洪喜打開了門,門外是樓舞,只有他一人。洪喜沒有讓開,而是驚訝地問:「樓舞公子您怎麼來了?」無事不登三寶殿。

樓舞朝院內張望,一看是堵牆,他眼裡閃過詫異。「聽說月瓊公子病了,我來看看他。」樓舞的手上提著禮盒,果真是來探病的。洪泰走到洪喜身旁,道:「樓舞公子從未來看過我家公子,有什麼事嗎?」

樓舞臉上閃過難堪,他微微一笑:「我早就想來看他了,可是大家平日都沒怎麼說過話,也不常碰面,怕來了唐突。那天他暈倒了,似乎身子很不好,我想了好幾日覺得還是應該來看看他。年三十那晚,我欠他一個人情。」

洪泰有禮地回道:「我代我家公子謝過樓舞公子了。只是我家公子最近身子確實不好,現在還在床上歇著呢,實在不便見您。樓舞公子是王爺的寵君,我家公子不求王爺恩寵,只求能平平安安地過活,樓舞公子若真要感謝我家公子,您還是不要來了。被別人看見了,我家公子的日子會更不好過。」

洪泰的話說得樓舞臉上掛不住了,那晚他譏諷月瓊的話被月瓊的這兩位侍從記住了。樓舞多看了洪喜和洪泰幾眼,比他家主子的模樣可好看多了。不過這話卻說得不卑不亢,還暗含譏諷。就像洪泰說的那樣,樓舞是嚴刹的寵君,被人這樣說自然不會高興。他開口:「是樓舞多事了。」說完,他轉身走了。

洪喜洪泰很不客氣地關上了大門。兩人回到院子裡發現王爺和公子已經不在了,只有那張空空的軟榻還在院子裡。兩人返回小灶房繼續做飯,就當樓舞從未來過。

衣衫半敞地趴在嚴刹的身上,月瓊不滿:「興許樓舞找我有事呢?」

吻夠的嚴刹來回撫摸月瓊嫩滑的身子:「你該操心的是你自己。」

我怎麼了?月瓊打個哈欠,又困了。

「睡覺。」

月瓊咕噥:「天天是吃了睡睡了吃這樣下去不出一月,我就會變成大胖子。」

「睡覺!」

閉眼。睡覺睡覺。他是不是該控制食量了?

月瓊下午又睡了一覺,不過在他睡著時,嚴刹還在,可他醒來後,嚴刹不在了。等到晚飯時,他聽到了行公公的喊聲:「樓舞侍寢──」「葉聹侍寢──」

月瓊的心裡「咯噔」一聲,那人要做什麼?

「公子,吃飯了。」

洪喜洪泰把飯菜端到院子裡的石桌上,招呼道。呆坐在床上的月瓊緩緩起身走了出去,直覺探到了不好的事。

嚴刹的臥房內,包括樓舞在內的共有五位公子侍寢。入府沒多久的江蒼岩和闕融在王爺大婚後的首次侍寢中就被挑了出來,似乎決定了三人今後在王府的地位。正在侍寢的是江蒼岩,其他人後穴內塞著假陽物跪在大床的一側等著王爺點召。江蒼岩跪趴在床上,來自後方的猛烈衝撞讓他險些失禁。不知是不是太久沒有侍寢,他覺得王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勇猛,讓他吃不消。

「王、王爺……不,奴,奴家,不行,不行了……啊!啊!」

江蒼岩忍不住求饒,突然體內的巨物重重地頂了進來,他失禁了。被掃了興的嚴刹退了出來:「來人。」

守在外的行公公和魏公公立刻走了進來。一見床上的狀況,兩人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江蒼岩是東苑的公子,魏公公馬上叫來四位小公公把江蒼岩抬了出去。

「王爺,饒……」江蒼岩求饒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行公公堵了嘴。在他被抬走後,嚴刹把闕融拽了過來,讓他跪趴在自己身前,抽出他後穴的假陽物,扶著自己的巨物闖了進去。有了江蒼岩的前車之鑒,闕融捂著嘴不敢求饒。可根本沒有充分潤滑的後穴被毫不溫柔的巨物用力衝撞,只是幾下,闕融的臉就白了。

樓舞、葉聹和柳滿昕心驚膽顫地跪伏在床側,王爺兩個多月沒有找人侍寢,蓄積了兩個月的欲望讓他們害怕。

「王爺……啊啊!王爺……」

闕融受不住了,這次的侍寢他沒有感受到半點的歡愉,他的身上佈滿了冷汗。體內的巨物就像一把利刃,快把他刺穿了。

嚴刹一巴掌抽在了闕融的後背上,他的表現令他不悅。

「來人。」嚴刹抽出自己。

魏公公和行公公各帶了自己的小公公進來,又是魏公公的,他領著人把闕融抬走了。闕融臉色蒼白,氣若遊絲,根本說不出求饒的話。

兩次都被掃了興,嚴刹沒有了繼續的興致。

「沐浴。」

行公公和魏公公又帶了人進來。看了眼樓舞和柳滿昕,嚴刹下床。行公公和魏公公上前為他套上絲袍,在嚴刹離開後,行公公讓人把沒有被選中的葉聹送了回去。

「公公。」樓舞出聲,一臉驚慌。

行公公只道:「服侍好王爺。」就退了出去。魏公公把兩人帶到嚴刹的專屬浴池。

仰躺在寬大的浴池裡,嚴刹閉目養神。樓舞和柳滿昕小心翼翼地為他擦身,大氣不敢出。服侍王爺不算久了,他們自然察覺到了幾分異樣。王爺今晚不像是高興,反倒有些不高興。王爺既然不高興怎麼不找月瓊?兩人心裡同時生出這樣的疑問。

見嚴刹的身體放鬆了,神色好似也緩和了,樓舞看了眼柳滿昕,大著膽子說:「王爺,要不要奴家服侍王爺?」嚴刹睜開眼睛起身出了浴池,樓舞和柳滿昕暗喜,王爺要他們服侍。

濕漉漉地走到軟椅處坐下,嚴刹叉開腿:「用嘴。」樓舞和柳滿昕一左一右跪在王爺腿內側,用嘴服侍王爺,王爺可是極少讓他們用嘴的。兩人盡心服侍,生怕弄不好惹王爺生氣。嚴刹盯著兩人開合的嘴,舔他的舌,某位公子從未這麼服侍過他。想到那人的嘴,綠眸瞬間幽暗。過了許久,他才發洩了出來,噴了兩人一臉。

再次回到浴池裡,樓舞和柳滿昕這回放心了,依偎在王爺的身邊。嚴刹還是閉目養神,心情似乎好了許多。

「王爺,」樓舞細語,「那日公主刁難我們,多虧行公公、嚴管家還有嚴管事護著我們,也多虧王爺您及時回來。」

嚴刹沒有反應。樓舞見狀,更加大著膽子說:「王爺回來前,公主要打月瓊,是行公公救下了他。說來也是奇怪,公主不知為何見了月瓊好似見了鬼,公主說月瓊的眼睛真美,還說『真像』,也不知月瓊的眼睛像了誰,惹得公主要刁難他。」

柳滿昕出聲:「王爺,嚴管家他們那天如此護著我們,我們都很感動。公主還為此打了嚴管家。」想到那日的情形,他還有些害怕。

嚴刹睜開了眼,搓搓手臂,樓舞見王爺並無不悅,他歎道:「奴家跟月瓊雖沒有怎麼接觸過,可那天看他暈了過去也是心有觸動。奴家今日去看他了,不過月瓊的兩位侍從把奴家趕了出來,奴家也不知他身子好些沒。」

柳滿昕奇怪地看了樓舞一眼,他怎麼總是提月瓊?他們這些公子平日裡都是極少來往的,他好端端地去看月瓊做什麼?

嚴刹看了樓舞一眼,樓舞急忙低下頭。他拿布巾擦拭上身:「來人。」兩人身子瞬間一抖。在外服侍的行公公和嚴墨走了進來。嚴刹把布巾一丟,出了浴池。樓舞和柳滿昕不敢遲疑,立刻出了浴池,套上袍子。嚴刹隨意裹了絲袍走了,嚴墨跟著離開,行公公則招來小公公,把兩人送回各自的院子。樓舞心慌慌地上了軟轎,剛剛王爺的那一眼,讓他害怕。

王府後門,嚴鐵和嚴金各扛著一個布袋悄悄上了門外停著的馬車。把布袋扔下,嚴牟駕著馬車走了。布袋裡發出「嗚嗚」的聲音,並且不停地動。馬車跑出了江陵城,來到了城外的亂葬崗。嚴鐵和嚴金把布袋搬了出來,布袋一打開,裡面居然是渾身赤裸的江蒼岩和闕融。兩人嘴裡塞著布,一臉驚怕。

嚴鐵抽出匕首,兩人連連搖頭,嗚嗚嗚直叫。嚴鐵揪住江蒼岩的頭髮,匕首抵著他的脖子:「進了厲王府就要守厲王府的規矩。」下一刻,血噴了闕融一臉。闕融當即嚇得失禁了,不停向後退。嚴鐵上前一步,抓住闕融,同樣一刀劃開了他的脖子。接著,嚴鐵用匕首畫花了兩人的臉,收了布袋上了馬車。亂葬崗裡又多了兩具無名的屍首。

進了厲王府就要守厲王府的規矩。這是每一個進府的人都要牢記的話。而厲王府的規矩是什麼?厲王府的主子是厲王;說該說的,聽該聽的;不得私下嚼舌根;不得私下打探府裡的消息;不得向他人透露府裡的消息……厲王府的規矩一共有一百二十六條,觸犯了其中任何一條,面臨的都是嚴重的懲罰。

嚴刹的書房內,嚴鐵、嚴金和嚴牟敲門後走了進來,李休、周公升、嚴萍、嚴墨和嚴壯都在。嚴鐵上前兩步道:「王爺,已經處置完畢。」

周公升說:「江蒼岩和闕融向公主的嬤嬤們洩露了府裡的事,『他』的事卻不單單是這兩人說出去的。他們兩人來得晚,不會知道的那麼清楚。」

李休說:「王爺已經冷落了南北苑的夫人們很久了。難免有人耐不住寂寞或心生怨懟。南苑的漣水和郝曉敏,北苑的張玉兒都和公主的人接觸過。」

嚴刹開口:「嚴萍,三日後,南北苑的女人全部趕出王府。與公主的人接觸過的女人……嚴鐵。」

「老奴(屬下)明白。」

「王爺,您大婚時共收到十六位公子,您要不要選幾個入府?」周公升問。

「挑十個。」

睡得並不踏實的月瓊被紮人的鬍子弄醒了。睜開眼,一道黑影伏在他身上,黑影沒穿衣裳。他的衣裳被解開了。

「將軍?」習慣地喊出,月瓊左手按上對方的肩。黑影的頭來到他的肚子,又是吻又是舔。月瓊的熱情被挑了起來。體內的羊腸被抽出,月瓊呻吟了幾聲,粗糙的手指慢慢探入他的體內,月瓊的身子緊繃,過了一會,他才放鬆。

「將軍……」

「我是誰?」某人似乎有點不高興。

「嚴刹。」

磨人的手指抽了出去,可怕的東西頂住了他。月瓊沒有抗拒,皺著眉忍受著對方的擠入。炙熱的堅硬進入得很慢,和以往的粗暴性急不同。疼痛在可以忍受的範圍內,月瓊仰頭呻吟。這次花了好久的功夫,嚴刹才全部沒入他的體內,令月瓊不得不懷疑這人是不是假的。

進入之後嚴刹卻不動,他靜靜地伏在月瓊的身上,拿鬍子紮他的臉,紮他的脖子,紮他的鎖骨。這人怎麼了?月瓊的左手無意識地輕撫嚴刹的肩膀、寬厚的脊背,手指在傷疤處流連一番。嘴被堵上,月瓊的頭暈乎乎的,這人真怪。

律動非常地輕微,和以往相比只能用輕微來形容。月瓊的感覺來得很快,呻吟也透出了幾分以往不曾有過的溫柔和魅惑。嚴刹的喘息粗重,似乎在隱忍著什麼。月瓊太久沒有歡好的身子很快傾瀉出來,在那一刻,嚴刹竟然也泄了。

「嚴刹?」

不指望這人跟他說怎麼了,只是下意識地喊喊。這場歡愛可以說是單方面的,嚴刹雖然泄了但月瓊知道他並沒有舒爽。這比嚴刹直接狂風暴雨來一場更讓他不安。讓他想起那個雨夜,那晚,嚴刹就是這樣。也是從那一晚之後,他和嚴刹的關係變了。嚴刹成了他的主子,他成了嚴刹……最不得寵的公子。

月瓊並沒有什麼心傷,更多的是糊塗,是不解。太過複雜的事情他想不來,嚴刹和他生命中出現過的人都不同。但不管嚴刹的身分是什麼,不管嚴刹對他的態度如何,不管嚴刹怎樣「折磨」他,怎樣「虐待」他,嚴刹,都不會殺他。

體內軟下去仍然可怕的東西極慢地退了出去,已經緩過來的月瓊瞪大眼睛,想看看這人是不是假的。可惜,不是。就算他看不清對方的臉,可手下這副山一般的身子除了嚴刹還會是誰?退出的嚴刹下了床,不一會他拿了濕布巾進來,給月瓊清理了後穴和身上。抽出的羊腸髒了,嚴刹也沒有叫醒洪喜洪泰,套上褻褲後,他鑽進被窩,摟住月瓊。

「樓舞呢?」

「睡覺。」

「他跟了你快四年了吧。」

「閉嘴。」

「他對你很上唔!」

好吧好吧,他睡覺睡覺,不要拿鬍子紮他了。

第二天醒來,嚴刹不在了。吃過早飯後,徐大夫來給他號了脈,診察的結果仍是他的脾胃還沒有好,得繼續調養。月瓊揉揉一直發漲的胃,認同了徐大夫的醫術。這一天,嚴刹都沒有來。傍晚,西苑又傳來行公公的喊聲,召人侍寢,而在他睡了之後,嚴刹又如幽靈般出現在他的床上,沒有「折磨」他,只是單純地拿鬍子紮了他一通,摟著他睡了一覺。似乎又回到了那段「偷情」的日子。不,不是偷情,沒有情又哪來的偷?

第二天,黎樺灼帶來了消息。

「啊?南北苑的夫人全部送出府?」月瓊驚呆。

黎樺灼點點頭:「不止南北苑的夫人。東苑的江蒼岩和闕融也被送出府了。好像前晚侍寢時他們惹了王爺不悅,當晚就被送出府了。」

前晚?那不是嚴刹奇怪的那晚嗎?咦?嚴刹怎麼沒有召他侍寢,反倒自己跑過來伺候了他一次。啊,不不,不是伺候。

「月瓊?月瓊?」

月瓊馬上回神,繼續喝他的補品,聽黎樺灼的小道消息。

「還有,今天有十位公子入府,聽說暫時安置在了東西兩苑,等南北苑的夫人們出府後,他們就住到南北苑去。」

哦。月瓊點點頭,心下悵然,這些人就這麼被送出了府送進了府,任人宰割、聽天由命。

「月瓊。」黎樺灼盯著月瓊,「你,還想出府嗎?」

沒有立刻回答,月瓊喝了幾口湯後才說:「想。」黎樺灼歎了口氣,沒再說什麼,氣氛有些沉悶。月瓊忽然笑笑,放下碗站了起來。然後伸了個懶腰。

「洪喜洪泰。」

「公子。」

「我要跳舞,幫我下腰。」

「公子!」洪喜和洪泰驚叫,黎樺灼臉色也變了。月瓊納悶地看著他們:「怎麼了?」

洪泰急忙說:「公子,徐大夫說您的脾胃好之前最好能靜養。」

「不能跳舞?」月瓊皺眉,「我最近都胖了,得動動。」

「你哪胖了。」黎樺灼把他拉坐下來,「你的臉色還是不好,剛剛還嘔來著。不行,等你身子完全好了你再跳。我寧願你不能跳舞,也不要再看你暈倒。」

月瓊安撫道:「樺灼,對不住,那天嚇壞你了吧。」

「是啊,知道嚇壞我了還不老實些。你的魚湯還沒喝完呢,快喝。」

月瓊皺起鼻子:「我真要變成大胖子了。」

「快喝!」

月瓊捧起碗,心道:樺灼都快變成嚴刹了。

月瓊一直在院子裡,不知道西北苑的夫人們離府時哭得有多慘。也不知道同她們一道被送出府的除了黎樺灼說的那兩位公子外還有西苑的三位公子。當然,不包括得寵的公子們。那一天,王府外的馬車一輛輛離開,失去了王府的庇護,今後她們(他們)只能靠自己。

嚴刹每晚都召人侍寢,但他每晚卻是在月瓊的房裡過的夜。在一些人看來,王爺又變成了以前的王爺,公主的存在如同虛設。而遠在京城的皇帝古年則收到了嚴刹派人送來的一封密信,嚴刹在信上誠實地寫了公主的肚子裡有個野種。看完信後,古年把服侍他的三名侍君全部弄死了。第二天,他派趙公公前往江陵傳旨,賞嚴刹金銀禦酒,絕口不提公主。

皇宮西北角的一座寂靜的寢宮內,屋內的焚香燃著,太后張嬛玉跪在菩薩面前念誦經文。已經四十有二的太后看上去極為年輕,歲月沒有在她的臉上留下痕跡。當年曾有天下第一美人的她如今仍不枉這一稱號。先帝古瑟是出了名的俊美,張嬛玉也是個美人胚子,兩人生下的兒子古幽的容貌傾國傾城也就不足為奇了。

傳說見過張嬛玉的人,男人會被她吸走一半的魂;但見過古幽的人,男人會被他吸走全部的魂,女人則恨不得刮花了他的臉。古幽的美不僅在於他的容貌,更在於他出塵的靈魂。在皇宮這個藏汙納垢的地方,他竟然沒有染上半點髒汙,他的心就像他的舞,純粹、乾淨。古幽小的時候就有點怕古年,等他長大了,古年對他的心變了之後,他就更怕古年了。不僅是怕,而是怕得讓古年發瘋。

盯著視他如無物的張嬛玉,古年品嘗杯中的美酒。「你怎能讓幽兒狠心拋下你?」張嬛玉緩緩睜開眼,那雙傳給古幽七分的美目。

「皇上您才多大年紀,怎就開始不記事了?」美目轉過來,張嬛玉冷冷道,「讓幽兒狠心拋下哀家的不正是皇上嗎?」

古年仰頭喝完杯裡的酒,張太后的侍女馬上給他斟滿。對於太后的不敬,古年並不在乎,而是轉著杯裡的酒道:「是你沒有把朕的幽兒照顧好。是你讓他跑到角樓上自焚,都是你。」

張嬛玉懶得理他,轉過頭:「皇上,哀家要給幽兒超度,您該走了。」古年自顧自地喝酒,躺在古幽曾經躺過的躺椅上,蓋著古幽曾經蓋過的被子,在醉夢中尋找那抹在他眼前消逝的人。

當喝醉的古年被奴才們扶走後,張嬛玉的眼裡這才湧出淚水,低低地喊:「幽兒……幽兒……」有人走過來跪在了她的腳邊,同樣眼中含淚。張嬛玉摸上他的頭,低泣。

轉眼間進入八月,一個月前入府的公子們已經連著侍寢了好幾天。南北苑夫人的哭泣已成了過往,有新的公子得寵,也有舊的公子失寵,厲王府依然是厲王府。唯一沒有變的恐怕就是月瓊的日子了。

八月的江陵更加炎熱,月瓊覺得今年比以往都熱,就是站在樹蔭下他身上的汗也是一波波地出,害他恨不得泡在浴桶裡不出來。更難過的是嚴刹每晚都摟著他睡,一個火爐在他身旁他只覺燥熱無比。難道他的適應力向後退了?他明明不怎麼怕熱的。

泡在浴桶裡,月瓊盯著自己的腰身。他胖了,他確實胖了,他的腰圓了好多,肚子都凸出來了。腦中馬上是自己變成大胖子的模樣,月瓊打了個激靈。胃部仍是漲漲的,每天早上醒來時他都要吐,徐大夫的醫術這回不管用,都兩個月了他的脾胃也不見好轉。而且他越來越能睡,今天他睡了六個時辰,他正在一步步向大胖子邁進。不行!他不能再吃了!變胖了他怎麼跳舞?說到跳舞……月瓊站起來靠著浴桶,左手扳住左腳的腳踝,從側方抬起。完了,他居然抬不到耳邊了!

「你在做什麼!」

一聲怒吼在他身後響起,月瓊嚇了一跳,金雞獨立的他腳下一滑向後裁去。一雙大手牢牢地抱住了他,貼著他的身子緊繃。

完了。

大布巾兜頭罩下,身體被抱出浴桶。被抱走的月瓊嚇得不敢吭聲,雖然他萬分糊塗嚴刹為何生這麼大的氣。若說他剛剛差點摔了,也是嚴刹嚇了他一跳他才失足了。把人放到床上,嚴刹扯開布巾,臉色陰霾,看得月瓊直咽唾沫。

嚴刹扯過被子罩在月瓊身上。「來人!」洪喜洪泰立刻出現在屋裡。他解開腰帶纏在手上照著洪喜洪泰的臉就抽了過去。

「嚴刹!」月瓊撲到嚴刹身上死死抱住他的胳膊。洪喜洪泰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月瓊什麼都沒有穿,但他顧不得了。

「你幹嘛打洪喜洪泰!」

「身為你的侍從,竟然看不好你,該打!你給我躺回去!」

月瓊不聽他的,左手使出吃奶的勁抱住他的粗胳膊。

「不許打洪喜洪泰!」

「不許?」綠眸幽暗。

「我在沐浴,他們又不能進來,怎麼看我?再說剛剛若不是你突然吼我,我也不會差些摔了。」某位男寵可謂是膽大包天了。

洪喜洪泰猛然抬頭,臉色蒼白,公子差些摔了?

嚴刹擋住月瓊赤裸的身子:「放開!躺好!」

「不許打洪喜洪泰!」

「出去!」

洪喜洪泰擔心地看看公子,起身退了出去。兩人一走,月瓊放開手,扯過被子蓋住自己坐回床上。嚴刹此刻的怒容他說不害怕是假的,但他不能讓這人打洪喜洪泰。嚴刹把腰帶甩開,扯掉衣裳,放下床帳上了床。月瓊向後退,退到不能再退。

「你不能打洪喜洪泰。」氣弱理不弱。

嚴刹跪在床上,低頭看著月瓊。「徐開遠有沒有跟你說過你不能跳舞?」

月瓊咽咽唾沫,點點頭:「我胖了,都有肚子了,再不跳就真成大胖子了。」

「轟」地一聲,嚴刹一拳砸在床柱上,床搖晃了搖晃,月瓊嚇得大氣不敢出。嚴刹的手緊緊握成拳,深吸了幾口氣,他粗聲道:「沒有我的准許,今後不得跳舞!否則我就把洪喜洪泰賣了,給你換兩個懂事的侍從!」

「不可以!」洪喜洪泰是他的家人!

「你還跳不跳了!」

大眼裡湧上傷感,月瓊垂下眼:「不跳了。」他可以不跳舞,但不能失去洪喜洪泰。黑影罩下,嘴被含上,月瓊沒有張口讓對方進來,鬍子紮了他一會,他聽到嚴刹說:「你的脾胃好了我就讓你跳。」

咦?大眼抬起,滿是驚喜。

「睡覺!」

月瓊撇撇嘴,眼裡卻是遮不住的喜悅。乖乖躺下閉眼,他以為這人永遠不讓他跳了,害他差些淚湧。粗糙的手指撫摸他的嘴唇,月瓊張開嘴,紮人的鬍子落下,舌闖入。這人今晚怎麼沒有召人侍寢?

凝視身旁熟睡的人,嚴刹盤腿坐著,手下是這人已經出現端倪的肚子。四個月了,這人的肚子會越來越明顯。

翌日醒來,嚴刹不在床上。想到昨晚那場驚心動魄的爭執,月瓊還有些害怕,若他慢一步,洪喜洪泰就被打了。

「公子,您沒摔著吧。」洪喜洪泰也是害怕。

「沒有。」月瓊安撫地對兩人笑笑,「他突然在我身後出聲,嚇了我一跳,我才差些摔了。」

「公子,您的身子不適就不要跳了,等您的身子好了我和洪喜天天陪你練舞。」洪泰哀求道。

月瓊馬上說:「好,好,在我身子好之前,我不跳了好吧。」

「嗯。」洪喜和洪泰破涕為笑。

「王爺有令──」院外突然響起嚴萍的聲音。洪喜急忙把公子扶了起來,洪泰出去開門。

走到院子裡,月瓊捂住胸口,他的直覺探到了……

進來的果然是嚴萍,月瓊對他微微一笑,嚴萍回以笑容,道:「月瓊公子,王爺有令,命您三日後離府。」

啊?月瓊愣了。好半晌沒有回過神來。他,可以出府了?心「怦怦怦」跳得厲害,月瓊的腦袋裡一片空白。心口在聽到這句話後揪緊,當他終於反應過來這道令意味著什麼時,他深深一笑:「好,我知道了。嚴管家,只有我一人出府嗎?我能不能帶上洪喜洪泰?」

「可以。」

「嚴管家,樺灼可以跟我一道出府嗎?」

嚴萍道:「樺灼公子還不能出府,王爺命您和東苑的北公子出府。公子您收拾好了就告訴行公公,他會給您安排馬車離開。」傳完令,嚴萍走了。

月瓊呆呆地站在那裡,樺灼不能跟他一起離開,怎麼辦?

「公子……」洪喜洪泰欲言又止地喊道。月瓊的大眼裡是水霧,他呐呐道:「樺灼和安寶怎麼辦?」

「公子,您要不要去找王爺?」

月瓊呆愣了許久,他搖搖頭,轉身進了屋:「洪喜洪泰,先收拾東西。」

第十一章

「月瓊!」

正在收拾衣服的月瓊馬上轉身跑了出去,一把抱住進來的人。

「樺灼……」他捨不得樺灼和安寶,他,不想去求那人。

黎樺灼見他哭了,趕忙給他擦淚:「月瓊,我剛剛去求王爺,求王爺讓我跟你一道走。王爺允了。」

「真的?!」月瓊頓時不哭了。

黎樺灼連連點頭:「真的真的。我在府裡只會浪費王爺的銀子,王爺留我也沒用。我剛剛在王爺面前拼命哭,王爺看著煩了就允了我了。月瓊,你之前不是讓我和安寶收拾行李嗎?我早就收拾好了,你說什麼時候走咱們就什麼時候走。」

「樺灼……」月瓊緊緊抱住對方,「太好了!太好了!」

黎樺灼眼裡也有淚,抱緊對方:「咱們說好了的,要走一起走。」洪喜洪泰在一旁看著掉淚。

「一起走。」這一刻,月瓊感激嚴刹,很感激。

月瓊的東西不多,一個時辰就收拾好了。既然要走了,多留兩天也沒有什麼意義。他讓洪泰去行公公那裡要馬車,打算吃過中飯後就走。坐在院子裡看著洪喜洪泰幫樺灼把東西搬過來,他環視這個他住了六年的院子。這裡有他和洪喜洪泰親手種下的果樹、花草;有洪喜洪泰親手蓋的小灶房;有他和樺灼一起掛在樹上的平安符;有他深夜舞劍時不小心在石桌上留下的痕跡;有許多許多他們幾人共同的回憶,還有他與那人之間說不清道不明的糾纏。

黎樺灼走到月瓊身後問:「月瓊,為何要這麼趕?」

月瓊淡淡地笑道:「既然要走,早一天或晚一天又有什麼差別。我捨不得的只是我們幾個曾在這裡生活過的日子。」

「月瓊……你,不跟王爺道別嗎?」

月瓊的心口突然揪緊,他舒了口氣,道:「樺灼,我……終是要走的。」厲王府的這片天地困不住那人,那人是要飛翔于天,成龍成王的。而他要的是單純樸實的生活,他與他之間本就不該牽扯在一起。這段日子的生活讓他不安,讓他猶豫,現在好了,他可以放下包袱輕鬆地離開了。

站起來,月瓊大大地伸個懶腰,轉身朝樺灼安寶、洪喜洪泰深深笑道:「出府的第一件事,我請客,請你們吃湯包。」

洪喜洪泰安寶笑了,黎樺灼不滿道:「小氣,我要吃雞,吃肉。」

「不行,我沒那麼多銀子。」錢眼子立刻道。突然他「啊」地慘叫一聲,嚇得洪喜洪泰和黎樺灼以為他怎麼了。

月瓊的嘴唇發抖:「嚴管家沒有給我出府的銀子!」他好不容易挨到那人主動放他出府的這一天了,可銀子呢?那一大筆遣送的銀子呢?!

差點被嚇死的黎樺灼大喊:「月瓊!你這個錢眼子!」

抱著自己的寶貝家當,月瓊走出了困住他六年的院子。西苑住著的公子們都出來了,樓舞站在人群裡神色複雜地看著月瓊一臉欣喜地走出西苑,似乎迫不及待地離開這裡。是啊,他是王府裡最不得寵的公子,出去遠比留在府裡要舒坦得地多。可是這人有人陪著他一道走,輪到自己走時,誰會跑到王爺跟前哭求要陪著他一道走?最不得寵嗎?細細想來,這人或許是府裡最幸福的人。

嚴萍和行公公照例把月瓊諸人送出了王府門口,門口有一輛超大的馬車停在那裡。月瓊笑眯眯地和嚴管家,行公公道別,尤其是行公公。

「行公公,這幾年月瓊多得您的照顧,謝謝您。」月瓊鞠躬道謝。行公公急忙躲開,臉色詭異:「月瓊公子不必多禮,這是咱家該做的。」

月瓊又笑眯眯地看向嚴萍,嚴萍急忙擺手:「月瓊公子不必多禮。」月瓊則笑眯眯地說:「嚴管家,公子夫人出府的時候王爺不是都會給一大筆銀子嗎?我的呢?」這筆銀子他垂涎了六年多,怎麼能不給他?

嚴萍的笑很是尷尬,他輕咳兩聲嚴肅道:「公子出府的銀子是由王爺來給的。王爺只讓老奴吩咐月瓊公子出府,卻沒有說給您銀子。」

「啊?」怎麼可以這樣?

「月瓊公子上車吧。」嚴萍走到馬車邊。月瓊不滿地盯著頭頂那張寫著「厲王府」三個大字的巨匾。真小氣。

轉身在黎樺灼的攙扶下上了馬車,月瓊又回頭看了眼厲王府的大門。他,要走了。鑽進車內,月瓊把他的寶貝錢盒子放好,想到一件事,他又馬上出來。

「嚴管家。」

還沒有離開的嚴萍馬上探頭過來。月瓊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交給他:「麻煩嚴管家把這個交給王爺。」

嚴萍眼裡閃過驚訝:「好,老奴會交到王爺的手裡。」似乎很是高興。月瓊也不知道嚴管家高興什麼,縮回車內。樺灼、安寶、洪喜都進了車,月瓊對明顯要趕車的洪泰道:「洪泰,走吧。」

「好咧,公子。」洪泰對嚴萍和行公公重重點了下頭,揚起馬鞭。「駕!」

馬車離開了厲王府向前奔去,嚴萍和行公公直到看不到馬車之後才轉身回府,厲王府漆黑的大門緩緩關上。

「月瓊,你讓嚴管家帶給王爺的是什麼?」馬車行了一段,黎樺灼好奇地問。

月瓊微微一笑:「是個小東西,他還是將軍時放在我這的,我還給他。」

「哦。」黎樺灼看了洪喜一眼,一副糟糕的表情。

「公子,咱們去哪?」趕車的洪泰問。月瓊掀開車簾,欣喜地看著車外:「去離海最近的地方。」

「離海最近的地方?那咱們去合穀吧。」

「好,去合穀。」

黎樺灼問:「月瓊,你不是怕冷嗎?怎麼不去北方。」

月瓊的眼神閃爍:「咱們要先去海邊,再去北方。不急。」黎樺灼和洪泰面面相覷。

從嚴萍手上拿過那個布包後,嚴刹捏了捏,臉色頓時變了。嚴萍馬上意識到月瓊交給王爺的東西絕不是什麼好東西。他瞅瞅嚴墨,兩人退了出來,關上書房的門。嚴刹瞪著手心裡的那個布包,臉色陰霾。打開之後,裡面赫然是一支耳飾,一支他送給月瓊的耳飾。

「砰!」

聽到屋內的巨響,守在外的嚴萍和嚴墨不由地顫了下。

離開了王府的月瓊就像獲得了自由的鳥兒,一路上臉上的笑就沒有消過,異常興奮。傍晚,五人找了間客棧,月瓊很大方地請大家好好吃了一頓。晚上黎樺灼和安寶一個屋,月瓊和洪喜洪泰一間大屋。洪喜洪泰開始說什麼也不肯跟公子睡一張床,後來月瓊拿出自己的公子威儀命令兩人上床,兩人才不得不聽命。不過兩人沒有跟公子蓋一條被子,這個月瓊不勉強,他怎麼可能讓洪喜洪泰睡地上。

睜著眼瞪著床頂,月瓊睡不著,心裡很亂,胃又不舒服。晚上吃多了,他想吐。輕輕側躺背對著洪喜洪泰,月瓊的眉頭緊鎖。他該怎麼辦?六年來他幾乎都在府裡,甚少出門,現在東西南北他都分不清了。他不能讓樺灼安寶、洪喜洪泰跟著他涉險,他們比他更需要安定的日子。可是他已經遲了八年,不能再拖下去了。「她」一定擔心死了,想到「她」,月瓊的眼裡湧出淚水,壓抑著心裡的難受,擦掉眼淚。不能再拖下去了,他要儘快把自己的消息送出去。

天快亮了,想了一夜的月瓊經不住身體的難受這才沉沉睡去。洪喜洪泰睜開眼睛,擔憂地看著公子。日上三竿,月瓊才醒了過來,床邊是一人擔心的臉。

「樺灼?」

「你昨夜是不是沒睡好?你的眼都腫了。」

黎樺灼拿濕布巾給他擦眼睛。月瓊苦笑:「我壓根不知道自己會認床。」開門,才發現嗓子啞得厲害。噁心湧上,月瓊捂著嘴幹嘔了幾下。洪喜拿來熱水,月瓊喝了兩口就喝不下去了,沒有味道,他更噁心。

「月瓊,咱們在這裡休息兩天吧,等你身子好些了再走。」

月瓊坐了起來:「還是趕路吧。早點找到住處咱們也能早點安頓下來。我這個脾胃難受了兩個多月了,等它好了還不知要多久。走吧,我沒事。」說完,他又幹嘔了幾口。

黎樺灼擦擦他的嘴:「閉上眼睛,給你看一樣東西。你保准喜歡。」

「什麼東西這麼神秘。」月瓊閉上眼睛。

黎樺灼從懷裡掏出一個布袋,從裡面拿出兩個金燦燦的東西:「睜開吧。」

月瓊睜開了。「哇!樺灼!」錢眼子雙眸金光閃閃,金子!是兩個金元寶!

「呐,給你。」黎樺灼把兩個沉甸甸的金元寶塞到月瓊的手裡,「就知道你會高興。」

「樺灼,你哪裡來的!」月瓊高興啊,是金子呢。

黎樺灼道:「我把我這幾年攢的銀子,還有屋裡能賣的都賣了,剛好夠一錠金子。公主刁難咱們那次我被公主打了,王爺賞了我一錠金子。」

「啊?他怎麼沒給我?」他都被嚇暈了呢。

黎樺灼笑了:「那回被公主打的人都得了一錠金子,嚴管家得了兩錠呢。我怕你傷心就沒告訴你。呐,這是我的全部家當,都交給你了。」

「樺灼……」月瓊又感動又氣憤,憑啥不給他啊。

黎樺灼抱住月瓊,幽幽道:「月瓊,咱倆是兄弟,為了我這個沒什麼能耐的弟弟,你一定不能有事。」

月瓊的鼻子發酸,左手抱住樺灼:「說什麼傻話。你才是,我這個沒什麼能耐的兄長總是讓你受委屈,連銀子都要花你的。」

「要不是有你,這幾年我都不知如何熬過來。月瓊,你說過,你、我、安寶、洪喜洪泰咱們是一家人。咱們永遠不分開。」

洪喜洪泰在一旁捂著嘴掉眼淚。月瓊的眼角滑下淚水:「傻樺灼,咱們當然不會分開。」他們是他的家人,親人。

馬車朝合穀駛去,一路上走得並不急。車裡鋪著厚厚的褥子,洪泰駕車極為穩當,月瓊也不覺得難過,就是脾胃折騰得他總是吐。走了三天,他們終於抵達了合穀。天已經黑了,五人先找了客棧住下,月瓊讓洪喜洪泰去找合適的房子,他們要先在這裡安家。

深夜,月瓊悄悄從床上下來。洪喜洪泰睡了,他披了件衣裳輕輕拉開臥房的門,再小聲地關上。來到外間的窗邊,月瓊推開窗坐下。再過兩日就是八月十五了,天上的月亮已經迫不及待地要變圓變亮。八月十五……每逢佳節倍思親,月瓊的眼角滑下淚水,一滴滴一滴滴,越來越多。若當初他沒有遇到嚴刹,他現在會怎樣?

有多久沒有痛痛快快哭過了?就是右臂被砸壞了,他也沒有掉過一滴淚。唇角帶著笑,月瓊對著月亮不停地掉淚。太多太多壓在心底的沉重在他出府後全都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他不能讓洪喜洪泰、樺灼安寶為他擔心,他這一生已經讓很多人為他所累,甚至為他送命。

眼淚停不下來,月瓊索性不勉強了,一次哭個夠今後他就不哭了。他還有許多重要的事要去做,以後可能沒有機會哭了。不知哭了多久,月瓊的淚終於停了。擦乾臉,他對自己笑笑。哭一哭,心裡頭痛快好多。把右手放到桌上,月瓊借著月光看那個銀鐲子。本想取下來連同耳飾一道還給嚴刹,可他用了各種法子都取不下來,要不就只能把手砍了。他只剩一隻手了,想想還是算了,留著吧。

嚴刹……這個與他糾纏了近九年的男人,他看不懂,也看不透。他承認是自己從未去「懂」過嚴刹。可懂了又能如何?他已經浪費了九年的光陰,他已經……陪了他這麼久。唉,怎麼又想起他了?把右手放下,月瓊重新看月亮。

若他出海的話,洪喜洪泰、樺灼安寶一定會跟著,但他不能帶著他們;可若不出海的話,徐叔叔的人是否能發現他?那個東西他不能讓洪喜洪泰、樺灼安寶看到,若非必要他甚至不能拿出來,否則很可能引來無法估量的麻煩。

那人也太小氣了,為何扣了該給他的銀子?若有了那筆銀子,再加上那兩錠金子,洪喜洪泰、樺灼安寶的後半生也就無憂了,他也能放心地走。不管是出海還是去找人,他都必須獨自去。可去哪弄銀子呢?身上值錢的東西早已被偷光,若那時他懂得那些東西能典當成銀子,他現在也不至於這麼窮,若是那樣的話他也不會遇到嚴刹了吧。

揉揉難受的胃,月瓊起身在屋裡輕聲地走來走去。他的身子何時能好?現在是八月,九月出海的話不知海上好不好走。為了保險起見,他最好直接去找徐叔叔。以前聽人說過這個時候海上的風浪大,最是危險的時候,難道要等到入冬?可是入冬之後天又太冷,船好不好找?他身上的銀子不多,扣掉留給他們四人的他剩不下多少,不知雇一條船要多少銀子。去哪里弄銀子呢?要不等他身子好了,他看看有沒有哪裡能讓他跳舞賣藝的。不過絕對不能讓樺灼他們知道。唉,要瞞著他們也很難,真是頭疼啊。都怪那人,扣了他的銀子。

走了一會,月瓊越走心裡越亂,出了府他的煩心事也隨之而來,他又開始睡不著了。天漸漸亮了,月瓊還是一點睡意都沒有。洪喜洪泰仍在睡,不想兩人擔心,他索性穿了衣裳留了張條子拿了披風悄悄出了門。

清晨的合穀有些涼,一夜沒睡他的臉色一定不好。月瓊裹上披風,拉上兜帽出了客棧。沿著青石路,他漫無目的地向前走,順便看看沿路有些什麼鋪子,看有沒有能讓他賺錢的地方。一大早的,街上零零星星的有幾個人。空中飄散著淡淡的泥土香,月瓊聞著想吐。他的脾胃連泥土的味道都開始排斥了。

走著走著,月瓊來到一座橋上。穿城而過的溪水清澈見底,有人在溪邊淘米準備早飯,有人打著哈欠在溪邊洗衣裳,月瓊笑了。他記得自己第一回洗衣裳就把他和嚴刹的衣裳洗破了。後來他學會了洗衣裳,學會了生火,學會了煮飯。不過在嚴刹碰了他之後,就沒有再讓他做了。說起來汗顏,其實他做得一點都不好,煮出的飯難以下嚥。那時候的他就是個累贅,什麼都不會,還常常要嚴刹反過來伺候他。他這個公子會不得寵也是合情合理。

鬆開披風,月瓊坐在橋欄上,風吹動他披在身前的長髮,吹開他裹在身上的披風,吹著他變胖的肚子。

「閨女,橋上涼,你別坐在這。」

一位大嬸走到月瓊身邊說。月瓊開始沒反應過來,畢竟人家叫的是閨女。結果那位大嬸推了推他。月瓊轉過頭,兜帽下的大眼狐疑,是在跟他說話?剛想說自己不是閨女,就聽對方一臉關心地說:「閨女,這一大早的怎麼一個人坐在這啊?瞧你這身打扮是溜出來玩的吧。閨女,不是大嬸說你,都要當娘的人了,可不能再胡鬧了。這橋上涼,會陰了孩子,快下來。」說著,她就把月瓊拉了下來。

「大嬸?」什麼孩子、閨女,大嬸在說什麼?月瓊發懵。

月瓊的聲音低低柔柔的,又戴著帽子,大嬸聽出了「她」的疑惑,卻當成了別的意思。左右看看沒有別人,她小心翼翼地問:「閨女,成親了沒?」

搖頭。月瓊還在想大嬸怎麼叫他閨女。低頭瞧瞧,他穿的是男裝啊。

大嬸一聽,先是一愣,接著歎道:「我說閨女啊,你怎麼這麼糊塗?來來,別站在這,一會這裡人多了。」大嬸把籃子往左臂一挎,右手拉著月瓊走到了橋邊的一顆大樟樹下,把自己的頭巾解下來鋪在青石凳上,又不放心地把蓋著籃子的布巾也鋪上,這才拉著月瓊坐下。

坐到月瓊的身邊,大嬸小聲說:「閨女,大嬸跟你說啊,你別怕,也別覺得有什麼丟人的,唉,這世上壞男人太多了,大嬸知道你一定是給男人騙了。」

啊?

「閨女啊,」大嬸扯過月瓊冰涼的右手,「你知不知道,你有身孕了。」

「啊!」要不是右手動不了,月瓊絕對會抽出手跳起來。

見狀,大嬸肯定了自己的猜測,按按月瓊的肩,她更小聲地說:「閨女,大嬸生了四個小子,一看你的肚子就知道你是懷上娃了。有四個月了吧,已經出懷了。」

他聽到了什麼?!他聽到了什麼?!月瓊左手微顫顫地摸上自己胖了的肚子,他有孕了?不可能!

大嬸看看天色,拉著月瓊站了起來:「走,大嬸帶你看大夫去。別怕,你肚子還沒有完全大起來,還來得及。」說著,熱心的大嬸不由分說地拉著徹底傻掉的月瓊去找大夫了。

月瓊茫茫然然地被大嬸拽著來到醫館。醫館的門還沒有開,他就聽大嬸喊:「馮大夫,您起來了嗎?我給您送雞蛋來了。」

「來了來了。」

一道蒼老的聲音傳出,月瓊茫茫然地聽到大嬸說:「閨女,馮大大是咱城裡最好的大夫,讓他給你瞧瞧。」

門開了,一位有著白鬍子白頭發的老者把大嬸迎了進來:「桂嬸子,每次都得您照應,真是謝謝您了。」

「馮大夫怎麼還這麼見外?要不是您,我早就見閻王去了,不過是幾個雞蛋,都是家裡的母雞下的。您老一個人住在這,街坊鄰居的大家互相照應本就是應該。」

大嬸把月瓊拉了進來,讓他坐下。她把雞蛋拿給馮大夫,小聲說:「馮大夫,我在路上撿著一閨女,她好像有身孕了,您給瞧瞧。」

馮大夫一聽,驚了一下,他馬上放下雞蛋,把門關上。不管在哪,一個未出閣的大閨女有了身孕都是件不光彩的事。定睛一看,對方穿著男子的衣服,馮大夫先是有點糊塗,結果他一看到月瓊的肚子,他馬上在月瓊旁邊坐下,說:「閨女,我給你號號脈。」

月瓊還在茫然。

大嬸以為「她」嚇壞了,拉起「她」的左手放到桌上。馮大夫按上月瓊的手腕,冰冰涼的指尖很舒服,月瓊的意識回來了一點點。他咽咽唾沫,直覺探到了危險。

過了一會,就見馮大夫一臉疑惑。大嬸趕忙問:「馮大夫,怎麼了?這閨女沒事吧。」

馮大夫搖搖頭:「這閨女的脈象有點奇怪。」

月瓊的身子抖抖,他本來就不是閨女。

「怎麼了?」大嬸反倒比「閨女」還急。

「這閨女的脈象似陰似陽,我還從未見過這種脈象呢。」

「啊?那這閨女有喜了嗎?」

馮大夫點點頭:「雖然脈象奇特,不過確實是有喜了,四個多月了。」

「不可能!」月瓊下意識地抽回手,他是男子!月瓊的聲音雖然不像女子那樣尖細,不過柔柔的,很好聽,馮大夫也沒有起疑,而是道:「老夫做大夫有四十多年了,不會看錯。閨女,你這脈象是真的有喜了。」

大嬸歎道:「我就說嘛。這肚子都出懷了,一看就知道起碼有四個月。閨女,你家是哪的?」

月瓊傻了,愣了,腦袋空了,他,有孕了?見他不說話,馮大夫和大嬸都猜到是怎麼回事了。「閨女,你是不是給人騙了?」

搖頭。沒有。他怎麼會有喜?

「閨女,既然你不是給人騙了,那你就是偷偷溜出來的吧。你瞧瞧你,都不知道自己要當娘了,還男扮女裝出來玩。閨女,你是哪家的,我送你回去。」

「我……」一開口,月瓊馬上閉了嘴。讓人聽出他是男子,他會被當成妖怪抓起來!咽咽唾沫,月瓊拉上披風站了起來。對大嬸和馮大夫鞠躬道謝,他轉身就走。

「閨女!」

大嬸要去拉他,被馮大夫抓住了。瞧這樣子,這閨女不僅不高興還驚慌失措的,就算不是被人騙了,也好不到哪去吧。在「閨女」單手拉開門時,馮大夫好心地說:「閨女,若這孩子你不能要,你就來找我。」

快步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月瓊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他該回去睡覺了。

月瓊很佩服自己的記憶力,他竟然準確無誤地回到了客棧。一進屋,他就被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包圍了。

「公子(月瓊),你去哪了?!」

月瓊手腳發軟、口乾舌燥、渾身無力,他推開洪喜和樺灼,氣弱地說:「讓我睡一會,睡起來再說。」快步走進臥房,月瓊手發抖地解開披風。露出的臉慘白,四人嚇壞了。

「月瓊,你怎麼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樺灼嚇得臉也白了。月瓊上床脫鞋,洪喜立刻跪下給他脫了鞋。

上了床,月瓊哆哆嗦嗦地說:「洪泰,你給我找一身女裝。我睡起來要穿。」

「公子……」洪喜洪泰被公子的模樣嚇哭了。

月瓊閉上眼睛:「可能出大事了,等我睡起來再說。你們等著我。」把被子拉過頭頂,先睡覺。也許睡起來他會發現這是一場噩夢。洪喜和黎樺灼守在床邊,洪泰和安寶去買女裝。

這一覺,月瓊睡得很不踏實,一直在做惡夢。夢裡他變成了女子,肚子好大好大,有孩子在他肚子裡喊他娘。有人在他耳邊叫他,給他擦汗,月瓊被嚇醒了。

「月瓊,你怎麼了?你別嚇我。」黎樺灼的眼圈紅紅的,眼裡還淚。

月瓊看了他一會,意識慢慢回籠,那不是噩夢。「女裝買回來沒有?」嗓子好啞。

「公子,買回來了。」洪泰把衣裳拿了過來,他和洪喜同樣眼睛紅腫,哭過了。

月瓊想起來,卻發現自己沒力氣。「樺灼,扶我起來。」黎樺灼趕緊扶起他,眼淚嘩嘩地掉。

「樺灼,別哭,幫我換上女裝。待會你和洪喜陪我去個地方。洪泰和安寶去找住處。」四人點頭。在黎樺灼和洪喜的幫助下,月瓊換上了女裝,肚子更加明顯。

「披風。」

洪泰拿過披風給公子套上,月瓊戴上帽子。

「樺灼,出了客棧,你就叫我姐姐。洪喜,你叫我小姐。」

兩人點頭。

「洪泰,找一個隱蔽點的住處,越安靜人越少越好。」

洪泰點頭。

交代完了,月瓊摸上肚子咬咬牙:「走!」

由洪喜樺灼攙扶著,月瓊來到客棧一樓,找到客棧的老闆。按照公子的吩咐,洪喜問:

「老闆,請問這裡最好的大夫在哪?」

「最好的大夫啊,」老闆想了想,說,「『黑牛巷』的馮大夫、『綠園街』的王大夫是城裡最好的大夫。不過咱們都愛找馮大夫,他人好,常常不收窮百姓的錢。王大夫就沒他那麼心善了。」

客棧老闆不知他這句話讓月瓊的心跌倒了穀底。馮大夫是最好的大夫,難道說,他真的有喜了?不可能!他是男子!

「小姐,咱們找哪個大夫?」

咬牙,「王大夫。」

問清了王大夫在哪裡,洪喜雇了頂轎子,抬著走不了路的「小姐」去找王大夫。坐在轎子裡,月瓊捂著嘴壓下一波波的噁心。誰來告訴他,他這是怎麼了?徐大夫是個庸醫!

找到了王大夫的醫館,黎樺灼進去找大夫,洪喜扶著「小姐」下了轎。不一會,黎樺灼出來了:「姐姐,王大夫在裡面呢。」

月瓊腳軟地點點頭。

進了醫館,月瓊被攙扶到了後院,王大夫坐在石桌旁。黎樺灼扶著月瓊坐下,道:「王大夫,我家姐姐身子不適,您看是怎麼回事。」說完,他把月瓊的左手拉起放到桌上。蔥玉的手指,修長秀美。

王大夫四十開外,他探上月瓊的手腕,不一會,他笑道:「你家姐姐沒什麼大礙,只是有喜了。」

「啊!」

月瓊把驚呼咽下。洪喜樺灼顯得鎮定許多,黎樺灼問:「大夫,您確定嗎?我們初來乍到,我家姐夫又不在這裡,若是我姐姐真的有孕了,我要趕緊給姐夫去信。」

被人懷疑自己的醫術,王大夫不高興了,說:「你家姐姐的脈象雖然怪了些,陰陽若隱,可我絕對不會診錯。而且看她的肚子已經大了,從脈象上看也有四個多月。你的葵水應該有幾個月沒來了吧。」

月瓊發懵、發暈、頭皮發麻。葵水是什麼東西。

黎樺灼的臉變了變,道:「好像是許久沒來了。」

「這就是了。」王大夫讓小童拿來紙筆,「你家姐最近心神不寧,休息不好,有些氣弱,我給她開些養神養氣的安胎藥。三碗水煎成一碗,一副藥煎兩回,一日喝兩次。吃了飯半個時辰後喝。」把方子寫好,王大夫交給黎樺灼。他一看,有人參、鹿茸等許多名貴的藥材。這普通人哪裡吃得起。

「霍」地一聲,月瓊突然站了起來,轉身朝外走。虎虎生風的步子看起來不像是一般的女子。

「姐姐(小姐)!」黎樺灼和洪泰急忙追了出去。見他們不抓藥就走了,王大夫的臉色很難看。

上了轎子,月瓊下令:「回去。」洪泰和樺灼不敢有誤,急忙讓轎夫起轎。坐在轎子裡,月瓊的臉色很嚴肅很嚴肅,左手在鼓起的肚子上摸來摸去,他的頭不暈了,眼不花了,頭皮不麻了。回到客棧,月瓊虎虎生風地上樓進屋,讓洪喜把門鎖起來。

坐在床上,脫了披風但仍穿著女裝的月瓊很嚴肅地看著坐在他面前的四個人。四人的臉上是擔心,是緊張。

「洪泰,房子找到了嗎?」

「公子,找到了。正巧有一戶人家要去外地找兒子,就把房子便宜賣給咱們了。那院子挺大的,我和安寶瞧過了,他們只要了我們二百兩銀子。」

「二百兩?」月瓊的肉疼。不過他現在不在乎了。

摸上自己的肚子,月瓊嚴肅地說:「洪喜和樺灼都知道了。不過這件事我還是要正式地和你們說一聲。」

「月瓊(公子)。」

「你們都該清楚,我是男子,不折不扣的男子。」

四人點頭。

「男子會有孕嗎?」

四人搖頭。

月瓊深深吸了一口氣:「我有喜了,大夫說有四個多月。」

四人不吭聲。

月瓊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是男子,不可能有孕。可現在,我是確確實實地有孕了。

若我是個怪胎,那這麼多年我早就該有孕,不會拖到現在。」

「月瓊……你打算,怎麼辦?」黎樺灼的神色複雜。

月瓊低頭看著自己的肚子,他怎麼辦?唉……「你這個小妖怪怎麼這麼迷糊?跑哪裡不好,偏偏跑到我的肚子裡。」

咦?

月瓊抬起頭,臉上居然掛著笑。他摸著肚子說:「我不可能有孕的,可偏偏有了。我從未聽說過哪個男子能生孩子,可現在竟讓我遇到了。你們說這是怎麼回事?」

搖頭。

月瓊溫柔地笑道:「我想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我肚子裡這個是只迷糊的小妖怪。他要轉生成人,結果一迷糊鑽到了我的肚子裡,等他發現也已經晚了。」

「小時候我娘常帶我去看戲,戲裡就是這麼演的。那些善良的妖怪死後上天可憐他們,就允他們轉生成人。我肚子裡的這個一定是只小妖怪。不過他是只迷糊的小妖怪,沒有看清我是男是女,就鑽到我肚子裡了。」

說到這裡,月瓊低笑:「這只小妖怪迷糊是迷糊了點,不過還懂得自保。萬一在府裡我被診出有孕,這只小妖怪絕對保不住。難怪徐大夫沒有診出來,顯然是這只小妖怪施了法術。現在我們出來了,他的妖力該是挺不住了,所以我才會被診出來。」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的嘴張得大大的。

以為他們被嚇到了,月瓊安撫道:「不要怕,雖然是只小妖怪,不過那是他的前世,今生他會變成人。」

「月瓊……」黎樺灼呐呐地喊道。

月瓊歎了口氣,接著給自己打氣:「既然他鑽到我肚子裡了,我就得把他生下來,小妖怪只有一次轉生的機會,不把他生出來他太可憐了。可是……」月瓊一臉為難,「我怎麼把他生出來呢?我也不知道女子如何生孩子。我娘說我是從她的肚臍裡生出來的,難不成小妖也是從我的肚臍裡生出來?」

「月瓊!」

月瓊抬頭,見四人都很激動,他糊塗。

「你真的打算,把孩子,生下來?」

月瓊笑了:「是啊,他都已經四個月大了,他想活下來,他想變成人。」

「月瓊!」黎樺灼突然撲上來抱住他,聲音哽噎,「我以為,你不會,要這個孩子。」

「公子……」洪喜洪泰激動地快哭了。

月瓊左手拍拍樺灼:「我怎麼會不要他?我平時連只蚯蚓都不敢殺,哪裡還敢殺一個孩子,還是在我肚子裡的孩子。我會把他生下來,會把他養大。你、洪喜洪泰和安寶會幫我把他養大對不?」

「嗯!嗯!」黎樺灼用力點頭。

洪喜洪泰上來抱住公子,熱淚盈眶。「公子,這是您的孩於,是我們的小公子。」

月瓊笑出聲:「他不是小公子,他是小妖怪。」

「公子(月瓊)……」

四人破涕為笑,一顆大石,總算放下了。

月瓊單手抱著三人,笑著歎息,他的計畫又要推遲了。難道是天意?

第十二章

肚子裡有了小妖怪,月瓊可不敢再拿自己的身子鬧著玩了。就算想吐,他也要拚命吃。買下的院子要重新打理,月瓊還要暫時在客棧住幾天。他是孕夫,不能勞累,也幫不到什麼忙,索性在客棧裡好吃好睡,努力把自己養成大胖子。什麼跳舞啊,練劍啊,也統統被他甩到一邊,他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養成大胖子,把小妖怪生出來。

心裡有了牽掛,月瓊不再睡不著。眼睛一犯困,他只要往床上一躺,馬上呼呼入睡。才三天的功夫他的臉色又變得紅潤,雖然依舊會吐,可胃口明顯大好。看得洪喜洪泰、樺灼安寶沒少激動。八月十五那一天,五個人在客棧過了中秋,月瓊大方地花銀子買了一桌的好菜,他現在是一人吃兩人補,他不再心疼銀子。大不了孩子出世後,他去妓坊給人跳舞去。

到了第四天,房子收拾好了。月瓊開開心心地捧著自己的肚子搬入新家。家,在這一刻變得如此清晰,這裡是他的家,不再是那個困住他的小院子。這裡有他的家人,也即將有他的小妖怪。月瓊被當成菩薩供著,坐在椅子上看著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忙進忙出,他一臉滿足。眼前浮現出一雙綠色的眼睛,那人已經走出了他的生活,也許幾年或十幾年之後,他會徹底忘了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人。

暫時忙活完的洪喜問:「公子,您想吃點什麼,我給您做。」

月瓊笑咪咪地說:「給我煮碗麵條,放幾個肉丸子,醋多點。」

「好咧。」

愛不釋手地摸著他的胖肚子,月瓊對肚子裡的小妖怪說:「你可不能挑食,要全部吃下去,長得壯壯的。」

黎樺灼站在屋裡門口眼裡含淚地看著一臉溫柔的月瓊,此刻的月瓊,好美好美。

厲王府朝陽齋內,嚴刹看著嚴墨剛剛呈上的信,眉頭擰成了「川」字。信有十幾頁,寫得密密麻麻,看著看著,嚴刹眉頭的「川」字不見了,看完最後一頁,綠眸幽暗。把信燒掉,他站了起來。

「去『秋苑』。」

嚴墨打開了書房的門,嚴刹背著手走了出去。

太陽剛剛落山,八月末的江陵秋老虎肆虐,屋外仍有幾分暑氣。與公主大婚後,這是嚴刹第二次踏入秋苑。但與第一次不同,秋苑的內外不再是公主的親隨。踏入秋苑公主的寢房,嚴刹就聽到了女人的尖叫。守在屋外的侍衛對他行禮,嚴刹踏入屋子。

「本宮是公主!放本宮出去!嚴刹!你這個雜種!」

「府規第三十條:未經允許,不得擅自出府;府規第三十一條:不得在府內大聲喧鬧,不得挑撥事端……」

「啊!!!出去!出去!本宮不聽!本宮不聽!」

「府規第三十四條:不得作出有辱王爺之事;府規第三十五條……」

「滾!滾出去!」

伴隨著歇斯底里的尖叫,是杯碗砸在地上的碎裂聲。

嚴墨推開內寢的門,嚴刹走了進去。見王爺進來,嚴萍收起厚厚的一本王府家規。剛剛還在大罵的古飛燕則嚇得大氣不敢出,退到床上縮到了床角。淩亂的華服遮不住她六個月的肚子,披頭散髮、臉色慘白的模樣哪裡還有一點公主的威儀。

嚴墨把椅子搬來,嚴刹坐下。嚴萍行禮道:「王爺,公主至今未能背下一條府規,老奴有負王爺重托。」古飛燕驚恐地透過散落的頭髮看著嚴刹,身子發抖。嚴刹掃了一眼屋內,滿屋的狼藉,能摔的都讓古飛燕摔了,而她剛剛摔的,是早上嚴萍派人送來的早飯,她幾乎沒動。

嚴刹瞟了眼古飛燕的肚子,古飛燕嚇得用袖子擋住,嚴萍這時候出聲:「徐大夫來瞧過了,公主肚子裡的是個男嬰。」

「不!不要!不要搶走我的孩子!」古飛燕雙手捂住自己的肚子,沒有了一點公主的跋扈。

綠眸陰沉,嚴刹開口:「本王已寫信將此事告之皇上。」

古飛燕的臉上浮現驚恐,身子抖得不成樣子。「父,父皇……」她側過臉,避開嚴刹的眼神。

「你與人私通,懷了孩子,給本王蒙羞。若你不是公主,本土會將你連同你肚子裡的孽種一起浸豬籠。」

古飛燕嚇得縮成一團,嘴裡喃喃道:「不是孽種,他不是孽種……他不是孽種……」

「嚴萍。」

「老奴在。」

「讓開遠準備墮胎的湯藥。」

「是。」

「不!不能墮!不能墮!他不是孽種,不是孽種!我要見父皇!讓我見父皇!」

嚴刹無情地說:「皇上讓本王自行處置。」

古飛燕驚愕,她呆呆地看著嚴刹,連連搖頭,無法相信。

「嚴萍。」

「是。」

嚴萍轉身退了出去。

「不!不!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父皇怎麼可以!怎麼可以!」古飛燕連連搖頭,突然她沖下床拿起枕頭砸向嚴刹,被嚴墨擋了下來。「他不是孽種!不是孽種!他是龍子!是太子!他不是孽種!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喝!」就是嚴墨聽到這話都嚇了一跳。他兩手抓住公主,扭頭去看王爺,他是真的被嚇到了。

綠眸瞬間暗沉,崩潰的古飛燕壓根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驚天秘密,她只加道,那個男人要殺掉她與他的孩子。

「他是太子!他是太子!」

「堵了她的嘴。」

嚴墨把公主拽到床上,拿過布巾堵住她的嘴。古飛燕拚死掙扎,嚴墨看了眼王爺,然後一掌打暈了她。

「王爺。」嚴墨氣喘吁吁,公主懷了皇上的孩子?經歷無數血腥的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太噁心了。

「把李休、公升叫來。」

「是。」

嚴墨快速跑了出去,好似背後有鬼。

綠眸盯著古飛燕的肚子,六個月大的肚子,會有這麼大?

很快,李休和周公升到了,和他們一起到的還有嚴萍和徐開遠。嚴墨沒有跟他們說出了什麼事,在他們進屋後,嚴墨讓侍衛退開,關上門。

「王爺?」李休出聲。

盯著古飛燕的肚子不知在想什麼的嚴刹抬眼:「她肚子裡的孩子是古年的。」

「喝!」全部人都被嚇了一大跳。

嚴刹站了起來,很鎮定。「世子出世前,除非天塌了不然不許煩我,有什麼事你們自己拿主意。」然後,他指指古飛燕,「讓她生下孩子。」

「啊。」饒是好人李休,都有點發懵。

「嚴萍。」

「老,老奴在。」

「東西苑的人全部趕出府。任何人不得在江陵停留。在我從合穀回來前,把『後府』收拾出來」

「是。」

交代完,嚴刹大步走了,心情似乎不錯,嚴墨趕緊跟上。

目送王爺離開,李休自問:「王爺這是得了什麼喜訊?」

其它三人搖搖頭,嚴萍道:「一定和他有關。一個月沒見,王爺能忍到現在已屬不易。」

徐開遠摸摸鬍子:「王爺為何讓公主生下來?這孩子多半得是個怪物。」

沒人回答他。

東西苑,被告之三日內離府的公子們有人歡喜有人悲。木然地站在院子裡,樓舞不相信他聽到的。「嚴管家……王爺……當真要,送我,出府?」

「王爺命東西苑的所有公子在三日內出府。」嚴萍神色不變地把王爺的旨意再次說了一遍。樓舞身子一軟,坐在了地上。果真,對那人來說沒有人是得寵的。

三日後,東西苑的公子不管願意的還是不願意的,全部被遣出了王府。嚴刹給了他們每人一筆豐厚的銀子,但從今往後,他們不得出現在江陵府內,否則按罪論處。

躺在自己的大床上,月瓊興奮地翻來翻去。被太陽曬得軟乎乎的被褥幹乾爽爽,躺著好舒服。樺灼給他訂了張新床,能躺三個他。樺灼說了,等孩子出世後,要跟他睡在一起,床大一點好,這樣孩子會爬之後就不會摔下床了。

摸摸已經五個月的肚子,月瓊笑得合不攏嘴,不知道小妖怪長得是什麼模樣,若能是個小閨女就好了,他要教她跳舞,給她紮兩個好看的鬏鬏。哎呀,他是不是得跟人學學女紅了,給孩子穿上自己縫製的衣裳多麼幸福啊。

不知娘當初懷他的時候是不是也是這樣的心情?既期待,又害怕,害怕孩子長得不結實,害怕孩子出世時的疼痛。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當娘的一天,這只小妖怪真是太迷糊了。

抱著軟軟的被子,月瓊打了兩個哈欠。他該睡了,輕輕拍拍肚子:「小妖,你也該睡了,不要在爹的肚子裡練拳腳。」摸了一會,肚子裡的小妖怪老實了。月瓊滿足地又打一個哈欠,睡覺。

睡啊睡啊,月瓊夢到他懷裡抱著一隻長著老虎尾巴的小妖怪。定睛一看,可把他嚇了一跳,小妖怪長著一雙綠幽幽的眼睛,小小的臉上竟然有落腮胡!小妖怪抱著他不停拿鬍子紮他,紮得他臉都疼了。

「喝!」

月瓊被夢嚇醒,出了一身汗。啊!怎麼有人在紮他的臉!嘴被嚴嚴實實地堵著,衣服不知何時被脫掉了,他沒穿褲子!見對方一副「強暴」他的架勢,月瓊左手拚命推拒,大膽得連腳都用上了。推,推不開;踹,踹不動;他咬。

終於獲得自由,被拒絕的人顯然很生氣。月瓊急忙從他身下鑽出來,扯過被子蓋住自己的赤裸的身體,氣喘吁吁。

「你不能碰我!」

「我不能?」

和他一樣赤裸的人逼近。

「洪喜洪泰!」

「他們被迷暈了。」

「樺灼安寶!」

「他們也被迷暈了。」

糟糕。

四處瞅瞅,床邊被這人巨大的身子堵住了,憑他現在的身手很難逃出去。大掌一伸,把他扯了過去,紮人的鬍鬚落下。

「唔唔唔……」我已經不是你的公子了!

紮人的胡於落到他的脖子上,月瓊急忙說:「我不是你的公子了!你,唔!啊哈……你不能,碰我……」

「我不能?」

小山一樣壯的人把他壓在身下,分開他的雙腿,準備提槍上馬。

「等等!」月瓊按住對方的手,「嚴刹,我有事,跟你說,很重要,你等等。」嚴刹看了他一會,收槍退開。月瓊趕緊把腿縮回來,拿被子蓋住自己的肚子。

「什麼事。」

月瓊咽咽唾沫:「嗯,你,怎麼來了。」他和他不是不會再見了嗎?黑暗讓他們看不清彼此的臉,對方下床點起燭火。山一樣壯的熟悉身影清楚地映入眼簾,月瓊的頭發暈,他的直覺探到了危險。身體赤裸的人點上燭火後大大方方地回到床上,胯間的利器仍在勃發,看得月瓊頭皮發麻。這玩意要是闖進來,他的小妖會沒命的。

不敢再看,月瓊又問:「你,唔,怎麼來了?」

「順路。」

啊?怎麼正好順到他這裡來了?

月瓊捂緊肚子:「我已經不是……」

「我要不要你和你是不是我的男寵無關。」一句話堵死了月瓊。

月瓊緊張得手心裡全是汗,見對方又逼近了,他趕緊伸出左手推住。「嚴,嚴刹,那個,我,有件事,這個,你現在,不能要我。」

「理由。」

月瓊咽咽唾沫,在對方的綠眼瞪視下,他咬咬牙。掀開被子,露出自己圓鼓鼓的胖肚子。

這就是理由。

「就因為你胖了?」嚴刹作勢壓倒。

「不是!」月瓊緊張得不知如何是好,這人會不會信?

「我,我不是胖了……」月瓊單手護住自己的肚子,「我,肚子裡……有只,有只……小妖怪,所以你不能要我。」

綠眸瞬間幽深。月瓊向後退,沒忘了這人不允許任何人生下他的孩子,可問題是……「這不是你的孩子。我不可能有孕。會這樣是因為這是只迷糊的小妖怪,他沒看清我是男子就跑到我肚於裡來投胎。他不是你的孩子,你不許傷他。」

「不許?」

小山逼近,月瓊嚇得驚叫:「殺了我我也不喝墮胎藥,你不許傷他,他是我的孩子!」大掌一伸,紮人的鬍子貼上,月瓊「唔唔唔」地直叫:不許傷我的小妖怪。

把月瓊的臉紮了一遞,嚴刹繼續紮他的脖子,紮他的胸口,月瓊快嚇死了:「嚴刹,不要傷害小妖怪,我是男子不可能有孕,他確實是只跑錯了地方的小妖怪。」

紮人的鬍子停下,月瓊嚇得心都要跳出來了。磨人的大掌在他的肚子上流連,月瓊嚇得不敢吭聲,在心裡祈求這人放過他的小妖怪。

「幾個月了?」

「五個月。」

這人會留下他的小妖怪吧,會吧。

「五個月……那就是說在府裡你就有了,那為何開遠沒有查出來?」

我怎麼知道。「應該是,是小妖怪,施了法術。」

「是男是女?」

「我不讓大夫說,等生的時候才會有驚喜。」月瓊按住嚴刹不停摸他肚子的手,他皮疼。

「嚴刹,留下這只小妖怪。」

「你拿什麼來換他?」盯著肚子的綠眸閃爍。

「換?」拿什麼換,他沒有銀子,「洪泰那,好像,還有一錠金元寶。」

「我缺銀子?」

不缺,那你為何克扣我的銀子?「那,你說。」

嚴刹直起身子:「離你生下這只妖怪至少還有四個月,我想想。」

想什麼要想這麼久?月瓊的直覺探到了危險。就見嚴刹再次壓下身子,他驚呼,這人竟然會親他的肚子,他不怕這只小妖怪?

「唔……」月瓊踢踢腿,「你不能要我。」

「我傷不了他。」舔著月瓊的肚子,嚴刹分開他的腿。

「不行,你會傷了他。」

「他是妖怪,哪能這麼容易就被傷到。」直接堵了月瓊的嘴,嚴刹的手指在潤滑的洞口徘徊。裡面已經沒有羊腸了,不過多年來被羊腸滋潤的地方即使沒有羊腸,也依然軟滑。

「唔!」被挑起情欲的月瓊很害怕,害怕嚴刹傷了他的小妖怪。粗糙的指頭在他體內緩慢的進出,極慢極慢,月瓊非但沒有放心,反而更緊張,就怕嚴刹傷了他的小妖怪。抽出濕漉漉的指頭,嚴刹提槍上馬。在那根可怕的東西進來時,月瓊拚命喘息讓自己放鬆,左手下停地摸肚子,讓裡面的小妖怪不要怕。

這場歡愛的過程極其緩慢,月瓊漸漸來了感覺。見嚴刹似乎真的不會傷他的小妖怪,他這才放下心來。嚴刹一直盯著他,盯得他心悸。粗糙的大手一隻握著他的右手,一隻摸著他的肚子。與之前的那場緩慢的歡愛有點不同,這一次的嚴刹一直一直都在看著他。

「啊!」

腦中有瞬間的空白,可怕的東西迅速抽了出去,嚴刹泄在了他的肚子上。月瓊無暇去想他為何會要這麼做,而是呻吟一聲捂住臉。

傾瀉完的人拉開他的手:「現在害臊遲了。」

月瓊抽出手,繼續捂住臉:「小妖一定看到了。」

「他能看到個屁。」嚴刹下了床。

月瓊放開手,怎麼能當著小妖的面說粗言。粗鄙的厲王隨意套上外衫:「躺著。」然後他出了臥房。月瓊乖乖躺著,還在羞赧,小妖不會看到吧。

不一會,嚴刹回來了,端了一盆熱水還拿了布巾。給兩人擦拭乾淨,他吹了燭火上床。月瓊拿著枕頭躺到床裡,好心地提醒:「只有一個枕頭。」接著,他不可思議地瞪著嚴刹。嚴刹搶走了他的枕頭!

躺好,嚴刹把月瓊攬到懷裡,讓他枕在自己的肩上:「睡覺。」胖胖的肚子頂著他,嚴刹攬著月瓊的手在那裡輕摸。

閉著眼睛月瓊卻睡不著。他怎麼會順到這裡?他明天會走嗎?他為何還要碰他?他不是放他出府了嗎?他會不會又把他抓回去?萬一又被抓回去,他的「大事」怎麼辦?煩啊,煩啊。

「那個女人肚子裡的孩子是皇上的。」

滿腦子煩的月瓊一時沒反應過來,等他反應過來他猛地起身,瞪著嚴刹,這人說什麼?!

嚴刹盯著他,過了會,他摸上月瓊的眼睛:「你對那個女人似乎太介意了。」

喝!月瓊的身子抖了抖。「她是公主,我,膽子小。」

「膽子小?」他沒看出來。月瓊垂眸,不敢看嚴刹,嚴刹的眼神太犀利,看得他心慌。重新躺下,把頭埋到嚴刹的臂彎裡,他以此躲開。

嚴刹攬緊他,沒有繼續逼問,而是道:「父女亂倫。此等醜事傳出去,不必我出手,皇上也會把古飛燕殺了滅口。」

月瓊的身子抖了又抖,不吭聲。

「月瓊。」

心裡亂哄哄的人低低「嗯」了聲。公主怎會和皇上……胃裡有點不舒服。「他」竟然變得可怕如斯。

「你若再去想那個女人的事,我就讓開遠給你準備墮胎藥。」

「不許!」膽小如鼠的人瞬間變得膽大包天。

嚴刹捏住他的下巴:「告訴你,是讓你不去在乎那個女人的威脅,不是讓你擔心她的死活。」

「她是,公主。」月瓊的眼裡突然冒出水霧,綠眸深邃。

月瓊急忙把水霧憋回去,呐呐道:「每一個閨女,都是該讓人疼著護著的,她,脾氣是壞了些,可她,也希望有人疼她護她呀。」一說完,他又趕忙說:「這是我娘跟我說過的。我覺得公主,很可憐。」

嚴刹放開他的下巴,摸上他的肚子:「你該操心的是你肚子裡的這個,而不是什麼不相干的外人。」

月瓊眨掉快要湧出的淚:「嚴刹,讓人好好照顧她吧,怎麼說她都是公主,而且她還有身孕了。」

「睡覺。」

「嚴刹……」

「睡覺!」

嚴刹發怒了,月瓊趕忙閉上眼睛,順勢把眼淚抹到袖子上,不敢讓嚴刹發現。不該是這樣的,「她」不該落到這種地步的。

許久許久之後,心情異常沉重的月瓊聽到嚴刹出聲:「我會找兩個嘴巴緊的侍女照顧她,只要她不給我添麻煩,我就不為難她。」

月瓊的眼裡閃過感激,唯一能動的左手抱緊了嚴刹。

「睡覺。」

「嗯。」

很快,月瓊睡著了,在他睡著後,嚴刹摸上他的臉,摸到了他還沒有擦掉的濕濡,綠眸幽深。

睜開眼睛,身邊沒有人,向後摸了摸,摸到了牆。難道昨晚是他做夢?眼角瞟到床頭放著的一件不屬於他的大衣裳,月瓊悲哀地發現昨晚的事不是他做夢。不想動,心裡沉甸甸的,他還在為昨晚知道的那件事難過。

有人推門進來,月瓊還是無神地躺在那裡。當龐大的身軀出現在床邊時,他抬眼看去,不想動。龐然大物坐到床邊,粗糙的大平摸上他的臉:「噁心?」

搖搖頭,月瓊要起來。左手撐著床,五個月大的肚子讓他起身很困難。大手一伸,月瓊被攬到了某人的懷裡,未著寸縷的身子罩上了那件不屬於他的大衣裳。

「進來。」

洪喜洪泰抬著水盆,拿著公子的衣裳進來了。月瓊抬眼看去,兩人低著頭,顯然受了莫大的驚嚇。抬著水盆的洪喜站在嚴刹的跟前,嚴刹把袖子一卷,手伸進盆裡揉搓布巾。月瓊趁機偷瞄兩人,兩人趁機偷瞄公子。

月瓊:嚇著了吧。

兩人:嗯。

月瓊:我也嚇著了。不怕。

兩人:嗯。

月瓊:就當咱們還沒出來。

兩人:嗯。

搓好布巾,嚴刹擰乾,布巾冒著熱氣,嚴利一把蓋在了月瓊的臉上,給他擦臉。這可把月瓊嚇了一跳。接著他的耳朵、脖子、兩手都被仔仔細細地擦拭,嚴刹甚至把他的整條右胳膊都擦了一遞。給他擦完,嚴刹搓搓布巾,擦了自己的臉和手。月瓊瞪著他,大眼更大。

洪喜退下,洪泰上前,月瓊趕緊坐直,嚴刹拿了裡衣給他穿上,接著是中衣、外衫,最後穿褲子,洪泰退了出去。被厲王伺候,月瓊的感覺很複雜。

給月瓊系好褲繩,嚴刹整好他的衣裳,把人抱坐在床邊,接著給他穿襪穿鞋。白嫩的腳底因為長年的跳舞而有一層厚厚的繭子,就像嚴刹的手掌,不過沒他的那麼粗。給月瓊穿好鞋襪,嚴刹把他抱到了桌邊。

「進來。」

洪喜洪泰端著豐盛的早飯進來了,還有月瓊的漱口水。洪泰幫著公子漱口,當月瓊用毛巾蘸了牙鹽清理牙齒時,他幹嘔了好幾次,看得綠眼幽暗。

漱了口,月瓊咕噥:「洪泰……樺灼和安寶……」

「樺灼公子和安寶在前廳用飯。」

月瓊放心了,不過……他抬眼和洪泰的眼神交流。

月瓊:他們知道這人來了吧。

洪泰:嗯。

月瓊:他們嚇著了吧。

洪泰:嗯。

月瓊:讓他們不要怕。

「吃飯!」

話已經說完的月瓊馬上坐好拿起筷子,洪喜洪泰立刻退出。今口的早飯可以說是月瓊離府後最豐盛的一頓了。多了嚴刹這個大塊頭,飯菜起碼要比平時多出兩倍。先吃了一口清爽的小菜,月瓊拿起勺子喝粥。只有左手能動的他吃飯比常人要慢許多。嚴刹不喜歡喝粥,大大碗公裡是麵條。月瓊碗裡的是粥,可他看著嚴刹碗裡的麵條很好吃。

嚴刹瞅了月瓊一眼,把他面前的粥拿到自己跟前,把自己的大大碗公推過去。

「快吃!」

大眼裡閃過驚奇。月瓊也不推辭,低頭吃面,他聽到嚴刹在喝粥。

早飯吃了中個時辰,月瓊揉揉鼓脹的胃:「飽了。」不僅吃了好多麵條,他還吃了包子,雞蛋還有好多菜。嚴刹已經喝完了粥,見月瓊確實是吃飽了。他把自己的大大碗公拿回來,把月瓊剩下的面,桌上剩下的全部掃到自己的肚子裡。大眼一直看著清掃戰場的人,嘴角是笑。

用過早飯,月瓊要去院子裡散步,洪喜洪泰已經打聽清楚了,他要多走走,到時候小妖怪才好出來。出了屋,月瓊看到了樺灼和安寶,還有嚴墨嚴壯和嚴牟。月瓊招呼樺灼安寶,把他們帶了出去。

佇立在門邊,嚴刹凝視院子裡與黎樺灼和安寶有說有笑散步的人。那人的肚子明顯地凸起,左手始終在肚子上輕撫,一臉的幸福與滿足。對那個迷糊跑錯肚子的小妖怪,那人在震驚過後選擇了接受,不僅接受,反而寶貝的很。「不許」他傷了那只小妖怪。

「王爺。」嚴墨站在王爺身後出聲,「嚴萍送信過來,『後府』已經收拾好了。」

「備車。」

嚴墨和嚴牟立刻走了出去,洪喜洪泰則去收拾行李。

察覺到有人在看他,正笑呵呵地和安寶說話的月瓊扭頭看去,一雙綠色的眼睛看著他,月瓊的心「怦怦怦」地跳。

用罷中飯,正準備睡午覺的月瓊被嚴刹告之回江陵,他當即就捂著肚子喊道:「我不回去。我已經不是你的公子了。」

綠眸沉下,月瓊的身子抖抖,但為了小妖怪和他自己,他必須抗爭;「我不回去,府裡那麼多人,小妖會怕,他們也會怕小妖。這裡很安靜,小妖喜歡這裡。」說完,他的肚子就動了動,看吧,他沒說錯。

「是你怕還是小妖怕?」綠眸閃閃。

月瓊咽咽唾沫:「都怕。」好不容易出來了,等小妖出世後他還要把落下的事趕緊想辦法做了,他也不能回去。

「過來。」

月瓊靠在桌邊磨磨唧唧地不想過去。

「過來!」

捂著肚子走到嚴刹跟前,月瓊剛好能和坐著的嚴刹平視。然後他就聽嚴刹說:「我不可能江陵合穀兩處跑。」

嗯?這人為何要江陵合穀兩處跑?月瓊的心「怦怦怦」跳。

「你和小妖不住府裡,我另外給你安置地方。」

大眼驚訝。而嚴刹的下一句話就把月瓊打入了天牢。

「再說一句你不是我的公子之類的話,我就給你喝墮胎藥。」

「不許!」

某位公子的膽子已經超出了某位王爺的控制,包天包地。

「我是誰?」

「……嚴刹。」

重新駕馭了某位公子的王爺滿意地拿鬍子紮對方的臉。

跟著嚴刹走出他才住了半個月的新家,月瓊心裡的滋味啊,什麼都有。抱著他的寶貝盒子,月瓊不舍地四處瞧瞧:「這院子花了我二百兩銀子。床也是樺灼剛剛叫人給我做的,花了十兩銀子。還有被子褥子,鍋碗物什,也花了不少銀子。」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低下頭,肩膀微顫,月瓊以為他們和自己一樣心疼不已,幽幽歎了口氣。大掌一伸,把他攬緊:「嚴牟,把院子帶屋裡的東西統統賣了。」

「是,王爺。」

月瓊驚喜:「嚴管事,賣了的銀子您別忘了還給我。」

嚴牟的臉部有輕微的抽搐:「是。」

綠眸幽暗,嚴刹打橫抱起月瓊大步離開。洪喜洪泰樺灼安寶抬起了頭,臉漲紅,憋笑憋的。

被嚴刹抱進寬敞舒適的馬車,月瓊摸摸肚子:「小妖,咱們要去江陵,你乖乖睡覺,睡醒了咱們就到了。」

嚴刹摸上他的肚子,肚子裡的小妖怪在踢腿,綠眸瞬間幽暗。突然,他的手被人拍開,膽大包天的公子埋怨:「他剛剛都要睡了,你又把他吵醒,他一醒就要折騰半天。」

綠眸暗啊暗,粗糙的大掌索性掀開月瓊的衣裳直接摸他的肚皮。肚子裡的小妖怪似乎真的被弄醒了,胳膊腿一齊上,在月瓊的肚子裡翻騰。月瓊被頂得胃難受,不過見嚴刹的表情很嚴肅,很專注,他沒有出聲。

大掌下的動靜非常明顯,一隻手不夠,嚴刹乾脆兩隻手都放上去。見小妖怪精神了,月瓊左手按上嚴刹的手:「你摸摸他,讓他快睡。」

嚴刹的雙手立刻在月瓊的肚皮上摸來摸去,神色更加嚴肅:「快睡!」月瓊嘴角含笑,這樣的嚴刹是他從未見過的。

折騰了好半天,月瓊的肚皮都被磨疼了,小妖怪才安穩了下來,久久都沒有動,似乎睡了。嚴刹的手還放在月瓊的肚皮上,當他抬眼看時就見靠著車壁的月瓊在打瞌睡。綠眸閃動,輕輕拉下月瓊的衣裳,大手一攬,犯困的人枕在了嚴刹的肚子上。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月瓊和他肚子裡的小妖怪一起安穩地睡著了。

粗糙的指頭輕輕撫摸月瓊的臉,過了一會,他無意間瞟到了月瓊上車時拿的那個寶貝盒子。他沒忘了那個盒子是月瓊從床板底下拿出來的。如果不是他一直在屋裡沒有給月瓊獨處的機會,這人肯定會趁他不在時偷偷拿出來。拿這個盒子時,月瓊很緊張很不安。

把盒子拿過來打開,裡面竟然是一些散碎銀子。三錢、二錢、五兩、一兩……嚴刹合上蓋子,把盒子放到一旁,手放在月瓊的肚子上,養神。

和上回趕著要回江陵不同,這一回馬車卻是走得非常緩慢。到了傍晚,嚴刹一行人才走了二裡地。嚴墨已經找好驛館,嚴牟和嚴壯帶著嚴刹的親衛隊把驛館圍了個嚴實,驛館內的閒雜人等統統被趕到了後院,馬車停在驛館門口,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就先不來進去收拾房間了,還在睡的月瓊被嚴刹蒙著臉抱進了房間。這一晚兩人都沒有出過屋,第二天天濛濛亮時,嚴刹把依然在睡的人蒙著臉抱上馬車。外人只道王爺大駕,卻不知王爺帶了個懷著妖怪的男子。

第十三章

快到江陵城時是三日後的傍晚,馬車在城外等了兩個多時辰,直到夜深了,熊紀汪親自帶人打開城門,嚴刹帶著月瓊悄悄回到了江陵城。進了城後,馬車加快了速度,不一會就停在了「後府」的門口,月瓊又很沒出息地在睡夢中被嚴刹蒙著臉抱下了車。

抱著月瓊走進極為寬大的臥房,徐開遠、李休、周公升、任缶都在了。除了徐開遠有用外,其它人都是來看熱鬧的。熊紀汪跟在嚴刹屁股後頭不停地張望,急著想看他懷裡抱著的那個人。嚴刹難得地任屬下如此放肆。把人放到床上,拿掉裹著他的絨毯,屋內的人都驚呼出聲,個個震驚地盯著月瓊的肚子。

「開遠。」

徐開遠連忙收魂走到床邊,嚴刹拉過月瓊的左手,徐開遠立刻給他號脈。他的神色很嚴肅,瞧得諸人心驚肉跳,不時偷瞄王爺的臉色,果然,王爺的臉色很不好。號完脈後,徐開遠兩手放在月瓊的肚子上摸了摸,然後他起身對王爺指指屋外,諸人更是緊張萬分。

給月瓊蓋上被子,嚴刹大步走到外間,最後一個出來的任缶把臥房的門關上。徐開遠突然笑道:「孩子長得很好,月瓊的身子養得也不錯,不過他有點心思鬱結,該是有孕導致的,王爺要好生安撫。接下來要注意膳食,每頓不要讓他吃太多,一天多吃上幾頓,不然孩子會長得太大,到時候不好生。」

等了半天,都不見徐開遠繼續說,熊紀汪問:「沒了?」

見大家都盯著他,徐開遠有點糊塗:「沒了。」

熊紀汪一聽怒了:「你他奶奶的,月瓊沒事你幹嘛嚇唬我們。」

「我嚇唬你們?」沒有啊。

「你剛才那麼嚴肅,我還以為月瓊怎麼了呢。」熊紀汪一熊掌拍在徐開遠肩上。徐開遠疼得咧嘴:「身為大夫,給人看診能嬉皮笑臉的嗎?更何況月瓊以男子之身懷了身孕,我自然要更加謹慎了。」結果熊紀汪又給了他一熊掌,其他人笑了。

不過有一個人笑不出來。「他的肚子怎麼比古飛燕的還大?」

徐開遠急忙看過去:「王爺,古飛燕整日不吃不喝的,肚子裡的孩子自然長得不好。而且這也要看人,有些人到生的時候肚子都不大,有些人才五六個月肚子就像快生的。月瓊接受了孩子的存在,自然心情好,心情好了他的胃口就不錯。照這樣看,等到他快生的時候肚子會更大。王爺可得小心,不能讓他有任何閃失。」

嚴刹的眉頭擰成了「川」字。「會不會有危險?」

諸人都笑不出來了,徐開遠猶豫了片刻,道:「生孩子就等於一腳踏進了鬼門關,我不能騙王爺,尤其月瓊是男子,生產之時危險只會更大。」接著,他鄭重地說:「王爺,屬下以項上人頭擔保,定會讓月瓊父子平安。」

「我把他們交給你了。」

睡了一覺醒來,發現自己是在床上,月瓊愣愣地出神。這兩天每次醒來都是在車上,難不成到江陵了。轉頭,身邊坐著一個龐然大物,見他醒了,這人開口:「進來。」

門被推開,進來的是洪喜洪泰。嚴刹把月瓊扶了起來,給他擦臉穿衣,月瓊趁機看了看屋內。比嚴刹松苑的臥房還要寬敞的房間。有書架、有寬大的軟椅、躺椅、軟榻、桌子,還有衣箱,更衣處,比嚴刹的臥房裡的物件多。相同之處是沒有屏風。

「想要什麼就讓洪喜洪泰去買,他們買不到的,你和嚴墨說。」

咦?月瓊看向嚴刹,對方把他抱下床:「去漱口。」

哦。月瓊乖乖漱口。

吃了飯,嚴刹就出去了,月瓊在屋裡轉悠找他的寶貝盒子,最後在枕頭邊找著了。趕忙打開,月瓊倒抽一口冷氣,他的散碎銀子不見了,裡面鋪了厚厚的一疊金葉子!

「洪喜洪泰!」

門開了,洪喜洪泰跑進來。「公子,怎麼了!」

轉身給他們看盒子裡的東西,月瓊的嘴發顫:「這,這是怎麼回事?哪來的?」難道,難道天上下金子了?

洪喜看看洪泰,洪泰看看洪喜,同時搖頭。洪泰想想道:「公子,應該是王爺放進去的吧。從合穀出來後我和洪喜就沒有見過這盒子。」

月瓊滿眼金光閃閃,那人為何好好給他這麼多金葉子?不過……他拿出兩片遞給洪泰:「拿給安寶,這是給咱們買小食的錢。」

「啊,好咧。」

又拿出兩片遞給洪喜:「拿給樺灼,他想買什麼就去買什麼。」

「好。」洪喜笑呵呵地接過。

又拿出兩片:「拿著花。」財大氣粗。洪喜洪泰搖搖頭:「公子,吃的用的公子都給我們備著,我們花不到什麼錢。公子您就攢著吧,這樣您就不必賣那些補品了。」

想想也是,月瓊把金葉子放回去:「洪泰,給我洗個蘋果。」

「公子,嚴管事拿了葡萄,您要不要嘗嘗?」

「好,我要吃葡萄。」

「好咧。」

在洪喜洪泰出去後,月瓊把金葉子全部拿出來,取出格板。他重重地松了口氣,還好,他最寶貝的東西沒有被發現。

把他的寶貝盒子收好,月瓊出了房間。黎樺灼已經在外等著他了,兩人到院子裡散步,順便看看他們落腳的地方。這院子並不大,但對他來說已綽綽有餘,而且是他和小妖都喜歡的那種極為安靜的地方。

走了一圈,月瓊就見到了他認識的嚴墨,還有一些臉色和嚴刹有得比的侍衛。挺著大肚子的他從他們跟前走過去,他們居然目不轉睛,就當沒瞧見。這讓月瓊更加安心,他不怕別人說他怪,就怕他們傷害小妖。

院子裡種著他喜歡的桂花、山茶、木槿和垂柳,走到哪都能見到花花草草,和比厲王府這裡的氣氛柔和多了,很利於他的小妖怪生長。

「樺灼,你說咱們這是在哪呢?」

黎樺灼小聲地說:「據我打聽,咱們其實還在厲王府內。」

「啊?!」月瓊愣了,那人不是說另外給他安置住處嗎?黎樺灼安撫地笑道:「你知道厲王府很大吧。」

「知道。」

「這裡其實算是厲王府的『後府』。咱們原先住的地方算是『前府』。前後府被府裡的湖隔開了,而且要來後府還要經過校場和角樓。所以這裡算是『府中府』,是王府裡最安全最隱秘的地方,甚少有人知道。若不是我跟著你,我也不知道厲王府裡還有這麼一處別有洞天的地方。」

「原來是這樣。」月瓊的心完全放回了肚子,這樣的話那人來他這裡就不會被人發現了吧。

「月瓊。」

「嗯?」

「能問你個事嗎?」

見樺灼欲言又止,月瓊笑咪咪地說:「問吧。」

黎樺灼小聲道:「月瓊,王爺明明讓你出府了,結果又把你接了回來安置在這裡。還讓你生下小妖。我覺得,王爺其實很喜歡你。」

「啊?!」月瓊愣了,「樺灼,你說什麼呀。」

黎樺灼也愣了:「你難道不覺得王爺喜歡你嗎?」

月瓊連連搖頭:「男子怎能喜歡男子?」垂眸,掩飾心底的害怕,「我的模樣平凡無奇,不會叫人喜歡上的。樺灼,他是王爺,我是他的公子,我和他現在這樣我已經很滿足了。他總要娶妃,有他自己的子嗣;我和小妖也不會永遠留在府裡。樺灼,別再說這種話了,讓別人聽到會引來麻煩。」

見他一副心慌慌的樣子,黎樺灼趕忙道:「好好,我不說了,我也就是瞎猜,你別當回事。」月瓊抬頭,似乎放心了,笑笑。

又走了一會,月瓊開口:「樺灼,你會女紅嗎?」

「不會,安寶會。你要做什麼?」

月瓊聞言欣喜道:「太好了,我想學女紅,讓安寶教我吧。」黎樺灼的臉上閃過為難:「你想要什麼我讓安寶給你做就是,你現在可累不得。」

月瓊捂上肚子:「我想自己學,等小妖出世了他可以穿上我親手給他做的衣裳。好樺灼,讓安寶教我吧。雖然我只有左手,不過我也能學會。」

「讓我考慮考慮。」

「這有什麼可考慮的?」

黎樺灼咧咧嘴:「不行,你現在不比往常,我得考慮。」

月瓊苦笑:「好吧,不要考慮太久。」

「他要學女紅?」

回來的嚴刹剛走進院子就聽到嚴墨稟報。

「公子想親手給世子殿下做衣裳。」

大步走向月瓊的住處,嚴刹一臉嚴肅,快走到院門口時,他說:「一日一個時辰。」

「是。」

第二日黎樺灼笑呵呵地領著安寶來找月瓊,告訴他每天可以和安寶學一個時辰的女紅,雖然時辰少了點,不過月瓊還是很高興。

白天,嚴刹有時候在屋裡,有時候出去忙事,但吃飯時一定會陪著月瓊用飯。月瓊學女紅學得很認真,床上漸漸多了他做的小襪子、小帕子、小衣裳。一開始,他還擔心嚴刹不讓,後來被嚴刹撞見幾回嚴刹都沒說什麼,他也就不避諱了。嚴刹不出去時,他照樣當著他的面跟安寶學女紅,不過他並不知道,在他艱難地用左手給小妖一針一線地縫衣裳時,嚴刹看的不是手上的書,而是他。

後府的一個院子裡,嚴刹卷著袖子鼓搗一堆木頭,嚴墨、嚴牟和嚴壯站在一旁看著心急。他們想去打下手可是王爺不讓。剛給月瓊檢查完的徐開遠找到了這裡,一進院,就看王爺正在鋸木頭,他笑笑。

「王爺。」

嚴刹立刻抬頭,放下鋸子。

「王爺,月瓊和孩子都很好,不過天開始涼了,月瓊怕冷,千萬不能讓他受涼,更不能像去年那樣受那麼重的風寒,那可是萬分危險。」

嚴刹擰眉:「嚴墨,你去找嚴萍,給我想法子把屋里弄暖和。」

「屬下這就去。」嚴墨馬上走了。

徐開遠走上前小聲問:「王爺,是不是該給世子找奶娘了?公主那邊也該找穩婆了。」

嚴刹拿起鋸子繼續鋸木頭,吩咐:「嚴牟,去找嚴鐵。」

「是。」

然後他接著說:「不必給小妖找奶娘,他不喝人奶。給古飛燕接生的穩婆去島上找,若她生下的不是怪物,再給她找奶娘。」

徐開遠點點頭。

「告訴李休和公升,準備好請柬。小妖的滿月把能請來的人都給我請來。」

徐開遠笑了:「我這就去。」

「嗯。」嚴刹埋頭鋸木頭,徐開遠在拐出去時回頭看了眼專心給孩子做小床、小木椅、小搖籃……的王爺,眼眶不知為何有些發熱。

進入十月,天開始冷了,怕冷的月瓊今年卻不覺得冷。床鋪得厚厚的,地上還鋪了獸毯,三個炭火盆燒得旺旺的,屋外還有爐火。最主要的是,有人給他暖被窩,他非常非常暖和,甚至還出汗咧。肚子已經有七個月大了,想到去年的這個時候他還在林院裹著棉被瑟瑟發抖,而現在他身懷小妖怪,躺在嚴刹的懷裡呼呼大睡,月瓊心裡的滋味啊,什麼都有。

小妖怪越來越精神,只要興致來了,就不分時辰地在他肚子裡練拳腳。月瓊覺得自己剛睡了一會就被小妖怪踢醒了。放在他肚子上的大掌來回摸,月瓊困難地翻了個身,背貼著某人堅硬的身體。大掌更方便摸他的肚子,可小妖怪卻沒有安生的意思。

「快睡!」

月瓊差點笑出來,肚子裡的小妖怪一聽有人命令他睡覺,咚咚咚咚開始敲鼓。月瓊按上嚴刹摸得他皮疼的手,打個哈欠:「你越說他越來精神,讓他鬧吧,鬧累了他就睡了。」

把豐腴了不少的人攬緊,嚴刹擰著眉。月瓊的手無意識地摸他粗糙的指尖,嚴刹湊近,拿鬍子紮他的脖子。

「嚴刹。」

鬍子繼續紮,月瓊沒有躲,而是問:「公主……快生了吧。」

鬍子停下,眉頭緊擰:「你太在意她了。」

月瓊趕忙讓嚴刹摸自己的肚子,辯解:「我想到公主該有八個月了。等她生的時候徐大夫不好為她接生吧,要找別人嗎?我娘說孩子是從娘的肚臍出來的,不知道小妖會不會也是從我的肚臍出來。」

綠眸閃閃:「等你生的時候你自然知道。公主那邊我自有安排,你少為她操不必要的心。睡覺!」

月瓊撇撇嘴:「小妖還沒折騰完呢。」

嚴刹把放手放上去,果然,小妖怪正在裡面練降龍十八掌。這個小兔崽子,嚴刹輕輕拍了拍月瓊的肚子,好似在打小妖的屁股:「不許鬧了,快睡!」

「噗嗤」,月瓊這回沒忍住。

折騰了一刻鐘,小妖才算是折騰完了,月瓊連打了好幾個哈欠,靠在暖和的懷裡,疲憊的他也很快睡了。粗糙的大手輕摸他豐潤的臉,殘廢的右臂,還有他鼓起的肚子,另一人卻是毫無睡意。孩子……只能剖腹取出來嗎?

女紅對於只有一隻手能用的月瓊來說非常困難,可是他卻學得興起。用右手壓著布或者繡品,左手慢慢來,雖然時間要花上正常人的三四倍,可做出來的衣裳卻讓他極有成就感。就是穿針得麻煩安寶樺灼或洪喜洪泰。好在每天都有人陪他,遇到實在做不來的,他會讓安寶幫幫手。

十一月的江陵陰雨綿綿,月瓊不能出門只能窩在屋裡。七個多月的肚子比古飛燕九個月的肚子還要大上一圈,嚴刹的臉也越來越沉,常常坐在屋裡盯著月瓊的肚子動也不動,讓月瓊以為皇上又做什麼為難他的事了。

坐在床上給小妖縫圍脖,月瓊抬眼,見嚴刹又盯著他的肚子臉色陰沉,他放下針線站了起來。「要做什麼?」嚴刹從榻上起身。

「我有點渴。」

嚴刹走出臥房,不一會端了一杯水進來,遞給月瓊,他在月瓊身邊坐下。「不要做了,喝完水你在屋子裡走走。」

月瓊喝完水,嚴刹把杯子拿過來,月瓊看向他:「出何事了?」嚴刹微愣,不過他沒有回答。

月瓊站起來走了兩步,又道:「你這幾日心事重重的,出何事了?皇上又為難你了?」月瓊沒有發現他的話已經逾矩了,要知道,他只是公子,怎能問王爺這種話?

綠眸閃爍。「我已告之皇上古飛燕懷了孽種,皇上讓我把她送回京。」

「啊?!」月瓊馬上一臉憂色地說,「皇上說不定已經猜到公主懷的是他的孩子,你把公主送回去她和孩子只怕命會不保。屆時皇上也會知道你做了多麼大逆不道的事,你要如何跟皇上解釋你把公主身邊的人都殺了,還包括宮中的侍衛?甚至還私自囚禁公主?」

綠眸幽暗。「我以公主不宜遠行為由回絕了。」

月瓊的憂色更甚:「你連皇上的旨意都敢回絕,只怕別人會說你越來越放肆,不把皇上放在眼裡。」在屋子裡轉悠了一會,他道:「要不你就跟皇上說公主有孕這事你給壓了下來,除了公主身邊的人和你之外,無人知道公主有了身孕。等孩子生下後你會找個名目說是公主收養的,你會把這個孩子當作自己的孩子撫養,不讓皇家的聲譽受損。這樣興許皇上會以為你還不知道他和公主的事,也會對你放心。公主和皇上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消息一旦走漏哪怕是你皇上也不會饒過。」

綠眸深沉,嚴刹伸出左手:「過來。」

月瓊猛然發覺自己剛才說得太多了,他一小步一小步挪了過去,還沒到床邊,他就被人一把拉過去雙手環住。

抱著月瓊,嚴刹用鬍子紮他的脖子:「皇上讓我把公主送回去,說不定已經猜出她懷的是龍種。等公主生下孩子後他一定會再次下旨,讓我把公主連同孩子一道送回京。」

月瓊任嚴刹紮他的鬍子,不吭聲。

「你怎麼看?」

月瓊沉默,他是公子,這些事該李休和周公升來說才是,他剛剛已經說太多了。

「月瓊。」

紮人的鬍子離開,綠眸盯著他。

月瓊低下頭,摸肚子。過了好半天,他低聲道:「皇上……只有公主一個閨女。他要龍子早就要了,也不會等到現在。公主是他的女兒,還生下了他的孩子,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事總會給人知道的。他那樣的人,怎麼會讓這種可能發生?」

「皇上讓我把公主送回去是為了滅口?」

心裡沉甸甸的,月瓊點點頭:「皇上不會在公主生下孩子後才下旨,只怕這幾天就又要下旨了。現在下雨,你不要急著回復。過上十天半個月的再回復,就說你剛送公主上路,公主就要生了,你又趕緊把公主帶了回來。跟皇上說公主難產,大人和孩子只能保一個,你保了公主。公主傷了元氣,整日昏昏沉沉,孩子是個閨女,可惜沒能生下來,請皇上節哀。」

「若公主生了個兒子呢?」

月瓊悶聲道:「等生下來再說吧,也不知孩子是否健康。嚴刹,不要送公主回去,她,是個可憐的閨女。」

頭被抬起,綠眸盯著他。「你是擔心她,還是擔心我?」

月瓊的雙眸垂下,眼皮顫動,過了好半晌,他喏喏地開口:「都有。唔!」嘴被堵上了。

朝陽齋內,難得回王府的嚴刹被李休和周公升攔了下來。「王爺,皇上又下旨了,讓您把公主送回宮,若再回絕只怕皇上會起疑。」

回來找木馬圖稿的嚴刹一邊翻書架,一邊滿不在乎地說:「現在下雨,拖上十天半個月地再給皇上答覆。就說走到路上古飛燕要生,又不得不返回來。結果路上這一折騰她難產了,公主孩子只能保一個,我保了公主。孩子是個女嬰,好不容易弄出來早就斷氣了。」

李休看看周公升,奇怪了,王爺想都沒想就說了這麼多,難道王爺未卜先知?

「那,若皇上還是執意要王爺把公主送回去呢?」

嚴刹更是立刻道:「皇上不過是要滅口,現在孩子都死了,死無對證。就說古飛燕元氣大傷,又沒了孩子,絕對不能奔波。等古飛燕的身子好了,我親自送她回京。」

這下連周公升都異常驚訝:「王爺是如何得知皇上要滅口?」

嚴刹終於給了兩人一個正眼:「皇上至今為何只有古飛燕一個女兒?他要兒子何須等古飛燕給他生,若他心裡只有古飛燕他又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她嫁給別人?」

難道皇上跟王爺一樣不許別人生下他的孩子?李休和周公升瞧著心情明顯非常好的王爺,心裡浮上疑問。「王爺,您可是又找了位謀士?」

終於找到木馬圖稿的嚴刹丟下一句:「月瓊說的。」就大步走出朝陽齋回「後府」做他的木馬。李休和周公升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難怪王爺的心情那麼好,難怪……

躺在床上背對著嚴刹,月瓊還陷在自己今天的「多嘴」中。想到樺灼會問過他覺不覺得嚴刹喜歡他,月瓊在心裡呻吟,他和嚴刹現在算什麼呢?為何在六年之後嚴刹對他的態度變了?煩啊煩啊。

「不睡覺想什麼呢?」

身子突然被緊緊攬入溫暖寬大的懷裡,月瓊的心「怦怦怦」地跳。

「小妖又鬧騰了?」

「不是。」怎麼心那麼慌呢?

「渴了?」

「沒有。」怦怦怦,怦怦怦。

「解手?」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兩隻大手把他翻了過來,大眼看向綠眼。綠眼的眉心皺起:「哪裡不舒服。」

「沒有。」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眉心擰緊,粗糙的大手不怎麼溫柔地摸上月瓊的臉:「又胡思亂想什麼?」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月瓊閉上眼睛,熱氣噴在他的臉上,嘴被含住,他啟唇讓對方的舌進入。

「唔……小妖……」

「傷不了他。」粗嗄。

怎麼就做起來了呢?情動中,月瓊只聽到自己的心跳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自那晚莫名其妙地跟嚴刹翻了紅被後,月瓊一見著嚴刹心就跳得厲害,後果就是嚴刹拿他的落腮胡紮他的臉或身子一遍,紮完後,月瓊的心更是快要跳出來了。若不是他大著肚子,他肯定每天都下不了床。月瓊覺得自己病了,是心病,不然他的心怎麼總是跳得那麼快。與月瓊的不安相反,府裡的每一個人都看得出他們的王爺心情極好,好的不得了。就連南北苑新來的兩個不懂規矩的公子打架他都只是讓嚴萍把他們趕出了府,沒有賞板子。

下了一個月的雨,太陽終於露臉了。十一月末的江陵在雨水過後陰寒陰寒的,趁著今日天好,洪喜洪泰趕緊把公子的被褥衣物拿出來曬曬。月瓊也得以出來透透氣。樺灼照例陪他到院子裡散步,近八個月的肚子大得跟快生了似的,看得人緊張不已。黎樺灼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剛下過雨地上還有些濕滑。

月瓊的臉和四肢都有些浮腫,臉胖了,不過也只能算得上豐腴,有孕前的他因為跳舞身子太過偏瘦,現在這樣剛剛好。不過嚴刹的臉色更陰沉,盯著他肚子的時間也長了。

「樺灼,府裡最近是不是出事了?」

「怎麼了?」

月瓊歎道:「他最近整宿整宿地不睡覺。」摸他的肚子,摸得他皮疼。

黎樺灼眼裡閃過亮光:「我沒聽誰說府裡最近有什麼事。應該是你身子浮腫,肚子又這麼大,王爺著急吧。」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應該不是,可能是皇上那邊還堅持讓他把公主送回去,應該是這個。」

黎樺灼偷瞄月瓊的神色,道:「啊,也有可能。我去不了『前府』,消息不靈通。」月瓊的心跳得沒那麼快了。

「月瓊,這裡路太濕,咱們往那邊走吧。」

「好。」

走著走著,月瓊聽到了鋸木頭的聲音,有人在做木工?循聲看去,月瓊的心「怦怦怦」快跳了好幾下,他看到嚴牟抬了一根木頭進了前方的一處院子。嚴牟不是都跟在那人身邊嗎?

「咦?嚴牟管事。」黎樺灼也驚訝地看過去,「他抬根木頭做什麼?月瓊,咱們看看去。」

「不要了。」月瓊的直覺會探到了讓他心跳的事。

「沒事,咱們悄悄的。」黎樺灼拽著月瓊朝那邊走,月瓊不得不跟上。

鋸木頭的聲音停了,接著是敲敲打打的聲音。還沒有走近,月瓊就聽到嚴牟說:「王爺,屬下幫您釘吧。」

「不必。」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左手緊握,月瓊腳步不聽自己使喚地走了過去,黎樺灼悄悄後退幾步。

當眼前豁然開朗時,月瓊看到院子裡有一人穿著單衣,卷著袖子坐在凳子上拿著錘子在敲打手裡的木具。離那人不遠的牆邊放著剛剛上好漆的搖籃、搖床、小車,而那人敲打完之後拿過刻刀在那個已經初顯模樣的木馬上雕花。

眼淚就這樣毫無預警地掉了下來,月瓊也不知道自己為何要哭,但他就是忍不住哭了。嚴牟察覺到了異樣,轉頭。「月瓊公子?!」

正專心雕花的人抬頭,綠眼閃過驚訝。接著他放下刻刀和木馬,起身大步走了過來。在衣服上擦乾淨手,粗糙的手指抹過月瓊的眼睛:「哭什麼?」

眼淚流得更凶。「你給誰做的?」

大掌輕拍大肚子,算是回答。「有什麼可哭的。回屋去。」

月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事後每當想起這一幕他都臉紅心跳懊惱不已,可在那一刻,他就那樣不顧後果地踮起腳尖,左手環住了那人的脖子。

「嚴刹,謝謝你……」

綠眸瞬間幽暗。打橫抱起月瓊,嚴刹大步離開。黎樺灼、嚴牟、嚴壯和嚴墨眼裡全部浮現笑容和安心。

「啊唔……不,不要……」

「我是誰?」

「嚴,嗯哈,嚴刹……」

「我是誰?」

「唔嗯……嚴刹……」

左手死死捂著臉,月瓊不敢看。大大的肚子毫無遮攔地露著,雙腿被分開,一人的腦袋埋在他的腿間。太,太丟人了。

這不是嚴刹第一次用嘴,但因為月瓊非常非常不喜歡,甚至是厭惡,所以兩人有了肌膚之親後嚴刹也就用了兩次,算上這回是第三次。但和前兩次的排斥和作嘔相比,這一次月瓊卻是迷醉其中。

情動的月瓊很快就在嚴刹的嘴裡泄了出來,然後他殘廢的右手被嚴刹拉著摸到他可怕的異稟上。溫涼的手被嚴刹的手強迫地握住在那話兒上下套弄,很快的,嚴刹竟然也出來了。然後他就拿他的鬍子把月瓊從頭到腳一處不落地紮了一遍,尤其是他的大肚子。

激情過後,月瓊恨不得在床上刨個洞把自己埋起來。太,太丟人了。心滿意足的嚴刹摟著他,神情是相當的舒爽愉悅。這比他攻下幾座城池還要滿足萬分。

摸著月瓊浮腫的胳膊,嚴刹漸漸冷靜下來。「外面滑,你就在屋裡走動。」

「唔。」繼續埋著自己。

「不許胡思亂想,專心把小妖生下來。」

「唔。」

「不許操心不相干的人。」

「唔。」

「睡覺。」

「……我不困。」

「不困也得睡。」

「唔。」

不困的人過了一會就發出均勻的呼吸聲。粗糙的大掌執起他殘廢的右手,十指交握。

自那天月瓊「投懷送抱」後,後府的氣氛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嚴刹的老臉還是那麼嚴肅,可在這嚴肅中只要不是瞎子誰都能看出他們的王爺春風得意,心情舒爽,連帶著嚴墨、嚴牟、嚴壯這三個嚴刹的貼身冷情侍衛臉上都有了那麼一絲絲愉悅。出入後府的都是些什麼人啊,那都是人精。就是熊紀汪也嗅得出十二月寒冬裡的春味,不過有一個人卻是蒙了自己的眼,堵了自己的耳躲在屋裡反省。

他怎麼就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主動抱了嚴刹呢?想了好幾日月瓊都沒想明白。他承認看到嚴刹給小妖做那些東西時他很感動,可他怎麼就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主動抱了嚴刹呢?還跟個大閨女似的哭了。太,太丟人了。也不知是不是他多心,他覺得連洪喜洪泰、樺灼安寶看他的眼神都跟以往不同。而最不同的就是嚴刹,自那天之後,他總是動不動就拿鬍子紮他的嘴,也不管洪喜洪泰是不是在,那雙綠眼瞧得他已經得了心疾,不然他怎麼一想起嚴刹心就跳得厲害,快要跳出來。

「公子,您該喝魚湯了。」洪喜適時出聲,捂著胸口的月瓊放下手,一臉的噁心。「洪喜,能不能不喝湯,我要吐了。」雞湯、魚湯、鴨湯、骨湯……凡是能熬湯的,他都喝了不知多少,現在他一聽到湯就想吐。

洪喜笑咪咪地捧著湯碗遞到公子嘴邊說:「公子,您再忍忍,徐大夫說了,為了孩子您要多喝肉湯。」

為了孩子──這是月瓊的命門。無奈地咽咽唾沫,月瓊乖乖張嘴。洪喜舀起熬了一天的肉湯喂進公子的嘴裡。為了公子和小世子,他和洪泰可不能有半點馬虎。

勉強喝完一碗魚湯,月瓊揉揉今日特別不舒服的肚子:「洪喜,扶我起來走走。」興許是他這幾日都坐著不走動,小妖不願意了。洪喜趕緊放下空碗,扶起公子。

在屋子裡慢悠悠地走著,月瓊不停揉肚子,小妖今天很不老實,弄得他肚子有點痛。「洪喜,扶我到床上躺會。」

「好。」洪喜又趕緊把公子扶到床上。服侍公子睡下後,他放下床帳輕步走了出去。

輕拍肚子裡不老實的小妖怪,月瓊閉上眼睛,睡吧,睡著了心就不跳了。早上起床嚴刹就出去了,說是給小妖做吊床,中午回來陪他吃了飯就又走了。月瓊重重地咬了口手指,怎麼又想他了?睡覺睡覺。

嚴刹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換了衣裳他拉開床帳,床上的人還在睡著,只是睡得有些不舒服,眉頭緊皺。大掌極輕地摸上月瓊的大肚子,摸了一會,對方嚶嚀一聲,醒了。

「叩叩叩」,門外傳來嚴墨的聲音:「王爺。」

還迷糊的月瓊呆呆地看著嚴刹,嚴刹拿鬍子紮了他的嘴一遍,不怎麼高興的起身出去。門一開,嚴墨立刻壓低聲音說:「王爺,公主臨盆了。」

嚴刹的臉色一凜,從後關上門。

「開遠帶著穩婆已經趕到『秋院』,屬下特來稟報王爺。」

嚴刹推門返回屋內,床上的人還在迷糊,嚴刹拿鬍子紮了他的臉一遍,道:「你先吃飯,我有事出去一趙。」

「唔。」小妖在他肚子裡做什麼呢?他肚子有點疼。

又紮了月瓊的臉一遍,嚴刹起身走了。

「你在這守著。」讓嚴墨留下,嚴刹老大不樂意地去前府秋院。洪喜洪泰忙端了晚飯進屋服侍公子用飯。

秋院,聞訊而來的李休、周公升、任缶、熊紀汪都來了。嚴牟和嚴壯肅然地站在王爺身後,嚴刹陰沉著臉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古飛燕只是生產前的陣痛,她已經叫得快斷了氣。

「王爺,您先回去吧,我們在這等著。」周公升開口。

任缶也馬上說:「王爺,開遠也說了,公主生產還要幾個時辰,您還是回去吧。」這時,屋內傳出古飛燕的慘叫,嚴刹雙拳緊握,動也不動。周公升看看任缶,兩人不再勸說。熊紀汪剛要出聲,就被李休拽了下袖子。他一臉不解,王爺為啥不回去陪月瓊非要在這裡聽公主嚎叫。

過了一會,徐開遠從屋裡走了出來,十二月的天,他卻是滿臉的汗。一出來他就說:「公主的胎位不正,會很困難。」

嚴刹的臉色更陰沉了,看得熊紀汪都不敢出聲。

「開遠,不許讓他疼。」

諸人的臉色變了變,王爺說的「他」是誰,大家心知肚明。古飛燕的慘叫預示著月瓊生產時將要面臨的境況。諸人的眼神都落在徐開遠身上,徐開遠剛擦掉的汗又湧了出來,他的臉色不比嚴刹的好多少。月瓊是男子,生產時只會比女子更疼,而且需要剖腹取子,疼痛更是在百倍之上。

「不許讓他疼!」

徐開遠跪下:「王爺,屬下也不願見月瓊受生產之苦,可是若用麻藥,會傷了世子殿下。那月瓊所受之苦將全部付諸東流,請王爺三思。」

李休也跪下:「王爺,開遠跟隨王爺多年,豈會不知王爺的心思。可王爺盼了這麼久,月瓊終於能為王爺產下世子,若世子有何異樣,就算王爺受得了,一心盼著世子出生的月瓊卻絕對受不了。那是他的小妖怪。」

「王爺。」其餘的人都跪了下來。這麼多年,月瓊肚子裡的那個小妖怪不僅是嚴刹心之所盼,更是他們心之所盼。

「王爺,」徐開遠鄭重道,「屬下以性命擔保,會讓月瓊平安生下世子。」

嚴刹的拳握得死死的,下顎緊繃。許久之後,他粗聲道:「若月瓊難產,放棄世子。」

「王爺!」

嚴刹看著他這幾位忠心耿耿的部下,一字一句道:「若,月瓊難產,放棄,世子。」

徐開遠緩緩低下頭:「是,王爺。」

第十四章

晚上月瓊沒吃多少,倒不是因為嚴刹不在,而是他的肚子很不舒服。洪喜洪泰看著剩了大半的飯菜急得團團轉。月瓊朝兩人伸出左手:「洪喜洪泰,扶我起來走走。」兩人急忙左右扶著公子起來,在屋內慢步。

「公子,您想吃什麼,我給您做,您晚上都沒吃多少。」走了兩圈,見公子的臉色不大好,洪喜擔心地問,難道是因為王爺不在?

月瓊不停地揉肚子,小妖在他肚子裡磨牙呢?「我不餓。洪喜洪泰,扶我到床上去吧,今天小妖很不乖,一直在鬧騰。」

洪喜洪泰把公子扶到床上,洪泰道:「公子,我去請徐大夫來給您瞧瞧吧。」

月瓊馬上搖頭:「不要了,小妖每天都鬧騰,就是今天時辰長了些。你們下去歇著吧,他鬧了一天估計也該睡了。我躺一會。」

兩人不敢耽擱,服侍公子躺下,洪喜端來熱水給公子擦了手臉和腳,見公子確實有些疲乏,他們退了出去守在門外。

「公子怎麼了?」見洪喜洪泰臉色不好,嚴墨問。

洪喜擔心地說:「世子殿下今天鬧騰了一天,公子有些不舒服。」

「我去找開遠。」嚴墨一聽就要走。洪泰拉住他:「公子已經睡下了。」

想了想,嚴墨道:「我在這守著,有什麼事我叫你們,你們先回去歇歇。」

兩人搖頭,洪喜道:「公子今晚沒吃多少,我去給公子煮菜粥,等公子睡醒後喝。」洪泰道:「我去燒熱水,說不定公子睡起來會想沐浴。」

嚴墨點點頭:「這樣也好。」

困難地翻個身,月瓊大口大口喘氣,小妖這是怎麼了,不僅沒有要睡的意思,反而動靜更大了,踢得他肚子越來越疼。忍了一會,疼痛愈加明顯,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更加困難地再次翻了個身,月瓊想起來,可試了幾次都沒成功,肚子太沉了,又很疼,左手怎麼撐也撐不起來。

「呼呼,呼呼……」不停深呼吸,月瓊左手抓住床柱想起身,可剛動,肚子就傳來一陣劇痛,他栽了回去。揉著肚子,劇痛陣陣襲來,下身有什麼流出,月瓊以為自己失禁了,伸手摸摸卻不是。

「唔!」咬牙忍住又一波陣痛,月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洪喜……唔!洪,洪……」

「月瓊公子?」在外聽到動靜的嚴墨出聲。月瓊咬著唇,說不出話來,他的肚子好疼。

「月瓊公子?」嚴墨又喊了聲,見屋裡半天沒有動靜,他急忙推門進去,沒有屏風遮擋的屋內,他清楚地看到了月瓊蒼白的臉和他的痛苦。

「公子!」嚴墨箭步沖到床邊高喊,「洪喜!洪泰!快來人!」他的臉瞬間變得比月瓊的還要蒼白。

聽到喊聲的洪喜洪泰很快沖了進來,「公子!」,見到公子的情況,他們嚇呆了。

「你們看著公子,我去找王爺和開遠!」沖兩人一吼,嚴墨拔腿就跑,洪喜腳軟地沖到床邊扶起痛苦不堪的公子,洪泰嚇得眼淚都快出來了。難道公子要生了?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洪,洪喜……」月瓊的左手緊緊抓著洪喜,「小妖,是不是,要,出來,了……唔!」他的直覺,探到了這個可能。

「公子!」洪喜洪泰嚇得魂飛魄散,公子看起來好痛苦。

「月瓊!」黎樺灼帶著安寶趕了過來,他腳上穿著拖鞋,顯然是慌亂中奔過來的。月瓊疼得只能喘氣,黎樺灼見此陣仗也快嚇死了,他給了自己一個耳光讓自己冷靜。

「安寶,你去燒水。」安寶轉身就跑。

「洪泰,你去找徐大夫。」

「嚴管事已經去了!」

「那你去找白布,越多越好。」

「是!」

黎樺灼踢掉拖鞋上床:「洪喜,再添兩個炭火盆,屋裡要熱熱的。」

「我馬上去!」

黎棒灼撕下自己的一隻袖子卷起來塞到月瓊的嘴裡:「月瓊,看樣子小妖是要出來了,你一定要堅持住,你答應過我會平平安安地生下小妖。」

「唔……」緊咬著袖子,月瓊的左手握緊黎樺灼,他會平平安安地生下小妖。眼神瞟向關著的房門,他想見那雙綠眼睛。

古飛燕仍在屋內慘叫著,難產加上有孕的這幾個月她沒有好好照顧自己和孩子,她根本沒有力氣生下孩子。徐開遠從島上找了一位經驗豐富的穩婆,他是男子,對方是公主又是皇上的女人,他自然不會親自為古飛燕接生,只是隔著屏風和穩婆一起商量對策。古飛燕不能死,如果可以的話她肚子裡的孽種最好也能留下。

嚴刹坐在院子裡一動不動,古飛燕的每一聲慘叫都會讓他想到也快要生產的月瓊。其他人守在這裡一是想知道古飛燕生下的究竟是不是怪物,二也是陪著王爺在這裡自虐。如果這時有人間嚴刹他後不後悔讓月瓊有了孩子,他會說「後悔」。

天上飄起了小雨,李休出聲:「王爺,您,要不要先回去。」

嚴刹坐著不動,李休歎了口氣,若不是他很瞭解王爺,他會以為王爺是在擔心公主。王爺這又是何苦呢?這生孩子哪有不疼的,與其在這裡聽古飛燕的慘叫折磨自己不如早些回去陪月瓊。

「啊!啊!」

「公主,您要省著力氣,還要一會孩子才能出來呢,您這麼叫待會沒了氣力只會更疼。」

「啊!啊啊!」

「王爺!」

一道比公主的叫聲更淒慘的聲音傳來,眾人回頭,嚴刹猛然站了起來。

「王爺!」嚴墨的臉色煞白,隱晦地說,「您快回去!時辰到了!」

只見嚴刹巨大的身子晃了晃,他沖進屋內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了徐開遠就往外奔。李休、周公升、任缶也不管公主生下的是不是怪物,跟著王爺就跑,熊紀汪慢了半拍,跟在他們後頭直喊:「怎麼了!怎麼了!什麼時辰到了!」

任缶一把抓過他,低吼:「月瓊要生了!」

「什麼?!」熊紀汪腳下一個踉蹌,要不是任缶拽著他,他定會摔個狗啃屎。

「砰!」

門被撞開,一直看著房門的人眼裡閃過心安。粗糙的大手很快握住了他溫涼的右手,月瓊吐掉嘴裡的袖子,勉強笑道:「嚴刹……小妖,好像要,出來了……」

「不許說話!」粗糙的大掌在顫抖,嚴刹扭頭就吼,「開遠!」徐開遠已經上床了。黎樺灼從床上下來快速道:「徐大夫,熱水已經燒好了,白布也準備好了,還需要我們做什麼?」

「去拿白酒!」

洪喜跑了出去。

「洪喜洪泰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徐開遠掀開被褥,當嚴刹看到床上的血水時,他的臉色沉得駭人:「除了開遠,都出去!」徐開遠驚愕。就聽王爺道:「我給你打下手。」徐開遠明白了,洪喜洪泰立刻退下。和剛剛在秋院不同,在外間等候的諸人各個心急難耐。

「王爺,脫掉月瓊的褲子。」

把那只袖子重新塞回月瓊的嘴裡,嚴刹脫了他的褲子,紅色的血水從月瓊的雙腿間流出,染紅了嚴刹的雙眼。拿鬍子紮了月瓊的眼睛一遍,他粗聲道:「若想小妖活命,你就給我平安生下他。」

大大的眼睛裡浸滿了因疼痛而湧出的淚水,月瓊吐掉袖子:「不許,傷害,唔,呼呼,我的,小,妖怪……」

「你給我專心生孩子!」

「是,小,妖怪……」

「你給我專心生妖怪!」

一盆盆血水被嚴刹端出臥房,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嚴墨嚴牟嚴壯、李休周公升和任缶在外遞水、遞白布、遞屋內所需的一切物什,熊紀汪也想幫忙,可他只能幫倒忙,所以只好去一邊待著乾著急。男人產子之事只有古書上記載,月瓊可謂是第一人。本來徐開遠是打算按照古書和那位老者的說法在月瓊的肚子上劃一刀,可他刀剛拿出來就差點被王爺的眼神給殺死。疼得要命的月瓊更是連連搖頭,他怕疼。

「小妖,自己,會,出來……」月瓊說什麼都不要徐大夫劃開他的肚子,多疼啊。他這麼一說,嚴刹的眼神更嚇人了。徐開遠手上的刀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嚴刹……」月瓊疼得快暈過去了,「我想,上,茅廁……」他忍不住了。嚴刹一聽就要抱他起來,徐開遠急忙出聲:「王爺!萬萬不可!」

大眼祈求地看著嚴刹,他不想弄到床上,太,太丟人了。可他憋不住了。嚴刹伸手捂住月瓊不住流血的下身,寬大的手掌完全包住他的私處。徐開遠在王爺的瞪視中轉過頭,月瓊咬住唇,用力。紮人的鬍子落下,接著他的頭被人按在堅實的懷裡。月瓊咬住嚴刹的衣服,使勁。

「唔──」他從來不知道上茅廁會這麼痛苦。

「呼呼……唔──」小妖怎麼還不從肚臍裡出來。

「呼呼呼……唔──」好疼好疼。

綠眸突然幽暗。「開遠!」嚴刹拿開手,徐開遠回頭,他手上的柳葉刀掉了,差點劃破他的腿。

「呼呼呼呼……唔──」月瓊還在使勁,壓根不知道有什麼要從他體內出來了。徐開遠手忙腳亂地找到柳葉刀扔到床下,沖同樣緊張的人大喊:「王爺,世子要出來了!」

嗯?疼得要暈過去的月瓊腦袋裡閃過無數疑惑,他的肚臍還沒張開呢,小妖怎麼就出來了?好疼,他想上茅廁。

「月瓊,再忍忍,快了,就快了。」分開月瓊的雙腿,徐開遠兩手揉按月瓊的肚子催生,「用力!」

「唔──」

「再用力!」

「唔──」

「快了,快了,用力!」

「唔──」

嚴刹的大掌把月瓊的腦袋緊緊壓在自己懷裡,綠眼瞪著月瓊的腿間,不止他的眼睛瞪著,徐開遠更是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他聲音發顫地大喊:「用力!月瓊!再用力!」

「唔──!!!」

屋外的人聽到徐開遠的叫聲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要不是嚴刹有令,洪喜洪泰、樺灼安寶早就沖進去了。四人跪在地上向上蒼祈禱,保佑月瓊平安生下孩子。

疼痛到了極限就變得麻木,月瓊只覺得有什麼要從他體內出來,耳邊是嚴刹強有力的心跳聲,不過這聲音比以往快了許多。臉被蒙著,他什麼都看不到。小妖怪要從他體內出來了,說不害怕是騙人的,可摟著他的大掌,貼著他的寬厚胸膛卻讓他心安不少。這是嚴刹第二次讓他感覺到如此心安,只是這一回聽著嚴刹的心跳,他的心怎麼跳得比嚴刹的還要快?

「用力!用力!」

「唔──啊!!!!!」

月瓊把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了,隨著一陣劇烈的疼痛,他感覺到有什麼從他的後穴滑了出來,還不等他去細想,耳邊傳來了嬰孩的啼哭。

「哇!」

「王爺!」徐開遠雙手顫抖地捧著剛剛出生的孩子,淚花朵朵,「是世子,是個結實的小世子!」

綠眼幽深,摟著月瓊的大掌用力,瞪著徐開遠手上的那個啼哭的,還帶著血的孩子。洪亮的哭聲充斥在整個屋內,屋外的人歡呼雀躍,生了!他們的小世子出生了!

「嗚嗚……公子,公子……」洪喜洪泰相擁而泣,樺灼安寶相擁大哭,每一個人的眼中都湧出了淚水,就連嚴墨、嚴壯和嚴牟的眼角都濕潤了。

眼前還是什麼都看不到的月瓊大口大口喘著氣,他聽到了孩子的哭聲,耳朵裡混雜著嗡嗡嗡的雜音,頭暈目眩。他想看看孩子卻有點害怕。小妖怪出來了,會長得什麼模樣?是人樣還是妖樣?應該是人樣吧,既然是轉生成人那絕不會多出兩隻角,一隻眼睛。

把孩子清洗乾淨收拾好之後,徐開遠把不哭的孩子用最最柔軟的蠶絲綢布包好,再裹上小被子抱到王爺跟前。剛出生的孩子臉上皺巴巴的,還看不出像誰。嚴刹就那麼瞪著綠眼,下顎緊繃地看著孩子,不吭聲,也不伸手去接。

「王爺,」徐開遠的心情依然沒有平復,聲音發顫地說,「您要不要抱抱?」綠眼動了動,嚴刹開口:「拿熱水。」聲音異常沙啞,卻沒有抱孩子的意思。徐開遠把孩子放進床邊早已備好的小床內,放下床帳遮住月瓊,轉身走向房門。

打開門,把大家的焦急關在門外,徐開遠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洪喜洪泰,快去端熱水,王爺要給月瓊擦身。」

洪喜洪泰又哭又笑地跑了出去。

「開遠,辛苦你了。」周公升和任缶把徐開遠扶到椅子上,徐開遠兩手捂著臉,彎著身。大家誰都沒有出聲,等著他平復。

屋內,嚴刹放開了月瓊,大大的眼睛睜開,適應了光亮後他還沒來得及去找小妖怪,嘴就被鬍子紮了。啟唇,讓對方進來,月瓊又疲憊地閉上眼,看樣子小妖怪很健康,沒有多出兩隻角一隻眼。當紮入的鬍子離開後,筋疲力盡的月瓊枕著嚴刹的胳膊睡著了,真是累壞疼壞他了。粗糙的大手拂過他額上的汗水,握緊他的右手。

屋內暖和極了,僅穿了件褂子的嚴刹擰乾布巾給昏睡在床上的人最後擦了一遍身子尤其是剛剛遭受到重創的地方。擦完了,他又給那人換上清爽乾淨的衣裳,然後抱起他。

「進來。」

洪喜洪泰進來了,跟著他們進來的還有李休、周公升、任缶、熊紀汪、嚴墨、嚴牟、嚴壯、樺灼安寶以及聞訊而來的嚴鐵、嚴金、嚴銀,還有管家嚴萍。可以說凡是在江陵的嚴刹的親信都來了。他們進來後就跪在地上,小聲道:「恭喜王爺!賀喜王爺!」

「你們也辛苦了,起來。」示意洪喜洪泰換被褥,嚴刹下令,「馬上送出滿月帖,嚴萍,佈置王府。」

「是,王爺!」

嚴萍瞅了眼躺在小床裡正在睡覺的小世子,樂顛顛地跑了。

洪喜洪泰手腳利索地換好了床褥,嚴刹把月瓊輕放上床,給他蓋好被子,發出第二道指令:「嚴鐵,挑選死士保護世子。」

「是!」

嚴鐵瞅了好幾眼小世子,急吼吼地跑了。

「嚴牟嚴壯,虎奶可有?」

「回王爺,四隻母虎有一隻三日前剛剛產了小虎,奶水很足。還有一隻這幾日就要生了,不會斷了世子殿下的奶水。」

「讓他們侯著,小妖餓了就要喝。」

「是!」

嚴牟嚴壯瞅了好幾十眼小世子,不舍地跑了。

「王爺,」李休出聲,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紙,「這個……」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隱約可見「契約」兩個大宇。

「再加上幾句。」

李休愣了,王爺來真的啊。

熊紀汪看看王爺,再看看月瓊,還有那張小床,終於忍不住出聲:「王爺,您還沒給世子起名呢,這可得讓李休和公升好好琢磨琢磨。」

嚴刹走到小床邊,凝視床裡的孩子,他的孩子,月瓊為他生下的孩子,「叫小妖,嚴小妖。」

「啊?!」所有人都傻了,王爺不是來真的吧。

有人敲門,眾人看去,是去而複返的嚴萍,不過和剛才的欣喜激動不同的是他的臉色可不怎麼好,甚至有點白。

「王爺……」嚴萍的嘴唇發抖,「公主……生了。」

「啊!公主!」熊紀汪拍了大腿一巴掌,「我說忘了個什麼事,想起來了!嚴萍,公王生的是男是女?」

嚴萍的嘴抖得有點厲害,支吾道:「王爺……公主……生了個,妖怪……」

「唰!」眾人齊齊看向小床裡的孩子。

嚴萍舔舔發幹的嘴唇:「是,是真的妖怪……」

月瓊是被疼醒的,但他又好像是被餓醒的,可似乎又是被渴醒的。醒來的他第一感覺是疼,第二感覺是餓,第三感覺是渴。睜眼的剎那,有人扶起了他,緊接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灌進了他的嘴裡,在他苦得直皺眉時,一碗加了蜂糖的水又灌了進來,接著是一勺接一勺的粥,讓他連說話的功夫都沒有。

大眼看看對方,月瓊避開下一勺粥:「水。」馬上,一碗蜂糖水湊到了他的嘴邊,月瓊咕咚咕咚喝下。

「還喝?」

「夠了。」

剛說完,粥又喂上了。月瓊沒有拒絕,渾身都疼的他實在沒有力氣去拒絕,就當天上下銀票吧,反正下了好幾回了,他也習慣了。

喝了一碗多的燕窩粥,又喝了一碗人參雞湯,吃飽喝足的月瓊體力不支地再次睡下。一直守在他床邊的人把他吃剩的半碗粥喝下肚,拿過翻了幾頁的書繼續看。剛剛翻過一頁,屋內響起嬰孩的啼哭聲,他放下書看了過去。小床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他只要伸出手就能碰到孩子。

黎樺灼拉開孩子的褲襠,尿了。安寶拿來乾淨的尿布,黎樺灼給孩子換了,又哄了一會,孩子這才不哭了。洪喜拿來了虎奶,黎樺灼抱起孩子,和洪喜一道用竹勺喂孩子喝虎奶。從今天起,黎樺灼和安寶正式升任為厲王世子嚴小妖的「奶媽」,這是月瓊生產前就答應的事,對此嚴刹並無異議。

小妖很能吃,剛生下來的他足足有五斤重,小胳膊小腿結實極了,一看便知在他爹的肚子裡拳腳練得有多好,每次他都要喝下一大碗虎奶。幸好嚴鐵抓來的四隻母虎身體非常強壯,有三隻已經生了。加上整天大魚大肉的伺候,那三隻母虎的奶水足夠小妖喝,就連喂自己生下的虎崽都綽綽有餘。

喝飽了,小妖就是一口都不會再喝了。黎樺灼很是熟練地讓小妖打出奶嗝,然後把他放回小床。到了晚上為了不打擾月瓊歇息,他會把小妖抱到自己屋裡去,昨晚他和安寶就搬到了月瓊的院子裡。幸虧王爺同意讓他和安寶照顧小妖,不然他可不放心把小妖交給別人照顧。

不過有一件事卻是令所有人都不解的。從小妖出生後,嚴刹就沒有抱過他。諸人都不敢問,沒有人會懷疑王爺對小妖的期盼和疼愛,不然屋子裡不會有小床、吊床、搖籃……可王爺怎麼就不抱小妖呢?

孩子的臉還沒長開,也沒有睜眼,目前仍看不出孩子像誰。不過單從孩子的睡顏上看,暫時沒發現哪處像嚴刹的,也沒發現哪處像月瓊的,看得熊紀汪心裡直嘀咕,這孩子像誰啊。

到了天黑時,月瓊又醒了過來,身上還是疼得厲害,嚴刹喂他喝了藥、喝了粥。肚子飽了,月瓊小心翼翼地查看四周:「小妖呢?」

嚴刹看了眼黎樺灼,黎樺灼把孩子抱到月瓊的身邊,見到孩子的那一剎那,月瓊險些淚湧,小妖長得是人樣,沒有多出兩隻角,一隻眼睛。

「這就是小妖啊……」左手輕輕摸上孩子的小臉,小手,月瓊很是激動,「你這只迷糊的小妖怪,還好把你平安生出來了。」站在一旁的黎樺灼和安寶險些笑出聲。嚴刹略一抬手,兩人悄悄退了出去。

盯著孩子看了一會,月瓊抬眼,眼裡是喜悅。綠眸看著他,眼神深邃。接著人臉壓下,月瓊的嘴被鬍子紮了。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這個吻持續了很久,和以往每一次的激烈不同,這一次嚴刹吻得很平淡,雖然他幾日未剪的硬鬍子把月瓊的嘴紮得紅腫,可這一吻卻差點把月瓊的心給吻得跳出來。放開月瓊,嚴刹呼吸不亂,很是平靜,可月瓊就不同了,喘得厲害不說,臉更是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進來。」

樺灼安寶,洪喜洪泰進來了。黎樺灼抱走了小妖,洪喜拿了乾淨的衣裳,洪泰抬著冒著熱氣的木盆。床帳放下,嚴刹給月瓊擦拭了仍在出血的地方,再給他換上藥,換上乾爽的衣裳,然後脫衣上床。

門關上了,屋內只剩下兩人,躺在嚴刹寬厚的懷裡,月瓊問:「小妖是男是女?」他只記得疼,還有小妖出來。

「是兒子。」

月瓊有些失望:「怎麼不是閨女?」

「我喜歡兒子。」

怦怦怦,怦怦怦。「小妖……」不是你的兒子,這句話不知為何月瓊說不出口,只是又道:「我還是喜歡閨女。」

反正都已經是男的了,嚴刹沒有再應聲。他要兒子。

「嚴刹,小妖的名你想了嗎?我覺得小妖很好聽。」

「嚴小妖,待他長大後若他不喜歡再給他起大名。」

大眼裡閃過歡喜,月瓊閉上眼睛。好半晌,在嚴刹以為他要睡時,他聽到月瓊說:「嚴刹,謝謝你,謝謝你接受小妖。」

綠眸深沉,大掌收緊:「睡覺。」

看著睡在他身邊的小妖怪,月瓊深信自己被娘騙了。孩子根本就不是從娘的肚臍裡出來!害他在嚴刹的面前丟臉不說,還差些讓他以為自己那時候是要上茅廁,險些誤了小妖出生。還好還好,小妖順順利利地從他肚子裡出來了,還好還好,他執意沒有讓徐大夫給他肚子上來一刀,不然多疼啊。

「嚴刹。」

坐在床邊看書的人放下書。

「公主……生了嗎?」

綠眼冷厲,月瓊趕忙道:「我都生了,公主也該生了吧,不知是男是女。」

「是妖怪。」

「啊?」大眼睜得更大,「公主也生了個小妖怪?」

什麼叫「也」,嚴刹直勾勾地盯著月瓊,月瓊垂眸去看小妖怪。過了會,他聽到嚴刹「嗯」了聲。

「那是男是女?」最好是個閨女。

綠眸幽深:「你對她太上心了,她與你有關嗎?」

月瓊明顯打了個激靈,喏喏地說:「她很可憐……有了孩子,會,好吧。」

粗糙的手指抬起月瓊的下巴,不許他逃避,月瓊緊張地咽咽唾沫。「公主生的是男是女、是死是活,是人是妖都與你無關。再為不相千的人操心,我就送走小妖。」

「不許送走小妖!」原本還有些哆嗦的身子瞬間繃緊,大膽的公子就差雙手又腰了。

「不許再提公主!」放開月瓊,嚴刹下令,「睡覺!」

「我不困。」

「不困也得睡!」

閉上眼睛,月瓊的臉貼在小妖的臉上,公主生下的孩子是真妖怪還是假妖怪?他有了不好的感覺。

「睡覺!」

「睡了。」

聞著孩子身上的奶香,月瓊不一會就睡著了。粗糙的手指撩開他臉上的髮絲,手背極輕極輕地蹭了蹭小妖細嫩的小臉,生怕弄傷了他。

小妖出生已經半個月了,這半個月他幾乎都在睡覺,偶爾睜開眼睛也似乎生怕被人看到,瞇一瞇就閉上了,讓月瓊不得不懷疑這只小妖怪是故意的,故意不讓他看到他的眼睛。這半月個,月瓊也是整日在床上躺著,嚴刹整日在房裡看書、給他擦身、給他上藥喂他用飯。月瓊一點和樺灼安寶、洪喜洪泰聊天的機會都沒有,他很想跟他們說說生小妖的奇遇。

小妖的臉慢慢長開了,嚴刹看書的時間逐漸減少,看小妖的時間逐漸增加,看得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不是因為激動,而是不安。先不說眼睛,小妖的臉沒一處像嚴刹的,更不像月瓊,像一隻徹頭徹尾的小妖怪。

為何這麼說呢?你看,小妖的眉毛彎彎的,那是標準的月眉,有點像月瓊,不過月瓊的眉沒那麼彎;小妖的鼻子小巧挺秀,不像月瓊的毫無特色,更不像嚴刹的大鼻子;小妖的嘴小而薄,唇形明顯,喝奶的時候勺子都含不住,更是不像月瓊和嚴刹;臉型也不像月瓊的長臉、嚴刹的方臉,而是鵝蛋臉,若是個閨女,那是絕對的美人胚子。不只熊紀汪嘀咕,就連徐開遠等人也在心裡嘀咕,月瓊生下的不會真是妖怪吧,怎麼漂亮的一點不像王爺和月瓊呢?

「哇!」

小妖醒了,奶媽黎樺灼和安寶迅速上前,黎樺灼抱起他,先摸摸褲襠,沒濕,該是餓了。

安寶轉身出屋去拿虎奶。

「樺灼,小妖餓了?」沒有睡的月瓊出聲,床邊的嚴刹起身讓開地方。黎樺灼抱著小妖來到床邊把孩子抱給月瓊看。「沒有尿,該是餓了。」

月瓊左手摸摸孩子的臉,指頭伸進孩子微張的小手裡,立刻的,他的手指被握住了。雖然孩子的臉讓月瓊瞧得心慌,可這是他生下的小妖怪啊,怎麼能不喜歡。月瓊搖晃孩子的小手,不自禁地笑了。

嚴刹站在床腳處一直盯著月瓊和孩子,綠眸幽暗。察覺到他的注視,月瓊抬頭,兩人的視線交匯,月瓊的臉變了變,放開了孩子的手。這時安寶進來了,黎樺灼擔心地看看月瓊,又看看王爺。

「到隔壁去。」嚴刹出聲,黎樺灼頓了頓,但他不敢耽擱,抱著孩子和安寶去隔間喂小妖喝奶。人走後,嚴刹在床邊坐下,月瓊低著頭不敢看他,心裡嘀咕:這人要做什麼?

粗糙的手指抬起月瓊的下巴讓他看著自己:「你在怕什麼?」

月瓊的嘴動動:「沒有怕什麼。」

「想讓我把小妖送走?」

「不許!」

緊張地看去,月瓊咽咽唾沫,心怦怦直跳,怕的。「不許送走小妖。」

「那你怕什麼?」

小妖長得太好看了。月瓊又咽咽唾沫,磨蹭了一會道:「你……不喜歡小妖?」

「何以見得?」

「你……」垂眸,月瓊憋了半天,「你好像……沒抱過小妖。」

綠眸閃閃,嚴刹放開月瓊的下巴:「他太小,等他長大了我自然會抱。」

咦?大眼瞪大。他不是沒發現嚴刹不抱小妖,就是碰都不碰,他還以為嚴刹其實還是怕小妖,畢竟小妖是妖怪。

「他是厲王世子,我的兒子,就算他是妖怪他也沒有法術,我怕他作甚。不許胡思亂想!」似是不高興了,嚴刹低頭就拿多日未刮的硬鬍子紮了月瓊的嘴和臉一遍,直到對方氣喘吁吁了他才放開。

大眼裡是歡喜,揉揉自己發疼的嘴,月瓊咕噥:「你不抱小妖,我以為你不喜歡小妖。」

「他太小了。」還是這句沒頭沒尾的解釋,嚴刹捧起書,不打算再談這件事。

盯著嚴刹,想著他說的原因,月瓊的眼睛越來越亮,過了許久,他笑了,左手拽拽嚴刹的袖子:「嚴刹,抱抱小妖吧。」

綠眸幽暗。某位公子不怕死地繼續說:「你說小妖是你的兒子,你抱抱他吧。」說不上來為什麼,月瓊就是希望嚴刹能抱抱小妖。雖然小妖和嚴刹一點關係都沒有,可他喜歡聽嚴刹說小妖是他的兒子,很喜歡。

大眼裡是渴望,是歡喜,是期待,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嚴刹的大掌一攬,拿鬍子把月瓊還沒消腫的嘴裡裡外外紮了一遍。暈暈沉沉間,月瓊猜測:這是抱呢,還是不抱。

當黎樺灼抱著吃飽的小妖進來時,就見月瓊的嘴唇紅腫異常。假裝沒看見,他把孩子放在臉色潮紅的月瓊身邊,嘴角含笑地帶著安寶退下了。

門關上後,月瓊才抬起頭。綠眼凝視著他,他的心怦怦怦亂跳。左手拽拽嚴刹的袖子,月瓊瞅瞅小妖,示意嚴刹抱他。

舞著兩隻小手,哼哼唧唧的小妖打了個哈欠又要睡了,可嚴刹只看著月瓊,不伸手。月瓊歎了口氣,拍拍小妖,不抱就不抱吧。兩隻大手伸了過來,月瓊的雙眼瞬間浮上喜色。嚴刹的手停在半空中,瞪著孩子也不說抱,也不說不抱。

小小的妖怪,嚴刹兩隻手就能把他完全蓋住,他是那麼的小,那麼的脆弱,只要稍微用力,他的小胳膊小腿就會受傷。停在半空中的大掌突然被一隻纖細的手握住,然後放在了一個脆弱的小生命身上。

綠眸看向大膽的公子,對方卻眼角含笑。綠眸深邃,雙手在孩子的身上放了一會,嚴刹學著黎樺灼抱孩子的姿勢,很輕,很小心地把孩子抱在了他的臂彎裡,然後手臂緩緩抬起,就像抱著一個極易破碎的瓷娃娃。月瓊不知道,他的笑看起來有多傻,本來就模樣普通的他更顯平凡,可那雙閃閃發亮,充滿了溫柔的雙眼,卻讓他看起來十分不「無奇」。

小妖動了動,嚴刹的手抖了抖,立刻放下了他。月瓊還在傻笑,看得嚴刹拿鬍子紮了他的嘴好幾遍。舔舔腫腫的嘴,月瓊扭頭去看小妖,大眼差點掉出來。嚴刹跟著去看,綠眸瞬間幽暗。小妖睜開了眼睛,大大的眼睛左右轉轉,也許是還看不到的關係,他打了個哈欠,揮揮小手,又閉上了。可就是這短短的一會功夫,月瓊和嚴刹看清了小妖的眼睛,一雙神似月瓊的墨綠色眸子,有著月瓊的神韻,嚴刹的眸色。

怦怦怦,怦怦怦,月瓊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小妖的眼睛為什麼是綠色的?木然地抬頭,月瓊的耳邊突然響起一句話:他是厲王世子,我的兒子……

過了許久,月瓊假裝困了,拉上被子要睡覺。嚴刹仍盯著已經睡著的小妖,不知道在想什麼。月瓊暗呼幸好,幸好小妖不算太糊塗,讓自己的眼睛長得像嚴刹,嚴刹會把他當成親生兒子吧。會吧。

粗糙的手指極輕地摸了下小妖的眼睛,嚴刹看向迷迷糊糊已經快睡著的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撩起月瓊左耳處的頭髮,對著耳垂處早巳長住的耳洞紮了下去。

「啊!」

月瓊被疼醒了,大大的眼睛裡是疼出的淚水還有疑惑。

拇指抹去耳垂處的血水,嚴刹粗聲道:「不許摘下。」

「嗯?」咧著嘴伸手去摸,月瓊愣了,冰涼的東西掛在他的耳朵上,那是他還給嚴刹的耳飾。

「不許摘下。」又是粗聲一句,嚴刹很不溫柔地抹去月瓊額上疼出的汗,「睡覺。」

怎麼可能睡得著,很疼。耳朵火辣辣的,月瓊不敢碰。拿過藥膏給月瓊抹了抹耳朵,嚴刹起身脫掉外衣上了床。

「睡覺。」

怎麼可能睡得著。

身子被摟緊,月瓊閉上眼睛,心裡亂亂的。他和嚴刹,算怎麼個事呢?至今他也不明白嚴刹為何一定要讓他戴這個耳飾,為此他的耳垂上多了個耳洞。以他的眼光來看,這個耳飾不值什麼錢。不過嚴刹不說,他也不會問。但是真的很疼。

「小妖會掉下床。」

嚴刹猶豫了一會,輕拿輕放,把小妖放在了床內側。

月瓊深深歎了口氣,卻沒有再說什麼,而是閉了眼睛,睡覺。銀色的耳飾掛在月瓊的耳垂上,貼著他的臉側,這是嚴刹十二歲離開家時,身上唯二帶的東西,另一樣東西是殺人的刀。

第十五章

厲王府內張燈結綵,整個江陵府,甚至是整個幽國都得知了一件事,厲王嚴刹有子嗣了!這件事不知驚掉了多少人的下巴。嚴刹不許任何女人生下他的孩子,就是皇帝古年都有所耳聞,更別說其他人了。是誰有這麼大的能耐生下嚴刹的孩子?

嚴刹的那些夫人?不可能!那些夫人早被他趕出府了。曾經有過身孕的秦夫人?不可能!王府上下十幾個人親眼看著秦夫人肚子裡的孩子變成血水流了出來。難道是公主?更不可能!且不說成親當晚公主就給了嚴刹一個下馬威,成親近一年,嚴刹壓根就沒在公主房裡過過夜,也沒聽說公主有了身孕。這就奇怪了?是何方仙子能讓嚴刹破了戒,願意給她一個孩子?

凡是收到厲王世子嚴小妖滿月帖的人們都是第一時間派人前去打聽,可沒有一個人探聽到孩子的娘是誰。這個世子就好似是憑空出現一般,好似嚴刹睡了一覺,第二天他的床上就多了個有著一雙綠眼睛的小孩子。聽這名字。小妖──小妖──興許真是個小妖怪呢。

可不管是不是妖怪,嚴刹親筆題字的滿月帖誰敢不接,誰敢不來?就是嚴刹的死對頭齊王解應宗都表示若無要事會親身前來。皇帝古年更是派了禮部的官員和貼身奴才趙公公前往江陵祝賀。嚴刹有子就好比母雞飛天,稀罕!這幾日江陵是車水馬龍,人影攢動,從幽國各地趕來賀喜的人們帶來了豐厚的賀禮,厲王府的大管家嚴萍忙得連放屁的功夫都沒有,更別說府裡的其他人了。

相較於「前府」,「後府」就顯得安靜多了。洪喜洪泰、樺灼安寶也在為小妖的滿月忙前忙後,連即將到來的新年也拋到一邊去了。只有一人不但不忙,還有點憂心忡忡的。

嚴刹這兩日很忙,不常在屋裡。月瓊終於有空跟他的四位家人講述他生小妖的奇遇,聽得四人是驚叫連連,叫得月瓊覺得自己很偉大。只是隨著小妖的五官完全長開,月瓊的歎息卻越來越多,就好比現在。

「唉,你說你這只小妖怪,長成什麼樣不好?偏偏長成這樣。」四下無人,月瓊大膽地吐露連日來的擔憂。左手在小妖的臉上摸來摸去,他哀聲歎氣:「小妖啊,爹跟你商量件事好不好?你應該還有法術吧,改改你的容貌好不好?」

小妖呼呼大睡,壓根不理他爹。

月瓊深深歎息,指頭摸過小妖長長捲曲的睫毛,挺翹的小鼻子,櫻桃的小嘴。作為爹來說,他當然喜歡小妖長得越可愛越好,越漂亮越好,長大了能成為玉樹臨風的偉岸公子。可,可不能長成這樣啊。他長成什麼樣都成,就是不能長成這樣!

「小妖,醒醒,別睡了,爹和您商量事呢。」月瓊狠心地揉揉小妖的臉讓他醒來,揉了一會,小妖哼哼唧唧地醒來,不過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答應他爹的要求,而是「哇」地大哭起來,別看他年紀小才一個月,起床氣大著呢。

「小妖,別哭別哭,爹不吵你了。」月瓊手忙腳亂地哄兒子,可兒子非但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反而越哭越大聲。門開了,有人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月瓊,小妖尿了?」

「不是。」

看著黎樺灼一臉心疼地把小妖抱起來,月瓊不敢承認是他把小妖弄哭了,吶吶道:「他睡得好好的,突然就哭了。」

「喔喔,不哭了,不哭了。」黎樺灼拍哄小妖,小妖剛喝了虎奶,不會是餓了。好不容易才又哄睡了小妖,黎樺灼生伯他又哭,抱著他在屋裡走來走去,讓他好好睡。月瓊見狀汗顏,更不敢招認。在小妖睡熟之後,黎樺灼道:「月瓊,我把小妖抱隔間去,你好好睡。」

「哦,好。」心虛的月瓊立刻答應。在黎樺灼把孩子抱走後,他籲了口氣,這樣下去可怎麼辦?小妖可不能再漂亮了。

躺了一會:心裡亂亂的,月瓊索性下床走走。修養了一個月,他的傷基本上好了,不過徐大夫說起碼要養三個月。天天吃了睡睡了吃,他早晚會成大胖子。摸摸肚子,還好,小妖出來後他的大肚子終於下去了。說不定過幾個月他又可以跳舞了,當然前提是他不能變成大胖子。哎呀,怎麼想到大胖子去了,他得想想小妖的臉,怎麼能讓小妖長得醜點呢?。

走走坐坐,一個下午就這麼耗過去了,回過神來才發現天已經暗了。咦?這個時辰該是小妖喝奶的時候了吧,樺灼呢?正好這時門開了,月瓊笑著迎上去,是樺灼帶小妖回來了吧。而進來的人臉上的焦急卻把他嚇了一跳。。

「樺灼,怎麼了?!」

「月瓊……」黎樺灼快哭了,「王爺,把小妖抱走了,說……」

「他說什麼?」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直覺探到了危險。

「王爺說,你若想要回小妖,就去前府,否則……」

「否則什麼?」月瓊的頭發暈。

「否則,就再也不讓你見小妖。」

月瓊後退了兩步,臉色煞白,那人,要帶走他的小妖怪?!

「月瓊,怎麼辦?」

「洪喜洪泰呢?」

「被王爺帶走了。」

「安寶呢?」

「也被王爺帶走了。」

又後退兩步,月瓊的大眼裡是不敢置信,那人幾乎把他的家人都帶走了!

「月瓊……」黎樺灼上前扶住他,生怕他受不住。

「他……讓我去,前府?」月瓊咽咽唾沫。

「嗯。」

小妖,洪喜洪泰,安寶……月瓊咬咬牙,握緊拳。「走,樺灼,去前府。」

「月瓊,你不怕嗎?」

虎虎生風地走到衣架處拿來棉袍穿好,月瓊怒道:「不怕!誰都不能搶走我的小妖怪和我的家人!走,樺灼,咱們找他說理去。」

黎樺灼笑了:「好!我跟你一道去。」

所有的氣勢在看到「厲王府」三個大字後消失殆盡,月瓊咽咽唾沫,眼前不停地晃出「危險」二字。他的直覺一向准,佇立在他面前的不像是「厲王府」,而是佛祖的「五指山」,會壓得他毫無翻身之地。

「月瓊。」

黎樺灼扯了扯月瓊。突然,緊閉的厲王府大門緩緩打開了,管家嚴萍笑呵呵地走了出來,對月瓊的到來並不驚訝,似乎等了許久。

「月瓊公子,王爺在松苑等著您呢。」

等我?難道他篤定我會來?月瓊咽咽唾沫,危險越來越近了。

「月瓊公子,請吧。」嚴萍身子一側,嚴墨和嚴壯不知從哪冒了出來,堵住了月瓊的退路。這是進也得進,不進也得進。

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咽咽唾沫,他扯著黎樺灼邁出沉重的腳步。耳垂上的耳飾隨著他的走動輕微晃動,晃得月瓊心慌。走進熟悉的厲王府,厚重的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上,一月的天,月瓊緊張得渾身冒汗。黎樺灼扶著他,朝可怕的松院一步步走去。

沿途沒有遇到什麼公子夫人,都是些侍衛。府內張燈結綵的好不喜氣。轉眼離開王府一年了,月瓊卻有種物是人非的感覺。厲王府還是那個厲王府,可再次踏入的感覺卻和過去截然不同。走在每次侍寢必經的路上,月瓊驚覺自己沒有了當初的那種害怕,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不安,一種將要永不得翻身的不安。

磨磨唧唧地進了松院,嚴牟又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伸手攔下了黎樺灼。這幾個在後府對月瓊畢恭畢敬,好生伺候的人到了前府態度卻是陡然一變,無論月瓊的大眼裡閃著如何誠懇的祈求光芒,嚴牟就是視而不見,說不讓黎樺灼跟著進去就是不讓。

「月瓊,我在這裡等你。」黎樺灼給月瓊打氣。月瓊咽咽唾沫,在嚴牟的手勢「驅趕」中,邁向嚴刹的臥房。他為何在臥房?月瓊的心在嗓子眼處怦怦直跳。

掀開臥房的簾子,月瓊就看到一座小山般的人坐在主位上。還不等他放下簾子,嚴牟關上了他身後的門,讓月瓊連逃的機會都沒有。咽咽唾沫,盡可能地靠在門上,月瓊抖著嗓子問:「小妖呢?」

「過來。」

月瓊不過去,嚴刹的臉看起來好可怕,危險臨近。

「過來!」

月瓊的腳動了動,不敢再拖延,磨磨唧唧地小步走了過去。走到嚴刹跟前,他舔舔發幹的嘴:「小妖呢?」

綠眸幽深,嚴刹把手邊的幾張寫滿密密麻麻宇的紙推到月瓊面前:「當初我說過你要拿東西來換小妖的命。簽了這份契約,我就讓你見小妖。」

紙上鬥大的「契約」二字,看得月瓊頭暈眼花。那,那不是這人隨口說說的嗎?

「小妖是我的兒子,是厲王世子。今生我不會再娶妻,也只會有他這一個兒子,不過前提是你要簽了這份契約。若你不簽,你永遠都別想見到小妖,我會把他送走。」

「不許!」月瓊頓時頭不暈了,眼不花了,拿起那份契約,「不許把小妖送走!」

「那就簽了它。」

嚴刹連筆都準備好了。

左手發抖地拿著那份契約,月瓊瞪大雙眼。

本契為嚴刹與月瓊二人之契約,自簽訂之日起,雙方要嚴格按照契約行事,若有一方違反契約中之規定,則嚴小妖歸另一人所有。

一,月瓊必須以嚴刹為天,為夫;嚴刹必須以月瓊為妻,為正室,不得納側室納妾。侍寢之公子夫人在府中皆不得超過一年;

二,月瓊不得存私房錢,不得變賣府中任何物品,每月所剩例銀需全部交還帳房;嚴刹不得克扣月瓊的一切用度,每月例銀不得少於一百兩;

三,月瓊不得對嚴刹有所隱瞞,要開誠佈公,要全心信任;嚴刹不得打罵欺負月瓊,每月允許月瓊出府兩王三次;

四,月瓊不得私自取下嚴刹所贈之隨身物件,可自由選擇府內任何一處居住,包括嚴刹之松院;

五,月瓊只得給嚴刹一人跳舞;

六,月瓊不得私下飲酒、吃辣食,但若嚴刹准許,則可;

七,月瓊不得拒絕嚴刹的求歡;

八,月瓊不得喜歡他人,不論男女,一旦發現,洪喜洪泰、黎樺灼安寶將被充軍為奴;

九,月瓊不得操心不相干之人,一旦發現,嚴刹有權對月瓊做出任何懲處,此條不列入違反契約之懲罰;

十,月瓊不得存有離開嚴刹之心,一旦發現,嚴刹有權囚禁月瓊,且月瓊將終生不得再見嚴小妖,洪喜洪泰、黎樺灼安寶將被充軍為奴。

月瓊全身瑟瑟發抖,為何他的直覺總是這麼准?

手抖了半天,月瓊抖著嗓子道:「小妖,小妖是我的兒子!」你不能搶走!

「他也是我兒子!」板上釘釘。他是錯鑽進我肚子裡的小妖怪,不是你兒子──這話月瓊打死他也不敢說,除非他不想活了。

不講理!抖,抖……「這份契約有失公允!」

「哪裡失了公允?」

抖,繼續抖。「男子和男子,怎能成夫妻?」

「我說能就能!你要我把小妖送走?」

「不許!」不講理!

手下那麼抖了,月瓊據理力爭。「不得存私房錢……我若有個急事怎麼辦?不方便總是和你討吧。還有過年過節,也要給洪喜洪泰、樺灼安寶紅包什麼的,也要錢;還有我若想給小妖買個什麼,也要錢。」

「我會在洪喜洪泰那裡放銀子,你有急事就跟他們要,但每一筆銀子做了什麼你要給我交待清楚。過年過節你給他們的紅包利錢我會給你。小妖的物件嚴萍會去置辦,不需你操心。」

錢眼子!不能攢私房錢這對月瓊來說可謂是晴天霹靂。

「不得隱瞞……誰能沒個心事,我不習慣什麼都跟旁人說,我也沒什麼可隱瞞的。」很心虛。

「不習慣也要習慣。」

太不講理了!月瓊的手抖得厲害。

「還有這個,只給你,一人跳舞,這太說不過去了。舞就是跳給人看的。」

「那你就跳給我看!」不得反抗。

月瓊不僅手抖,身子也抖了,氣的。

「什麼叫不得『私下』飲酒,吃辣食……」

「除非我允許,否則你不許飲酒,更不許吃辣食。」嚴刹一把拽過月瓊,摸上他的屁股,「你想做的時候疼?」

月瓊的臉「轟」得燒起來了,這人怎能說如此之粗言!

「那個,若,我不舒服……」月瓊指指「不得拒絕嚴刹求歡」那條。

「你不舒服我不會要你。」

說等於沒說。

「既然是你我的契約,為何要牽連到洪喜洪泰、樺灼安寶?」

「為何一人犯案,要株連九族?」

太,太,太不講理了!

月瓊把契約「啪」地拍在桌上:「小妖是我生的,你無權把他帶走!」

「我無權?」綠眸瞬間幽暗,「你要試試?」

月瓊咽咽唾沫,氣勢立馬降了下來:「我不敢保證自己一條都不犯……萬一是不經意的,我自己都不知道……」

「事不過三。」

那也不行……「能不能,不簽。」

「你說呢?」

不能。月瓊低下頭,心裡慌慌的。這契約怎麼看怎麼對他不利。

「侍寢的人我可以全部逐出府。」

「別,還是,留著吧,我,受,不了。」

月瓊知道自己這樣不對,這樣會害了許多人,可是,若只有他一人他會死的。嚴刹沒有說什麼,只是盯著他,盯得月瓊心更慌了。

「能不能,不要株連洪喜洪泰、樺灼安寶?一人做事一人當。」

「不行!不帶上他們,你絕對會犯。」

你怎麼知道?月瓊舔舔發幹的嘴,怎麼辦,這可怎麼辦。

想了許久,月瓊吶吶道:「這契約總要有個期限吧。你,你若成了王,就會娶妃立後,會有自己的子嗣,到那個時候,這份契約就算廢了吧。」

「不會。」

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什麼意思?

「就算我成了王,我也只會有小妖一個兒子,更不會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妃子。」拉起月瓊的左手,嚴刹粗聲道:「簽了它!」

「等等!」掙扎地收回手,在嚴刹的怒瞪下,月瓊跳個不停的心怎麼也靜不下來。剛剛這人那話是何意?他為何聽不懂?

「一刻鐘,一刻鐘你不簽,你就不要再見小妖了。」

「契約上不是這麼寫的!簽了之後我若犯錯,你才能帶走小妖!」情急之下月瓊吼道。剛吼完,他就暗呼糟糕。

就見嚴刹拿過筆。

「嚴刹!」

月瓊去搶毛筆,卻被嚴刹死死摟在懷裡動彈不得,他眼睜睜地看著嚴刹在契約最後寫下一條:若月瓊不簽此契約,則嚴刹有權送走小妖。

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讓他簽這個?月瓊心裡的滋味,什麼都有。

「不要牽連洪喜洪泰……」月瓊的聲音中帶了祈求,「我,不會,喜歡上誰……也,也不會,離開……走……」大眼閉上,月瓊的身子發抖。總有一天,他是要走的。

嚴刹咬上月瓊的耳朵:「口說無憑。」

「哇!」裡屋突然傳來孩子的哭聲,月瓊睜開眼睛就要衝過去,可他卻被人死死抱著。

「嚴刹!」

「簽了它,我就讓你見小妖。」

月瓊咬緊牙關,他不能簽。

「哇……哇……」

小妖該是餓了。動彈不得的月瓊努力朝裡屋看去,可他只能聽到小妖越來越大的哭聲。

「月瓊,簽了它我就讓你見小妖。」

月瓊的心在聽到小妖的哭聲時揪緊,而嚴刹的催促更星讓他無法喘息。

「為何不敢簽?」扳過月瓊的臉,嚴刹的臉色很不好。

月瓊閉上眼睛,生怕嚴刹看出端倪。可閉上眼睛,小妖的哭聲就更加清楚。這一次,嚴刹沒有逼他,卻是更緊地抱住他。

「哇……哇……」

許久許久之後,月瓊緊繃的身子緩緩放鬆,他睜開大眼,眼神平靜。「我簽。」嚴刹把筆塞進他的左手。

深深吸了幾口氣,月瓊在那份契約上簽下自己的名字。而那裡,早已有了嚴刹的名宇。一式三份,嚴刹給了月瓊一份,接著出聲:「進來。」

嚴萍進來了。

嚴刹把另一份拿給他,嚴萍雙手捧著退下,最後一份嚴刹收進自己的懷裡。

哭聲越來越響,一人抱著小妖從裡屋走了出來,是安寶。嚴刹放開月瓊,月瓊急忙奔過去單手把孩子抱在懷裡。

「去拿虎奶。」嚴刹下令,安寶立刻出去拿虎奶。嚴刹走到月瓊身後,伸手環住他和孩子。「明天是小妖的滿月,你可以不出席。」

月瓊低著頭不吭聲,單手費勁地哄小妖。嚴刹把他的右手拿到小妖的身上,月瓊的右手指微微動動,撫摸小妖的臉。嚴刹雙手擁住月瓊和小妖,低頭拿鬍子紮月瓊的後頸,月瓊掙扎,似乎在為剛才的事生氣。

嚴刹也不說話,不停地拿鬍子紮月瓊的脖子,紮了有好半天,小妖不哭了,月瓊也不躲了,嚴刹把月瓊轉過來,讓他面朝自己,月瓊不抬頭。某位公子自從「得寵」之後,膽子越來越大了。大掌一攬,嚴刹把月瓊和孩子攬入自己寬厚的懷裡,月瓊皺皺鼻子,撞到了,好疼。

有人敲門,嚴刹放開月瓊。進來的人是黎樺灼和安寶,安寶手上拿著碗,碗裡是剛煮過的虎奶。黎樺灼上前從月瓊懷裡接過孩子,在王爺的示意下兩人帶著孩子到裡屋餵奶去了。還是低著頭,不看嚴刹,不是因為生氣,而是腦袋發暈,接下來他可怎麼辦呀。

小妖吃了奶就睡了,黎樺灼抱走了他,屋裡只剩下月瓊和嚴刹。嚴刹略打橫抱起月瓊,進了內室。內室的門關上,不一會,裡面傳出令人臉紅心跳的聲音。

睜眼,嚴刹已經不在床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隻睡得香甜的小妖怪。還不知道自己給他爹帶來了多大的麻煩,吃飽的小妖怪沒心沒肺地呼呼大睡。月瓊握上他的小手,重重歎了口氣。這下可如何是好。天已經大亮了,依稀可聽到鞭炮聲,今天是小妖的滿月,由此可見今日的厲王府必定熱鬧非常。

「唉……」昨晚被嚴刹拔了兩次蘿蔔的月瓊不想起身,心亂如麻。嚴刹為何要讓他簽那樣一份契約,什麼夫妻,男子和男子哪裡能做夫妻。月瓊的心不受控地亂跳,跳得他更煩了。

「月瓊,你醒了嗎?」是黎樺灼。月瓊急忙道:「醒了。」還好穿著裡衣,他坐起來。門開了,黎樺灼端著早飯笑吟吟地走進來,同他一道進來的自然還有另外三人。洪喜端著熱水,洪泰捧著一身新衣裳,安寶臉上帶笑捧著小妖的新衣裳,還有一對他親手做的小老虎鞋子。

小妖是十二月初九生的,屬虎,滿月穿上虎頭虎腦的新衣裳最合適不過。今天是一月初九,相較往年厲王府今年的新年卻是毫無喜氣,就連年三十的年宴都沒有準備。可今天卻像是過大年,府內到處紅紅火火的,就連嚴刹的臉上都帶了幾分喜色。

前來道喜的賓客們絡繹不絕地進入厲王府,就見身形高大的嚴刹站在「松露閣」門口,接受每一位來賓的道賀,雖然還是那張肅顏,卻儼然一副有子萬事足的模樣。

幫月瓊穿了新衣,黎樺灼安撫道:「月瓊,別難過。有我們幫你瞞著,就算你做了什麼違約之事王爺也不會知道。還有,別顧及我們,若有一天王爺負了你,你只管走就是。」

月瓊勉強笑笑:「我不是因為那份契約難受,我是難過連累了你們。」

「月瓊(公子),你(您)別這麼說。」

黎樺灼笑著給月瓊鼓氣:「沒有什麼連累不連累的。月瓊,咱們是一家人。我們四個會隨時做好準備,萬一情況不妙,咱們就一起逃。」

月瓊笑了,單手擁住他:「樺灼,到時候咱們抱著小妖一道逃命。」

「好,一道逃命。」

他絕對不會再讓他重要的人因他而喪命。

中午和樺灼安寶、洪喜洪泰在嚴刹的房裡用了飯,月瓊抱著小妖睡了個午覺。滿月酒要連吃七天,這回嚴刹可是下了大手筆,眾人驚歎之餘對世子的娘更是萬分地好奇。齊王解應宗以身子不適為由沒有親自前來,而是派了他的大兒子解留山前來道賀。安王楊思凱和恒王世子江裴昭都來了,作為皇上的貼身太監,趙公公再一次帶著豐厚的賀禮來到江陵,成為嚴刹的座上賓。

身分尊貴的賓客被安置在厲王府內,嚴刹在「露名軒」設宴款待了他們。席間,嚴刹沒有表現出對誰特別殷勤,仍是那副不苟言笑、不多言語的模樣,李休和周公升依然肩負起了招待貴賓的重任。起碼在朝廷官員的眼裡,嚴刹與其他三王沒有太多的私交。

在晚上的滿月宴開始前,李休、楊思凱、江裴昭以及二人的心腹聚在楊思凱的住處閒聊。江裴昭佯怒道:「李休,怎麼說你我也認識六七年了,小世子的娘究竟是誰,你好歹跟我透露下嘛,我以我爹的在天之靈發誓,絕對不會說出去。」

楊思凱跟著說:「就是啊,李休,跟我們你還瞞什麼?我和裴昭都很好奇是怎樣的女子能拴住嚴刹這匹野馬,讓他心甘情願地當爹。話說,怎麼沒見孩子的娘露面?」

李休抿口茶,慢條斯理地說:「安王,世子,不是我不願意告訴你們,而是王爺下了死令,任何人不得洩露夫人的身分。我告訴了你們,我的項上人頭就保不住了。」

「嘶……你這樣說我們就更好奇了。認識嚴刹十來年,我可從未見過他對哪位女子動心。哎,說到動心,我記得六年,不不,嗯,七年,對,大概七年前,嚴刹為了一個男寵差點和解應宗那老混蛋打起來,那個男寵現在如何了?」

楊思凱好奇心極重地問。這件事江裴昭聽先父提過,也是一副好奇的樣子。

李休仍是慢條斯理地說:「他的事王爺不喜歡有人提,我能透露的只有那人現在還在府上,而且深得王爺喜愛。你們也不要猜夫人是誰了,對王爺而言夫人不過是生下世子的女人罷了。你們要看的不是誰生了世子,而是誰養了世子。」

楊思凱立刻問:「此話怎講?」

李休賣了個關子:「以後你們就知道了。」

「李休,你這樣可不厚道。」江裴昭不幹了,哪有說話說一半的。

「啊,原來你們都在這裡啊。」突然,一道聲音傳來,諸人看去,是解留山。李休、楊思凱和江裴昭馬上笑著起身相迎,楊思凱說:「厲王府裡實在無趣,連個美人都看不到,本來想和嚴刹聊聊他的小世子,奈何人家根本不搭理我。這不,我只能拽著裴昭和李休陪我打發時間。」

解留山溫文爾雅地說:「留山沒有擾了哥哥們的談興吧。」

「沒有沒有,你來得正好,我還正嫌人少呢。」楊思凱似是無意地看了江裴昭一眼,熱情地把解留山按坐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突然,一人起身頭也不回地進了屋,楊思凱愣了,解留山也愣了。

江裴昭反應極快地說:「留山莫在意,葉公子這是在跟安王鬧彆扭呢,安王剛剛光顧著跟我們閒聊,冷落了佳人。」說著,他還沖楊思凱曖昧地笑笑。

楊思凱尷尬地苦笑:「讓留山見笑了。」

解留山連忙擺手:「哥哥切莫這麼說。」

李休眼裡閃過深思,笑呵呵地給解留山斟滿茶,道:「聽說齊王身子不適,不知是何毛病,可嚴重?」

解留山歎了口氣,隨即抿嘴一笑:「父王上了年紀,總會有些這樣那樣的毛病,都是早年隨皇上四處征戰落下的。皇上寬仁,派了御醫,御醫說要好生休養,重在調理。父王最近正在練太極拳,精神已經好了一些。」

楊思凱感慨道:「對齊王,我是異常敬佩。老王爺還是將軍時在沙場上毫不在乎個人生死,不管多麼危險,老王爺總是沖在最前面,那份氣度是我等無法相比的。說起來,自從封王之後,我就甚少見到老王爺了,距上一次見面,大約有三年了吧。」

解留山感動道:「父王常在我們兄弟面前說他與您、恒王、厲王當年一同作戰的往事,留山很敬佩哥哥們的驍勇,父王也總是教導我們要成為像安王、厲王那樣的英勇之人。這次留山能有幸前來為厲王道賀,是萬分高興。」

李休這時候舉杯:「休也是有幸能見到大公子,來,讓我們為這『幸事』喝一杯。」

江裴昭笑道:「要喝也該喝酒才是,不過晚宴上的好酒少不了,咱們就先以茶代酒,待會可要一醉方休啊。」

「好!一醉方休!」

屋外一片祥和之氣,屋內剛才毫不給解留山面子離位的葉良聽著外面的歡聲笑語,雙拳緊握。解應宗、嚴刹、江裴昭全部都是他的仇人!即便是救了他的命、對他極好的楊思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是他的仇人。而這四人中,他最恨的就是古年最忠心的屬下解應宗,是他們讓他失去了最重要的人。葉良閉上眼睛壓下心中的苦澀。

快到晚宴了,楊思凱讓李休等人先去,江裴昭又是對他曖昧地笑笑,解留山似乎也嗅出了是什麼事,微笑地和江裴昭、李休先離開了。待他們離開後,楊思凱臉上的笑容褪去,一臉擔心地進了屋。

一進屋,他就問:「良,剛才怎麼突然生氣了?」

葉良低著頭,淡淡道:「沒什麼。」

「怎麼會沒什麼?」楊思凱走上前,對方退了一小步,他只能停下。壓下無奈,他又問:「良,有什麼事不能和我說嗎?你是不是,不喜歡解留山?」何時這人的心才不會是空的,能有喜歡?

葉良抬頭,削瘦的臉龐透著厭惡。「討厭。」

「他怎麼惹你了?」楊思凱心裡納悶,良見過解留山嗎?

葉良轉過頭不說話,楊思凱見狀立刻說:「你不想說就算了。晚上的宴席要和我一道去嗎?」葉良抿抿嘴:「我不去。」

楊思凱並不意外,歎口氣道:「好吧,你留在屋裡,我讓人給你拿吃的來。」

葉良沒有吭氣,楊思凱伸手,想想又放下。「那我走了,你一定要吃飯。」葉良還是不出聲,楊思凱忍著失望,叮囑了僕從之後這才離開。

他走後,葉良抬起頭,眼裡是愧疚。他不是不知道楊思凱對他的好,可是他做不到,做不到和仇人成為朋友。

第十六章

晚宴上,是人都看得出嚴刹的心情很好。一開始,有人大著膽子敬他酒,他不僅沒有推,反而相當豪爽地喝了,接著,膽子大的人越來越多,敬酒的人也開始輪番上陣,嚴刹竟然全部都喝了,喝得那個爽快,讓江裴昭不由歎道:「真是有子萬事足,就連厲王都逃不過這一關呐。」

「怎麼,羡慕了,那還不趕緊討個老婆。」坐在他身旁的楊思凱打趣道。

江裴昭搖搖頭:「還是算了。我這副身子板,不知何時就去見閻王了,還是不要糟蹋人家閨女了。」

「裴昭。」楊思凱皺了眉,江裴昭立刻道:「是小弟說錯了話,小弟自罰酒一杯。」

「哥哥既然身子不好,還是少喝酒的好。」江裴昭還沒灌下肚的那杯酒被橫空出現的一隻手奪走了,隨之而來的是一杯清茶。江裴昭愣了半晌沒回過神來,楊思凱眼裡閃過精光,哈哈笑道:「留山做得對,你都說你身子板不行了,還喝什麼酒,喝茶喝茶。」

江裴昭也跟著哈哈笑起來,接著無奈地喝下那杯酒,末了自嘲一句:「唉,我真是命苦啊。」

「哥哥還是要以身子為重。」解留山給江裴昭斟滿茶,語露關心。

江裴昭拿起茶杯,趁著喝茶的空和楊思凱交換了一下眼神,笑著喝下茶。同他們一桌的陪客李休、周公升等人假裝沒看到,飲酒作樂。

似乎要避嫌,嚴刹沒有同楊思凱他們一桌,而是同自己的部下一桌。酒過三旬,今晚宴會的主角厲王世子嚴小妖帶著可愛的老虎帽子被奶媽黎樺灼抱了出來。他一出現,全場瞬間安靜了下來。嚴刹起身,高大的身子立刻帶給眾人一股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就見他以令眾人驚掉下巴的小心姿勢從黎樺灼懷裡抱過剛剛睡醒的兒子,驚呼聲四起。這是嚴刹的兒子?不可能!嚴刹那熊樣怎麼可能生出這麼漂亮的兒子!就是楊思凱、江裴昭和解留山都傻眼了,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嚴肅地掃視了一圈眾人,嚴刹把兒子豎著抱起來:「這是我兒子,嚴小妖,他將繼承我的王位,繼承我的一切。」

在座的所有人又是一愣。嚴小妖……嚴刹好歹也是個王爺,怎能給兒子起個這樣的名字。不過驚愣歸驚愣,眾人趕忙起身:「恭喜王爺、賀喜王爺,祝世子殿下安安泰泰,平平順順。」接著就有人掏出了厚厚的紅包,一時間,紅包滿天飛。

不怕生的嚴小妖打了個哈欠,不僅沒有被滿屋子的人嚇哭,更沒有被震耳的恭賀聲驚到。他揮舞著兩個小拳頭,左右開弓,給了他父王兩個耳刮子,然後轉轉小腦袋,找到他的奶媽,伸手要抱。

嚴刹把孩子交給黎樺灼,黎樺灼抱著孩子離開了。雖然所有人都不相信嚴刹能生出如此漂亮的孩子,可孩子那雙綠色的眼睛實實在在地告訴他們,他老子是嚴刹。在孩子離開後,宴會達到了又一次高潮。一桌桌的人湧到嚴刹跟前敬他酒,嚴刹來者不拒。

「唉,唉,唉,」連歎了三聲,楊思凱佯怒,「嚴刹這是撿到了什麼寶,從哪搶來了一位漂亮女子生下這般可愛的娃娃,老天無眼,老天無眼啊。」

江裴昭也是連連歎氣:「我估計小世子怕是整個幽國最漂亮的孩子了,老天無眼,老天無眼。」

李休呵呵笑道:「我會把安王和世子的話如實地轉告給王爺,讓王爺向您二位解惑。」江裴昭是恒王唯一的兒子,也是恒王世子,因此李休如此稱呼他。

「啊,別別別,我們這是讚美,讚美。」楊思凱趕忙說。

「對對對,讚美。」江裴昭立刻作揖求饒,讓嚴刹那蠻人聽了,他別想活著回武夷。

解留山笑看幾人間的互動,隨口問道:「小世子滿月這麼大的事,怎麼不曾見到公主殿下?」桌上的氣氛瞬間冷凝,周公升面色微整,低聲說:「公主殿下身子不適,所以沒有前來。」

「公主殿下病了?不知是否嚴重。」

周公升道:「嚴重倒是不嚴重,不過要臥床休養。公主千金之體,江陵的冬天陰冷,受了些風寒。」

「啊,是這樣啊。」解留山面露憂色,「留山此次前來,一來是向厲王道喜;二來,也是想拜見公主殿下。父王知道江陵冬天嚴寒,遂讓我給公主殿下帶了些暖身之物。不知安王和世子是否前去探望過公主了?」

江裴昭歎道:「來到江陵怎能不拜見公主殿下,抵達的第一天我就送了拜帖,不過殿下至今仍未回復。殿下身邊的一位嬤嬤說殿下身子不適,誰都不見,唉,不可謂不是遺憾啊。」

楊思凱苦笑:「我也是。來的第一天就送了拜帖,公主殿下也說不見。聽說嚴刹要見殿下一面都不容易,更別說咱們了。」

解留山立刻問:「哦?此話怎講?」

李休「啪」地一聲,把筷子重重放在碗上,三人看去,就見他的臉色不是很好。勉強地笑著,他開口:「休無禮,還望安王、世子和大公子不怪。」

楊思凱反應極快地舉起酒杯:「啊,喝酒喝酒,今天是嚴刹的大喜日子,拜見公主之事等滿月酒吃完了再說。」

「對,喝酒,今晚公升捨命陪王爺、世子和大公子,來,幹了。」周公升起身,敬三人。

「幹了!」江裴昭舍了清茶,端起酒杯。解留山也不再多問,舉起酒杯。酒桌上的氣氛這才恢復了正常。

一直快到子時,宴會才算是結束了。所有人都喝高了,厲王府的侍從們把一批批人抬出王府;跟著主子前來的,則把自家喝暈了的主子抬回去。嚴刹比所有人喝得都高,從未醉過的他這回醉到不省人事。嚴墨、嚴牟、嚴壯和嚴鐵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把小山一般的他抬回松院。

進了屋,醉死的嚴刹突然睜開眼,四嚴放開他。恭候在屋內的洪喜立刻為他端來醒酒湯,嚴刹大口喝完後問:「他睡了?」

「公子還沒歇呢。」

綠眸幽暗,嚴刹帶著一身酒氣推開臥房的門,躺在床上假寐的人聽到動靜後睜眼坐了起來。

「怎麼還不睡。」走到床邊坐下,嚴刹把坐起來的人按回去,「睡覺。」

月瓊猶豫地問:「今晚……沒什麼事吧。」

「沒有。」給月瓊拉好被子,還不準備睡的嚴刹放下床帳,「你先睡。」

「嚴刹。」扯住嚴刹的袖子,月瓊似乎有話說。嚴刹靠坐在床上,連人帶被攬進自己懷裡。被他身上濃濃的酒氣熏到了,月瓊拉過被子捂住鼻子,悶聲問:「來了很多人吧?」

「嗯。」

「其他三王……都來了?」

「解應宗派了他的長子。」

大眼裡浮現憂慮。「來這麼多人……有要見公主的吧。」

攬著月瓊的手臂收緊:「有。」

「你若不讓他們見,會有人起疑的。」

隔著被子揉搓月瓊的腰身,嚴刹遲遲沒有回答,月瓊又問:「嚴刹,公主……生的是真妖怪,還是假妖怪?」

「真。」

心往下沉。雖然猜到了,可得到證實後還是很難受。「那……孩子呢?」

「埋了。」

心揪緊。

「閨女還是兒子?」

「閨女。」

好難受,是個小閨女。

「嚴刹,不能不讓他們見公主。」

嚴刹不吭聲,等著。

「挑幾個地位高貴的人去見公主。不能不見,也不能全見。這樣既不會讓人起疑,也減少了事發的可能。」

「見了公主,他們更會起疑。」

「怎麼了,公主的情況不好?」

「她瘋了。」

啊?!月瓊震驚地抬頭,眼裡是不信,是憂傷。

嚴刹皺著眉道:「她認定她懷的是太子,結果生下的是妖怪,嚇瘋了。」

月瓊低下頭,雙眼熱辣,好半晌後,他道:「你,可認識,會易容的?找人扮成公主……把這回糊弄過去……」深吸了幾口氣,他不讓自己失態,忍了半天,才又道,「公主身邊的人……也得找人裝扮,得小心。宮裡來的人,不好,蒙混。」

抬起月瓊的臉,發現他眼圈泛紅,嚴刹的臉拉長:「剛簽了契約,你就要毀約?」

「嚴刹……」月瓊的聲音沙啞,「找人好好照顧她,她,是個,可憐的閨女。」

「她的死活與你無關!」粗暴地擦去月瓊眼角的濕潤,嚴刹很不高興,可對方的傷感越來越重,重到嚴刹要使手段了。

「嚴刹……」忍著心酸,月瓊祈求,「找人,照顧她。」

「你若再為她傷神,我就殺了她!」

月瓊趕忙垂眸。

過了好半晌,月瓊似乎平靜了下來,問:「你可認識會易容的?」

「開遠會。」

咦?月瓊大驚。徐大夫還會這個?!

嚴刹抬起他的頭,發現他確實平靜了,才道:「宮裡這次來的是古年的貼身太監,那個人不好糊弄,除非是古飛燕身邊的人,不然即使找人扮成她也容易被識破。」

月瓊沉思片刻後道:「公主身分尊貴,又有點女兒性子,不是誰都能同她說話甚至見面的。到時候公主應付了事,態度輕慢些,也不會有人起疑。」說白了就是公主傲慢無禮,就是當朝丞相來了,她說不見就不見,何況是個太監,見他一面已經是給足了面子。當然,月瓊不會這麼說。

「古飛燕身邊的嬤嬤和侍女,要如何假扮才能騙過他人?」

「公主召見他人,下人不得隨意插嘴,她們只要站著就行,就是臉和身形不能差太多。公主身邊最有權勢的就是四位嬤嬤,但不管她們多有權勢,在外人面前也要做足恭敬。按照宮裡的規矩,公主召見他人時,她們絕不能隨便抬頭,除非公主下令。就是給公主奉茶,也得低著頭,這樣好糊弄。你挑個晚上的時候讓他們去見公主,屋子裡也不要弄得太亮。」

「六個婢女。」

「若婢女是保護公主安危的,一般是不露面的,藏在暗處,所以可以不找人假扮;若是伺候公主的,屆時要分別站在嬤嬤身後等候差遣,也得低著頭。」

「二十名侍衛。」

大眼裡浮現納悶,這都要問他嗎?「你手裡最不缺的就是侍衛吧。再說,他們在不在,在哪裡誰有機會一一去看。公主嫁給了你便是王妃,除了三王,公主召見他人都不能超過一柱香;即使是三王,他們也不能在公主的房裡久留。而且三王見公主時,按規矩你這個駙馬是要在場的。」

綠眸幽暗,粗糙的手指輕撫月瓊的下巴。「那就按你說的做。」

大眼裡浮現祈求。「嚴刹……派人好好照顧公主。」

「你要毀約?」

「嚴刹……」

「最後一次,不得再犯!」

這人答應了。不敢再犯,月瓊閉了嘴,眼裡是感激。

「睡覺!」

「啊,睡了,馬上睡。」

把人帶被子放回床上,嚴刹下床。「快睡,不要等我。」

「嗯。」

看著嚴刹穿好鞋起身,看著他放下床帳,聽到他離去,月瓊緊閉的雙眼滲出淚水。

離開臥房,嚴刹沒有去別處,而是去了與臥房相鄰的小書房。屋內已經有人在等著他了,李休、周公升這兩人自不必說。四嚴、早已被抬回府的任缶和徐開遠也是等候多時。不過令人吃驚的不是他們,而是本應該在醉夢中的安王楊思凱和恒王世子江裴昭居然也在。他們的身上都帶著濃濃的酒味,可眼底卻是再清醒不過,只有熊紀汪是真正喝醉了。

嚴刹坐下後,楊思凱調侃道:「一年沒見,厲王的變化可真大。哪位美人會讓厲王哄這麼半天,讓本王和世子久等。」

嚴刹不是會開玩笑的人,直接進入正題:「確定解留山醉了?」

徐開遠道:「他的筷子和碗上都抹了『紅香』,就是明日午後他都醒不過來。他帶來的人嚴金率人親自監視,若有異動,他們會按照王爺的吩咐處置。」

見嚴刹壓根不理他,楊思凱暫時斷了打探的念頭,說:「那傢伙不簡單。席間他故意和裴昭換了杯子。」

江裴昭笑道:「是不簡單。若說解應宗是只老狐狸,那解留山就是只小狐狸。用一副溫文無害的模樣欺騙世人。若不是我和李休相識,恐怕就著了他的道了。」

「怎麼扯到我身上來了?」李休怒了,「他哪裡配和我比。」

「是是是,李大人,小弟失言,罪過罪過。」江裴昭的道歉毫無誠意。

楊思凱神色稍變,道:「解留山問今晚公主為何沒有現身,公升說公主身子不適,他趁機要求見公主,還問我和裴昭見過公主沒有。我們兩人按照之前商定好的說辭回了。」

「嚴刹,我們一定要見到公主,而且一定要讓解留山見到公主。」江裴昭也是一臉嚴肅,「可公主瘋了,你要如何隱瞞?」

大家都看向王爺,公主的事要如何隱瞞?

月瓊睡得很不踏實,紛亂的場景在他的夢中交錯。有人在摸他的臉,摸他的身子,粗糙的大掌摸得他皮疼。

「嚴刹……」不用醒來,他就知道是他。

粗糙的大掌頓了片刻,然後抱住了他。他好似找到一根浮木,唯一能動的左手緊緊抓住對方,生怕被丟下。

「快睡。」

是他回來了,心裡松了口氣。大掌在他的身上遊移,那些闖入他夢中的鬼怪遠離了,剩下的只有安靜的黑暗。

單手摟著月瓊,嚴刹的衣襟被對方緊緊揪著。不怎麼溫柔地撫摸對方,好半晌後,那人揪著他的手才漸漸鬆開,睡熟了。綠眸閃閃,若這時有人敬嚴刹酒,他一定是來者不拒。

書房內,摸著下巴,李休納悶道:「王爺何時對宮裡的規矩上心了?」

江裴昭也是納悶:「我以為你們早就商量好了,難道不是?」

「不是。」李休想不明白,「昨日王爺還吩咐我和公升,說一定會有人要求見公主,讓我們想對策。」

楊思凱隨口說:「說不定他昨晚睡覺,夢中有高人指點。」

周公升神秘地笑笑:「別猜了,王爺都回去了,咱們也該走了。免得讓人察覺。」其他人點點頭,確實該走了。

從後院離開,李休在路上小聲問:「公升,你猜到是誰了?」

「除了他,誰還會私下給王爺出謀劃策?」

「哦──我怎麼把他給忘了?」李休敲敲自己的腦袋,「他還知道宮裡的規矩?真讓人吃驚。」

周公升深深舒了口氣:「我現在有些放心了。他會擔心王爺,會替王爺分憂,這說明他已經有了在意王爺的心,總有一天他會喜歡甚至愛上王爺。」

「是啊,我們也不必為王爺擔心了。」

「王爺也算苦盡甘來。」

「希望他能早一天愛上王爺,咱們的日子也就好過了。」

「是啊。」

第二天醒來,月瓊驚訝地發現嚴刹竟然在屋裡,小妖在他身邊咿咿呀呀地晃著兩隻小手,似乎醒來一陣了。床帳掛著,嚴刹背對著他伏在桌邊不知在寫什麼,月瓊不關心。

好似後腦勺上有眼睛,嚴刹知道月瓊醒了,放下筆起身。「進來。」

門開了,洪喜洪泰如常地端著熱水和早飯進屋。月瓊正要起身,左手剛撐住他就被嚴刹扶了起來。眼睛不舒服,月瓊眨眨,好像腫了。一塊熱布巾蓋在了他的眼睛上,月瓊左手按住,卻按住了一隻大手。

「明天你搬到後府去住。」

嗯?月瓊的心涼了半截,他昨晚似乎毀約了。「那……小妖呢?」

「和你一道。洪喜洪泰他們四個跟著你去。」

呼,嚇死他了。「好。」

「如果你再犯,我就把小妖抱走。」嚴刹的記性很好。月瓊馬上點頭,絕對不犯,起碼不明著犯。

過了好半晌,眼睛上的布巾拿開了,似乎沒那麼腫了。穿衣下床,熱騰騰的米粥和小菜已經擺上桌,洪喜洪泰也出去了。月瓊漱了口,坐到桌邊和嚴刹一道用飯。嚴刹按例地把菜夾到月瓊面前的空碗裡,讓他吃完。月瓊喝了兩口粥,放下了勺子。

「吃飯!」

月瓊吃不下去,心裡堵堵的。嚴刹也放了筷子,似乎要發怒。

「嚴刹,你,」想想要說的是大逆不道的話,大膽的公子湊到王爺的耳邊,小聲問,「你,真的要反?」

「又胡亂想什麼!吃飯。」嚴刹的口氣好了些。

月瓊拿勺子在碗裡戳來戳去,沒有吃飯的胃口。嚴刹毫不在乎地直接問:「你不希望我反?」

月瓊的手頓住,接著戳:「謀反是死罪……百姓現在安居樂業,皇上也算是明君,不反當然是最好。不過,這是大事,你要顧全大局,我希不希望都是次要。我就是……你要想好小妖、洪喜洪泰、樺灼安寶的後路,還有……若你真要反,而且還贏了,能不能……保住皇上的性命,弑君的名聲傳出去總是不好。若能安於現狀,自然最好。」他知道這樣對嚴刹來說很難。昨晚做了一夜嚴刹謀反的夢,讓他一晚上心驚膽戰的。

腰身被大掌摟住,月瓊倒在了嚴刹寬厚的懷裡,熱氣噴在他的頭頂。「想好後路,為何忘了你自己?」綠眸閃閃。

月瓊低著頭,不吭聲。若嚴刹敗了,他,沒想。

等了半天不見月瓊回聲,嚴刹放開他。「吃飯。」月瓊拿起勺子不戳了,吃飯。

嚴刹吃了飯就走了,月瓊一人在屋裡發呆,似有心事。黎樺灼把小妖抱了進來,小妖還睡著,他把孩子放到小床上,走到月瓊身邊坐下。

「月瓊,怎麼了?王爺欺負你了?」

搖搖頭,月瓊長長歎了口氣,強打精神。「樺灼,府裡的人是不是挺多的?」

「是啊,來了好些人,這幾日府裡的侍衛也多了。」

「我……」月瓊掙扎了一會,咬牙道,「我想去『秋苑』。」

「月瓊!你瘋了!那是公主的住處!」黎樺灼當即叫出聲。

月瓊趕緊捂住他的嘴:「噓──我知道那裡是公主的住處。樺灼,你陪我去行不?我對府裡不熟。」說來汗顏,他在王府住了這麼多年,除了自己住的「林苑」之外,也就對嚴刹的「松苑」稍微熟點。

黎樺灼嚴肅地問:「為何要去『秋苑』?給我一個可以說服我的理由,否則我不會陪你去。」

理由啊。「聽說『秋苑』很美。」

黎樺灼的眼神危險。

不行啊。「我還沒見過府裡的湖咧。」

「『後府』也有湖。」擺明不信。

還不行啊。「聽說湖裡養著很漂亮的魚,我去給小妖抓魚。」

「小妖還不能玩魚,等他到了能玩魚的時候自會有人給他抓。月瓊,和我說實話。」黎樺灼要生氣了。

月瓊立馬乾脆地說:「我想去看公主。」

黎樺灼不解:「月瓊,你為何想去看她?她差點傷了你。而且王爺有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去見公主。」

月瓊討好地說:「好樺灼,你就陪我去一趟吧。哪怕在院子外頭轉轉都行。」

「不行。那裡是王府的禁地。何況現在府裡這麼多人,人多眼雜,不行,我不會陪你去。」

「真不去?」

「真不去。」

見黎樺灼態度堅定,月瓊轉頭看向小床裡熟睡的小妖。眯了眯眼睛,他起身走到小妖的床邊,捏捏他的臉,拽拽他的手:「小妖,醒醒,別睡了,陪爹玩。」

「月瓊!你做什麼!」

黎樺灼撲過去抓住月瓊的手:「小妖在睡,別吵醒他!」

「那你陪我去『秋苑』。」

「不行!」

「小妖,醒醒,陪爹玩。」月瓊腳也用上了,踢小床。床裡的小娃有蘇醒的跡象。

「好好好!我陪你去,我陪你去總行了吧,你別弄醒小妖。」兩人的身分有些顛倒,怎麼看黎樺灼怎麼像嚴小妖的親爹。「親爹」在「後爹」的卑鄙手段下敗下陣來。

目的達到,月瓊笑得那個開心啊。

不過,兩人當然不能就這樣去,得喬裝打扮一下。借了洪喜洪泰的衣裳,扮作府裡的僕從,捧著洪喜原本給月瓊熬的粥,兩人在洪喜洪泰和安寶擔憂的目送中潛出「松苑」,朝「秋苑」進發。嚴刹的住處位於王府的中後方,原本就是禁地。此次兒子的滿月酒,只有三王及他們的近侍住在離松苑較近的「春苑」、「夏苑」和「冬苑」。而「秋苑」又位於「松苑」後方,所以沿途遇到的賓客並沒有月瓊想像的多,他多少松了口氣。

「月瓊,你為何一定要去看公主?」

「她是公主,若她有個好歹你我都得掉腦袋。看看她是否安好,我才能心安。」

黎樺灼明顯不信,月瓊又低聲補充道:「我昨晚做夢,夢到皇上得知公主被欺負了,你我、安寶、洪喜洪泰都被綁著,要被砍腦袋。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府裡現在來了這麼些人,我怕。」

黎樺灼信了,笑容帶著別的意思。「原來是擔心王爺啊,你早說嘛。」

月瓊的大眼瞪大:「我不是擔心他。」

「好,我明白了。走,我帶你從小道過去。」敷衍。

「我真不是擔心他。」真的。

「行行,我知道了。」

真的不是……月瓊張張嘴,又合上,就讓樺灼當成是吧。

黎樺灼帶著月瓊走入一條林蔭小道,從這裡繞過「夏苑」,再穿過一個小花園就到了湖邊,然後穿過湖心亭,就到了公主的「秋苑」。月瓊驚歎樺灼對王府的熟悉,他就認得從「林苑」出府的路和從「林苑」到「松苑」的路。其他地方他即便是去過,也沒放在心上。

路上很順利,沒有碰到嚴刹的手下,可即便這樣月瓊還是緊張得手心冒汗。終於看到湖了,月瓊更是緊張得兩腳發軟。跟著黎樺灼低頭朝湖心走去,他不敢隨處亂瞟。

「什麼人!」

「秋苑」的一名侍衛攔住了兩人,月瓊嚇了一跳,大氣不敢出。黎樺灼倒是很鎮定,把託盤交給月瓊,他從懷裡不知摸出個什麼東西,裝模作樣地說:「王爺派我們來給公主送燉品。」

對方看了眼黎樺灼手裡的權杖,放行:「進去吧,不得久留。」

「是。」

竟然這麼容易!月瓊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在黎樺灼的半攙半扶下進了秋苑。進到秋苑的院子,月瓊反而停下腳步。

「樺灼,你把這個給公主送進去吧。」

「你不進去?」黎樺灼詫異,從月瓊手上接過託盤。

月瓊低頭,搖搖:「我在外頭,看看她就好了。」

看了月瓊一會,黎樺灼道:「好吧,你就在外屋看看好了。我把這個給她端進去,要不你在外頭邊吃邊看?」對公主,黎樺灼是絕無一絲好感。

搖頭。「不,給公主吃。」

「那我先進去,你隨後進來。」

「好。」

黎樺灼掀開門簾抬著託盤進去了,月瓊深吸了好幾口氣,掀開門簾。藥味飄了出來,月瓊的鼻子發酸,腳步沉重地走了進去。屋內很靜,月瓊在門口站了一會,聽到裡屋傳來樺灼的低語。

「這是給公主吃的,我放這了。」

「好。」

回話的人聽上去像位老婦。月瓊走到裡屋的門邊,半掀開門簾,眼前是一個屏風,通過屏風他隱約可以看到樺灼,還有一位老婦人。公主坐在床上,懷裡抱著枕頭一動不動,也不知是不是睡了。黎樺灼把老婦人拉到一旁,月瓊更清楚地看到了公主。雖然看不清公主的臉,可他還是抑制不住地快要哭了。

緊緊咬著嘴,月瓊不敢發出聲音。專注地看了許久,見樺灼要出來了,他趕忙放下門簾擦乾雙眼。不一會,門簾掀開,黎樺灼出來了。

月瓊低聲問:「公主看上去似乎不大好,她怎麼了?」

黎樺灼把他拉到一邊小聲說:「徐大夫說公主現在這樣已是很好了。除了不說話外,公主能吃能喝,也不會再禍害人。」接著,他神秘兮兮地貼在月瓊耳邊道:「公主是懷著身孕入府的,這事沒有幾個人知道。公主的胎位不正,生產的時候險些和孩子一起沒了,還好徐大夫醫術高明,從閻王爺那把公主的命給搶了回來。可能是孩子沒保住,公主經受不住就得了失心瘋。照顧公主的人是王爺親自挑的,俐落能幹,把公主照顧得極好,你就莫擔心了。就算皇上知道了也怪不到王爺頭上,王爺這是在給皇上遮醜呢。」

月瓊黯然地點點頭:「樺灼,咱們回去吧。」

「呐,你現在也見著公主了,莫再胡思亂想。不管出了什麼事都有王爺呢。」

還是點點頭,月瓊跟著樺灼離開。出了「秋苑」,他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大步離開。

一路上,月瓊都低頭不語,黎樺灼也不出聲,安靜地陪著他走,沒有問月瓊為何對公主的事如此上心,甚至難過。

「良,明日我和你一道回去,我不能讓你一個人走。」

「我不喜歡這裡,我要走。」

「良!厲王世子的滿月酒,我不能剛來就走。明日,明日我和你一道回去。」

月瓊和黎樺灼停下就見兩名男子在不遠處拉拉扯扯。一人背著行囊,手拿劍,背對著他們,另一人面朝他們,神色焦急。

是王府的客人吧,月瓊如是想。黎樺灼認出了其中一人的身分,拉著月瓊往旁邊走。月瓊不是好奇的人,乖乖跟上。不過那兩人的爭執聲越來越大,月瓊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眼,之前背對著他們的那人恰巧轉身,二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

「呵!」

月瓊驚愣地駐足,對方也愣住了,手裡的劍掉在了地上,清脆的聲音令氣氛異常詭異。

「月瓊?」黎樺灼以為他被嚇到了,急忙擋住他。

「良?」楊思凱以為葉良被嚇住了,把他拉到身後。

撥開黎樺灼,月瓊呆愣地看著對方;撥開楊思凱,葉良身上的包裹掉在了地上,他的臉色變得蒼白,渾身顫抖。就那樣互「瞪」了許久,兩人一步步慢慢地向對方走去,神情又是激動,又是哀傷,甚至還帶著巨大的驚喜,猶如失散了多年的情人。楊思凱的臉色變了,黎樺灼的臉色變了。

葉良的嘴唇顫抖:「少……少爺?」踉蹌幾步,他停下,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眼淚奪眶而出。

月瓊拖著雙腿上前,幾步後停下,眼淚奪眶而出,他連連搖頭,不敢相信。兩人忘記了周遭的一切,沉浸在彼此相見的極度震驚中。

凝視了彼此許久許久,葉良瘋了似的跪走而去。「少爺!少爺!」在貼近的那一瞬間,他微顫的雙手不敢去碰那活生生站在他面前的人,泣不成聲。

月瓊噗通一聲跪下,微顫的雙手停在對方的臉前,不敢去碰那活生生跪在他面前的人,泣不成聲。

黎樺灼的臉白了,楊思凱的臉白了,而相遇的兩人早已無暇去顧及周遭的一切。

死死咬著唇,都咬出了血,月瓊的手終於碰到了對方的臉,活生生的,熱乎乎的,不是死人的冰冷,不是鬼魂的虛幻。

葉良的右手緊緊按住貼在他臉上的少爺的左手,活生生的,熱乎乎的,不是冰冷的虛幻。「少爺!唔……少爺!」猛然抱住對方,葉良嚎啕大哭:「少爺!少爺……少爺……」

月瓊也哭了,左手緊緊擁住葉良:「小葉子,小葉子……小葉子……我以為你……哇……」哭聲響徹天際。

「少爺……少爺……我以為你……少爺……哇……」

「小葉子……我以為你……」

「少爺……我以為……」

「小葉子……」

兩人跪在地上,緊緊擁在一起,忘乎所以地失聲大哭。哭得黎樺灼和楊思凱只能傻傻地站在那裡;哭得讓人不忍上前分開他們;哭得極度曖昧。

「嗚嗚……」葉良哭得像個孩子,頭埋在少爺的頸窩。

「嗚嗚嗚……」月瓊哭得像個孩子,頭埋在小葉子的頸窩。

「嗚嗚……少爺……我每天都夢到你……」

「嗚嗚嗚……小葉子,我也是每天都夢到你……」

黎樺灼和楊思凱連連後退,面容驚懼。

「放開他!」

突然,一道驚天怒吼傳來,月瓊一個激靈放開了小葉子,可葉良卻還是抱著少爺不鬆手,只是轉頭去看。淚眼朦朧中,就見一座小山以驚人的速度移了過來,還不等他反應過來那是什麼,他的雙手就離開了少爺,身體在空中飄起。

「小葉子!」

緊緊攬著月瓊,嚴刹的怒火可以燒著整個王府。怒視被楊思凱救下的膽敢碰月瓊的該死之人,他的身上殺氣四溢。

「放開少爺!」顧不上自己的安危,葉良掙扎著要上前。

「楊思凱,管好你的人,不要讓我殺了他!」嚴刹的面容可以用猙獰來形容,這是楊思凱第二次見到他這副樣子。第一次是七年前嚴刹因為一個寵君與解應宗翻臉。

月瓊遲鈍的腦袋終於反應了過來,左手緊緊抓住嚴刹急忙解釋:「嚴刹,他是小葉子,是我失散了多年的兄弟,我以為他死了。」

「放開我家少爺!」被楊思凱緊緊抱著無法掙脫的葉良怒吼。

綠色的眸子怒瞪了葉良片刻後,轉而低頭。月瓊握上他的手,咽咽唾沫:「真的真的。」

見月瓊如此害怕這座山,葉良崩潰。「少爺!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我讓你受委屈!!讓你被人欺負……」

「小葉子,不是。嚴刹……」月瓊不知該如何解釋,這裡也不是解釋的好地方。身子被人橫抱而起,處在盛怒中的嚴刹抱著月瓊就走。

「嚴刹!」月瓊嚇了一跳。

葉良在他身後咆哮:「放開我家少爺!嚴刹!你不許欺負我家少爺!」

下顎緊繃的嚴刹轉頭看了楊思凱一眼,然後大步離開。楊思凱更是緊緊摟住葉良,不讓他掙開。見他這樣月瓊也不敢違逆,只是小聲解釋:「我和小葉子在路上遇到劫匪,小葉子為了保護我把匪引走了,我以為,他死了。」想到那時的境況,月瓊的眼睛再次濕潤。「嚴刹……後來沒幾天,我就遇到你了。那時候我讓你幫我找的人就是他。」

嚴刹的腳步頓了下。「嚴墨。」

跟在他身後的嚴墨得令,轉身去找楊思凱,月瓊左手揪緊嚴刹的衣襟,埋在他懷裡,仍難克制心中的激動。

「嚴刹……我以為,他死了……」

「他只是你兄弟?」

摟緊懷裡的人,嚴刹的怒氣退了一點點,只是一點點。

點點頭,月瓊哽咽:「他還活著……他還活著……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綠眸幽暗,甚至透著殘獰。

嚴刹就那麼光明正大地把月瓊一路抱回了「松苑」,回到屋裡的月瓊努力平復內心的激動。嚴刹臉色鐵青地坐在方榻上,洪喜洪泰安寶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小心翼翼地候在一側,不時偷瞄神色不對的黎樺灼,心猜定是出了什麼大事。

坐在嚴刹的腿上,月瓊不敢掙扎,這個時候嚴刹想怎麼對他就怎麼對他吧,雖然他也不明白嚴刹為何會生這麼大的氣,他不是已經解釋了嗎?

等了不一會,楊思凱帶著同樣激動、憤怒的葉良來了。他一進來,兩人又想抱在一起痛哭。不過那是不可能的。嚴刹的粗胳膊攬緊月瓊,楊思凱則死死拽著葉良。拉著葉良坐下,楊思凱首先開口:「厲王,良是我九年前在路上救下的,當時他身負重傷,養了近一年才養好。」

「小葉子……」

「不許哭!」粗糙的大掌去擦月瓊的臉,就聽一人哭吼:「不許凶少爺!」嚴刹怒瞪,對方卻毫不害怕,甚至反瞪回來。熊熊的怒火幾乎竄上房頂,月瓊握住嚴刹的手,哽咽道:「小葉子,是我、連累你了。嚴刹他、不是凶我,他就是長得、比較凶。」

此話一出,楊思凱驚愣,卻見嚴刹居然任由他懷裡的人如此說他,毫不生氣!他生氣的似乎僅是突然冒出來的「小葉子」。

「少爺,您別替他開脫。」葉良忠心護主,同樣哽咽道,「都是我學藝不精,讓少爺被人欺負,都怪我……我對不起少爺……」

「小葉子,我沒有被欺負,真的。是我對不起你,我連累了你,讓你受傷,都是我。」兩人開始隔空大哭。

楊思凱出聲:「厲王,他們主僕二人失散多年再次重逢,是否讓他們進屋說說話?」

「不是主僕。」月瓊糾正,「是兄弟。」

葉良也哭著說:「少爺是我的兄長。」

呃……楊思凱笑了:「厲王,讓他們兄弟二人進屋說說話吧,兩人失散了這麼多年,又以為是天人永隔,自然會激動些。」他放開了葉良,葉良視嚴刹如無物,沖到月瓊面前:「少爺……」

「小葉子……」月瓊坐在嚴刹腿上給葉良擦淚。瞪了兩人許久,嚴刹放下了月瓊。

月瓊的腳一沾地,就拉著葉良進了屋──他和嚴刹的臥房。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在外看著,神色有些黯然。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門簾拉開,月瓊朝四人招手。四人的臉上浮現驚喜,忙不迭地跑了過去。

門簾放下,兄弟幾個到屋裡說話去了。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這是小葉子,是我的好兄弟,我與他自小一同長大,他比我小兩歲。」

「在下葉良,你們和少爺一同叫我小葉子即可。」

「小葉子。」

「小葉子,這是洪喜、洪泰、樺灼、安寶,他們是我現在的家人。這幾年多虧他們照顧我。」

「謝謝你們!」

「小葉子,你快起來。」

「謝謝你們照顧少爺……嗚嗚……我以為少爺……」

「小葉子,我也以為你……嗚嗚……」

「公子(月瓊),小葉子,別哭了。」

聽著屋內的說話聲,嚴刹的臉色還是很不好,不過洶湧的怒火變成了火苗。楊思凱笑了聲,接著笑聲變大,變得不可自抑。嚴刹看向他,似乎在說:你瘋了?

好不容易停了笑,楊思凱臉色漲紅地問:「就是他吧,讓你和解應宗鬧翻的人?」

嚴刹不語。

楊思凱笑歎道:「我突然覺得自己這麼多年受的苦太冤枉了。」接著,他自答道:「良的心裡有人。這幾年為了那個人,他魂不守舍徹夜難眠,折磨自己也折磨我。無論我怎麼做他始終不看我一眼,甚至有些恨我,恨我不讓他去找那個人。」

「呵……我一直以為他心裡的那個人是他愛的人,卻沒想……」楊思凱懊惱不已,「早知道他要找的人是他的少爺,我就讓他,不,我就幫他一道去找了。」

「難道他從來沒有和你說過他要找的是誰?」

楊思凱咬牙:「他總是說要找的是他最最重要的人,我哪裡會想到什麼少爺身上。」

「少爺為何就不可能是他愛的人?」嚴刹的這句話讓楊思凱笑不出來了。氣氛冷凝。屋內的歡笑聽在兩位王爺的耳朵裡越來越刺耳。

第十七章

久別重逢的兩兄弟自然有說不完的話,訴不完的情。中午葉良和楊思凱都沒有回去,而是留在了「松苑」。飯間,睡了一上午的嚴小妖餓醒了,哇哇嚎哭,黎樺灼和安寶抱他去喝奶,葉良第一次見到了醒著的厲王世子。

「少爺!」第一眼,葉良驚呼。月瓊深深看了他一眼,葉良把滿腹的疑問咽了下去。放下碗,月瓊對洪喜洪泰、樺灼安寶說:「我和小葉子出去走走。」

「公子(月瓊),你去吧。」

朝善解人意的四人感激地笑笑,月瓊帶著葉良走出臥房。楊思凱和嚴刹都不在,屋外只有嚴墨一人。嚴墨對月瓊頷首示意後並沒有跟上,月瓊放心地帶著葉良出去了。

兩人也沒有走太遠,就在「松苑」後方的小花園裡。一月的天很冷,月瓊裹得嚴嚴實實的,心情仍難平復。

「少爺,世子他……」

月瓊露在外的眼睛頓時彎彎的:「小妖是只迷糊的小妖怪,他要投胎,卻跑錯了地方,跑到我肚子裡來了。小妖……是我生的。」

「呵!」葉良驚得腦袋發暈,厲王世子是少爺生的?!

在嚇呆的葉良面前搖搖手,毫不愧疚的月瓊得意地說:「嚇到了吧。一開始我也嚇到了。我恐怕是世上第一個以男兒之身生下孩子的人咧。」

葉良雙眼凸出地瞪著他家少爺,臉上又青又白又紅又粉。好久好久之後,久到月瓊想著要不要叫徐大夫,他才漸漸回過神來。眼睛裡慢慢湧出淚水,葉良突然抱著少爺大哭出聲:「老天有眼!老天有眼!讓少爺有了太,小少爺……老天,嗚嗚嗚……有眼……」

月瓊吊在嗓子眼的心這才歸位,左手拍打葉良,他歡喜地說:「我就知道你定會接受小妖的身世。小妖是厲王世子,只有洪喜他們幾個知道小妖是我生的。夜,我不打算告訴任何人我的身分。」

「少爺!」

月瓊擦擦葉良的淚:「夜,我們是為何出來的?八年來,你為了我受了這麼多的苦,還有娘……」他抹抹鼻子。「還有那麼多的人。夜,你我出來時就已決定永不回去,能再見到你,我更不會回去。我現在只有一個心願未了,就是告訴娘我還活著。」

葉良三兩下擦乾眼淚:「我馬上進京告訴夫人。」

月瓊感激地握上他的手:「小葉子,對不起,剛剛見到你又要讓你涉險。」

「少爺!您在說什麼!」葉良生氣了,「是我沒有保護好少爺,否則夫人也不會擔心這麼多年,少爺也不會……」突然想到少爺生了小少爺,還有嚴刹對少爺的態度,葉良的臉色變了:「少爺,嚴刹對您做了什麼?!」大有要去殺人的架勢。

月瓊的表情僵硬,左手尷尬地揉揉耳朵,哎呀,該怎麼和夜說呢?

「少爺!嚴刹是不是欺負您了?!」

「呃……沒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後知後覺的葉良終於發現了少爺有一處地方非常不對勁。「少爺!您的右手怎麼了?!」

完了完了,這下完了。

「呃……有一點點沒力氣,不是什麼大事。」

「少爺!」

沒過多久,「松苑」的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嚴墨,書房的嚴刹、楊思凱清楚地聽到了從後花園傳來的淒嚎:「少爺!我對不起你!我讓你被嚴刹那賊人欺負,我讓你的胳膊受了傷!少爺!我對不起你!」

嚴刹的下巴繃緊,楊思凱低頭掩去尷尬和憋笑。

「少爺……我對不起你,是我害了你……嗚嗚嗚……」

左手輕拍葉良的腦袋,口乾舌燥的月瓊不停地解釋:「不關你的事。嚴刹沒有欺負我,我只是受了點小傷,這不,胳膊還好好著呢嘛。」

「嗚嗚嗚,少爺,我無顏見夫人……」

「娘不會怪你的。若不是有嚴刹在,我才真會被人欺負。他真的沒有欺負我。」

葉良猛然抬起頭,嚇了月瓊一跳,就見他目露凶光地說:「他把少爺當成男君,這還不是欺負嗎?!」

「呃……其實,也不是男君。」月瓊有點扭捏,「他說,把我當,嗯,妻。」這樣說行不?

「什麼?!」不說還好,一說葉良跳起來了。「他哪裡配得上少爺!竟然把少爺當成女人!他做少爺的妾都不配!我去殺了他!」

「小葉子!」左手拽住眼紅的葉良,月瓊趕緊道,「小葉子,你聽我說。他不是把我當成女人,而是……其實啊,以我現在的身分來說這個地位已經很高了。」

月瓊越說越糟糕,葉良的淚湧出,緊緊抱住少爺:「少爺……您不該的,不該受這份委屈……嗚嗚嗚,少爺,都是我,都是我沒有保護好您。」話題又轉回了原位。

「葉夜,你聽我說,不是你想的那樣。」這可如何是好?

「放開他!」

殺氣從身後襲來,葉良放開少爺,擋在少爺身前。一看來人,他眼冒凶光:「嚴刹賊人!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別想再欺負少爺。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良!」跟著嚴刹一道前來的楊思凱低吼,嚴刹的臉猙獰如羅刹。

若是幾嚴在的話,也會被嚴刹的戾氣嚇到,可葉良卻是膽大包天,包天包地。護著自己的少爺不僅沒有被嚴刹嚇到,反倒虎視眈眈地瞪著嚴刹。

綠眸波濤洶湧,嚴刹冒著殺氣大步走了過去。月瓊閃身竄到葉良跟前,楊思凱比嚴刹快一步攔下了他。

「厲王,良只是護主心切,你不要同他一般見識。」盛怒中的嚴刹,就是楊思凱都不敢與他硬碰硬。

葉良又把少爺拉到身後,依然不怕死地說:「嚴刹賊人,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讓你再欺負我家少爺,更不會讓你把我家少爺當成男君。我現在就要帶我家少爺和小少爺走!」

「良!不許再對厲王無禮!」楊思凱第一次吼葉良。就見嚴刹的臉已經不是猙獰可以形容了,他全身的骨骼因震怒而發出令人恐怖的響聲。

月瓊看著他的模樣咽咽口水,輕輕拍了拍身前的賊大膽。「小葉子,你和安王回去,我有話和厲王說。」

「少爺!」葉良急了,「我不能把你一人留在這裡。嚴刹賊人欺負你,我要殺了他!」

「那就看看你能不能殺了我。」嚴刹走上前。

楊思凱一個箭步上去把葉良拉在了身後:「厲王,葉良不懂事,我代他向你賠罪。」

「楊思凱,我才……」

「你給我閉嘴!」楊思凱回頭又吼了葉良一句。

月瓊一直看著嚴刹,道:「小葉子,聽我的話,和安王回去。你若不想回去,就去陪小妖玩。」

葉良還想說話,但在楊思凱的怒瞪和少爺的搖頭中,他把話忍了回去。「我去陪小少爺。」

甩開楊思凱的手,葉良憤怒地瞧了眼嚴刹垂著頭走了。少爺成了賊人的男君,他為少爺難過,為少爺心疼,更氣自己的無能。

和嚴刹說了聲「對不住」,楊思凱追著葉良而去。好奇地看楊思凱隨小葉子走遠,月瓊轉向嚴刹,對方的綠眼快變成紅眼了。

上前幾步走到嚴刹跟前,月瓊仰頭。對方低頭看著他,眼裡是已經克制不住的怒火。

「小葉子不是有心的。他以為你欺負我。」左手握上嚴刹的大掌,手被瞬間握緊。

「他要帶走我的妻、子,我難道還能留著他?」若不是月瓊在,嚴刹會一掌拍死葉良,哪怕他是楊思凱的人。

「小葉子覺得你把我當成了女人,他不喜歡。」想到嚴刹被小葉子氣成這樣,月瓊很沒良心地想笑,但他必須忍著。

「那你是我的誰?」未被抓著的大掌一攬,把人緊攬在懷裡。

月瓊不知如何回答,想了半天:「呃,厲王世子的爹。」綠眸幽暗。

「嚴刹,」月瓊還是憋不住笑了,在對方「動粗」前趕緊解釋,「我很高興,真的很高興。我以為小葉子死了,沒想到竟能在這裡與他重逢。看到他安然無恙,我,真的很高興,就是做夢都能笑醒。」

握著他的大掌弄疼了他,月瓊沒有掙脫,而是繼續笑道:「小葉子和我自小一起長大。我是家裡的獨子,他就是我的親弟弟。還記得我讓你幫我找人嗎?你帶回來的就是他的血衣,我以為他死了……」月瓊的眼裡有淚,可他還是笑著。「他還活著,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不許哭!」綠眸裡的火焰退去了一些。

「我沒有哭,我是高興。」月瓊的眼睛笑成了彎月,「嚴刹,謝謝你。如果不是你給小妖過滿月,我就不會見到小葉子,我也不會這麼高興。」

綠眸中是那雙笑著的淚眼,嚴刹突然彎身扛起了月瓊,在他的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打了一巴掌,厲聲道:「你告訴他,若再胡言我宰了他!」

「嚴刹,你這樣我難受。」

屁股上又挨了一巴掌,月瓊不抱怨了,扛就扛吧,誰叫這人現在生氣呢。

葉良雖然痛恨賊人嚴刹,可卻極喜歡小少爺。一整個下午,他就坐在小少爺的小床邊呆呆地看著小少爺的臉,又是哭又是笑的。他讓黎樺灼教他怎樣給小少爺換尿布,教他如何喂小少爺喝虎奶,教他怎樣哄小少爺睡覺。只要抱到小少爺,他就會哭。

「樺灼,小少爺為何姓嚴?應該姓月。」這是葉良第二不滿的地方。明明是少爺生出來的,怎麼白白給了那賊人?

黎樺灼尷尬地說:「小妖是厲王世子,自然是跟著王爺的姓了。」

葉良哼了聲:「嚴刹那賊人欺負我家少爺,還讓我家小少爺跟他的姓,他太可惡了。」

洪喜洪泰沒吭聲,黎樺灼問:「為何說王爺是,賊人?」

葉良低聲道:「少爺是仙子,嚴刹一定用了手段才得了少爺,否則的話少爺就是死也不會做誰的男君,少爺……」想到了什麼,他馬上住了嘴,過了會,他才道:「少爺不會做任何人的男君,死也不會。」

「為何不會?」黎樺灼立刻問。

葉良專注地盯著小少爺,許久之後才冒了句:「就是不會。」

黎樺灼看了眼洪喜洪泰,三人眼中都是深思。

月瓊被帶到哪裡了?沒有人知道,反正不是回「松苑」,這一晚他都沒有回來。葉良寸步不離小少爺,把楊思凱晾到了一邊。楊思凱無奈,只能獨自回了夏苑。深夜,黎樺灼等人睡了後,葉良脫了小少爺的一隻鞋揣在懷裡,又摸出一串自己從未離過身的玉珠子放在小少爺的繈褓裡,看了小少爺許久,他才起身走了。沒有回「夏苑」,葉良出了王府,甩開跟蹤他的人不知去向。

清晨,嚴刹還在床上,屋外就有人敲門,是嚴墨。

「王爺,安王要見您。」

等了半天,屋內沒有動靜,嚴墨回頭看了眼臉色鐵青的安王,無奈地又敲了敲門,稍稍拔高聲調:「王爺,安王要見您,已在外等著了。」

懷抱瓊脂美玉睡得正香的嚴刹睜開眼睛,幾乎是瞬間清醒的他臉上閃過不耐。慢慢抽出被人枕著的手臂,他掀帳穿衣下床。給仍在熟睡的人裹好被子,他黑著臉走到門邊,開門。門外的嚴墨瞧了一眼王爺的臉色,立刻後退兩步,讓王爺看到等著的安王,以免遭到池魚之殃。

嚴刹一出來,坐在椅子上的楊思凱就站了起來,厲聲道:「嚴刹,我要見月瓊。」

嚴刹的眉馬上皺起:「他在睡。你見他作甚?」

楊思凱低吼:「葉良不見了!他甩開我的人不知去向,月瓊一定知道他去了哪裡!讓我見月瓊!」

嚴刹在身後關上房門,綠眸暗沉。楊思凱穩定了一下情緒,轉而低聲道:「讓我問問月瓊葉良去了哪。」

嚴刹朝嚴墨看了一眼,抬腳走了出去,楊思凱跟上他:「嚴刹!讓月瓊告訴我葉良去了哪!」

嚴墨關上大門,暗暗籲了口氣。走到臥房門邊側耳傾聽了半晌,屋內沒有動靜,他搬了張椅子坐在門口守著。

帶楊思凱進了臥房隔壁的小書房,嚴刹在嚴牟給他和楊思凱斟滿茶後示意嚴牟出去。門一關,他開口:「現在的你上了戰場,不出兩個回合你就會被敵人砍下首級。」

「若月瓊丟了你能泰然處之嗎?」

「我不會讓他丟了。你現在毫無當年安王的精明與灑脫,活像個被女人迷昏了的凡夫俗子。」

「嚴刹!」

嚴刹的綠眼直勾勾地看著楊思凱,楊思凱憤怒地瞪著他,兩人就這麼無聲地較量,過了許久、楊思凱突然苦笑一聲,啞聲道:「你說得對。我現在都快不是我自己了。」兩手抹了把臉,他痛苦地說:「不論我對他多麼好,他心裡只有那個人;現在,他見到了那個人,我以為他可以看看我了,可他轉眼就毫不留戀地離開了我。嚴刹……有時候想想,我他媽的真是犯賤!」

嚴刹沒有出聲,楊思凱說完後就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等到他手邊的茶已經涼了,他低聲問:「嚴刹,你何以來的自信月瓊不會離開你?」

「他會離開我。」嚴刹的回答令楊思凱吃驚,他抬起了頭,就見嚴刹仍是那副鎮定自若的模樣。「他會離開我,所以我要在他的手腳、身上都拴上鏈子,讓他離不開,跑不掉。」

楊思凱愣了。

「我沒有那個耐心去等什麼兩情相悅。綁住他,困住他,除掉任何一個可能進入他心裡的人,不論男女。他是否喜歡我又如何?他的身與心都只能是我的。」

楊思凱面露震動,嚴刹的話如一把鐵錘,敲在了他的心上。

「像你這種非要講究什麼你情我願的人才會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狽。」嚴刹繼續奚落楊思凱,楊思凱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沒有反駁。

覺得自己說得夠多了,還困著的嚴刹起身打算走,楊思凱攔住他:「嚴刹,你不在乎他是否喜歡你,那你愛他嗎?」

「情愛只有你這種閒人才會去在乎。他是我的妻,從未變過。」丟下呆愣在那裡的楊思凱,嚴刹大步離開了小書房。在他離開後不久,空蕩蕩的書房裡飄出一句:「既然你愛他,為何又有『三宮六院』?」

嚴刹沒有聽到楊思凱的疑問,自然也不會回答他。不過如果他在的話,他也只會給楊思凱一個懶得理會的眼神。回到臥房,床上的人仍在熟睡中,連身都未翻過。嚴刹脫了衣裳上床,把睡死的人攬進懷裡繼續補眠。而睡夢中的人正在做一個詭異的夢,夢中,他身處一大片蘿蔔地裡。滿地的蘿蔔他拔呀拔呀,手都酸了,離拔完的那天依然遙遙無期。他欲哭無淚,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大蘿蔔。

日上三竿,前一日辛苦到直接睡死的人才幽幽醒了過來。剛想伸個懶腰,他發現身邊的龐然大物竟然變成了一隻小妖怪,月瓊翻身,親親顯然也是剛睡醒的小妖。床帳被人掀開,他抬頭:「樺灼。」

「醒啦,餓了吧。」

「嗯,餓了,如果不是餓了我還不想醒呢。」

黎樺灼把小妖抱起來交給安寶,然後扶著月瓊起床:「王爺讓我們跟你一道搬回後府,今早你睡的時候,東西已經全部搬回來了。」

「啊,他跟我說了。」對搬回來住月瓊毫無異議。

洪喜洪泰進來了,照例端著熱水和吃食,小妖餓了,黎樺灼去給他拿虎奶,月瓊在洪喜的幫助下穿戴洗漱完後,坐在桌邊吃早飯加中飯。不一會,黎樺灼拿來了虎奶。洪喜洪泰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黎樺灼點點頭。

喂小妖喝了幾勺虎奶後,黎樺灼好似突然想起來地說:「月瓊,小葉子不見了。」

「啊?」急急咽下嘴裡的粥,月瓊扭過頭,「什麼時候不見的?」難道小葉子已經走了?

黎樺灼道:「昨晚小葉子說他照顧小妖,我和安寶就先去睡打算等後半夜再來換他。結果我和安寶起來後小葉子已經不在了。今早安王四處尋他,不知他去了哪裡。對了,小葉子給小妖留下一樣東西。」

洪泰馬上從懷裡摸出葉良留下的那串玉珠子遞到公子面前,月瓊就聽樺灼又說:「小葉子帶走了小妖的一隻鞋。」

月瓊拿過那串玉珠子,似是十分懷念,然後他握緊略顯激動地笑笑:「小葉子去給小妖買禮物了,不過多久他就會回來。」說完,他扭回頭,把玉珠子揣回自己的衣襟內繼續喝粥。黎樺灼看看二洪,不再多問。

前府朝陽齋內,嚴刹正就探視公主一事的具體細節與自己的親信們商議,日子已經敲定了,定在滿月宴的最後一天晚上。江裴昭和楊思凱為了避嫌,都沒有到場。正談著,嚴牟敲門進來,走到嚴刹身旁低頭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嚴刹沉思片刻後道:「讓嚴萍去告訴楊思凱。」

「是。」

嚴牟離開了書房。

沒有說出了何事,嚴刹繼續說之前被打斷的事。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需要注意的地方基本上全部敲定,嚴刹讓諸人去做準備。李休沒有動,似乎有話要對王爺說,周公升卻把他拉出了書房,並給王爺關上門。

李休問:「公升,你為何把我拽出來?」

周公升小聲說:「你能告訴我你要和王爺說什麼嗎?我看看自己是不是猜錯了。」

「那你猜我要和王爺說什麼?」李休笑了。

周公升指指前方的小亭子,兩人快步走到那裡。四下無人,周公升說:「你是要問王爺關於月瓊的事吧。」

李休很是驚訝:「你是如何猜到的?」

周公升道:「因為不只你一人對月瓊的身分有疑問,我也有。恐怕除了紀汪之外,咱們幾個都有。月瓊為何對公主的事那般在意?那個突然冒出來的葉良是誰?他留下的那串玉珠子是哪來的?為何見到月瓊之後他就突然不見了?」

李休雙手抱拳:「不愧是公升,休佩服。」

周公升搖搖頭:「其實這不難猜不是嗎?從王爺帶回月瓊之後,咱們就很好奇他的身分,你我私下也曾打探過。可月瓊,說實話,我總覺得他的身上罩著一層紗,看似簡單易懂,可實際上恐怕連王爺都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這麼多年,尤其是跟在王爺身邊的那兩年,月瓊閉口不提自己的身分,就是問他他也裝糊塗。月瓊是京城口音,可他卻說自己不是從京城來的,但究竟是從哪來的他卻隻字不提,即便是對他那幾個最親的人,他也從未提過。」

李休不懂了。「那你為何不讓我問王爺?難道王爺不想知道嗎?」

周公升突然嚴肅道:「你說對了。王爺不想知道月瓊的身分。」

「為何?」李休很驚訝。

周公升又是搖頭:「究竟為何我也不清楚,但從王爺這麼多年對月瓊的態度來看,我覺得王爺並不想知道月瓊的身分。不然為何這麼多年王爺從未派人去查過他的來歷?就是這個突然出現的葉良,王爺也不曾讓人去查,所以我才認定王爺根本不想知道月瓊的身分,或者說不在乎,也或者說是回避。」

「王爺為何要回避?」

周公升還是搖頭:「這不過是我的感覺。王爺又豈會告訴你我他的心思?若是其他事到也罷了,月瓊的事王爺不會對旁人說太多。」

李休深深呼了口氣,蹙眉道:「不知是不是我多慮了。我總覺得那個葉良的出現對王爺會有影響。公升,那串珠子你也見了,是藍玉珠。我記得三年前有人送給王爺五顆藍玉珠,那已是價值連城的寶貝。可葉良竟然會有一串藍玉珠,我數過了,整整十五顆。什麼樣的人能有十五顆藍玉?恐怕也只有當今皇上能隨便拿藍玉做串吧。」

「也許是安王送給葉良的。」

「不是,我派人去打聽了,那串藍玉珠安王救下葉良時就在葉良身上。公升,葉良叫月瓊少爺,你說月瓊該有怎樣的身分?」

周公升陷入沉默。李休接著說:「還有一事,葉良不怕王爺。就是咱們這些王爺的親信,面對王爺也會心生敬畏,可他小小一名僕從居然不怕王爺,還敢辱駡王爺,甚至口口聲聲說王爺配不上月瓊。公升,你不覺得奇怪嗎?怎樣的人連王爺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都配不上?」

過了一會,周公升反問:「你以為月瓊是何人?」

李休歎道:「我猜不到。你也說了,月瓊的身上就好似罩著一層紗,叫人看不透。我只能察覺到月瓊的身分不簡單,也許和某位京中大員有些關係也說不定,不然他不會那麼在乎公主的事。而且公主也說過月瓊的眼睛像誰,可惜她現在瘋了,我們也問不出月瓊像誰了。這就像是一團亂線,越纏越緊,毫無頭緒。」

突然,他的身子一顫:「公升?月瓊對宮裡的規矩也清楚,探望公主一事是他給王爺出的主意。說不定月瓊和宮裡的誰有關係。」

周公升馬上嚴肅道:「休,不要再猜了,更不要去問王爺。若說王爺的忌諱是什麼,那就是月瓊。如今月瓊為王爺生下世子,他對王爺意味著什麼你我也更該明白。總有一天我們會知道月瓊是誰,那我們就等著真相大白的那天,不要因為好奇而惹怒王爺。我始終覺得,王爺對月瓊的身分非常回避,你不要去觸王爺的黴頭。」

李休苦笑:「你都這麼說了,我自然省得。好,我不再問就是。反正不管月瓊是誰,他都不會害王爺。」

周公升點頭:「是啊,月瓊不會害王爺,目前他的身分只有一個──厲王世子的爹。」李休也跟著笑了:「公升,這話你說錯了,月瓊是厲王世子的娘。」

「哈哈。」

書房內,嚴刹坐在那裡深思。許久許久之後,天已漸漸暗了下來,他才起身離開書房去露茗軒見客。今晚依舊是嚴小妖的滿月宴,眾位賓客在厲王出現後紛紛起身敬酒,嚴刹一一與他們碰杯。酒散之後,喝醉的嚴刹被抬回了松苑,只不過他卻是在月瓊的床上睡到天亮。

不知是不是嚴刹的那些話起了作用,還是自己想通了,楊思凱不僅沒有提前離開,反而像個沒事人一樣照例整日找人喝酒談天。和他熟悉的幾個人都知道了葉良的事,也沒有人在他面前提,倒是解留山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問過幾回,都被江裴昭笑哈哈地用其他的事給擋了回去。

滿月宴的最後一天很快到了。嚴刹安排了趙公公、禮部的官員、楊思凱、江裴昭、解留山以及幾位州府大人們前去拜見公主。就在諸人前往公主所住的「秋苑」時,後府的一間屋內有人走來走去,走來走去,走來走去,心緒不寧。

「月瓊,你走了快半個時辰了,坐下歇歇。公主那邊不會有事的。」黎樺灼實在看不下去了。

洪泰也道:「是啊,公子,您歇歇吧。有那麼多大人在,公主的事一定能瞞過去的。」洪喜跟著點頭。

月瓊停下:「我不是在擔心公主的事。」睜眼說瞎話。

黎樺灼笑問:「那你是擔心王爺嘍?」

「不是。」回答得快了點。

黎樺灼眼裡滿是笑意,他拍拍身邊的軟椅:「既然都不是,那你就坐下歇歇吧。」

「啊。」月瓊走過去坐下。屁股剛挨著椅子,他又想起來了。但為了證明自己既沒有擔心公主,也沒有擔心嚴刹,他忍下了。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在心裡偷笑。

見公子忍得難受,洪喜問:「樺灼公子,你不是說今日給世子沐浴嗎?」

黎樺灼立刻說:「是啊,就現在好了。」

洪泰接上話:「我去端熱水。」

安寶去拿小妖的換洗衣服。

黎樺灼說:「月瓊,你這個當爹的還沒給小妖洗過呢,一會我抱著小妖,你和安寶給他洗。」

月瓊一聽很是慚愧,馬上道:「好,我給小妖洗。」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的動作很快,不一會嚴小妖的專屬浴盆裡已經注滿了熱水,他也被自己的乾爹親爹剝了個精光。盆裡的水香噴噴的,浮著一層花瓣。不過可惜的是厲王世子嚴小妖不喜歡花,更不喜歡水。當他的親爹把水撩到他的小肚子上時,他「哇」地大嚎起來。

「小妖不喜歡洗身。」月瓊有點慌亂。

「小妖每次都這樣,沒事的。」黎樺灼一邊安撫嚎哭的小妖怪,一邊指導月瓊給小妖清洗。

儘管有安寶幫忙,不過只有一隻手的月瓊還是手忙腳亂的。黎樺灼和安寶早已習慣了,鎮定自若地加快動作,安撫小妖。這是小妖第一次在他親爹面前沐浴,哭得似乎比以往更大聲了。在兒子身上摸了兩把,月瓊把沐浴的重任交給了安寶。可小妖一直哭,他這個做爹的也是心疼不已。

「哇……哇……哇啊!」

「月瓊(公子)!」

收回手,月瓊呐呐道:「我想著他癢了就不哭了。」

黎樺灼一臉要暈過去的表情,洪喜洪泰也要暈了,安寶直接推了推月瓊,讓他坐著去。「月瓊,我們來給小妖洗,你歇著去吧。」黎樺灼出聲趕人,洪喜馬上扶起公子,洪泰佔據了公子的位置。

月瓊有點委屈:「小妖的腳底板不癢,那撓撓他的胳肘窩他就不哭了吧。」

黎樺灼很想仰天長歎,他無力地問:「誰告訴你孩子哭的時候你撓他的腳底板他就不哭了?」

「我娘。」

黎樺灼一口氣憋在了胸口。

見樺灼似乎被自己氣得不輕,月瓊傻笑兩聲退到床上坐好,他坐著看總行了吧。黎樺灼連連搖頭,輕哄懷裡被他爹狠撓了幾下腳底板的可憐小妖怪:「不哭,不哭,乾爹疼,不哭。」

我也很疼他……月瓊很想辯解,隨後想想還是算了。都怪他聽信了娘的話,娘明明跟他說過小孩子哭的時候撓他腳底板就不哭了。

四人的動作很快,洗完的小妖換上乾淨的衣裳後在乾爹的哄拍下漸漸不哭了。四人心疼地看著小妖左腳腳心上紅紅的印子,很想用眼神責備一下某位當爹的人。但當爹的人眼神不僅無辜,還透著委屈,他們忍下了。

黎樺灼彎身把孩子放在月瓊身上,月瓊急忙伸出手抱住,黎樺灼把他的右手放到小妖身上。「哄哄小妖吧。」

月瓊的右手微動,摸小妖的臉:「小妖,對不起,爹不是故意的,爹以為撓你的腳底板你就不哭了。」

黎樺灼隨口問:「月瓊,你說那是你娘說的?」

「嗯。」

「月瓊,那你娘呢?」

月瓊的身子抖了下,他輕拍小妖,卻沒有回答。過了好半晌他說:「我娘總是騙我。她說孩子是從娘的肚臍裡出來的,結果生小妖的時候我就一直納悶小妖怎麼從肚臍裡出來?我娘又說,小孩子哭的時候就撓他的腳心,他就不哭了。說我小時候她就是這麼做的。」

接著,他抬頭對黎樺灼笑道:「看來我得把我娘跟我說的那些話重新考慮考慮了,肯定還有騙我的。」

月瓊回答了,卻是答非所問。黎樺灼也笑了,沒有再問月瓊他娘的事。

五人在房裡逗小妖,近晌午的時候,嚴刹回來了。月瓊臉上的笑瞬間變成了緊張,黎樺灼把小妖抱過來,和其他三人一起退了出去。月瓊站了起來,咽咽唾沫,想問,但又不敢問。嚴刹的臉很嚴肅,難道事情出了紕漏?

嚴刹關上門,脫去帶著寒氣的外袍,走到炭火盆處烤了烤自己。等身上的寒氣退了,他才走到格外緊張的月瓊面前,大掌一攬,把人緊緊攬到了懷裡。紮人的鬍子隨即落下,一直到月瓊虛軟地癱在他懷裡後,他才退開。

「行了。」

月瓊的身子忽然更軟了。

「公主呢?」

「我把她送到島上去了。」

「有人照顧她嗎?」

「有。」

「會不會有人欺負她?」

嚴刹抬起月瓊的臉,月瓊立刻閉嘴,這人生氣了。「你要我把契約貼在牆上時刻提醒你?」

月瓊立刻搖頭,不!太,太丟臉了!

「只要她不尋死我就會讓她活著,不讓她挨餓受凍。」

月瓊的大眼裡浮現水霧:「嚴刹,讓人好好照顧她,不管怎麼說她都是個閨女。閨女,就該讓人疼著,讓人護著。」

「我只會疼我的閨女。」

「她是公主。」

「她是古年的公主,與我無關。」

月瓊閉上眼,低下頭。「你是皇上的臣子,本就該疼愛他的公主。」

「為何這麼在乎她?」嚴刹抬起月瓊的臉,不許他逃避。

「她是閨女,閨女就該讓人疼。」月瓊睜開眼,還是那一句。

綠眸暗沉,嚴刹低頭在月瓊的耳邊道:「我從來都不是古年的臣子。」大眼瞪大,月瓊還來不及說話就被嚴刹抱起來丟到了床上。床帳放下,嚴刹不給月瓊開口的機會,堵了他的嘴,剝去他的衣裳。

嚴刹沒有要月瓊,徐開遠說過月瓊最少要恢復三個月。但他用手,用嘴,在月瓊羊脂玉的身子上留下所有他能留下的印記。月瓊的眼角滑下了淚,只是一兩滴,混合著情欲與說不清道不明的惆悵。當他與嚴刹一同達到頂點時,他聽到嚴刹摸著他的右臂粗聲道:「六年前的仇,我會連本帶利討回來。」

大眼再次瞪大,月瓊的嘴唇顫抖,左手下意識地抓住嚴刹的胳膊,許久之後,他啞聲說:「都,過去了。」嘴被堵住,這一次的吻,非常非常激烈。

月瓊又開始發呆了,自從他得知自己有了小妖之後,他就很少發呆,可現在,香香♂整※理∞他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只要嚴刹不在他身邊,他一定是在發呆。洪喜洪泰、樺灼安寶沒有打擾他,也不問他出了什麼事。小妖如果哭鬧的話,樺灼安寶就會把他抱出去,不讓他打擾爹爹。

「唉……」長長歎了口氣,暫時回神的月瓊突然發現屋內竟然沒有人。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呢?他左右一瞧,愣了。這人何時回來的?

坐在椅子上的人起身:「進來。」

門開了,洪喜洪泰端著飯菜走了進來。月瓊這才發現天已經黑了。他趕緊收拾心情起身走到桌邊,偷瞄了幾眼嚴刹,怕這人問他剛剛在想什麼。

待飯菜擺好之後,月瓊非常難得地給嚴刹盛了碗湯。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不過嚴刹似乎對月瓊的小心思不感興趣,拿起那碗湯咕咚幾口喝完,下令:「吃飯。」

月瓊求之不得,馬上埋頭悶吃。吃了一陣,身邊的人突然道:「我不會為難她,照顧她的人由嚴萍親自挑選。她住在島上最好的院子裡,吃穿用度足以匹配她的身分。」月瓊起初沒反應過來嚴刹突然來這麼一句是在說什麼,咬了兩口包子,大眼瞪大,月瓊險些咬掉自己的舌頭。

「最後一次。若你再去管她的事,我就讓你永遠都見不到小妖。」

月瓊點頭如搗蒜,臉上的笑容讓嚴刹忍不住拿鬍子紮了他的嘴一遍。在他退開後,月瓊很赧然地舔舔嘴皮,他剛吃了肉包子。

「吃飯!」

吃飯,吃飯。

第十八章

滿月宴結束了,賓客們紛紛返回自己的住地。據黎樺灼的小道消息,目前住在「秋苑」的公主就是見客的那位假公主了。據說這位假公主扮古飛燕那叫個惟妙惟肖,連她的那副囂張跋扈都演得入木三分,除了對解留山稍稍客氣點外,其他人都被她明著暗著奚落諷刺了一番,趙公公更是氣歪了嘴。在古飛燕被送走之後,這位假公主就住在了「秋苑」,繼續古飛燕不露面,不見客的日子。

月瓊聽後只是笑笑,沒有過問假公主的事,也沒有再過問古飛燕的事,似乎牢牢背下了那份「契約」,不敢再惹怒嚴刹。不過做了父王的嚴刹則有了明顯的變化,他已經連著數月沒有召人侍寢,令四院的公子們懷疑他是不是某方面不行了。

「啊!」

一陣尖昂的叫聲過後,折騰半天的大床終於平靜了下來。床帳掀開,一座小山似的人下床,披了單衣後他打開門讓人送熱水進來。

仍在餘韻中的月瓊昏昏欲睡,雖然沒有被「霸佔」,但這幾日每天被人拔蘿蔔,拔人數次蘿蔔,他不僅雙腿發軟,而且手酸得很。

門關上,嚴刹拿了熱布巾上床,給月瓊擦拭。月瓊這位公子不僅膽子變得快要包天包地,更是懶得快到人神共憤的地步,對厲王的服侍不僅不惶恐,反而還享受得很。果然,人是不能寵的。

渾身軟綿綿的月瓊大著膽子提議:「嚴刹,你要不要……召別。」

「人」還沒說出來,月瓊的嘴就被狠狠地堵上了。當他能呼氣時,他聽到嚴刹粗聲吼:「嚴墨!讓嚴萍把四院的所有人全部趕出府!」

「是!王爺!」

「嚴刹!不要!」月瓊嚇死了。可惜,嚴刹不想再聽他說出令他不悅的話,又堵了他的嘴。

完了,完了,這下完了。月瓊的眼前陣陣發黑。

這廂,嚴刹懲罰他這個不聽話的公子;那廂,回到京城的官員和趙公公則向皇帝古年稟報此次江陵之行。

古年聽完後,眼裡閃過陰冷。「見著公主了嗎?」

「回皇上,奴才見著了。」

「公主可好?與嚴刹相處得如何?」

「公主染了風寒,奴才見公主時,公主的臉色不好,說話也有氣無力的。容嬤嬤私下跟奴才說公主不喜歡江陵,想回京,讓奴才稟報皇上。」趙公公為難地看了皇上一眼,低頭道,「奴才聽說……」

「聽說什麼?」

「啟稟皇上,奴才聽說公主和厲王相處得……不大好。」

「怎麼個不好法?」

趙公公又瞧了皇上一眼,斟酌道:「公主……不許厲王,進屋。厲王那邊,奴才倒是沒聽到什麼。只不過聽公主身邊的侍女說,公主得病這回厲王都是親自照料,不假他人手。」

古年的眼神微眯,他坐起來,問:「可還有聽到什麼?」

趙公公搖頭:「厲王府裡的人嘴巴緊,奴才沒聽到什麼,就是公主讓奴才給皇上帶句話。」

「說。」

「公主就說了一句話,『三個月』。奴才問公主是何意,公主說奴才只消告訴皇上即可。」

古年的嘴角挑起:「可見著厲王世子了?」

趙公公愣了,皇上怎麼不問公主了?不過他反應極快地回道:「回皇上,奴才見著了。」

「剛剛他們說厲王世子長得很是可愛漂亮,知道是哪個女子生的嗎?」

趙公公掂量著說:「回皇上,奴才也是納悶呢。厲王世子很是可愛,若不是那雙眼綠幽幽的像極了厲王,奴才都不敢相信那是厲王的兒子。滿月宴上世子的娘並未現身,奴才好奇私下打聽了打聽,好像是厲王在外找的一位民女,那女子生下孩子後就不知去向。厲王只要世子,不要世子的娘。」說著,他抬起頭笑笑,「說來也是笑話,厲王竟給世子取名叫小妖,有人說厲王睡了一覺身邊突然多了個孩子。所以這才取名為小妖。傲雪凝香」

「嚴小妖?」古年玩味地念著這個名字,狀似隨口問,「嚴刹身邊是不是有個跟了他很多年的公子?」

「啊。」趙公公小心地回道,「這個奴才倒沒有在意。厲王從不許他的公子們露面,如今厲王成了駙馬爺更不能讓那些侍君們見客了。奴才只擔心公主的鳳體,忘了打聽此事。請皇上恕罪。」

「罷了。你下去吧。」古年不耐地揮手。

「是,奴才退下了。」趙公公跪著退了出去。此次江陵之行又得了許多好處的他自然會憋足了勁在皇上面前替厲王美言。

趙公公走後,古年沉默了一會,然後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封信。看過之後,他臉上閃過一抹詭異的笑。「月瓊……想不到嚴刹也是個情種。傳朕的旨意,宣恒王世子江裴昭入京受封。」

「是!」

把信燒了,古年慢悠悠地走到書架前,拿過懸掛在那裡的一把寶劍。這把劍曾是幽帝練武時用的劍,不過幽帝在舞藝上是天才,可在習武上卻是毫無天分。

抽出那把明顯沒用過多少次的劍,古年一劍砍下,書架上多了一道劍痕。「朕還真想瞧瞧小妖怪長得是什麼模樣。」

齊王解應宗的府邸。回來的解留山也向父親稟報此次江陵之行的收穫。

「公主仍是那副刁蠻的性子,對孩兒愛理不理的。聽說她和嚴刹成親後根本就沒有與嚴刹行過房,也難怪嚴刹會找別的女人生孩子。」

「公主是雙破鞋,嚴刹那個情種豈會穿。」閉目養神的解應宗慢悠悠地說,「這幾年他身邊的公子夫人來來去去的,可騙得了別人,騙不過為父。嚴刹能為那個人與我翻臉,甚至險些當著我的面殺了和正,他就不會輕易變心。這回你可見到那人了?」

「沒有。嚴刹只抱了他的兒子出來見人,沒有讓他的公子出席。不過孩兒臨走時到是探聽到些消息。嚴刹似乎為了一個男君和楊思凱起了衝突。孩兒沒有看到嚴刹和楊思凱、江裴昭私下接觸過,但他身邊的一位叫李休的謀士和他們兩人很熟。」

「四周那麼多眼線,嚴刹豈會讓你看到。」

「父親說的也是。」

「皇上要動嚴刹,他的實力絕對比你我預料的要深許多。若他拿公主做要脅,殺了公主。」

「父親?」

「這是皇上的意思。」

「孩兒明白了。」

京城紫雲寺外的街道兩旁戒備森嚴。今日是一月十五,是皇太后張嬛玉來寺內上香及聽住持「慧淨大師」講佛理的日子。自從幽帝死後,每月的十五,皇太后就都會來紫雲寺上香禮佛,上個月她因為身子不適沒有出宮,今日身子剛剛好,她就照例出宮禮佛。古幽死後,古年沒有為難皇太后,但卻撤換了她身邊所有的宮人,只留下了古幽生前最疼愛的一位小太監。古幽的死刺激了古年,原本他要處死那位小太監讓他為古幽陪葬,但那位小太監救過古幽的命,皇太后張嬛玉就以此為由,把那位小太監討了過來,令他免遭一死。

皇太后的鳳輦緩緩駛過,抵達紫雲寺時,住持慧淨大師偕寺內眾僧已在外等候。下了鳳輦,張嬛玉對大師行禮後,步入寺內。先給菩薩上了香,張嬛玉跟隨慧淨大師前往住持的禪房。留下眾多的侍衛和宮人,張嬛玉僅帶了貼身太監汀洲──當年那位差點被古年殺了的小太監──進了禪房。

慧淨大師關上門,走到禪座旁時輕聲道:「太后,有人要見您。」接著,他大聲問:「太后今日想聽什麼?」

張嬛玉絕美的臉上閃過驚訝,她沖著門大聲說:「哀家上個月連著數日做同一個夢,還望大師指點。」

「太后請坐。」

兩人並未坐下,張嬛玉哽咽道:「大師,哀家……夢到了幽兒,他……」雖然是作戲,但提到兒子還是忍不住哭了起來。

大師長長歎了口氣,說:「太后心緒不定,不如靜坐片刻,老衲再來與太后講佛理。」

「好。」

兩人等了一會,屋內站在門邊查探的小沙彌轉身對他們點點頭,表示屋外監聽的人離開了。慧淨大師立刻帶著太后進了小隔間。來到角落,他搬開放在那裡的一盆花,在牆上摸了摸,一道暗門緩緩出現,他帶著兩人走了進去。

帶著太后走了一段後,慧淨大師說:「太后,要見您的人就在前面,老衲不便跟隨,老衲在外應對。太后不要耽擱太久。」

「多謝大師。」

慧淨折返了回去,張嬛玉定定神,帶著汀洲繼續向前走,又走了一段之後眼前豁然開朗。就見一人跪在那裡,她先是一愣,然後撲了過去:「郎夜!」

「太后!」跪著的人撲進張嬛玉的懷裡,緊緊抓住她的手痛哭道,「太后,我找到皇上了!」

張嬛玉倒抽一口氣,眼淚隨即湧了出來,兩腳發軟地跪在了地上。「你找到,幽兒了?」

「嗯!」

汀洲「噗通」一聲,也跪在了地上,「哇」地哭了出來。

當張嬛玉從紫雲寺出來後,只見她兩眼紅腫,心緒仍未寧,汀洲同樣也是一副剛剛哭過的樣子。隨同太后一道而來的趙公公趕緊上前,就聽慧淨大師說:「幽帝已逝多年,若他天上有知,見太后如此傷心他會不忍轉世,還望太后能看開,讓幽帝能安心地轉世投胎,不再做孤魂野鬼。香」

張嬛玉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大師說得是,哀家會日日祈禱,祈禱幽兒投到的是個好人家。」

「太后節哀,老衲也會為幽帝的轉世祈福。」

「多謝大師。」

張嬛玉在汀洲的攙扶下上了鳳輦。因為太后常常從寺裡出來後都是一副傷心的模樣,其他人也沒有覺得有何可疑之處。鳳輦緩緩離開紫雲寺,慧淨大師念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回到宮中,張嬛玉以心情不好為由躲進禪房閉不見人。汀洲跪在禪房外等候太后的差遣,他時不時低頭擦淚,「偶爾」路過的人也能聽到屋內傳出的太后的哭聲。

有人小聲問汀洲:「太后又想起幽帝了?」

汀洲點頭道:「太后最近總是夢到幽帝,幽帝什麼都不說,只是對太后哭,身上拴著鏈子,還沒來得及和太后說話就被黑白無常帶走了。太后今日去紫雲寺和慧淨大師說了此事,慧淨大師說幽帝因放心不下太后,魂魄遲遲不肯轉世,已變成了孤魂野鬼。之所以身上拴著鏈子,是被黑白無常抓到投胎去了。若太后一直放不下幽帝,幽帝即使轉世命也會很苦。慧淨大師勸太后放下哀愁,好讓幽帝轉世後能過得好。」說著,汀洲又哭了。

那人了然地點點頭,離開了。汀洲擦淚,無人瞧見的嘴角卻是喜悅。

「嗚嗚,幽兒,我的幽兒,你放心地投胎吧,娘再也不哭了。」禪房內,張嬛玉一邊哭,一邊對著一隻小鞋子笑。若有人見了她,定會以為她瘋了。

不久之後,有人向古年稟報,太后連著一個多月夢到幽帝被黑白無常帶走,經慧淨大師解夢,幽帝因太后的牽掛遲遲不肯轉世成了孤魂野鬼,黑白無常已經抓住了幽帝,強迫他投胎去了。

「當!」,古年把手中的玉杯砸在了地上,把伏在他腳邊的一位男君踹翻在地。「來人!把『一天』給朕找來!」

「是!」

一名太監屁滾尿流地跑開,皇上又發怒了。

「黑白無常!你竟敢帶走朕的幽兒!不!不!他就是孤魂野鬼,也得留在宮裡陪朕!」古年在他的寢宮內咆哮,被踹到的男君大氣不敢出地跪趴在地上瑟瑟發抖。古年拿起他入目所及的一切東西往地上砸,不管瓷器的碎片是否劃傷了那位男君。

「皇上息怒,皇上饒命!皇上息怒,皇上饒命!」

這位男君不求饒還好,一求饒反而更激起了古年的瘋狂。他上前抬腿又是一腳,然後扯住男君的頭髮拖到柱子前。

「皇上息怒,皇上饒命!啊!啊!」

求饒的男君被古年拽著頭髮往柱子上猛砸,漸漸的,他的求饒聲越來越低,最終消失。見他死了,古年鬆開手,狠狠踢了一腳已經斷氣的男君,攏攏散開的發。

「來人,把他抬出去。」

馬上有兩名侍衛進來,把死去的男君拖了出去,又有人進來清理地上的血漬。寢宮內充斥著死亡的氣息。

「皇上,『一天』道長來了。」

「讓他進來。」

一位年約三十來歲的道士走了進來:「貧道『一天』參見吾皇。」

古年面帶殺氣地說:「一天,『他』的魂魄被黑白無常抓去投胎了,給我找到他的轉世。」

一天道長愣了,不過他很快鎮定下來,躬身道:「貧道遵旨。」

古年揮手讓一天下去,仍是一臉殘獰。剛剛去傳召的公公緊貼在門邊,低著頭,彎著身,怕被皇上看到引來殺身之禍。

「幽兒,你即使是死,是轉世,也是我的,是我的!」

「阿嚏!」

「阿嚏!」

「阿嚏!」

「公子,您是不是受風寒了?」正在幫公子下腰的洪喜洪泰急聲問。黎樺灼也趕緊走了過來,摸了摸他的額頭。

「沒有,就是突然鼻子癢。」月瓊抬起腰,揉揉鼻子,「我最近都沒有出門,怎麼會受風寒,我身上還出汗咧。」

洪喜不放心地又摸摸公子的額頭,確實沒發熱,他這才放下心來。

黎樺灼趁機道:「月瓊,你練了一個時辰了,要不要歇會。那麼久沒有練功,你得慢慢來才成。」

想想確實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月瓊摸摸自己幾乎恢復平滑的肚子說:「好吧,歇會。小妖醒了嗎?」

「沒,睡得可香呢。」一提到小妖,黎樺灼就完全變了個人。他這個乾爹比月瓊這個親爹還要親爹。

走到小床邊看看兒子,月瓊在心裡歎氣:小妖怪啊小妖怪,你怎麼就不聽話?爹也不是說讓你變成醜八怪,但稍微醜一點嘛。

「月瓊,你在那嘀咕什麼呢?」

「我在說小妖可真能睡。」

黎樺灼很想翻白眼。「我說月瓊,小妖若不能睡就麻煩了。徐大夫說小妖一天得睡十個時辰以上才成。」

月瓊一臉深思地問:「樺灼,你說小妖可不可能還有點法力?」

黎樺灼在月瓊看不到的地方憋著笑,說:「不可能。他已經轉世成人了,不是小妖怪。」

「不是小妖怪他怎麼會跑進我的肚子裡?」月瓊捏捏小妖的臉,不聽話的孩子,就不能長得稍微醜點嗎?他的手被人立刻抓住。

「月瓊!不許捏小妖的臉!」

「啊,一時忘了。」

黎樺灼一口氣險些沒上來,有這麼當爹,不!當娘的嗎?!

皇宮一天道長的煉丹房裡,平日裡如仙人般凡事淡然處之的一天道長被人拿匕首抵著脖子,而他的命根子則被對方踩在腳底,只要對方一個用力,他就可以換身衣裳直接做古年的貼身太監去了。

「大,大俠饒命,大俠饒命……」一天道長的法力在這一刻全部消失。

對方照著他的肚子就是一拳,然後拽住他的頭髮陰狠地說:「去告訴古年,幽帝的轉世在江陵。老實聽話我就留你一命,不然……哼哼……」接著他掰開一天的嘴,給他塞了一顆藥。

「這是『九天奪命丸』,如果你聽話,我會按時給你解藥,若你敢玩花樣……」大俠沒有被面罩遮住的美目透出冷光,「你的腸子會一點點爛掉,除了我之外誰都沒有解藥。」

「我聽話!我聽話!大俠饒命!小的根本沒有通神之能,小的純粹是混口飯吃。」說完,他肚子上又挨了一拳。

「哼!就你那兩下子你當我看不出來你的道行有多深?記住我的話,明日就去告訴皇上幽帝的轉世在江陵。」

「是是是,小的知道了。」

威嚇夠了,達到目的的大俠轉眼消失在了煉丹房,只留下被打暈的藥童和嚇得半死的一天。大俠左閃右閃,在宮裡如入無人之地很快消失在太后寢宮的方向。

第二天,一天道長就給皇上帶去了好消息。幽帝的轉世找到了,就在江陵!古年聽後想到某人就在江陵,而且剛剛得了兒子。解應宗的信上說厲王世子長得極為漂亮,一點都不像嚴刹,古年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聽得趙公公心下駭然,皇上要對厲王世子做什麼?

「傳胤川。」

「是,皇上。」

不一會,國師胤川到了,古年揮退左右對他的心腹大臣說:「國師,一天說他找到了幽兒的轉世,就在江陵!朕懷疑嚴刹的兒子就是幽兒的轉世。朕要下旨嚴刹攜世子進京!」

國師胤川眼裡極快地閃過一道精光,快到古年都沒有看到。他捋捋鬍子,慢悠悠道:「皇上,俗話說『心急吃不到熱豆腐』。江裴昭和楊思凱還沒有進京,您這個時候把嚴刹召進宮太倉促了。皇上想一舉除掉嚴刹,就要先把江裴昭和楊思凱拿下。」

「但那個嚴小妖極可能就是幽兒的轉世!」古年焦躁地說,「見過嚴刹兒子的人都說他漂亮極了,一點都不像嚴刹。一天又說幽兒的轉世在江陵,世上會有如此巧合之事?!」

「皇上,公主那邊一直沒有動靜,恐怕是拿嚴刹沒轍了。嚴刹身邊不是有個很得寵的男君嗎?您不如在江裴昭和楊思凱進京後,把嚴刹的男君和孩子一起召進宮,這樣嚴刹的弱點就又多了一個。若他的兒子真是幽帝的轉世,皇上您留下即可;若不是,皇上殺便殺了。」

「好。」古年陰仄仄地舔舔嘴角,「朕就聽你,再等等。飛燕太不聽話,就讓她在江陵吧。」

胤川點點頭,又說:「皇上,老臣前陣子看到一位公子,眉毛很像幽帝,您……」

「不管是哪家的,你都給朕弄來。」

「老臣知道了。」

前府嚴刹的書房內,周公升快步走了進來:「王爺,大事不好了。」他遞上一封信,嚴刹接過信打開,綠眸冷厲。

「把人都叫來。」

守在書房內的嚴壯快步走了出去。

「王爺,趁皇上還沒有下旨,把月瓊和小妖送走吧。」

嚴刹的下顎緊繃。

很快,嚴刹的手下們都到了,嚴金率兵守在書房門口,氣氛肅然。不一會,就聽屋內熊紀汪吼道:「他奶奶的,皇上若敢傷害世子,老子第一個反!」

「紀汪。」任缶出聲,站起來的熊紀汪憤憤地坐回去。

李休道:「聖旨還未下,王爺,要先弄清楚皇上的用意是什麼。是單純地對月瓊和世子好奇,還是別有用心。」

「還能有什麼用心!」熊紀汪又跳了起來,「皇上要拿月瓊和世子來要脅王爺!」

「紀汪!」任缶低吼,熊紀汪恨恨地坐下,閉緊嘴巴。

周公升開口:「不管皇上的用意是什麼,咱們都要做好萬全之策。皇上遲早會拿王爺開刀。」

「公升說的對。王爺,咱們要提前做好準備。」任缶跟著說。

嚴刹的綠眸暗沉,大掌拍在桌上:「按計劃謀事。」

諸人起身:「是!王爺!」

這幾天陰雨綿綿,二月的天仍是冷得刺骨。月瓊縮在房裡不出去,整日下下腰,練練功,趁四人組不在的時候捏捏小妖的臉,讓他施展法術把自己變醜點。不過這幾日月瓊察覺到嚴刹似乎有什麼事,他盯著嚴刹偷瞄的次數越來越多。

入夜,剛被拔了蘿蔔的月瓊窩在嚴刹的懷裡昏昏欲睡。今晚的嚴刹非常狂野,若不是他的身子還不行,他今晚恐怕別想睡了。

月瓊的左手指頭無意識地在嚴刹的肩上畫圈圈,左思右想之後,他開口:「出事啦?」

嚴刹的大掌握住他的左手,揉搓:「皇上召江裴昭入京聽封,三王要入京觀禮。」

月瓊的嘴唇動了一會,才出聲:「不是直接下詔就行了嗎?這回有什麼說道?」

「江彌死後皇上遲遲不下詔封江裴昭為恒王。此次突然召他進京受封,還命三王一同進京觀禮,你說皇上想做什麼?」

月瓊的身子顫了下,沒有回答。

嚴刹攬緊月瓊:「我要反,你走還是留?」

月瓊窩著不動,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許久後說:「齊王是皇上的親信吧。皇上召你們三人一同進京觀禮,那齊王呢?皇上也要殺他?也許皇上真的只是讓你們進京觀禮,他想熱鬧熱鬧。」

嚴刹的下顎瞬間繃緊:「皇上不僅召三王進京觀禮,還有可能下旨命我帶小妖進京。」他沒有說皇上對月瓊也有興趣。

「呵!」月瓊猛然抬頭,臉色瞬間慘白,「皇上要見小妖?」

嚴刹摸上他的臉:「可能。聖旨還未下,不過宮裡已經有人送出了消息。皇上對小妖很有興趣。」

「不能帶小妖進京!」月瓊想也不想地驚喊,大眼裡是慌亂。

嚴刹抱緊他:「若聖旨下了,我會抗旨。月瓊,我要反,你走還是留?」

月瓊的眼神複雜。過了許久許久,帳外的燭火都漸漸暗了,嚴刹才聽到月瓊問:「勝算就幾成?」

「七成。」

月瓊的大眼裡是痛苦。「若聖旨下了,你接旨,我和小妖與你一同進京。」綠眸瞬間幽暗。

「皇上想見厲王世子,你若因此而抗旨謀反,即使得了天下也得不到民心,還可能因此招來禍患。民心不向,你就算有十成的勝算,最後也極可能一敗塗地。」眨掉難過,月瓊儘量平靜地說:「皇上登基以來,並沒有做出天怒人怨之事,算得上是明君。你若謀反,不僅不得民心,還會引起滿朝官員的不滿。沒有百姓、沒有官員的回應,皇上手下還有齊王、安王和恒王,還有足以與你對抗的兵力,你,沒有勝算。」

嚴刹握緊月瓊的手,靜靜地聽他說。

深吸了幾口氣,月瓊又道:「若皇上確實只是召你們進京觀禮,確實只是想見見小妖,你貿然起兵不是太魯莽了?我希望就這麼平平順順地過下去,沒有爭戰最好。若……若皇上要殺你,要,傷害小妖。你為了保命,為了保護孩子而起兵……」月瓊的緊緊咬下了嘴唇,「要反,這就說得過去,也站得住理。」

月瓊抬頭,看著他的男人臉上是素來的堅毅和嚴肅。「嚴刹,進了京,若結果是不好的,你,能不能護著小妖逃出來?」

「你呢?」

「我……」月瓊深吸口氣,「我離不開小妖,他去哪我就要去哪。若結果是不好的,你就帶著小妖逃,憑你的本事只要逃出京城就沒事了吧。」

「你呢?」嚴刹捏住月瓊的下巴,「小妖去哪你就要去哪,我帶著小妖逃,那你呢?」

「我……」月瓊的聲音有點啞,「帶上我,你不好逃,我在京城裡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安全了,我回來找你。」

下巴劇痛了一下,月瓊的腦袋被嚴刹按在肩窩處。「睡覺!」某座山明顯生氣了。

「嚴刹?」月瓊不懂對方為何突然不高興了。

「你認為我無法把你和小妖安全帶走?」

原來是這個。月瓊壓下難過,道:「若你能把我和小妖一起帶走,我就和你們一道走;若我是累贅,你就帶小妖走。你是小妖的父王,你要護好他。」這句話月瓊說得很自然,嚴刹,是小妖的父王。

「你忘了你的身分了?」被人懷疑自己的能力,嚴刹的口吻顯然好不起來。

身分?他什麼身分?

「要我把契約貼在牆上提醒你?」

「不要!」月瓊立刻想起來了,「唔……嗯。」

這算回答?嚴刹翻身把月瓊壓在身下,虎視眈眈地瞪著他:「你的身分是什麼?」

「唔,嗯,是,啊……」月瓊的眼神閃爍,不想回答。

「嚴墨!」

「等等!」捂住嚴刹的嘴,月瓊緊張地說,「我記起來了,記起來了。」生怕嚴刹真把那份契約貼在牆上。那樣就太,太丟臉了。

「是什麼?!」

這人一定要他說嗎?難以啟齒啊。

「是,是……」月瓊咽咽唾沫,「是厲王世子的爹。」就見綠眸發出寒光,他趕忙捂緊嚴刹的嘴:「是,是,是……是,呢,妻。」

嚴刹拿開月瓊的手:「誰的妻?」

「嗯呢,的。」

「誰的!說清楚!」

怎麼可以逼他?男子和男子怎能成夫妻?

「嚴墨!」嚴刹的嘴立刻又被捂上。

「你的,是你的。」

再拿開月瓊的手,嚴刹繼續逼問:「我是誰?」

「嚴,嗯,刹。」

「你是誰的妻?」

「嗯呢……你,的。」

「加上名字!」

「……嗯呢……」月瓊左顧右盼,試圖逃過。

「你屢次三番違約,嚴墨!把小妖!」嚴刹的話又沒說完,嘴被堵住了──被某人的嘴。沒辦法啊,唯一能動的左手被人抓著,他只剩下嘴了。

舔舔撞疼的嘴皮,月瓊在對方再次下令前豁出去了。「我是,是,是嚴刹的妻。」男子和男子怎能成夫妻?月瓊的臉有點扭曲,看起來很不願的樣子。

嚴刹捏住月瓊的下巴:「再說一次。」

「還要說?!啊!」下巴疼。

「你是誰的妻?不許用『你』來糊弄。」

「我是,是,」月瓊閉上眼,「我是嚴刹的妻。」好怪,雞皮疙瘩瞬間遍佈全身。

嚴刹放開的月瓊的下巴,低頭。紮人的鬍子在月瓊的嘴上、臉上作怪,在他氣喘吁吁後,嚴刹才放開他。重新把月瓊攬緊懷裡,他說:「若古年讓小妖進京,你就跟著去。」

呼……月瓊的心在慌亂中怦怦怦直跳。京城,京城……男子和男子怎能成夫妻……京城……

「睡覺!」

「哦。」

閉上眼睛,月瓊把自己的臉埋起來。京城,他,要回京城了?怦怦怦,怦怦怦……

在門口等了半天,見王爺沒有後續了,嚴牟扭扭伸得僵硬的脖子退回到原位,心裡納悶。今晚是他當值啊,王爺怎麼一直喊嚴墨,真是奇怪了。難道王爺記錯了?那也不對。王爺從不會記錯是誰當值。想了半天沒想明白,屋內又沒了動靜,王爺似乎睡了。嚴牟也沒去叫嚴墨,專心當他的職。

一直等到深夜,嚴牟活動了活動筋骨,等著嚴壯來換他。突然,臥房的門開了,嚴牟立刻站定:「王爺。」

嚴刹輕輕關上房門。「把人叫到我的書房來。」嚴牟立刻跟著王爺走出屋子,打了暗哨後,他前去喊人了。嚴刹不需要說叫什麼人來,嚴牟也不需要問叫哪些人來。能到嚴刹的書房與他議事的,也就是那麼幾個人。

很快,李休、周公升、任缶、熊紀汪、徐開遠、嚴鐵、嚴墨、嚴壯、嚴牟陸續抵達「松苑」的小書房。這一晚,嚴刹直到翌日清晨才回了屋。而嚴金、嚴鐵、任缶等人則悄悄離開了王府。

第十九章

月瓊又開始發呆了,而且是常常盯著嚴小妖的臉發呆,要不就是對著嚴小妖的臉比劃,嘴裡念念有詞,也不知道他在念叨些什麼。洪喜洪泰、樺灼安寶也察覺到了府內彌漫的淡淡的緊張之氣,也沒有多問月瓊出了什麼事,專心做好自己分內的事。

這日,屋內無人,小妖在搖籃裡睡著。午睡的月瓊輕聲下床,走到門口聽了聽,屋外靜悄悄的,沒什麼動靜,他又悄悄地返回床上。掀開被褥,從床板下摸出他的寶貝盒子,月瓊打開,拿出最上面的隔板後,他怔怔地看著躺在裡面的兩樣東西。

伸手拿出那枚玉制的印章,月瓊緊緊攢在手心裡,心怦怦怦直眺。定定神,他走到桌邊。拿過紙筆,想了想後用左手寫下一封信。寫信時,月瓊的大眼時不時湧出水霧,都被他壓了回去。寫了足足有十幾頁,他才寫完。從頭看了一遞,月瓊吹幹。然後他執筆又寫了一封,這次他寫得很快,自從右手廢掉之後,他苦練左手。寫好後,他翻出印泥,在結尾處蓋上印章。一個紅紅的「幽」字出現在落款處。

月瓊把這兩封信連同那枚印章收進寶貝盒子裡,放好。做完這一切,他走到搖籃旁摸上小妖越來越漂亮的臉,又陷入沉思。

「公子,您醒了嗎?」是洪泰。月瓊急忙收回心思:「醒啦。」門開了,洪泰端著熱水走了進來。月瓊笑著上前,待洪泰擰好布巾後,他接過擦臉擦手。

洪泰小心地觀察公子的氣色,問:「公子,今日天不錯,您要不要出府走走?」

「出府?」月瓊愣了,他還真沒有過出府的念頭。

洪泰立刻說:「公子,您在屋裡悶了兩個多月了,趁今日天好您出去透透氣吧。王爺吩咐了,公子隨時可出府。」

月瓊放下布巾,想了想,道:「也好。是太久沒出去了。把洪喜、樺灼安寶都叫上,咱們一道出去透透氣。我也好久沒吃小食了,你這一說我有點饞了。」

洪泰卻道:「公子,我和洪喜留下照看世子,您跟樺灼公子和安寶一道出去好了。」

「那怎麼成。」月瓊大眼一瞪,「要出去咱們就一道出去。小妖這一覺還不知要睡到什麼時候,把他交給嚴牟管事或嚴墨管事好了。」

「公子!」洪泰驚呼,「怎麼能把世子交給嚴管事?」好像嚴管事是餓虎。

「有何不成的。去,把洪喜、樺灼安寶叫上,咱們出府透氣去。」不顧洪泰的意願,月瓊把他推了出去,並且不給他反駁的機會,關上了門。「我換衣裳。」

「公子怎麼可以放心把世子交給嚴管事。」 回頭瞧了眼同樣吃驚的嚴牟,洪泰快步離開,找人商量去了。

關了門,月瓊急忙奔回床上,翻出他的盒子。從盒子裡取出那枚黑色的木牌揣進衣襟內。把床褥整好,他從衣箱內隨便拿出一身外出的衣裳換上。有人敲門:「月瓊。」是樺灼。

「進來吧。」

當洪喜洪泰、樺灼安寶進來時就看到月瓊套著衣裳,極為勉強地應付腰帶,洪喜洪泰急忙上前幫公子穿衣,黎樺灼則道:「月瓊,你和洪喜洪泰安寶出去吧,我留下來照顧小妖,交給旁人我不放心。」

「哪有我出去你留下的道理?把小妖交給嚴牟管事就好了,他一時半會都不會醒,說不定咱們回來了他還在睡呢。走了走了,這事我定了。」月瓊這個做爹的極為放心地說。自從小妖出生後,不,自從他有了小妖後,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就整日圍著他轉,這回說什麼也要帶他們出府散散心去。

見月瓊態度堅決,黎樺灼心知勸說不了,歎道:「好吧,不過要早些回來,我不放心。」

「好好。」月瓊笑著走到黎樺灼身邊拽住他,「走吧,我要吃湯包、辣鴨頭!」

「辣鴨頭?」黎樺灼笑問。

「哈哈,」月瓊馬上轉小聲,「不許說出去,我偷偷吃。」

黎樺灼無奈地笑笑,跟著月瓊出了臥房。

「嚴牟管事,小妖暫時交給你看著了,我們去去就回。」丟下一句話,月瓊帶著四人出去溜躂,黎樺灼回頭看了眼嚴牟,被強行帶走了。五人一離開,嚴牟進了臥房,把熟睡中的嚴小妖裹進小被子中抱了出去。當李休等人到王府議事時,驚訝地看到他們的王爺正哄著剛剛睡醒的世子,不禁納悶:「奶媽」呢?

走在大街上,月瓊東瞧瞧,西看看,像只被關了許久的鳥兒終於離開了牢籠。其實並不是,他在四處尋找他要吃的小食。嚴刹逼他簽的那份契約在他見到了香噴噴的辣鴨頭後全部拋在了腦後,不過他忘了有洪喜洪泰、樺灼安寶這四人在,尤其是黎樺灼,說什麼也不許他吃辣鴨頭。理由是他的身子還在恢復中,不能食辣。月瓊雖然據理力爭,奈何人單勢薄,只能望辣鴨頭興歎。

不過為了安撫他的不滿,四人允他吃湯包、麥芽糖等不上火的東西,吃了幾樣之後,月瓊一掃不能吃辣鴨頭的悶氣,整張臉都笑咪咪的。逛了一會,買了許多零嘴,月瓊一行人走進一家酒樓歇息。要了壺碧螺春,兩盤炒田螺,兩盤煮毛豆,一盤釀豆腐,月瓊的眼睛都笑彎了。

黎樺灼湊到他耳邊小聲說:「月瓊,別人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府裡被王爺虐待呢。」

「我就是啊。」月瓊咕噥,「這個不許吃,那個不許吃。樺灼,我能不能帶份炒田螺回去吃?」

黎樺灼笑道:「這你得問王爺,我可做不得主。」

月瓊撇撇嘴:「那算了,下回出來再吃。」

很快,炒田螺、煮毛豆和釀豆腐都上來了。五人邊吃邊聊,月瓊的動作很優雅,可吃得卻極快,主要是黎樺灼、洪喜洪泰都幫著他剝毛豆、挑田螺肉,看他吃得這般歡喜,四人臉上都帶著滿足的笑。就在月瓊一口一個田螺,一口一勺毛豆,間或一口釀豆腐時,坐在二樓靠著欄杆的一桌,有人眼睛不眨地盯著他看。洪泰最先發現了這人,接著洪喜也發現了。黎樺灼和安寶背對著那人,沒有察覺。

洪喜把凳子挪了挪,擋住了公子,洪泰抬頭直勾勾地瞪著對方。對方朝他笑了笑,可盯著月瓊的雙眼不但沒有移開,反而更加大膽了。埋首在田螺和毛豆中的月瓊直覺終於探到了可疑,他抬頭,左右瞄了瞄,瞄到了樓上的那個肆無忌憚沖他笑的男子。

男子站了起來,一身灰色的素衫穿在他身上不僅不覺得寒酸,反而讓他看起來像是某位逃家的貴公子。他嬉皮笑臉地沖著月瓊下樓走了過來。月瓊的大眼瞪得大大的,為對方左耳垂上來回晃蕩的那只黑色的耳墜。

黎樺灼和安寶也察覺到了異樣,兩人回頭,就見一名公子朝他們走了過來,而且明顯是沖著月瓊而來,黎樺灼起身擋住了月瓊,洪喜洪泰站在到公子身邊,三人把坐著的月瓊嚴嚴實寶地擋住了。

這位公子朝不友好的三人笑笑,摸了下自己的耳墜,臉色突然變得哀戚,身形詭異地閃過三人撲到了月瓊的身上。「瓊瓊!你讓我找得好苦啊──」

月瓊滿嘴的毛豆噎在嗓子眼處,臉漲得通紅。

「放開公子(月瓊)!」

六隻手去扯那人,對方卻抱著月瓊又詭異地轉了個圈,單手揚起,白色的粉末灑出。月瓊嗓子眼裡的毛豆終於咽了下去:「救!」

「命」字沒來得及喊出,他被人捂住口鼻,在一片白霧中被帶走了。黎樺灼和安寶在白霧中暈倒在地,洪喜洪泰用袖子捂住鼻子,屏息追了出去。

厲王府的大門傳來巨響,看門人剛打開門,一道黑色的身影闖了進來,直奔嚴刹的書房「朝陽齋」。王府的侍衛們見狀迅速做出反應──那是王爺的死士。不一會,管家嚴萍下令,府內的僕役們不得隨意走動。就在這道命令下達後不久,嚴刹帶著濃濃的殺氣從朝陽齋沖了出來,雙手提著他那對已經很少使用的巨錘,嚴墨迅速牽來了馬。王府的銅門大開,嚴墨、嚴牟和嚴壯跟著王爺騎馬奔出了王府,緊接著熊紀汪帶著上百名精兵出了王府。

李休和周公升也沒有閑著,幾十道命令隨即下達。江陵城所有的城門立刻關閉,所有人即刻返家不得在街上逗留,江陵府的官兵們也得了命令,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整個江陵城變得緊張起來。

在江陵城西邊的一處茅屋內,抓了月瓊的那位公子悠哉地喝著小酒,不時咋咋嘴。「瓊瓊,你猜猜看這屋子的周圍現在有多少兵馬?」

月瓊的臉還在漲紅中,急的。「你,我,你,先讓我回去。」

對方豎起一根指頭搖搖。「不行,你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媳婦,我怎麼能讓你離開?別怕別怕,待會等人來齊了,我給他們灑一包『快樂醉』,咱們就可以走了。」

「你別亂來!」被點了穴道的月瓊動彈不得,急死了,「你究竟是誰?」

「噓──」對方做出噤聲的手勢,側耳聽了聽,咕噥道:「他們的動作挺快的嘛,人越來越多了。真是的,我找我媳婦,他們急什麼呀。」

「你究竟是誰?」月瓊很急。他不怕,就是急,那人會發怒吧,一定會。

這人突然哀戚地撇撇嘴:「瓊瓊,你壞。都這個時候了你還假裝不認得我。你可以忘了我,但你不能忘了你我的定情信物!」他撥了撥自己的耳墜,委屈地說:「若不是為了讓你容易認出我,我才不會把這個戴在耳朵上呢。紮耳洞的時候痛死我啦,這都是為了瓊瓊。可瓊瓊你不僅不認我,還不認我們的定情信物。」

如果月瓊能動的話,他第一個動作就是把全身的雞皮疙瘩搓到地上去。打了幾個寒顫,他忍不住提醒:「你能不能叫我月瓊?還有,我不記得我和誰定過親,即便是定親,也該是和某個閨女。我認得你耳朵上的那個,可那不是什麼定情信物。」

「是!我爹和我說這是定情信物!」這人跳到月瓊跟前,不依不饒,「瓊瓊壞,有了新人忘舊人,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月瓊閉上眼睛,實在看不下去一個不比他小的男子在他跟前撒嬌,就是小妖都不會說這種話,做這種動作吧。(話說,小妖現在還太小了吧。)

「嘿嘿,瓊瓊是不是受不了我了?」這人有點自知之明。

月瓊睜開眼睛,大眼裡是無奈。「能不能麻煩你正經些,我有點冷。」

「哼!」對方皺皺鼻子,深吸了一口氣,抖了抖身體,馬上變了一個人。「哈哈,瓊瓊,你比我想像中的好玩哎。你不能怪我,我找了你整整四年,好不容易找到你了,總要發洩發洩嘛。」

月瓊松了口氣,趕忙問:「你是誰?你認識徐叔叔?」

對方用力點點頭,解開了月瓊的穴道:「我怕你跑,不肯聽我解釋,對不住啦,瓊瓊。」

月瓊苦笑,這人一開始根本就沒打算解釋吧。左耳上的耳墜被人撥弄了一下,月瓊下意識地躲開。抬頭看去,他愣了,剛剛還嬉皮笑臉的人突然變得非常正經,這人到底有幾張臉?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對方湊到他的耳邊,低喊:「幽──」

大眼瞪大,月瓊倒抽一口冷氣。

這人退開,又笑嘻嘻地說:「不要怕,瓊瓊,我只是要再次確認一下你的身分。我只看過美美的你,沒見過普通的你嘛。」

「你,是誰?」月瓊顫聲問。

對方又變得正經,道:「我叫徐離驍騫。」

月瓊震驚。「你是?」

「對!」徐離驍騫半蹲下,好讓月瓊看清他,「呐,你看看,我長得是不是很像我爹?」

月瓊搖頭:「不像。」

徐離驍騫的臉馬上垮下:「怎麼會不像呢,別人都說我最像我爹了。」

「你……」月瓊不知該如何問,這人剛剛似乎說找了他四年。

徐離驍騫又嘻嘻笑道:「瓊瓊,你一定很想知道我為什麼會來找你,我爹他們怎麼樣了,我是如何找到你的吧。我都會告訴你,不過現在咱們恐怕得逃命了。」說罷,他一手摟上月瓊飛身跳開,同一時刻茅草屋的門被人踹開。

「嚴唔!」月瓊又被捂住了嘴,大眼裡是慌亂,完了,完了。

「放開他。」進來的人手握兩隻重錘,綠色的眼睛暗不見底。他的語調很平靜,可身上的肅殺之氣讓月瓊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一層又一層。

徐離驍騫不怕死地上下打量了幾遍比他高了一個半頭的嚴刹,嘖嘖道:「都說厲王嚴刹高大異常,跟座山似的,當面一見果真如此。」

「砰!」

嚴刹左手的巨錘揮出,徐離驍騫抱著月瓊險險避開,差一點他半個身子就沒了。

「好險好險。」徐離驍騫呼了幾口氣,趕忙把護身符摟到身前,「嚴刹,你要小心哦,可別傷了我未來的媳婦。」接著他的嘴貼在月瓊的耳邊,輕聲說:「瓊瓊,我現在叫徐騫,可別說漏嘴了哦。」

極度親昵的姿勢看在嚴刹的眼裡,令他的怒火瞬間飆出,徐離驍騫摟著月瓊後退了兩步,臉色變了變。被捂著嘴的月瓊大眼不停地向嚴刹傳遞言語,嚴刹看看徐離驍騫,然後盯住了月瓊。

「放開他。」他上前一步。

徐離驍騫後退一步,放開月瓊的嘴。「嚴刹,瓊瓊是我的未婚妻,我們可是定過婚的。你霸佔了他那麼多年,現在該還給我了。」

「碰!」

嚴刹右手的錘子脫手而出,半間茅草屋轟然坍塌。

「徐,嗯,騫,快放開我。別胡鬧了。」月瓊出聲。

「不要。」徐離驍騫摟緊他,「我放開你,他就要殺我啦。」

「他不會。」月瓊一直看著嚴刹,大眼中是安撫,「徐騫,別把事情搞得無法收拾。」

嚴刹又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放開他。」

徐離驍騫皺皺鼻子,不甘地松了手。立刻的,他懷裡的人到了對方的懷裡。徐離驍騫迅速跳到一邊,避開嚴刹的大錘子。「嚴刹,我和瓊瓊可是指腹為婚的夫妻,不信你問瓊瓊。」

嚴刹摟緊月瓊,左手的錘子脫手而出,徐離驍騫飛身跳開,另半邊茅草屋也塌了。雙手橫抱起月瓊,嚴刹轉身就走。嚴墨、嚴牟、嚴壯迅速包圍住徐離驍騫,幾百名精兵把徐離驍騫的所有退路全部堵死。

「瓊瓊,救命啊──」徐離驍騫一邊躲避三嚴的捉拿,一邊高喊。

月瓊趕緊扯扯嚴刹的衣襟:「他是徐騫,我一位叔叔的兒子,喜歡捉弄人,你別怪他。」

「留活口。」嚴刹頭不回地下令,怒火洶湧地抱著月瓊上了馬。

還未坐定,一件披風兜頭罩下。月瓊縮在嚴刹的懷裡靜靜不動,在馬匹走動之後,他握住了嚴刹冰涼發顫的手,對方反握住他,緊緊的。一路上,兩人誰都沒有開口。月瓊只知道馬在某處停了下來,然後他被嚴刹抱進了屋子。

披風被揭開,月瓊的雙眼還沒來得及適應光亮他的嘴就被鬍子紮了。身子被勒得生疼,嘴被紮得喘不過氣來,衣服也被粗暴地扯開。

「啪嗒」,一樣東西隨著破碎的衣服掉在了地上,月瓊瞬間清醒,推開嚴刹就要去撿,可一人比他更快地撿起了那個東西──一個黑色的方形木牌,有兩指寬半指長,正面雕著魚形的圖案,背面是一個梵文的「霧」字──和徐離驍騫耳朵上戴著的那個耳飾非常相似。

綠眸浮現殘獰,月瓊咽咽唾沫,心怦怦怦直跳。當那雙綠眼從木牌移到他身上時,月瓊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嚴刹看起來好可怕的樣子,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吃了他。

「這是什麼?」

搖頭。「我爹臨死前給我的,我也不知道。」

「我怎麼從未見過?」逼近。

後退。「我,我收起來了。」

「既然收起來了,今日又為何拿出來?」逼近。

後退,發現退無可退。月瓊咽咽唾沫:「湊巧,嗯,翻出來了,就,帶著了。」

「咚!」

嚴刹的雙拳重重落在月瓊的身側,月瓊的身子抖了抖。憤怒的臉在他的面前,距離他不足兩指寬。

「家規第三條,要我念給你聽?」

月瓊咽咽唾沫,搖頭。

「你屢次三番視那紙契約如兒戲。」嚴刹的額頭青筋暴露,突然吼道,「把黎樺灼!」他的嘴被堵住了。

「我沒有違約!」

「那這是什麼?!」嚴刹舉起那塊木牌。

月瓊撇過臉,不敢看嚴刹:「我爹,臨終前,給我的,我也不知道……」

「來人!把!」嚴刹的嘴又被堵住了,這次他不再縱容,單手輕易地壓下月瓊的左手,「把黎樺灼、安寶!」第三次被堵住,被某人的嘴。趁勢壓著月瓊狠狠吻了一通,嚴刹繼續逼問:「這是什麼?!」

月瓊的眼裡閃過為難,在嚴刹第四次準備喊人時,他動動嘴唇:「我想,幫忙。」

綠眸暗沉:「大聲說!」

月瓊撇過臉,雙頰浮上不正常的潮紅。「我想,幫忙。」臉被人扭了回去,不許他逃避。月瓊垂著眼,咕噥:「我爹說,用這塊木牌,可以……找到我的,一位,叔叔。他很厲害。我,嗯,也不知道,他,嗯,在哪。我爹只說,拿出這塊木牌,嗯,那位叔叔的人,那個,就會發現,然後,嗯,來,找我。我想,碰碰運氣。」

粗糙的大手摸上月瓊的臉,嚴刹久久沒有出聲,月瓊也不抬眼,心怦怦怦直跳。他的褻衣被脫掉了,褻褲被褪下了,嘴被鬍子紮了,雙腿被分開了。

「可以了吧。」粗嘎,難耐。

「徐先生說,要,三個月……」

「差不多了。」

「唔!」

體內的羊腸被急躁地抽掉,月瓊在嚴刹失控前提醒:「徐騫。」

「把人帶到『落峰軒』!」朝屋外吼了一聲,嚴刹扯下床帳,堵了月瓊的嘴。臥房外,洪喜和洪泰退了出去,洪喜前去傳令。

經過了生產的甬道在兩個多月羊腸的滋潤下更加的滑潤,嚴刹仍是費了很大的勁才進入月瓊的體內,雖仍是無法抑制的粗暴野蠻,可月瓊卻不再怕得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嚴刹失控了,在每一次歡愛中都要用盡全力去克制的他失控了。他失控地在還未完全進入月瓊時就等不及地律動了起來,失控地只來回抽動了幾十下,就泄在了月瓊的體內。

月瓊也失控了,不僅沒有叫得淒慘,在嚴刹用嘴服侍他時,他泄在了嚴刹的嘴裡,又一次沒有像過去那樣噁心地嘔吐。

嚴刹品嘗了月瓊的滋味,裡裡外外。接著,在他和月瓊一起八年,進入第九年的時候,他第一次把月瓊翻了過來,從背後緩緩進入他。月瓊醉了,迷了,亂了。紮人的鬍鬚落在他的背部,堅實的手臂牢牢鎖著他的腰身,他跪在床上,左手撐著自己,用這種讓他羞愧難當的姿勢接納了嚴刹。

嚴刹沒有瘋狂地律動,似乎在享受這難得的一次機會。月瓊雪白的羊脂玉背留下了斑斑點點,嚴刹沒有做到最後,他在享受了這一時刻之後退了出來,把月瓊翻身,在與他的視線交匯中再次進入他。

不知換了多少個姿勢,不知交換了多少個吻,不知身上有多少的青紫與吻痕,月瓊與嚴刹第一次在性愛上如此水乳交融。當他坐在嚴刹的身上又一次傾瀉過後,他和嚴刹的手指交握在一起,與嚴刹的頭髮相纏在一起。

靠在床頭,嚴刹紮人的鬍鬚在月瓊的臉上、脖子及鎖骨處流連忘返,可怕的異稟依然埋在月瓊的體內。窩在嚴刹懷裡已經要睡著的月瓊遲鈍的腦袋終於想起一件事。

「小妖呢?」

「公升在照看他。」

「哦。」

還有一件事。「別為難徐,嗯,騫,他找了我很久。」

「你和他指腹為婚?」

月瓊馬上清醒。「我沒有聽我爹或我娘說過。」

綠眸暗沉:「沐浴。」

「是。」門外有人應道,是洪泰。

月瓊抬頭,又想起一件事:「樺灼安寶呢?」

「你該操心的是你自己。」

他什麼?月瓊低頭,眼裡閃過心虛,該說的他都說啦。

「如果我發現你還有什麼事瞞著我,我不會再縱容你。」

「我沒有。」怦怦怦,怦怦怦,應該不會發現吧。

很快,門開了,有人抬來浴桶,端來熱水。過了一會,等人都出去後。嚴刹緩緩從月瓊體內退出,抱他下了床。

「樺灼安寶呢?」月瓊不放心。

「他們中了迷香,在屋裡睡覺。」抱著月瓊進了浴桶,嚴刹讓他跨坐在自己的腰上,為他清洗。皺眉忍著手指的進入,月瓊問:「洪喜洪泰有沒有被迷暈?我剛剛好像聽到是洪泰。」

「你聽錯了,是嚴墨。他們在屋裡睡覺。」

「哦。」他就說嘛,樺灼安寶都暈了,洪喜洪泰怎麼可能不暈。「唉?」月瓊抬頭,「洪喜洪泰、樺灼安寶都暈了,你怎麼知道我被人捉走了?」

「這裡是江陵城。」

「哦。」是掌櫃的派人通知的吧。月瓊點點頭,重新靠在嚴刹的胸前:「這次是意外,今後我會注意,你別派旁人跟著我,我只習慣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在身邊。」他可不要像那回一樣一群人跟著他。

「不要旁人可以,但兩個月內不許出府。」

「好。」只要不派陌生人跟著他就行。

耗費了太多精力的月瓊在嚴刹的懷裡睡著了。給他洗淨身子,嚴刹抱他出了浴桶,月瓊迷迷糊糊地醒過來,任由嚴刹給他擦拭乾淨,把他放到床上。放下床帳,嚴刹叫人進來。洪喜捧著託盤推門而入,託盤上是新的羊腸。嚴刹拿過羊腸,洪喜退了出去,關了門。

把月瓊輕輕翻了個身,嚴刹曲起他的雙腿,掰開他的臀瓣,拇指在濕潤的菊洞口揉按了許久,在月瓊放鬆之後,他把羊腸熟練地慢慢推入月瓊的體內。月瓊嚶嚀了幾聲,在羊腸全部沒入他體內後,他不適地哼了哼,很快就睡著了。

給月瓊蓋好被子,確定他睡熟了,嚴刹起身出了臥房。臥房外,洪喜洪泰跪在地上,嚴萍站在一旁。嚴刹從嚴萍手中接過鞭子,朝著洪喜洪泰的後背各抽了兩鞭,兩人咬牙忍下。

把鞭子交給嚴萍,嚴刹開口:「今後再遇此事,無需隱瞞。」

洪喜洪泰低頭:「是。」

「帶他們下去上藥。」

「是。」嚴萍上前讓洪喜洪泰起來。兩人對著嚴刹磕頭後,起身跟著嚴萍退了出去。

給洪喜洪泰上藥,嚴萍開口道:「為了公子,王爺已經是手下留情了。」

洪喜洪泰抿著嘴不說話,背上的兩道鞭傷皮開肉綻。可就如嚴萍說得那樣,以嚴刹的手勁,這兩鞭確實是手下留情,只傷了皮肉,沒有傷了筋骨。

上了藥,給他們纏好繃帶,嚴萍又道:「這麼多年,公子對王爺意味著什麼不需要我再多說,記著,不能再有下回。」

洪泰轉過身道:「嚴管家,王爺教訓得輕了。我和洪喜辜負了王爺,也辜負了公子。」

嚴萍道:「你們有你們的顧慮。不過王爺既然不打算再瞞著,你們也可以放開手腳了。」

洪喜洪泰握緊了拳。

在嚴萍離開後,有兩人進來了。洪喜洪泰看到他們後眼圈紅了,兩人同時開口:「這次的事不怪你們。」

洪喜洪泰的淚掉了下來,害怕極了。一人帶走了洪喜,一人解開洪泰的衣服看他背上的傷。

「我不疼,千萬不能讓公子知道。」

「今晚我守在門口,你養傷。」

進入位於後府的「落峰軒」,嚴刹的部下們在他進來後馬上站了起來,而被五花大綁的徐離驍騫則坐在地上,左扭扭右扭扭,似乎想把繩子扭下來。

「王爺,世子剛剛喝了一碗多的虎奶。」臨時奶媽周公升抱著嚴小妖走過來,嚴刹單臂把兒子抱到懷裡走到椅子處坐下。嚴小妖是一隻典型的小豬,睡飽了吃,吃飽了,睡。

扭不開繩子的徐離驍騫抬頭看去,過了會他驚訝地說:「嚴刹,你兒子長得可真漂亮,怎麼一點都不像你,反倒很像我家瓊瓊?」

諸人默然,這傢伙的眼睛有毛病吧。小妖哪裡像月瓊了?不過話說回來,小妖除了眼睛像王爺和月瓊之外,其餘的地方哪裡都不像兩人,好像真是只小妖怪,專門迷惑人心的。

「放肆!你這大膽刁徒!」熊紀汪火爆地站了起來,大有把徐離驍騫大卸八塊的意思。

「紀汪。」任缶不在,周公升把他拉回了位置上。

兒子的長相從來都不是嚴刹關心的事,哪怕他真是只妖怪,那也是他與月瓊的妖怪。雙眼冷然地看著徐離驍騫,嚴刹輕拍懷裡剛剛被熊紀汪那嗓子吵醒的兒子。這一舉動讓徐離驍騫很是詫異,他瞄了瞄嚴刹可怖的臉,身子一抖,繩子掉了。嚴防他的嚴墨、嚴壯和嚴牟立刻拔劍頂住他的脖子,徐離驍騫笑呵呵地說:「不要這麼緊張嘛,我是瓊瓊的未婚夫,不會做讓他為難的事。」

「住嘴!」熊紀汪又忍不住跳腳,周公升直接在他手裡塞了杯茶,讓他消氣順便安靜。

「嚴牟,把世子送回去。月瓊在睡,你把世子放到搖籃裡。」

「是。」

嚴牟上前小心抱過睡得不安穩的世子,快步出了落峰軒。徐離驍騫一直盯著嚴小妖,直到他被抱走。接著他點點頭,自言自語:「果然很像我家瓊瓊,真是奇怪,難道是我家瓊瓊的兒子?」

除了嚴刹外,其他人的臉色都稍稍變了變。熊紀汪很想一刀劈了這個囂張的傢伙,不過他瞅了王爺一眼後,強迫自己閉上嘴,老實喝茶。

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徐離驍騫站了起來,不顧架在他脖子上的刀劍,他慢悠悠地挪到一張椅子前坐下,沖上位的人笑笑:「地上挺涼的,厲王不是小氣之人吧。」熊紀汪瞪著徐離驍騫,不懂王爺為何還不下令讓他砍了他。

嚴刹抬手,嚴墨等人撤了刀劍退到一旁。綠眼深沉地看著徐離驍騫:「你是誰?」

徐離驍騫立刻坐正,笑吟吟地說:「鄙人徐騫,江陰人士。家父和瓊瓊的父親是結拜兄弟。瓊瓊還未出世時,叔叔就把瓊瓊許配給我了,所以我是瓊瓊的未婚夫。」

「你胡扯!」熊紀汪杯子一砸站了起來,哪有把男子許配給男子的!

「紀汪!」周公升看了王爺一眼,示意他冷靜,把人拽回椅子上,「有王爺在,你還怕他把月瓊帶走嗎?」

熊紀汪悶悶地坐好,抿緊嘴,虎視眈眈地瞪著徐離驍騫,好像那是他的情敵。安撫了易怒的熊紀汪,周公升和善地問:「既然你是月瓊的未婚夫,那為何這麼多年他都從未提起過你,更未想過去找你?」

徐離驍騫的臉垮了下來,哀怨道:「瓊瓊出世後我和父親就離開江陰了。叔叔好像沒有告訴瓊瓊他有一個未婚夫,所以瓊瓊只知道他有個素未謀面的哥哥,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他的未婚夫。」

周公升眼裡閃過精光:「你可知月瓊是男子?」

「知道啊。」

「既然知道,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你是男子,他也是男子,你又如何能做他的未婚夫?」

徐離驍騫一臉純真地說:「為何男子就不能做男子的未婚夫?瓊瓊出世前叔叔就把他許配給我啦,所以不管他是男是女,我都是他的未婚夫啊。況且我們還有定親的信物呢。」他撥撥自己的耳墜。

周公升笑笑:「既然你對男子間的情事並不介意,那有件事我就不妨告訴你。」

徐離驍騫很好奇。「何事?」

周公升的笑意更深:「月瓊不知道他有個未婚夫,所以他已經跟了王爺,是王爺的人了。而且他不僅是王爺的人,還是,」周公升看向王爺,見王爺並無阻攔之意,他對徐離驍騫道,「他還是厲王世子的爹。」

「啊?!」徐離驍騫愣了,接著他的嘴長得大大的,一副不敢相信,被傷害的樣子。「我,我找了瓊瓊四年……我,我答應我爹要帶媳婦回去,瓊瓊是我的!」

「他從來都不是你的。」沉默的嚴刹突然出聲,綠眼盯著好似嚇了一跳的徐離驍騫,空中明顯出現兩記眼刀。如果眼神可以殺人,那徐離驍騫已經剮回一百次了。

「瓊瓊本來該是我的。」徐離驍騫泫然欲泣地咕噥,看得熊紀汪拼命搓胳膊。

嚴刹又一問:「你是誰?」

徐離驍騫難過地抹抹根本就沒淚水的眼睛:「我已經說過啦,我是江陰人士,我爹……」

「砰!」嚴刹一拳砸在桌上,徐離驍騫的身體顫了下。「你是誰?」

徐離驍騫似乎被嚇得不敢吭聲,可接下來他卻突然笑了,不怕死地笑了。「我已經說過啦,王爺您怎麼總問呢?我是江陰人士,我爹……」

「月瓊是江陰人?」嚴刹根本懶得聽對方胡扯,再次打斷徐離驍騫的話,問。

徐離驍騫撓撓頭:「這個王爺就得去問瓊瓊本人啦。我只顧找我的未婚妻,忘了問我爹瓊瓊的身世。他好像是江陰人,又好像是湖州人,不對不對,好像是浙海人,哎呀,我怎麼就忘了問我爹呢?」

嚴刹的大手緊緊握了握,然後他站了起來。「看好他。」丟下一句話,他帶著濃濃的怒火大步離開落峰軒。脖子上又被刀劍架住的徐離驍騫在他身後大喊:「厲王,打個商量行不?我把瓊瓊讓給你,你別讓人看著我行不?我要求不多,只要有地方住,能吃飽就行,當然,若有只雞就更好了。看在我是瓊瓊的前未婚夫的份上,你給個面子嘛。」

嚴刹的回答是:「把他捆起來!不許他掙脫!派人盯緊他!」

「喂喂,厲王,厲王,你別走啊。有事好商量,好商量。」想起身去追的徐離驍騫被嚴墨按回椅子上。很快,嚴鐵拿來了最結實的繩子──千斤鎖,由熊紀汪親自出馬,把徐離驍騫捆了個嚴嚴實實,除了腦袋能動。

「瓊瓊──救命啊──瓊瓊──快來救我──瓊瓊──唔唔唔──」這回,就真是只有腦袋能動了。

腳步帶怒地回到他和月瓊的院子,推開臥房的門,嚴刹的怒火下去了一半。輕聲關上門,他走到床邊。床邊的搖籃裡,嚴小妖正呼呼睡著,垂著床帳的大床內沒有什麼動靜,裡面的人也應該在睡著。

輕聲掀開床帳,床上的人睡得香甜。似乎是怕冷,他整個人蜷縮在被子裡,半張臉都蒙著,戴著耳飾的左耳露在外面,那支並不值錢的耳飾耷拉在被褥上。脫了外袍,嚴刹上了床,把月瓊放在枕頭邊的寶貝木簪放到床內側,他進了被窩,怕冷的人隨即貼了上來。

「嚴刹?」咕噥地喊了聲,月瓊勉強睜開眼睛。朦朧中發現是這個人,他又閉上眼睛。身子被摟進寬大的懷中,他沒有排斥,反而主動貼了上去。

「徐騫呢?」睡夢中的人沒忘了操心。

「嚴墨看著他。」粗糙的手指撫摸月瓊耳朵上的耳飾,綠眸閃閃。

「我想見見他。」

「等你睡醒了再說。」

「唔。」

打了個哈欠,渾身酸軟的月瓊在大掌的撫摸下漸漸進入夢鄉。如果這時候有人給嚴刹敬酒,他絕對來者不拒。

天完全黑了月瓊才醒了過來,他是被小妖的哭聲吵醒的。嚴刹不在床上,他剛想問小妖是不是餓了,就聽嚴刹說:「進來。」

門開了,聽腳步聲有兩個人,應該是樺灼安寶或者洪喜洪泰吧。月瓊掀開床帳,是洪喜洪泰。兩人把哭鬧的嚴小妖抱了出去。門關上後,床帳掛起,嚴刹幫他穿衣下地。一切都是那麼自然,月瓊享受得也毫無半點惶恐。

「樺灼安寶呢,還在睡?有沒有讓徐先生去看過?洪喜洪泰他們好了?不嚴重吧。今晚小妖我帶著好了,讓他們好好歇歇。我聽說聞了迷藥的人會頭暈噁心,洪喜洪泰他們四個沒事吧。」衣服還沒穿好,月瓊就丟出好幾個問題。

抱著他到飯桌邊坐好,嚴刹這才回道:「沒事,開遠已經去看過了。」

「那就好。」月瓊拽拽嚴刹的袖子,「嚴刹,我想去看看樺灼安寶,還有能不能讓洪喜洪泰進來一下,讓我瞧瞧?」

嚴刹把熱布巾放到月瓊手裡,起身去開門,月瓊的大眼裡是感激。打開門,嚴刹對在外候著的嚴壯吩咐了一聲,不一會洪喜洪泰來了,懷裡抱著不再哭的小妖。月瓊急忙起身走過去,摸摸洪喜,再摸摸洪泰,松了口氣。「你們沒事就好,有沒有噁心,頭暈?」

洪喜笑著安撫:「公子,我們沒事。樺灼公子和安寶也沒事,他們醒來後胃口好著呢。香香錄入。我和洪泰早就沒事了。不過樺灼公子有哮症,公子定不放心他,所以我和洪泰就自作主張讓他和安寶多歇歇,暫時接了他們兩人的活計,照看世子。」

月瓊輕擁了兩人一下。「洪喜洪泰,沒有你們我可怎麼活呀。」

「公子。」洪喜洪泰的眼圈紅了。

說罷,月瓊單手去抱小妖:「把他交給我吧,今晚你們也好好去歇著。」

「那怎麼行。」洪喜抱著小妖不給,「公子,我和洪泰沒事。您今日受了驚嚇,才是該好生歇著。公子,世子殿下還沒喝虎奶呢,我和洪泰抱他下去喝奶,您趕緊把晚飯用了。」好似怕公子來搶,洪喜朝洪泰使了個眼色,對王爺行禮後抱著小妖匆匆退下了。

左手落空的月瓊很委屈。「我也能給小妖喂虎奶呀。」身子被人從後擁住,接著有人粗聲道:「吃飯。」

「啊。」

吃飯吃飯,他還真餓了。

和嚴刹一起吃了飯,月瓊小心翼翼地瞟瞟對方,見對方似乎並無不悅,他開口:「嚴刹,我想見徐騫。」嚴刹的臉瞬間黑了幾分,不過他還是沉沉「嗯」了聲,出屋讓人帶徐騫過來。

在房間裡等了一會,月瓊聽到外面傳來某人令人難忘的語調。

「放開我呀,讓我這麼見瓊瓊我太沒面子啦。」

「你快放開我呀。哎呀,別推嘛,我自己會走。」

房門開了,就見一個被綁成粽子的人左扭扭右扭扭地走了進來,滿臉的委屈。見到月瓊後,對方嚎哭一聲,沖著他就奔了過來。不過有一個人比他更快,大掌一攬,把月瓊攬到了自己的懷裡,小山似的身高威脅著對方。

「瓊瓊──快讓他們放開我。我又餓又渴又累,瓊瓊──救我啊──」

月瓊忍著搓雞皮疙瘩的衝動,抬頭看向嚴刹。嚴刹似乎也被徐離驍騫的鬼哭狼嚎弄得噁心不已,粗聲下令:「給他鬆開。」

「護送」徐離驍騫前來的熊紀汪粗手粗腳地解開他身上的束縛,故意讓他更不舒服。徐離驍騫眼冒淚花地揉揉自己被弄疼的胳膊,委屈異常。月瓊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又一層,為了防止徐離驍騫再有更誇張的動作,他扯扯嚴刹的袖子,讓他出去。綠眼陰森地瞪了徐離驍騫一會,嚴刹放開月瓊走了。

「老實點,別想作亂!」丟下威脅,熊紀汪拿著千斤鎖也走了,嚴壯隨後關上了門。

第二十章

閒雜人等都出去了,徐離驍騫的表情立馬變了。他笑嘻嘻地沖到飯桌邊坐下:「瓊瓊,我還沒吃飯呢。」月瓊歎了口氣,走到門邊打開門。令他驚訝的是屋外只有嚴壯在。

「公子?」

「麻煩嚴管事拿些吃食來。」

嚴壯朝屋內看了一眼:「馬上就來,公子稍等。」沒有多問,他快步離開了。嚴刹不在屋外,月瓊松了口氣,關了門。一轉身,他嚇了一跳,徐離驍騫居然在他跟前。

「噓──」讓月瓊噤聲,徐離驍騫側耳聽了聽,然後低頭在月瓊耳邊小聲說,「瓊瓊,這周圍都有人哦,你我說話得小聲些。」

月瓊的大眼瞪大,點了點頭。他小聲問:「你找了我四年?」

徐離驍騫又變了張臉,泫然欲泣地說:「是啊。知道瓊瓊出事了,我爹就派我來尋你。瓊瓊是不是忘了你我的定情信物了?怎麼不隨時戴著好讓我的人發現?」

月瓊馬上忽略徐騫的後兩句話,驚愣:「徐叔叔……知道了?」

「噓──」徐離驍騫突然身子一轉飛奔到桌邊坐下,月瓊正糊塗著,他身後傳來敲門聲。「公子,飯菜拿來了。」

月瓊急忙轉身開門。嚴壯端著一碗清湯麵條和兩個饅頭走了進來。無視徐離驍騫不滿的瞪視,放下碗後,他退了出去。

「瓊瓊──他們就給我吃這個!」徐離驍騫的眼睛鼻子都皺到了一起。月瓊抱歉地看著他,猶豫要不要找嚴管事給他拿些好吃的來。

「算啦,這個也能填肚子。」徐離驍騫一手拿筷子,一手拿饅頭,大口吃了起來。月瓊在門邊站了會,上前給徐離驍騫倒了杯茶,算是抱歉。

坐在徐離驍騫身邊看著他吃喝,月瓊也不吭聲,他心裡很亂。徐叔叔知道他的事,那那個人一定知道了吧。現在已經夠亂了,那個人絕對不能露面。

徐離驍騫回頭瞧了月瓊一眼,神秘兮兮地湊到他耳邊,邊吃邊說:「放心啦,他不知道。我爹沒有告訴他。」接著他扯開嗓門道:「我爹給我下了死令,找不到媳婦不許回家。可憐我不僅丟了媳婦,還被人欺負,我爹也不管我的死活。瓊瓊,我好可憐啊。」

月瓊的冷汗冒了出來,實在是無法消受徐離驍騫多變的性格還有他說話的方式。安撫小狗似地拍拍他的肩,月瓊左右看了看,輕聲問:「你是如何知道我……嗯……」

徐離驍騫咬下一口饅頭,用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寫道:「他」身體好了之後,老爹派人來告訴嬸嬸,知道你出事了就馬上命人尋你,結果一直沒有你的消息。後來就派無敵神勇英明的我來找你啦。哪知你被嚴刹藏在這裡。若不是你的人告訴了嬸嬸,嬸嬸派人找到我告訴我你在這裡,我還在四處轉悠呢。瓊瓊,你讓我找得這麼辛苦,你要對我負責!

月瓊的額角有點抽,他也學著徐離蹺騫!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下:「他」的身體已經無礙了?

徐離驍騫寫道:嗯嗯,差不多好了,只不過得小心護著,不能受累,不能煩心。你的事我老爹沒有告訴他,怕他著急。

「那就好,那就好……」月瓊失神地低語,臉上是放心,是思念。

「瓊瓊,」徐離驍騫突然可憐兮兮地扯扯他,泫然欲泣地嘟著嘴,「能不能再給我討兩個饅頭,我餓。」

月瓊的雞皮疙瘩立刻遍佈全身。

趕緊和嚴壯又要了一碗面和兩個饅頭,還要了一碟牛肉,月瓊靜靜地等徐離驍騫吃飽。徐離驍騫似乎是餓慘了,吃得毫無形象。月瓊的手指動了動,在桌上寫下:謝謝。正埋頭苦吃的徐離驍騫愣了,抬頭咬著一嘴牛肉露出一個超醜的笑:「唔系(不謝)」。月瓊也笑了,徐離驍騫說話雖然誇張了點,但是個真性情的人。

終於吃飽了,徐離驍騫打了幾個飽嗝,又喝了兩杯茶才心滿意足地拍拍肚子籲了口氣:「呼,活過來啦。」

又打了個飽嗝,徐離驍騫轉過身面對月瓊,臉色突然變得異常嚴肅,甚至有些不悅。月瓊咽咽唾沫,嚇了一跳。

「瓊瓊。」徐離驍騫摸上月瓊的右臂,「是誰傷的你?是不是嚴刹?」

啊?月瓊的腦袋瓜子跟不上徐離驍騫,剛才有在說他的胳膊嗎?

「瓊瓊,這個問題很重要,回答我,是誰傷了你?沒有人能傷害我的瓊瓊。」徐離驍騫眼神一變,變得讓月瓊顧不上搓雞皮疙瘩,他含糊地說:「啊,嗯,沒事,已經過去了。」

徐離驍騫拍了下桌子:「是誰?是不是嚴刹?」

見對方一副不許他回避的模樣,月瓊沉默了一會道:「不是他,他不會傷我。這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我的胳膊沒有廢掉只是無力罷了。徐騫,謝謝你找了我這麼久。」臥房隔壁的一間斗室內,一人站在牆邊「聆聽」屋內兩人的交談,眼裡閃過不知名的光。

「唔──」徐離驍騫的臉色又陡然一變,撒嬌地說,「瓊瓊好壞哦,不願意告訴我。」

月瓊全身的寒毛乍起,苦笑:「都過去啦。徐叔叔還好吧。」

「好,怎麼會不好。每天和人下棋品茶,遊山玩水,他比誰都好。就是我不好,瓊瓊不要我,還不想理我。」徐離驍騫繼續扭動,月瓊陣陣發抖,忍耐。

噁心完了,徐離驍騫放開月瓊,在桌上寫下:瓊瓊,為什麼不用我老爹給你的東西來找我們?我老爹應該告訴過你,只要把那個戴在顯眼的地方,我們的人就會找到你。

月瓊猶豫了片刻,慢慢寫下:我一開始沒有打算去找你們,後來事情出了岔子,我想去找你們卻已經沒有辦法了。我無法正大光明地把東西戴在顯眼處,我也不知道在江陵你們的人是否能發現。萬一弄不好……在這裡的日子挺平靜的,我也習慣了。唯一擔心的就是我娘和小葉子,不過現在也好了。

徐離驍騫臉上全是心疼,他繼續寫下:你的事我已經寫信告訴我老爹了。瓊瓊,你要走我隨時可以帶你走。嬸嬸那邊也做好了準備,隨時可以離開。我會帶你到一處仙境,你我二人從此就過著只羨鴛鴦不羨仙的幸福日子,好不好,瓊瓊?

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不是驚喜。想到離開,他就想到那雙綠幽幽的眼睛,他就有點抖。feifan大眼瞪著那幾行快消失的字,月瓊咽咽唾沫,他能不管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嗎?他能丟下小妖嗎?

他能……直覺地在心裡搖頭,月瓊寫下:我不能走,起碼現在不能走。請你把我娘帶走吧,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她。等我這邊的事情結束了……

月瓊想了許久,然後他起身走到床邊,掀開床褥,取出他的寶貝盒子,拿出那兩封信。他把信交給徐離驍騫,寫下:幫我把這兩封信交給我娘。天下可能又要不太平了,有些事我不能不插手。

徐離驍騫:什麼事?

月瓊搖了搖頭:現在還不好說。嚴刹和皇上之間……可能會有一場爭戰。我無法阻止,也無力阻止。即使是走,我也必須在這件事結束之後再走。

徐離驍騫眉心緊皺:若是這樣的話你更得走。你已經和這裡沒有關係了,這天下是誰的,他們是死是活,誰勝誰負都與你無關。不過天下若能易主,我會大笑三天。

幽幽歎了口氣,在桌上的字跡全部消失後,月瓊才慢慢寫下:留一個我好與你聯繫的人,若我要走,我會找你。

臥房隔壁的一間斗室內,一人站在牆邊「聆聽」屋內兩人長時間的沉默,綠眸幽暗,雙拳緊握。

這邊,徐離驍騫把信往懷裡一塞,又一臉的不正經,飛快寫下:瓊瓊,你是不是捨不得嚴刹?

「不是。」月瓊的回答有點快。

徐離驍騫低笑,湊過去:「嘿嘿,瓊瓊,你就是捨不得嚴刹。」

「不是。」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他怎麼會捨不得嚴刹。他捨不得洪喜洪泰、樺灼安寶。他也不能離開小妖,更不能把小妖帶走,他是厲王世子……還有,辣鴨頭也很好吃……他的劍還沒有找到……

「嘿嘿,嘿嘿嘿……」

「我真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

徐離驍騫擺擺手,笑得欠揍。接著他突然大聲說:「瓊瓊,我覺得你好可愛哦。我越來越喜歡你了,你就跟了我吧。你本來就是我的未婚妻,你別要嚴刹啦,他長得那麼可怕,一點都沒有我好看,也沒有我有錢,你還是跟我吧。」

「你,別亂說。」月瓊向後躲,心怦怦跳,臉發燒,身子哆嗦,什麼感覺都有。

臥房隔壁的一間斗室內,一人站在牆邊「聆聽」屋內兩人的交談,綠眸幽暗,牙關緊咬,怒火飆升。

徐離驍騫繼續湊近:「瓊瓊,你考慮考慮嘛。只要你想走,我馬上就帶你走。你放心,我有這個本事。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瓊瓊。我會只喜歡你一個人,絕對不會找別人,更不會有什麼公子夫人一大堆。嚴刹那麼凶,肯定沒有我這麼喜歡你。瓊瓊,你別喜歡他啦,你喜歡我吧。」

躲不開的月瓊狼狽地站了起來,向後幾步,語無倫次地說:「男子,怎能,喜歡男子。別,亂說。我,這裡有,我的家人,還有小妖。嗯,嚴刹,他只是,長得比較凶。」

臥房隔壁的一間斗室內,一人站在牆邊「聆聽」屋內兩人的交談,牙關鬆開,綠眼放光。

徐離驍騫起身撲到月瓊身上抱緊他,不許他逃。「瓊瓊,你還說你不喜歡嚴刹,你就是喜歡他。他那麼凶,今天差點殺了我,你還說他只是長得比較凶。嗚嗚嗚,瓊瓊,我好喜歡你啊,越來越喜歡你呀,你喜歡我吧,不要喜歡嚴刹。」

「你,胡說些什麼。先放開我。男子怎能喜歡男子,徐騫,你先放開我。」月瓊拚命掙扎,心怦怦怦直跳。

「你不說喜歡我我就不放。」徐離驍騫抱得更緊了,一手快速把桌上不能讓人看到的字跡抹掉,「我喜歡瓊瓊,見到瓊瓊更喜歡,瓊瓊是我的未婚妻,我不要把你讓給嚴刹啦。」

「徐離,你,你放開我!」心急之下,月瓊差點喊出徐離驍騫的真名。

「砰!」門被人踢開,徐離驍騫終於放開了月瓊。就見他一個閃身,躲到了月瓊的身後,露出兩隻眼睛不滿地對沖進來的人道:「我和瓊瓊還沒有說完呢,你怎麼就進來了。」

月瓊雙頰發紅,大眼看著進來的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看在來人眼裡更是怒火高漲。幾步上前把月瓊扯到自己懷裡,小山一樣壯的人粗聲下令:「把他給我帶下去!」

「瓊瓊──」徐離驍騫逃開躲過三嚴的圍攻,呼救。

「嚴刹。」月瓊抬頭。

嚴刹的雙眼怒瞪徐離驍騫:「不想被帶下去,就自己滾出去。」

「我不會滾,我只會扭。」徐離驍騫扭了扭屁股,在三嚴欲嘔的表情下,朝月瓊甜甜一笑,扭著屁股出去了。

「嘔!」嚴壯的功力不夠深。

徐離驍騫離開後房門關上的瞬間,嚴刹瞟了眼滿是水漬的桌面還有一行未完全消失的字跡:瓊瓊,你是不是捨不得嚴刹?

月瓊也看到了那行字,心怦怦怦怦怦怦……直跳,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了。說些什麼,快說些什麼,可他腦中一片空白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身子被打橫抱起,驚惶失措的公子被王爺丟到了床上,床帳放下,小山一樣的人伏在他身上。

「為何不跟他走?」

啊?為何問這個?這人聽到啦?怦怦怦,怦怦怦。大眼躲閃:「我離不開小妖。」

嚴刹捏住某人的下巴不許他逃避。「為何不帶著小妖一起走。」

啊!嘴唇動動:「小妖……是厲王世子,是,你兒子。」怦怦怦,怦怦怦。

綠眸幽幽。身子放低,嚴刹的大鬍子離月瓊的嘴只有一指寬的距離。「只是捨不得小妖?他是投錯胎的妖怪,你大可不必管我帶他走。」

「嗯……還有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大眼中滿是那雙綠色的眼睛,月瓊不懂自己心虛個什麼勁啊,他又沒有毀約,心慌什麼。

「不,你不單單是捨不得他們、離不開小妖,」紮人的鬍子落在月瓊慌亂的大眼上,「憑徐騫的能耐,你可以讓他把小妖、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全部帶走。你最捨不得的不是他們,你捨不得我,你捨不得離開我。」

不是!心跳出來了。要反駁的話來不及說不出,月瓊的嘴被人狠狠地紮了。不是!不是捨不得離開你,我捨不得洪喜洪泰、樺卓安寶、辣鴨頭、湯包還有桂花釀,我,我……我不能把世子帶走……我,我……不是!不是!男子怎能喜歡男子……怎能捨不得……男子……

死了嗎?他死了吧。被這麼折騰還不死他就可以當神仙了。拼著最後一口氣看了眼床帳,等不及別人來救他的月瓊徹底昏死過去。骨頭架子被重裝再拆開,再被重裝再被拆開了好幾回,後穴已經麻木得沒了知覺,月瓊覺得自己醒來後一定在天上,不然他怎麼會覺得全身輕飄飄的呢,如饕餮般不知滿足的嚴刹依然埋在月瓊的體內不願退出。粗糙的大掌把月瓊渾身的皮摸出了紅點點,他吻上月瓊早已紅腫不堪的唇,繼續在他的體內律動。停不下,根本停不下。

穿戴整齊,看了會床上昏睡過去的人,嚴刹放下床帳出了臥房。來到關押徐離驍騫的房間,他示意熊紀汪等人出去。徐離驍騫似乎很怕他,縮到牆角,就差眼裡飆淚了。屋內只有他們兩人,嚴刹的身形在並不大的屋子裡格外有壓迫感,徐離驍騫在他的面前就像猛虎面前的瘦雞。

嚴刹嚴肅的面孔出人意外的平靜,無視「徐騫」的害怕,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看著對方。看著看著,徐離驍騫躲不住了,擦擦很幹的眼睛,正經地走到離嚴刹下遠的一張椅子處坐下。

嚴刹這時候開口:「你是誰?」

徐離驍騫笑笑:「瓊瓊的兄長。」

「哪裡人?」

「江陰人士。」

「月瓊是哪裡人?」

「我忘了問。」

「他為何離開家?」

「這王爺您得問瓊瓊。」

「他家裡還有何人?」

「我,我爹。」

嚴刹的綠眼暗沉,他根本不可能從徐離驍騫嘴裡得到任何他想知道的事情。他居高臨下地對笑著的人說:「我不管你是誰,他是誰,你來是為了什麼。不要試圖帶他走,就是這個念頭你最好都不要有。」冷冷地丟下一句,嚴刹不等徐離驍騫的回復,轉身就走。

「厲王。」

嚴刹停下。

「瓊瓊是你的什麼人?」

「妻。」沒有一絲猶豫。

「他是男子。」

背對著徐離驍騫,嚴刹不予解釋這個在他看來根本無需解釋的事情。

「瓊瓊的手是誰傷的?」

「這是我的事。」

「若你要瓊瓊的後果可能是與天下為敵,你還願意要他嗎?」

嚴刹的回答是前走兩步開門。

「嚴刹。」

打開門的嚴刹站住。

「照顧好瓊瓊,保護好他。他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的珍寶。」

嚴刹抬腿走了出去,對守在外的人道:「放他走。」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笑看著嚴刹離開,徐離驍騫左右扭了扭,深吸了幾口氣,再伸個懶腰。「啊──終於不會再被關著啦,可憋死我啦。feifan」對怒瞪他的熊紀汪「嫵媚」地一笑,在對方嘔吐之際,徐離驍騫蹦蹦跳跳地出了屋子,對著初升的太陽深深一笑,大搖大擺地離開了小院,離開了厲王府。

「王爺,可要派人跟著他?」李休在嚴刹身後問。

「不必。」嚴刹背對著雙手,站在王府的角樓上,看著徐離驍騫消失在街道的盡頭。這時周公升走了上來,拿著一封信說:「王爺,江裴昭來信,他已經啟程前往京城了。」

嚴刹拿過信看完後下令:「派人暗中保護他。」

「是。」

「給楊思凱去信,讓他注意解留山的動向。」

「是。」

「告訴董倪,海上的官船一個不留。」

「是。」

他,竟然還活著。迷迷糊糊地看著床頂,他認得這張床,那他應該還活著。渾身的骨頭一根都動不了,他甚至連話都說不出。床帳在這時候掛起,月瓊的眼珠子動了動,無神地看著床邊的人,不知用何種表情才能表達他此刻內心的「痛苦」。

小山一樣的人在床邊坐下,伏身,紮人的鬍子輕撫月瓊紅腫的嘴,月瓊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任對方「輕薄」。

輕貼了一會,嚴刹離開。「進來。」

房門被推開,有人端著熱水、吃食走了進來。放下後,兩人又退了出去。

洪喜……洪泰……月瓊在心中喊,奈何這兩人和他們的公子沒有心靈相通,無情地關上了臥房的門。這時候,他才驚覺,外面的天已經大亮。大眼瞅了嚴刹一眼,月瓊垂眸,想到自己為何會被弄得這麼慘,他的心就跳得厲害。

他聽到了水聲,接著身子被扶起,臉上罩了塊熱布巾。臉被擦了之後,接著是他的脖子,胳膊,手。然後他被放下,不一會又被扶起,這次是粥喂到了嘴邊。月瓊慢慢地喝,對方慢慢地喂,誰都不開口,誰都不出聲。

喝了粥,漱了口,月瓊有了點力氣,不過他還是不看嚴刹。心慌啊。耳朵邊一直響起嚴刹的話:你是捨不得我,你捨不得離開我……他怎會捨不得離開嚴刹,他只是,他……腰被人攬緊,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

「月瓊。」

「唔。」怦怦怦怦怦!

「我不問你的身世。」

大眼瞬間瞪大,身子僵硬。

「只要你不動離開的念頭。」

點頭點頭。不逼問他的身世就行。

「否則,我殺了小妖。」

「不許!」

抬頭,大眼怒瞪:「不許傷害小妖!」

捏住月瓊的下巴,嚴刹粗聲道:「那你就牢牢記住:你是我的妻,是厲王世子的爹,除了我身邊你哪裡都不能去!」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我是,男子……男子和男子,怎能,成夫妻?」

「我說能就能。」

為何,他與「他」都會有這種念頭?都會和男子……男子和男子,怎能成夫妻?月瓊垂眸,眼睫顫抖。為何?他不再是「他」,模樣變了,聲音變了。他以為這人終會膩了,他終能離開。可事情發展到今天,卻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料。男女陰陽,這才是正統,男子和男子……怎能成夫妻?他以為總有一天他可以離開,可現在,他似乎走不了了。

嚴刹的綠眸透著寒光,放開月瓊已經發紅的下巴:「只有你一人認為男子和男子不能成夫妻。你我除了同是男子,與普通的夫妻沒有任何區別,你還為我生了兒子。你心裡很清楚,你還打算躲到何時?我馬上讓嚴萍佈置,明天我就與你成親!」

「不行!」月瓊的臉白了,成親?和嚴刹成親?不,他做不到。

「你打算躲一輩子?」嚴刹壓著怒火。兩人間的窗戶紙,在今天被他捅破了。

月瓊的嘴唇發抖:「男子和男子……」

「別和我說這些屁話!你是我嚴刹的妻!從來都是!」

怦!怦!怦……月瓊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小妖……是誤闖入我肚子裡的妖怪。」

「他是我兒子!他有我的眼睛,誰敢說他不是我兒子!」

怦!怦!怦!

摸上月瓊左耳上的耳飾,嚴刹沉聲道:「你一直都知道這個對胡人意味著什麼。我不管你以前發生過什麼讓你如此排斥男子間的情事,我不會逼你心甘情願,不會逼你心裡有我。但你要死死記住,別試圖離開,即使我謀反敗了,我也會拉著你和我一起死。」

月瓊渾身發抖,嚴刹居然和他說了這樣的話。在他們一起八年進入第九年時,嚴刹不再沉默,而是和他直接攤牌了。

「你的回答。」

月瓊垂著眼不看嚴刹,手腳忽冷忽熱,心跳得厲害。許久之後,他囁嚅地開口:「為何突然,說這些?」

「在你跟徐騫或是其它人跑了之後再說嗎?」

怦怦怦,怦怦怦怦……閉上熱辣的眼睛,月瓊心裡的滋味,什麼都有。「不許傷害小妖,你說了,他是你兒子。」

「走不走?」

「我……是男子……」

「走不走!」

許久之後,月瓊微微開口:「……不走……」

「大聲說。」

「不走。」

僵硬的身子被攬緊,月瓊聽到了嚴刹的心跳:怦怦怦怦……穩重的心跳,即使這人對他做了如此殘忍的事,他為何仍覺得安心?

「如果讓我發現你有一點離開的念頭,我馬上和你成親。」

「不行!」太,太丟人了。

「若皇上召小妖進京,從京城回來後你和小妖到島上去。」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呢?」

「和你一道去。」

一定要走到那條路上嗎?「嚴刹……能不能,不反?」

「這要看古年。」

月瓊的心沉到穀底,祈禱這一切都是嚴刹多想了,「他」只是想見見厲王世子。

攔著月瓊,嚴刹任他胡思亂想。這一天,他都沒有再出臥房。第二天,月瓊從黎樺灼那裡得知徐離驍騫已經走了。

月瓊又開始發呆了,不止發呆,還有點躲著嚴刹的意思。嚴刹對此保持了沉默,沒有逼他,任他躲,任他避。他該回屋吃飯就吃飯,該摟著月瓊睡覺就睡覺,只是沒有再「做」月瓊,頂多拿鬍子紮他的嘴和身子一遍。只不過不管是前府還是後府都充斥著一股濃濃的緊張氣氛,王爺的心情很不好。

這一晚,嚴刹用過飯後就出去了。徐離驍騫已經走了八天,月瓊也在屋內發了八天的呆。小妖醒來在哼哼,月瓊也醒了,他急忙走到小床邊輕拍小妖。拍了一會,小妖又睡著了,可能是有點熱,他一直踢腿。月瓊把他的小被子拉下來一些,讓他舒服點。

「他是厲王世子,是我兒子!」

月瓊輕拍的手放慢,那人從來不覺得小妖是妖怪。小妖也有些地方像那人,除了眼睛以外,也同樣怕熱不怕冷,也不怎麼愛哭鬧,除非他餓了或是該換尿布了。

「既然你能讓自己像他,為何就不能把自己變得醜點?」不滿地對兒子咕噥一句,月瓊放輕力道。待小妖不會再醒了,他在小床邊坐下──嚴刹給小妖做的小床。頭抵在小床邊,月瓊摸上左耳的耳飾,心事重重。

「你一直都知道這個對胡人意味著什麼……」他一開始確實不知道,現在……他能不能裝作不知道。

「月瓊叔叔,這個是我娘給我的。說以後我找了媳婦,就把這個送給她。這個是定親的信物。」

「月瓊叔叔,我也有。我娘說咱們胡人男子的耳飾是要送給媳婦的。」

「月瓊叔叔,我娘說等我長大了,她會給我做一個很漂亮的耳飾,我要送給月瓊叔叔。」

無力地靠著小床,月瓊的眼前是在島上孩子們對他說這些話時的情景。也就是那一次,他知道了耳飾對胡人男子意味著什麼。男子怎能和男子成夫妻?男子怎能喜歡上男子?取下耳飾,月瓊第一次仔仔細細看了一遞。這是嚴刹的娘給他的吧。胡人男子的耳飾一定要由娘親自來做,若娘死了就要由年長的族人婦女來做,這樣以後才能幸福。嚴刹的娘……還在嗎?他從不對嚴刹提他的過去,嚴刹也從未對他提起過他的過去。

「唉……」戴上耳飾,月瓊繼續靠在小床邊發呆。他和嚴刹,到底算怎麼個事?怎麼好好變成了這樣?嚴刹……喜歡他?怦怦怦,怦怦怦怦……男子,怎能喜歡上,男子?不行,不能再想了。憤然起身,月瓊拍拍臉,他要去找洪喜洪泰,他餓了,他要吃麵條,吃包子。虎虎生風地走出臥房,月瓊直奔洪喜洪泰的房間。

「洪喜,洪泰,我餓了。」推門進去,月瓊愣在了那裡。洪喜洪泰手拿衣物遮著自己光著的上身,一臉的驚慌失措。還好,兩人穿著褲子。不對!「洪喜!洪泰!」月瓊沖了過去,要扯洪喜的衣服。

「公子!」洪喜死死拽著衣服,快急死了。

「放開!」月瓊怒吼。

「公子,您餓了?您回屋等等,我們馬上給您做吃的去。」洪泰慌亂地套衣服。

「不許穿!」左手拉住洪泰的衣服,月瓊的身子發抖,急的。「把衣服放下!讓我看看!」

「公子……」兩人祈求,可月瓊不理他們。

「拿開!」月瓊從未如此生氣過。洪喜洪泰被公子的氣勢震住了,這是他們總是笑咪咪,說話輕聲細語的公子嗎?

「還不拿開?!讓我動手?!」左手用力扯掉洪泰懷裡的衣服,月瓊的臉氣白了,「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兩個給我解釋清楚!」

「公子……」洪喜洪泰身上冒出冷汗,裹著白布的上身清楚地告訴月瓊,他們的身上有傷。

「好,你們不說是吧。轉過身去。」

「公子……」

「轉過身去!」

洪喜洪泰抖了下,公子的樣子好可怕,比王爺還可怕。兩人戰戰兢兢地轉過身,洪泰試圖做最後的掙扎:「公子,我和洪喜背上長了疙瘩,不能受風,所以我們就拿布裹起來了。」月瓊不理,是不是疙瘩他看過再說,伸手去解洪喜的白布。

「公子……」洪喜躲開。

「不許躲!」月瓊用力拍了洪喜的肩一巴掌,打得他手疼,洪喜倒是沒什麼太疼的感覺。左手費力地解開白布,當洪喜背上的鞭痕出現在眼前時,月瓊倒抽一口冷氣:「這就是,你們說的,疙瘩?!」

「公子……」洪喜快哭了。

「解開!洪泰!你也給我解開!」月瓊從未如此嚴厲過。嚴厲到讓洪泰不敢違逆,他哆哆嗦嗦地解開,背上兩道清晰的鞭痕呈現在月瓊的眼前。

月瓊渾身發抖,喘氣粗重,左拳緊緊握著。「你們……你們……」

「公子……」兩人轉過身來,一副做錯事的模樣。

「誰,是誰?!」月瓊覺得自己快呼吸不過來了。他的家人被人傷了,他的家人被人傷了,他的家人被人傷了,他的家人……

見公子氣得臉都白了,洪喜洪泰嚇壞了。「公子,是我們不小心,公子,您,是我們自己不小心。」

「誰!是誰?!」月瓊後退兩步,根本不聽洪喜洪泰的「胡說」。突然,他轉身拔腿向外跑,洪喜洪泰慌忙套上外衫追了出去。

「嚴刹!」後府驚天響起一聲怒吼,正在書房議事的嚴刹立刻起身快步走了出去,其它人也趕快跟了出去。

「嚴刹!」氣紅了眼的月瓊如無頭蒼蠅般尋找嚴刹,當他看到那座山一樣的人出現時,他沖了過去,左手揪住嚴刹的衣襟,咬牙:「誰傷了洪喜洪泰!」窮凶極惡的模樣可嚇了李休等人一跳。

當嚴刹看了眼前方衣衫不整、一臉驚慌的洪喜洪泰後他就知道出了什麼事。大掌把氣瘋的人攬緊:「出了何事?」

「洪喜洪泰的背上有鞭傷,誰傷了他們?!」被月瓊的「獅子吼」嚇壞的黎樺灼和安寶也趕了過來,聽到他的話後,兩人明顯大驚。

嚴刹把月瓊的臉按在胸前,冷靜地問:「是誰傷了你們?」

洪喜洪泰驚愕,樺灼安寶驚愕,眾人齊驚愕。不過很快他們就恢復了正常。洪喜看看洪泰,洪泰看看洪喜;洪喜再看看洪泰,洪泰再看看洪喜;然後洪喜開口:「我和洪泰……嗯,出府給世子殿下去廟裡上供奉。回來的路上,嗯,我不小心,嗯,撞了一人。那人,嗯,就讓他的家僕,把我和洪泰,嗯,打了一頓。」

洪泰接道:「聽他們的口音,呃,像是京城人士。嗯,那人,呃,又帶了許多家丁和護衛,我和洪喜猜那人可能是京城的顯貴,怕給王府惹麻煩,嗯,我和洪喜就沒有說。」

「誰也不能,傷我的家人。」埋在嚴刹的胸前,月瓊揪著嚴刹衣服的手背青紫,聲音沙啞。對他來說,家人是最重要的,比厲王還要重要。

嚴刹抱起了月瓊:「嚴墨,去查此事。不管對方是誰,他都得給厲王府一個交代。」

嚴墨身子一抖:「是!」

下完令,嚴刹抱著月瓊大步走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嚴墨,滿臉同情。洪喜和洪泰則是一臉的歉意。

突然,有人不合時宜地悶笑出聲,是周公升,接著李休也笑了。「哈哈,哈哈哈……」笑聲漸漸變大,就連嚴墨自己都忍不住笑了。周公升走到洪喜洪泰跟前,笑著問:「傷如何了?」

洪泰馬上說:「已經快好了。我們惹麻煩了。」兩人心裡什麼滋味都有。[香香]

李休哈哈笑道:「不不,你們今天是歪打正著,這麻煩惹得好。」洪喜洪泰一頭霧水。[錄入]

整個人窩在嚴刹的懷裡,月瓊無法平靜,無法冷靜。洪喜洪泰被人打了,他居然不知道,他還讓他們帶傷照顧小妖,他都沒有給他們上藥。

「我會找到打他們的人。」大掌不停地在月瓊的背上輕撫。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是我最重要的家人……誰都不能打他們。」月瓊的眼眶發熱,他不是好兄長。

綠眸幽暗。「這件事我會處理。」

「嚴刹,在洪喜洪泰傷好之前不要讓他們做事。」

「嚴壯,讓洪喜洪泰修養直到他們傷好為止。」

「是!」

「讓徐先生去看看他們的傷,我怕留下毛病。」

「嚴壯,讓開遠去給洪喜洪泰治傷。」

「是!」

平靜了一點的月瓊鬆開嚴刹的衣服。「洪喜洪泰出去一定會帶著厲王府的信物。對方敢動手,怕是大有來頭。」

「我會處理。」捏住月瓊的下巴,抬起他的頭,嚴刹的大鬍子紮了他的嘴,紮完後他道:「開遠跟你說過半年之內不能動氣。」

月瓊的聲音仍然沙啞:「洪喜洪泰被人打了。」

「我會處理。」嚴刹還是那一句,而這一句,聽在月瓊的耳朵裡是那麼的安心,那麼的可靠。嘴唇動了動,月瓊卻沒有說話。凝視那雙堅定的綠眼,兩人從相遇到現如今發生的許多許多事在月瓊的眼前一幕幕閃過。嘴不受控制地問:「嚴刹……這個耳飾,是,哪來的?」

「我娘給我做的。」粗糙的手指摸上月瓊的唇。

怦怦怦,怦怦怦怦……「你娘呢?」

「死了。」

雖然猜到了,但心還是揪緊。

「男子……怎會,喜歡上男子?」不再是「怎能」。

「天地萬物,無所不有。」嚴刹放在月瓊背上的手握緊。

我,不喜歡男子。這句話在月瓊的嘴邊繞了好幾圈都沒有說出。他抬著頭,緩緩閉上了眼睛。紮人的鬍子落下。怦怦怦,怦怦怦怦……他對嚴刹,究竟算是怎麼個事?為何心總是跳得,這麼快?拒絕深思,月瓊任由嚴刹撕了他衣裳,把他壓在身下。就,這麼著吧。

「啊!唔!嚴刹……不要了……慢,慢些,啊啊!!」

這次,他一定會死,一定。

「啊唔!嚴刹,嚴刹……不要,不要了……」

「月瓊。」

「啊!」

就,這麼著吧。不去想男子怎會喜歡男子,不去想嚴刹為何不許他離開,不去想,他怎能做嚴刹的,妻。

第二十一章

手捧裝滿吃食的託盤,嚴墨輕輕敲了敲臥房的房門。等了一會,房門打開,一人僅隨意套了件外衫。

「王爺,盅裡的是雞湯,開遠放了好幾味藥材。」

嚴刹接過託盤,正要回屋,就聽嚴墨小聲說:「王爺,李謀士和周謀士在書房候著,說是京城來信。」

「讓他們等著。」

「是。」

端了吃食進屋,嚴刹把託盤放到床邊的矮幾上。然後掀開床帳,扶起床上癱軟的人。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裡,嚴刹把雞湯端到他嘴邊。「喝完。」

「嚴刹……」月瓊嘶啞地出聲,「你,要不要,召別人……」話還沒說完,他的腰被人用力一攬,後面的話被勒了回去。

「你想讓我把小妖送走?」

「不許。」看來這件事是無望了。失落地張開嘴,月瓊任嚴刹喂他喝雞湯。難道今後他都要過這種下不了床的日子?渾身的寒毛立起,月瓊想逃,他吃不消了。有五天?還是六天?還是七天?他記不清了,只記得醒來天亮或是醒來天黑。醒來後要麼在被嚴刹「虐待」,要麼就是被喂水餵飯,太,太可怕了。

喂月瓊喝完雞湯,嚴刹粗聲道:「到你能下床之前,我不會再要你,今後若沒有意外,也不會做得這麼過分。不許想那些有的沒的,我不會再收公子夫人,你趁早打消讓我召別人的念頭。」

為什麼不再召別人?以前那樣不是挺好嗎?這話月瓊只敢在心裡問,嚴刹已經有點不高興了,他可不要在這個時候去觸黴頭,不然他可能又會好幾天被「虐待」。

不對!「怎樣的叫意外?」

嚴刹沒有回答,而是拿鬍子紮了月瓊的臉和嘴一遍,也不管他是不是剛喝了雞湯。

在月瓊又睡了之後,嚴刹讓黎樺灼把小妖抱進了臥房,順便讓他們照顧月瓊,他這才去了書房。書房內,李休和周公升已經等著了。

「皇上殺了太卿左佑之的次子。左佑之進宮向皇上討說法,被皇上下令亂棍打死,左家被滿門抄斬。左佑之的次子是皇上的男君。」

嚴刹問:「怎麼死的?」

周公升道:「太后夜夢幽帝,紫雲寺住持解夢,說幽帝轉世投胎了。皇上知道後發了瘋,當時左佑之的兒子正好在他身邊,做了冤死鬼。皇上找了一個叫『一天』的道士,讓他尋找幽帝的轉世。」

李休開口:「不知道幽帝究竟長了副怎樣傾國傾城的容貌,會讓皇上如此瘋狂。據說皇上身邊的男君都有某一處神似幽帝。左佑之因為手長得像幽帝,被皇上召進了宮。皇上讓他手下的人四處搜尋神似幽帝之人,用盡手段得到之後,一旦沒了興趣就弄死了。」

周公升接著說:「皇上迷戀幽帝的事滿朝皆知。王爺,我等可以利用此事來大做文章。」

李休也道:「王爺,我們何不找一個像幽帝的人?皇上如此迷戀幽帝,若有一個和幽帝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周公升補充道:「幽帝的舞技天下絕倫,皇上迷戀幽帝的另一個原因也正是這個。皇上派道士尋找幽帝的轉世,就算找到了,一個娃娃又如何能滿足他?如果那個道士能找到一個不僅神似幽帝,而且又舞技不凡的人,皇上定會失了心魂。」

嚴刹深思了之後,道:「去找幽帝的畫像。」

李休和周公升眼中一喜,周公升馬上說:「我們想著王爺您一定會同意,已經讓人去找了。不久之後應該就會有消息。」

「這件事不要讓他聽到任何風聲。」

兩人驚訝,不過見王爺不欲多解釋,他們也就應下了。

就假幽帝一事討論了許久之後,李休和周公升離開了書房,兩人去找徐開遠商量一些細節上的問題。路上,李休問:「王爺為何不讓月瓊知道此事?」

周公升琢磨後說:「公主一事月瓊一直無法放下,我想鑒於此王爺才不讓他知道吧。而且若讓他知道了,以月瓊太過善良的性子,怕會不忍假扮幽帝的那人。雖然我從未問過他,但想想也知月瓊不會希望王爺反。」

李休憂心問:「你說,若月瓊不讓王爺反,王爺可會聽?」

周公升歎了口氣:「其實這也是我一直擔心的。王爺行事果斷,但月瓊卻是他的軟肋。若月瓊反對,王爺也許會動搖甚至放棄。不過王爺現在沒有絲毫的遲疑,一切都按著計畫行事,也許我們的擔心都是多餘的。」

「希望是。」李休仍無法放心,「之前王爺已經決定起兵了,可又改了主意。說是等皇上真要對月瓊和世子不利再起兵。你說王爺會不會已經開始遲疑了?」

周公升蹙眉道:「這個目前看來還不好說。你仔細想一下,聖旨一下王爺馬上起兵,確實會落人口實。皇上不可能在聖旨中說他要拿月瓊和世子做要脅。但若皇上真要拿他們做人質以此來要脅王爺,那王爺再起兵也不遲,而且天下人說不定出於同情也會站在王爺這邊。王爺雖然沒有明說,但我感覺是顧慮到這些才改了主意。」

李休心裡「咯噔」一下,出口問:「難道又是月瓊的主意?」

周公升愣了,喃喃道:「也不無可能。」

兩人心中升起一股異樣感,不輕鬆,也不沉重,疑惑多些。

一輛八匹馬拉的極為豪華的超大馬車在進入江陵城後急速向「厲王府」駛去,不過在進入厲王府的街道後,馬頭卻陡然一轉,朝後街奔去。一直奔到一處沒有牌匾的大門門口,八匹純黑色的良駒這才停了下來。

駕車的人跳下車來,幾步來到門前「砰砰砰」敲起了門。這城門才剛開,天還沒全亮呢,門這麼一敲,府裡的人似乎都被吵醒了。過了一會,大門「吱呀」幾聲打開,開門的人黑著臉問:「你找誰?」

來人激動地說:「我叫葉良,我找我家少爺!」

「你家少爺?這裡只有公子沒有少爺。」開門人一聽就要關門。

「慢著!」葉良攔住對方,氣道,「我家少爺就住在這裡!你去告訴嚴刹,我來找我家少爺,還有我家小少爺!」

「呵!」開門人大驚,「你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敢直呼王爺的名諱!」

「你這人怎麼這麼囉嗦?我家少爺就住在這裡!我家少爺叫月瓊。」

開門人又是一驚。

見這回管用了,葉良拍了他一下:「不信你可以去問嚴刹我的身分,我去把馬車牽進來。」

也不等對方回應,葉良急匆匆返回去牽馬車。

這時有人走了過來,開門人立刻讓開小聲說:「嚴管事,他說他叫葉良,來找公子。」

「他是公子的人,你去稟報王爺。」

「是。」

牽著馬車進來,葉良抬頭一看,門口的人換了,不過這個人他認識。「少爺還在睡吧,我等他醒了再去給他請安。幫個忙好嗎?幫我把車上的東西搬下來,是給少爺和小少爺買的禮物。」

「好。」嚴墨拍了下手,馬上從四周出來五六名侍衛幫葉良卸車。

嚴墨讓人把東西都抬到王爺和公子的院落去,看著那一樣樣東西,他狀似隨意地說:「安王一直在找你。」

葉良臉上的笑沒了,過了會他道:「他對我的救命之恩我今後一定會還。我找到了少爺,就不會再離開少爺。有我在少爺身邊,誰都不能欺負他,就是嚴刹也休想。」

嚴墨淡淡地說:「王爺不會欺負公子。但你不過是一個人,哪裡來的自信可以與王爺較量?」

葉良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用嚴墨看不懂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才道:「只要少爺想走,你們誰都留不住。少爺留在這裡不是因為嚴刹是厲王,而是他不願意走。」想到這一點,葉良就很氣悶。

嚴墨眼裡閃過精光:「公子為何不願意走?」

葉良不高興地說:「公子離不開小少爺。他不願意把小少爺帶走,所以就只能留在這裡。小少爺明明……為何一定要留給嚴刹?」後面那一句葉良是含在嘴裡說的,不過耳尖的嚴墨聽到了。

接著,兩人站在馬車邊相對沉默,好半天,車裡的東西才全部搬完。嚴墨讓人把馬車牽走,然後帶葉良去休息。葉良睡不著,堅持要去看小少爺,嚴墨就讓他去了。

嚴刹和月瓊居住的「彌院」是後府中最大的院子。黎樺灼和安寶帶著小妖住在西屋,洪喜洪泰住在東屋,嚴刹和月瓊的堂屋則是坐北朝南,每一間屋都是套間,方便居住。堂屋正對的就是嚴刹的小書房,嚴刹一般在臥房裡和月瓊親熱完了就在小書房議事。月瓊從未進過嚴刹的書房,哪怕這個書房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輕步進了彌院,葉良捧著大大小小的盒子直奔樺灼安寶的房間。安寶已經起來了,他剛敲門,安寶就開了門。一看是葉良,他很是驚訝。

「安寶,我回來了。小少爺醒了嗎?」葉良小聲問。

安寶對他笑笑,又搖搖頭,讓開身子讓葉良進去,他則快步走進裡屋告訴黎樺灼葉良回來了。葉良有沒等太久黎樺灼就出來了,顯然是剛起床。

「樺灼公子我回來了。這是給您和安寶的。」葉良把幾個盒子交給黎樺灼,急匆匆地問:

「我可以進去看看小少爺嗎?」

剛起床的黎樺灼被塞進懷裡的禮物弄得有點眼花,他反應了一會,才道:「你回來就好了,怎麼還破費?小妖還在睡。」

「你們是少爺的家人,禮物是一定要的。我去看小少爺。」葉良手拿兩個小巧的盒子跑進裡屋,黎樺灼看看懷裡的東西,這怎麼辦?暫時把禮物放桌上,黎樺灼接過安寶遞來的布巾快速擦了臉,又漱了口系好襟口的扣子,給安寶理了理衣服,整了整頭髮這才轉身進了屋。

屋裡,葉良坐在小床邊呆呆地看著月小妖──在葉良心裡,小少爺姓月不姓嚴。小妖的身邊擺著一對金燦燦的拳頭大小的小老虎。黎樺灼大吃一驚,這兩個小老虎得值多少銀子?(和月瓊在一起久了,或多或少受點影響)。回過神後,他去看葉良,又吃了一驚,葉良在哭。

走上前,黎樺灼輕輕拍了下葉良:「怎麼了?」

葉良流著眼淚說:「我看到小少爺,就為少爺高興,但又會想到少爺受的苦。都是我沒用,是我讓少爺被人欺負。」

黎樺灼寬慰道:「王爺對月瓊很好,對小妖也是疼到了骨子裡。小妖的小床、搖籃、小玩具都是王爺親手做的。」

葉良喃喃哭道:「不該的……少爺,不該變成這樣的……都是我……都是我……」

黎樺灼歎了口氣,輕聲走了出去。他不知該如何勸葉良,能讓他轉過這個彎的只有月瓊了。

睡飽的月瓊睜開眼,還沒伸完懶腰,床帳就被人掀開了。「洪喜,早啊。」

「公子早。」洪喜扶著公子起身,道,「公子,小葉子回來了。」

「他回來了?他人呢?快讓他進來!」

洪喜笑著說:「公子還未起身,小葉子就在樺灼公子的屋裡陪世子。我這就去叫小葉子,公子稍等。」掛好了床帳,洪喜出去叫人、洪泰服侍公子下床。

在洪泰的幫助下快速穿好衣裳,月瓊剛要穿鞋就聽到了小葉子的叫聲。「少爺!」緊接著,房門被人用力推開,一人沖著他奔了過來。

「少爺!」撲到少爺身上,葉良緊緊抱住少爺。月瓊左手也緊緊地摟住他,歡喜之情溢於言表。「回來啦,路上累了吧。」

「不累。」放開少爺,葉良並沒有退開,而是仔細查看少爺,生怕少爺在他不在的這段日子裡被嚴刹欺負。見少爺的臉色還算紅潤,也沒有瘦一分,他這才放下一半的心,只要少爺跟著嚴刹,他就不會徹底放心。

任葉良檢查自己,月瓊摸上他的臉:「小葉子,你瘦了。讓你受累了。」

「少爺!您說什麼!」葉良不高興了,「受累的不是我,是少爺。少爺今後不許再說,不然我要生氣了。」

「好,我不說。」月瓊的眉眼彎彎的,葉良的眉眼也是彎彎的,「兄弟」二人第二次相見沒了哭泣,只剩下心疼與思念。

「公子,小葉子,先用飯吧。」洪喜出聲,葉良趕緊把少爺拉到飯桌旁,熟練地給少爺盛粥。

「小葉子,你也坐。」月瓊把葉良拉坐到自己身邊。葉良見少爺只有左手能動,眼圈紅了。他把難受壓下去,服侍少爺用飯。

「小葉子,你不用管我,你快吃,一會飯涼了。」月瓊放下勺子,拿過筷子給葉良夾菜。葉良的淚終於忍不住地掉了下來。月瓊溫柔地笑著,左手按上他的右手,微微用力,讓他不要哭。

洪喜洪泰收拾好床鋪後就退了出去,把這裡留給公子和葉良。在兩人出去後,葉良抱住少爺悶聲哭了起來。月瓊輕拍他:「小葉子,別哭,我的右手不能用還有左手啊,你瞧我的左手現在比右手還靈活。」

不說還好,他一說,葉良哭出了聲:「少爺……都怪我……都怪我……」

「小葉子,不怪你,誰都不怪。你能活著我比什麼都高興,我從來沒有這麼感激過上蒼對我的眷顧。」抬起葉良的臉,月瓊擦乾他的淚,笑著說,「快吃吧。吃飽了陪我出去走走。」

「嗯!」把眼淚逼回去,葉良拿過一個包子大口吃了起來。月瓊還是眉眼彎彎,小葉子還活著,還活著。

吃了飯,月瓊帶著葉良到花園裡散步。葉良握著少爺冰冰涼涼的右手,眼淚好幾次就要掉下來了,都被他逼了回去。走到周圍沒人的地方時,他帶著鼻音輕聲說:「夫人很好。我把少爺的事告訴夫人了,夫人讓少爺您不要擔心她,她在『那裡』很安全。夫人說她暫時不會離開,您在嚴刹身邊,她在『那裡』出了什麼事也好照應,那個人動不了她。」

月瓊的大眼裡是濃濃的思念。「小妖的事你告訴她了?」

「嗯。」葉良一臉不安,「少爺,您不怪我吧。夫人很想您,見到她我就忍不住把小少爺的事告訴她了。」

月瓊微微一笑:「我怎麼會怪你?娘知道後肯定很高興。」

「是啊。夫人可高興了。」葉良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個紅布包,「夫人讓我把這個交給少爺,她交代了,一定要把這個戴在小少爺的身上。夫人知道小少爺的事後高興地一直哭,說等一切都安頓好後,她一定會來看小少爺。」

月瓊左手發顫地從葉良手上接過那個紅布包,葉良幫忙打開。紅布包裡是副娃娃戴的金鐲子,一隻金鎖片。這是小孩子出生後,老人家一定要送的東西。眨掉眼裡的淚,他笑著說:「一會回去我就給小妖戴上。」

「夫人要了小少爺的生辰八字。說要給小少爺祈福。」

月瓊微愣:「娘何時信佛了?」問完他臉上的笑陡然消失,心揪緊。

葉良傷感地說:「少爺不見後,老夫人就開始信佛了。我被楊思凱救了之後,回京找過夫人一回。楊思凱派人盯著我,我怕他察覺到少爺的事,就住在了安王府,順便利用他的勢力尋找少爺,可一直都沒有少爺的消息。後來徐公子找到了我,我和夫人之間就靠著徐公子來聯繫。少爺,徐公子可來找過你了?」

「來過了。」還引得嚴刹發怒,害他在床上好幾日沒下來。這件事月瓊當然不會說,他只是道:「我給娘寫了封信託他帶回去。」

葉良驚問:「少爺,徐公子沒有說帶你走嗎?」

月瓊的臉色微微一變:「他說了。只不過我現在還不能走。小葉子,知道娘安好我也就放心了。

「少爺,您為何不走?」葉良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嚴刹是您的仇人,您還留在這裡做什麼?」

這回換月瓊愣了。「他為何是我的仇人?」他和嚴刹有什麼仇?他怎麼不記得?

「他怎麼不是您的仇人?」葉良很著急,低吼,「他是古,皇上的親隨,四王幫著皇上奪了少爺的……他們是少爺的仇人!」

月瓊恍然大悟:「小葉子。四王不是我的仇人。你忘了,皇上起兵之前你我就已經出來了。

其實皇上比我更適合坐那個位置。小葉子,不管是嚴刹,還是楊思凱,他們都只是做了一件他們認為對的事。即使不是他們,也會有別人。你知道的,我並不喜歡那個位置,不然也不會和你出來了。」

「可是……」葉良無法放下,「他們是皇上的人。」提到皇上,他的臉色很不好。

月瓊深呼了口氣,幽幽道:「小葉子,我之所以不離開不是因為小妖是厲王世子,而是因為嚴刹和皇上之間,很可能會有一場無法避免的征戰。黎明百姓又會遭受一次戰亂。」

「喝!」葉良倒抽一口冷氣。

「小葉子,我希望天下永遠都太平。所以我不能走,我希望嚴刹能安穩地做他的王爺;我也希望皇上能安然地接受嚴刹的存在。現在我能做的就是阻止嚴刹起兵,但若皇上動了殺心,這一切我就無法再阻止了。我不希望皇上敗,但我也不能看著嚴刹死。這一切的關鍵都在皇上的一念之間。」

「皇上……」葉良臉色凝重,「想殺嚴刹?」

月瓊低語:「他那樣的人,怕是最後連齊王也容不下吧,更何況是不受他控制的嚴刹。小葉子,我與嚴刹這麼多年早已糾纏太深。當初若不是遇到他,我也許已經不在世上了。他救了我,是我的救命恩人。雖然他的舉止粗魯,又常常做一些我不大喜歡的事,但他一直把我護在他身後,一直都在保護著我。」

葉良馬上問:「既然他一直都在保護您,那少爺您的手足怎麼傷的?」

月瓊苦笑:「真要說起來,我這只手其實是皇上傷的。」

「什麼?!」葉良的臉色瞬間煞白,「皇上他,知道,您……」

「別怕別伯,皇上他不知道。」月瓊趕緊安撫葉良,「這件事說來話長,我只是被波及到的池魚,以後我會慢慢說與你聽。不過這件事你不要去問嚴刹,他對這事一直耿耿於懷。」

葉良很心急,不過少爺這麼說了,他也只能答應。想到少爺如此維護嚴刹,他不安地問:「少爺,您,您,是不是喜歡嚴刹?」

月瓊愣了,這是第三次有人這麼問他。喜歡嚴刹?不,他不會喜歡男子,要喜歡他也只會喜歡閨女。

「男子怎會喜歡上男子?」眼前浮現那雙綠眼,月瓊的心怦怦怦直眺,他咽咽唾沫,道,「我和嚴刹糾纏太深,他不放我離開。以前我是無法離開;現在有了小妖,我不忍離開。嚴刹打定主意讓小妖做世子而且不打算再要他的子嗣,我不能丟下小妖,也不能把小妖從他身邊帶走。現在情況未明,我在這裡也算安全,就暫且留在這吧。若嚴刹以後有了妻妾和孩子,我也就能放心地帶小妖走了。」

「若他一直沒有妻妾和子嗣呢?」葉良的問題直插月瓊的心窩,月瓊避開葉良的眼神,呐呐道:「反正一時半會也走不了,以後再說吧。」

少爺真的沒有喜歡上嚴刹?葉良心裡浮現深深的疑問。暖著少爺的右手,他選擇了不追問。少爺說得對,現在情況不明,這裡是最安全的。嚴刹配不上少爺,等夫人出來後,少爺一定會跟著夫人走的,他不用太擔心。

「少爺,小少爺長得越來越像少爺了。」葉良突然冒出一句。

月瓊不滿地咕噥道:「他長得像誰不好,偏偏像我。我讓他把自己的臉變變,他也不聽話。香~香錄~入」

葉良也咕噥道:「小少爺不是已經轉世成人了嗎?怎麼還能把自己的容貌變了?要我說,小少爺應該完全像少爺才對。小少爺又不是嚴刹的孩子,為何眼睛會像他?」

月瓊笑了:「小妖糊塗是糊塗了點,不過還算聰明。還好他的眼睛像嚴刹,不然別人一定會起疑,嚴刹說他是厲王世子別人也不會信。嚴刹很疼小妖,也是因為小妖的眼睛像他,就好似真是他兒子吧。」說著,他歎道:「我現在就是害怕小妖會越來越像我,不被人發現還好,若被有心人發現了,很可能會引來禍患。」

葉良寬慰道:「少爺放心就是。我讓少爺受了委屈,絕不會讓小少爺受委屈,何況還有夫人、徐公子他們。一旦有何不對,徐公子會把少爺和小少爺帶走的。」

「也是。若不是小妖太小,我就考慮改了他的容貌了。」

葉良驚呼:「少爺!您可千萬別打這個主意!小少爺可受不了!」

月瓊笑道:「我只是感慨一下,不會真去改小妖的容貌。而且我也不忍讓小妖去受那份罪。」

「那就好,那就好。」葉良松了口氣,不過仍是道,「少爺,您可不能再有這個念頭,看著小少爺的臉我就能想起少爺的臉,您如果把小少爺的臉也變了,我的少爺就真沒了。」

月瓊糊塗:「我不是在這兒呢嗎?」

葉良眼裡劃過傷感:「您是少爺,但我很想念以前的少爺。」說著,他抱住了少爺,眼眶發熱,少爺的命為何這麼苦?

月瓊卻笑著說:「我現在這樣很好。沒有人會注意我,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小葉子,不要為我難過,我過得很好。不是安慰你,騙你,是真的很好。」

「少爺……」葉良抱緊少爺,心抽痛。

月瓊抬頭望天,他該怎麼讓小葉子明白他真的很好呢?

遠遠的,一人冷臉站在大樹後看著前方相擁在一起的人,粗糙的大掌硬生生地把一塊樹皮扯了下來。他的身後,李休死死拽著他的衣服,低喊:「王爺,冷靜!冷靜!」雖然聽不到月瓊在和葉良說什麼,不過兩人舉止間的親昵怎麼看怎麼讓他不安。

丟下滿手的碎木,嚴刹的下顎緊繃。前方相擁的兩人終於分開了,嚴刹從樹後走了出來。會武的葉良察覺到有外人出現,扭頭看了過來,月瓊跟著扭頭。

糟糕!

月瓊趕緊向嚴刹走去。葉良不滿地瞪著嚴刹,但沒有攔下少爺,看著少爺走到嚴刹身前,被嚴刹抱住。

「嚴刹!」葉良大喊,「你若欺負我家少爺,就是與你同歸於盡我也會殺了你!」

「嚴刹。」月瓊剛要開口就被大鬍子紮了嘴。葉良驚愣地站在原地,剛剛的氣勢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傻了。

嚴刹身後的李休只看到王爺低了頭,看不到王爺在做什麼。不過見葉良的臉突然漲紅,他猜也猜到王爺在做什麼。還好他沒看見,李休很慶倖。

紮完了月瓊的嘴,嚴刹抱起月瓊,怒視葉良之後,轉身大步離開。月瓊的脖子都發紅了,左手捂住臉,太,太丟人了。

「嚴刹!」在嚴刹要走遠時,猛然清醒過來的葉良再次大喊,「少爺說你一直在保護他,我不信!你若想讓我放心地把少爺交給你,就做給我看!」

太!太丟人了!月瓊想挖個地洞把自己埋起來,小葉子怎麼能對嚴刹說這個!一旁的李休眼珠子差點掉了出來,嚴刹的綠眼發亮,他看了一眼快把自己埋起來的月瓊,抱緊他快步離開。

在少爺被嚴刹帶走後,葉良卻哭了,眼淚嘩嘩地流。出於王府安寧的考慮,李休好心上前安慰:「王爺對月瓊很好,你就莫要擔心了。若王爺心裡沒有月瓊,你剛才對王爺那樣出言不遜,早就被王爺賞板子了。」

眼淚不止的葉良看向李休,臉上毫無懼色:「嚴刹根本配不上少爺。他如果還敢對少爺不好,會遭天打雷劈。」一句話,把李休噎那了。

過了會,緩過來的李休忍不住又為王爺說話。「王爺把小妖視為己出,難道還不夠表明他對你家少爺的心意?」

葉良繼續哭道:「小少爺是少爺生的,平白無故就分了嚴刹一半,嚴刹跟誰都生不出小少爺那樣漂亮的世子。少爺為了嚴刹委屈自己留在這裡,嚴刹還對少爺那麼凶,我看不出他對我家少爺的心意。若不是少爺不願意走,我就是拼了這條命不要也要帶走少爺。」三句話,又把李休噎住了。滿心為少爺委屈的葉良丟下李休傷心地離開。李休的眼睛眯了眯:葉良為何口口聲聲說王爺配不上月瓊?

被嚴刹「搶」回去的月瓊沒有被怎麼地,只不過被厲王的鬍子上下劄了一通。紮完他之後,厲王粗聲道:「家規再加一條!」

月瓊立刻緊張:「加什麼?!」

「不許跟其他人太過親密!」嚴刹的醋火瞬間飆升,「哪怕葉良是你的親兄弟,你也不許跟他摟摟抱抱!你是我老婆!」

月瓊一口氣沒喘上來:「什麼,老婆?我是,男子。我和小葉子,哪裡有,摟摟,抱抱?」

嚴刹碰了碰月瓊的耳飾,提醒他:「你已經是我老婆了,就不能再與他人有太過親密的舉止。之前的我既往不咎,今後不許!」

怎麼能這樣?月瓊的大眼裡透出不服,不過他不開口,這人在生氣中,他不要觸黴頭。

「說你答應。」嚴刹捏住月瓊的下巴。

「人高興的時候,難免會有些肢體上的碰觸。」月瓊試圖開解某人,奈何某人根本聽不進去。

「別人的老婆我不管,我的老婆不行。」

月瓊身上的寒毛立起,他是男子。不過見嚴刹的眼睛裡冒著火苗,他咽咽唾沫:「若偶爾情緒失控……」

「除非我在場。」嚴刹退了一步。

月瓊想了想,又看看嚴刹的臉色,他點點頭:「我知道了。」

放開月瓊的下巴,嚴刹紮了他的嘴一遍後道:「你可以讓葉良留在府裡照顧你。安王那邊我去說。」

月瓊驚訝,然後他笑了。「嚴刹,謝謝你。」

「不許他再碰你。」

「小葉子是我兄弟。」

「親兄弟也不行!」

話題又轉了回去,不過這一天,厲王嚴刹直到吃過中飯後才出了臥房,就是熊紀汪都看得出王爺的心情很好。

把小金鎖、金鐲子分別戴在小妖的脖子和手腳上,月瓊親親小妖的臉,心裡說:小妖,這是奶奶送給你的。嚴小妖似乎聽到了爹爹的心裡話,小胳膊小腿動了動,鐲子上的金鈴鐺發出響聲。

黎樺灼在一旁問:「月瓊,你是不是把王爺給你的金葉子都給小妖打了鎖片和鐲子了?」

月瓊的臉色瞬間垮了:「我攢的金葉子都被嚴管家拿給帳房了。這金鎖片和金鐲子是小葉子買的。」

黎樺灼吃驚地說:「小葉子還送給小妖兩隻金老虎呢。他這次回來帶了很多禮物,得花不少銀子吧。」

月瓊心下一緊:「啊,是啊。小葉子把他攢的銀子都花光了。」

黎樺灼手一伸,是那兩隻金老虎:「呐,收好了。現在咱們幾個最有錢的是小妖。」

月瓊接過金老虎,小聲問:「小妖的銀子不能算我的吧。」

「應該不算吧。」

月瓊放心了,趕緊把金老虎藏好。「這就是咱們今後的盤纏。我現在攢不了銀子,小妖就替我攬著。」

「錢眼子。」黎樺灼無奈。

京城,太后寢宮的密室內,素顏的張嬛玉邊看信邊哭,哭濕了一張帕子,有人馬上遞上第二塊。她擦擦鼻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幽兒還活著。他出生前一晚我夢到了仙子,幽兒是仙子轉世,一定不會出事。」

「嬸嬸,您別哭了,哭腫了眼睛明早你怎麼和古年的人交代?」徐離驍騫又遞上一塊帕子,地上已經丟了三塊帕子了。

張嬛玉擰了擰鼻子繼續哭:「我才不怕他。要不是他是大哥的弟弟,幽兒又不喜歡做皇帝,我早一掌劈死了他,哪裡還能讓他這般囂張,他害得幽兒受了那麼大的苦,還說我丟了幽兒。」

「嬸嬸,現在不用您劈他了,有人替您劈,您別哭了,讓瓊瓊知道您看了他的信後哭成這樣,他會心疼的。」

張嬛玉把髒了的帕子丟掉,還是哭:「你就讓我哭吧。我想幽兒,嗚嗚嗚……我的幽兒,我苦命的幽兒。」

徐離驍騫馬上問:「嬸嬸,要不要我把瓊瓊和小瓊瓊偷出來給您見見?」

張嬛玉不哭了,美麗的杏眼眨眨,想了想後搖頭:「還是不要了,我現在不能和幽兒相見,萬一被古年知道了幽兒還活著,後患無窮。那個嚴刹不是也不知道幽兒的身分嗎?就讓他蒙在鼓裡好了,等嚴刹和古年打起來,我會把幽兒和小妖偷走。」說著,她又哭了,「嗚嗚嗚,我苦命的幽兒……」

「嬸嬸,嚴刹很凶。瓊瓊被他管得很嚴,哪裡都不能去。您要把瓊瓊和小瓊瓊從厲王府偷出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厲王府裡的高手不少。」

張嬛玉美眸一瞪:「我還怕他不成?當年是出了岔子,嚴刹那粗人才會僥倖遇到幽兒。我那麼好的兒子被他當成公子不說,還被他欺負,還,」張嬛玉的眼淚湧了出來,「還傷了胳膊,我不一掌拍死他已經是便宜了他。他休想一輩子霸著幽兒和小妖!」

徐離驍騫一臉疑惑地咕噥:「說起來小瓊瓊真的很像瓊瓊呢。不過我想不明白的是,小瓊瓊的眼睛為何是綠色的?難不成小瓊瓊是因為害怕嚴刹,所以才把自己的眼睛變成了綠的?嬸嬸,難道真會有妖怪糊糊塗塗地跑到瓊瓊的肚子裡轉世?」

張嬛玉擰擰鼻子,突然笑了:「我才不管小妖是不是妖怪。他是幽兒生的,就是我孫子。幽兒是仙子轉世,會生孩子沒什麼稀奇。世上哪有男子會生孩子,否則公雞早就下蛋了。幽兒能生就說明他確實是仙子轉世。我生幽兒的前一晚夢到仙子了,不會錯的。」

徐離驍騫皺皺鼻子,雖然在得知小瓊瓊是瓊瓊生的後,他的下巴一天都沒合上。不過既然是想不通的事那就不去想了。「不管啦不管啦。不管男子是不是能生孩子,公雞是不是能下蛋,反正瓊瓊是實實在在生了個小瓊瓊。小瓊瓊實實在在的很像瓊瓊,就是那雙綠眼睛都神似瓊瓊。不過嬸嬸,瓊瓊好像喜歡上嚴刹了呐,我要帶他走,他捨不得走。」

張嬛玉驚愣:「幽兒喜歡上嚴刹那粗人了?不可能!他連古年都不喜歡怎麼可能喜歡上那頭熊?」

徐離驍騫聳聳肩:「瓊瓊沒有說他喜歡嚴刹,可是我覺得他喜歡。我要帶他走,他不願意。說小妖是嚴刹的兒子,他離不開小妖也不能把小妖帶走。反正聽來聽去我是覺得他其實是捨不得嚴刹啦。瓊瓊不喜歡古年也不奇怪啊,古年怎麼說都是他的親叔叔,而且我每次看到他身上都不舒服。」

張嬛玉道:「幽兒一直認為男子不能喜歡男子,男子只能喜歡閨女。若不是他對這種事極為反感,後來又發生了那件事,我也不會倉促送他走,也不會出了岔子,我也不會丟了他……」她又開始哭,徐離驍騫趕緊給她遞帕子。

穩定了下情緒後,張嬛玉繼續道:「大哥和徐大哥的事我一直瞞著幽兒,就怕他受不了。若他和嚴刹在一起的這幾年接受了男子能在一起的事,今後也就不用對他瞞著大哥和徐大哥的事了。

徐離驍騫點點頭:「是啊,我出來前老爹千叮嚀萬囑咐,讓我不要說漏了嘴。那瓊瓊若真的喜歡上了嚴刹,接受了男子間的事,嬸嬸您還會帶走他和小瓊瓊嗎?」

張嬛玉馬上怒道:「誰也不能欺負我兒子!小葉子都告訴我了,嚴刹不僅對幽兒很凶,還把幽兒當成女人對待。他還養了很多別的公子夫人。我那麼好的兒子怎麼能給了嚴刹這種人?幽兒若還是喜歡閨女,我就給他找個好閨女;若他喜歡上男子了,我就給他找個好男人。嚴刹絕對不行!」

徐離驍騫笑嘻嘻地說:「嬸嬸,若瓊瓊喜歡上男子了,您就把瓊瓊許配,不,您就把我許配給瓊瓊吧。瓊瓊好可愛呐,我喜歡瓊瓊。」

張嬛玉也笑了:「若幽兒喜歡你,我就把你許配給他。」

徐離驍騫的臉頓時垮了:「嬸嬸……」

張嬛玉安撫地摸摸他的臉:「幽兒是我的心頭肉,我當然只能把他交給他喜歡的人呐。」

徐離驍騫蹭蹭嬸嬸的手:「那瓊瓊若喜歡嚴刹呢?」

張嬛玉的臉立馬變了:「不行!我見過嚴刹,我不喜歡他。」

徐離驍騫點點頭,明白了。原來嬸嬸給瓊瓊找「夫君」的第一條是嬸嬸得喜歡啊。那是給瓊瓊找夫君呢還是給嬸嬸找夫君呢?他有點糊塗。「若瓊瓊喜歡男子了,那嬸嬸有中意的嗎?」

張嬛玉的臉突然微紅,眼神迷離地說:「有。我覺得李章前很適合幽兒。」

「他?!」徐離驍騫險些背過氣去,「嬸嬸,李章前可以做瓊瓊的爹了!」

張嬛玉杏眼一瞪,徐離驍騫馬上閉了嘴,就聽她嬌羞地說:「章前是幽兒的太師,又是天下聞名的大學士、大儒生,他博學多才、學富五車,是個大好人,待人又溫柔,又有禮,和大哥一樣。這樣的男子最適合幽兒了。而且幽兒也很喜歡他,幽兒小時候很聽他的話。若幽兒和他在一起,一定會很幸福。」

說到那位李章前,張嬛玉的表情好似情竇初開的少女。徐離驍騫很糊塗,他怎麼覺得嬸嬸更喜歡那位比嬸嬸還要大的李章前呢?他撓撓腦袋,很想說:「嬸嬸,我覺得你和李章前很配。」

一但想到嬸嬸中意李章前做她的女婿(兒媳婦?),他又把話咽了回去。嬸嬸的陰雲掌可不是鬧著玩的。

「那瓊瓊要幫嚴刹的事,嬸嬸還管嗎?」

張嬛玉馬上變回太后,不怎麼甘心地說:「幽兒開口的事我再不願也得做,不然幽兒會怪我。」

徐離驍騫呵呵笑了,心想:嬸嬸,您這樣子我估計你很難把瓊瓊帶走哦。

深夜,前朝太師大學士李章前的臥房裡突然出現了一個黑衣人。「他」輕手輕腳地上到床邊,掀開床帳。李章前正在熟睡,「他」站在那裡看了許久之後,伸手推推。李章前猛然驚醒,當他發現床邊多了一個黑衣蒙面人時,他不僅不害怕,反而一愣之後立刻坐了起來,毫無慌張之色。

李章前穿衣下床,沒有點燭火,而是藉著窗外的月色走到書櫃前,扭了下書櫃旁的花瓶,書櫃向兩側分開,後面赫然是一個密室的入口。他帶著黑衣蒙面人進了密室,書櫃接著合上。密室裡燃著燭火,跟著李章前進來的黑衣人摘了蒙面,蒙面下的臉嫵媚嬌豔。

李章前轉身,眉頭微皺,不過還是溫聲問:「太后又為幽帝哭了?」

來人──太后張嬛玉一想到兒子眼睛裡就有了淚花,不過這次她卻是笑著說:「章前,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訴你。」

李章前立刻讓太后坐下說話。還沒坐穩,張嬛玉就深深吸了一口氣,大眼閃爍:「章前,有件事我一直都瞞著你,你聽後千萬不要怪我。」

「何事?太后直說無妨,不管是什麼事我都受得住。」

張嬛玉又深吸了一口氣,這才道:「幽兒,沒有死。」

李章前霍地站了起來,異常震驚。

張嬛玉的眼圈泛紅,把李章前拉坐回去,道:「你聽我慢慢給你說。」

「我聽著。」

不一會,密室裡就響起張嬛玉帶著哭腔的說話聲。李章前神色嚴肅地聽著,甚至還隱隱帶著怒火、等他聽完太后的述說後,他雙筆緊握,久久無語。張嬛玉看著他的樣子有點害怕,她從未見過章前如此嚴肅的模樣。

好半天後,李章前開口:「胡鬧!簡直是胡鬧!」

張嬛玉嚇得眼淚都回去了,哽噎道:「我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只是想把幽兒秘密送走,然後等『他』消停了,我也出宮,和幽兒找個清靜的地方悠哉過日子。」

「你當初為何不來找我?!」面對當今太后,李章前卻毫不客氣。

張嬛玉嚇得大氣不敢出,呐呐道:「我本來想等出來後再告訴你,哪知事情出了岔子,我,就不敢告訴你了。」

「胡鬧!胡鬧!」李章前連連拍了幾下桌子,張嬛玉打了個寒顫,不敢出聲。

李章前壓了壓脾氣,重重吸了幾口氣後放緩語調問:「幽帝,幽兒現在何處?」

「在江陵厲王府。」

「厲王府?」李章前的神色立刻變得凝重,「他在厲王那裡?」

「嗯。」張嬛玉不敢說幽兒現在是厲王嚴刹的男君。

「厲王知道他的身分嗎?」

「不知。」

李章前松了口氣,深思了一番後道:「他在厲王那裡也好。最危險之地也是最安然之地。太后,你說幽兒給你寫了封信,那他可有說他是怎樣打算的?」

張嬛玉馬上說:「幽兒這幾年被困在厲王府。他的身邊一直有人,小葉子又不在,所以無法與我聯繫。這次終於遇到了小葉子,他馬上讓小葉子回京找我,告訴我他在厲王府的情況。嚴刹雖是頭熊,不過尚能護得了他,幽兒打算繼續留在厲王府。」

說著,她拿出兒子給她的另一封信交給李章前。「幽兒說嚴刹和古年之間很可能有一場爭戰。古年不會容忍嚴刹繼續坐大,嚴刹也不願再做古年的臣子。這次古年召四王進京極有可能是要借此機會除去嚴刹。當年幽兒落難時,是嚴刹救了他,幽兒不願見嚴刹與古年之間起爭執,但也無法眼睜睜看著古年殺了嚴刹。」

李章前仔仔細細地把信看了一遍,眼裡是激動的淚水。看完之後,他定了定情緒,這才問:

「幽兒的字變了。若不是有我給他刻的那枚玉章,我都懷疑這不是他寫的。」

張嬛玉頓時哭了:「幽兒的右手傷了,是嚴刹封王前傷的。小葉子也不知他是如何傷的,幽兒怎麼都不肯說。這信是他用左手寫的,他的右手雖然沒有廢,但也相去不遠,手指能輕微動動,根本使不上力。」

想到兒子,張嬛玉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傷,痛哭起來。李章前身上沒有帕子,他遞出袖子。張嬛玉拿他的袖子當帕子,邊哭邊擦眼淚。

「太后,幽兒的下落已知,你不能再哭壞了身子。」

「嗚嗚嗚,我想幽兒……」

張嬛玉哭得梨花帶淚,撲進了李章前的懷裡。李章前愣了下,身體僵硬,低頭看看哭得傷心的人,他低低歎息一聲,垂著的手抬起,猶豫了許久之後,放在了太后的背上,輕拍。

「章前……大哥已經不在了,幽兒又受了這麼多的苦,我不管這天下是誰的,我只要幽兒平平安安。」

「我會盡我所能幫太后。」

「古年要對付嚴刹,幽兒在厲王府,他定會傷幽兒,你不能饒他。」

「先皇曾對臣說過,皇上一旦為王極可能成為暴君。這也是先皇為何明知幽兒不願做皇上,也要立他為太子的原因。只是先皇沒有想到皇上對幽兒竟抱著那樣的念頭。若先皇地下有知,會保佑幽兒,保佑我大洲朝。」

張嬛玉的身子抖了抖,點點頭。以為她是害怕古年,李章前微微用力抱住她,張嬛玉趁機縮進他的懷裡,汲取她最喜歡的溫柔。

第二十二章

翻著手裡的皇曆,月瓊有些心緒不寧。今日是二月二十九,明日是三月初一,和去年不同,今年的二月是小月,也就是說今年沒有嚴刹的生辰日。那該不該準備點什麼?看向在搖籃裡晃著只小手,咿咿呀呀哼個不停的小妖,月瓊笑彎了眼,可轉眼間他又馬上愁眉苦臉,小妖怎麼就這麼不聽話呢,說什麼都不肯變了容貌。

輕晃搖籃逗小少爺的葉良聽到少爺的歎息,回頭看去:「少爺,怎麼了?」

「小妖的模樣……可怎麼辦?」

葉良很輕鬆地說:「少爺不必擔心,誰會想到小少爺和少爺的關係?有夫人和徐公子在,小少爺不會有事的。」

月瓊咕噥了兩句葉良沒聽清,見少爺又看皇曆去了,他也就不問了,繼續逗小少爺。月瓊盯著皇曆,腦袋裡卻想著別的事。萬一讓嚴刹發現了小妖和「他」的關係,那可怎麼辦?目前唯一慶倖的就是嚴刹沒有見過「他」。二十九,二十九,要不要準備壽禮?以前不知道也就罷了,現在知道了,裝作沒這回事他會心虛。

「洪喜洪泰。」

「來了。」

在外忙活的洪喜洪泰擦著手進了屋,月瓊放下皇曆:「把樺灼安寶叫過來,我有事與你們商量。」

「好咧。」

很快,樺灼安寶來了。讓洪泰把門關了,月瓊看了一會等著他說話的五人,猶豫道:「今日是二月二十九。」

「嗯。」

「明日是三月初一。」

「啊。」

月瓊咽咽唾沫:「你們說我要不要準備一份壽禮?」

五人傻眼。「月瓊(公子/少爺),您給誰準備壽禮?」

月瓊的大眼左右瞟瞟,相當心虛。「唔……嚴刹的生辰是……二月三十。」

明白了!四人目露驚喜,一人面露不悅。

「少爺,您要給嚴刹準備壽禮?」有人不高興。

「公子,您要給王爺準備壽禮?」有人很激動。

「月瓊,你是想給王爺賀壽呀。」有人臉上的笑讓月瓊抬不起頭來。

月瓊翻翻皇曆,假裝鎮定。「啊,嗯,我就是找你們商量商量。今年沒有三十,我要不要準備壽禮。啊,嗯,府裡好像也沒什麼動靜,那就,啊,嗯,不準備了。」

洪喜洪泰一聽急了,葉良高興了,黎樺灼馬上說:「王爺這陣子很忙,今年又沒有三十,怕是大家都忘了。月瓊,誰都能忘,你可不能忘。這壽禮嘛倒也不必太貴重,這也過去大半天了,就是出府去挑禮物也來不及了。」

他眼神閃了閃,繼續說:「要不這麼著吧。王爺不喜歡亂,嚴管家也沒有吩咐下來,咱們就當不知道這回事。月瓊,我回去給你想想,想好了告訴你,晚上王爺回來吃飯的時候你就把壽禮送給王爺。」說完他就拉著安寶走了。

洪喜碰了下洪泰,洪泰又接著說:「晚上我和洪喜做幾道好菜,正好今早嚴管家送了雞和魚,我去收拾去。」說完,兩人起身跑了。

屋內瞬間只剩下了月瓊和葉良。葉良很想勸說少爺不要理會嚴刹的生辰,可看著少爺一直盯著二十九的那張皇曆,到嘴邊的話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嚴刹有什麼好,少爺怎麼就喜歡上他了?重新回到搖籃邊逗弄小少爺,葉良還是忍不住氣悶,嚴刹沒一處地方配得上少爺。

忐忑地等了半個時辰,月瓊被黎樺灼叫了出去,有些話他不方便當著葉良的面說。跟月瓊在園子裡隨意走著,黎樺灼說:「我剛才和安寶商量了半天,想來想去覺得你還是不要給王爺準備什麼壽禮了,晚上王爺回來你對王爺溫柔點、主動點,比送王爺什麼壽禮都讓王爺高興。」

「嗯?」什麼叫溫柔點、主動點?溫柔什麼,主動什麼?

「月瓊,王爺是真正的硬漢子,府裡大大小小的事他都要擔著,朝廷的事他也要擔著。若是你我這種普通人,怕早就被壓折了。可王爺再厲害,也終究會累,有想找個人靠靠的時候。晚上王爺回來,你主動服侍王爺,和王爺說幾句軟話,讓王爺能鬆口氣,這不是比任何壽禮都好嗎?」

月瓊怔愣:「怎麼叫服侍?怎樣的又叫軟話?」

黎樺灼啞然,他呵呵笑了幾聲,眼神閃閃:「倒也不必刻意為之。」湊到月瓊耳邊,他小聲說了幾句話,月瓊霍得退後一步,大眼瞪大,格外慌亂。那叫服侍?不,他做不到。

黎樺灼走近一步,按住月瓊的肩,突然嚴肅地說:「月瓊,王爺對你的心我們都看在眼裡,只是讓你小小地服侍一下,這有何為難的?」

「樺灼……」月瓊的臉有點燒,「再想個其他的吧。這,這個……我做不出。」

黎樺灼眼神又閃了閃,湊到月瓊耳邊嘀嘀咕咕說了幾句,月瓊這回受到的驚嚇更甚,直接向後跳了一步,結結巴巴道:「不,不行,不行。」樺灼怎麼變得不正經了?

黎樺灼雙手一攤,歎道:「我能想到的讓王爺喜歡的壽禮就是這個了。奇珍異寶,王爺不缺;金銀錢財,王爺更不缺。月瓊,你還記得小妖出世前你當著我和嚴管事的面抱王爺那回吧。」

月瓊的臉不是燒而是燙了。「啊,那,嗯,我,嗯,一時激動。」

黎樺灼略有深意地笑道:「後面的事你就一定不知了。王爺那幾日的心情好得連前府的人都看得出來。我還看到王爺笑了。」

「他笑了?」月瓊震驚,和那人一起這麼久他可從未見那人笑過。

睜著眼說瞎話的黎樺灼繼續下猛藥:「不止是我,嚴管事他們都看到了。」

月瓊有些恍惚,他只不過一時激動。每每一想起來他就格外後悔。嚴刹笑……不知是何樣。他那天只是抱了他,他就笑了?難道他平時對嚴刹很不好?月瓊低頭反省,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

為何他服侍一下嚴刹,對嚴刹說幾句軟話,那人就會很高興呢?以前他也沒少服侍嚴刹,每次都被他弄得好幾日下不了床,可也沒見他笑,那可不是小小的服侍,而是大大的服侍了。

黎樺灼也不打擾,靜靜地等月瓊考慮。等到他已經想好晚上跟安寶吃了飯後給小妖再做頂老虎帽子後,月瓊這才考慮好了。

大眼亂瞟,月瓊顧左右而言他:「啊,嗯,我再想想,小妖該餓了吧,小葉子一個人弄不了他。」

「那咱們回去吧。」黎樺灼的笑讓月瓊有點抬不起頭。他又沒決定,心虛啥啊。

到了晚飯前,嚴刹準時回來了。雖說馬上就進入三月了,可仍是陰雨不斷,趁著今日天好他去校場跑了一圈,練了練兵,回來時衣擺上都是泥。洗了手臉,換了身乾淨的衣裳,待身上的濕氣沒那麼重了,他才走到床邊坐下,看著自他進來後就一直低著頭假裝看書的人。為什麼可以肯定是假裝呢?他進來這麼半天了,這人手上的書就沒翻過一頁!

「洪喜洪泰有沒有給你捂手?」

月瓊點點頭:「捂了,還拿燒酒搓了。」一到陰雨天他的右胳膊就酸酸痛痛苦不堪言。好在徐大夫配的藥很管用。拿熱布巾裹上,捂一個多時辰,胳膊就沒那麼難受了。

說著話,月瓊的屁股挪了挪,還是低著頭,嚴刹的眉頭皺起:「又胡思亂想什麼?」他不喜歡月瓊躲他,非常不喜歡。月瓊的身子顫了下,想到要做的事他的臉就發燙,不只是臉發燙,身上都在發燙。

磨蹭了一會,感覺嚴刹要發火了,他翻過一頁書:「啊,嗯,今日,很忙?」

嚴刹看了他半天:「嗯。」

「啊……」月瓊還是不抬眼,又翻過一頁,明顯在心虛。「餓了吧。」

綠眸閃閃:「餓了。吃飯。」

「好。」回答得有點急。

這時有人敲門,然後門被推開,洪喜洪泰端著託盤進來,把飯菜一一擺上桌。進出了幾趟後,桌上擺了豐盛的飯菜,還有酒。嚴刹看看飯桌,再看看始終不看他的人,他抽走月瓊手上的那本擺設。

「吃飯!」

「嗯!」

飛快地竄到桌邊坐下,月瓊還是低著頭。盯著他的後背看了一會,嚴刹走到桌邊坐下,打算等吃完了飯再逼問。

突然一隻手比他更快地拿過他的碗,單手給他盛了湯、盛了飯,還倒了酒。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月瓊的樣子怎麼看怎麼像是做了錯事,嚴刹的眉頭擰起。不過他什麼都不問,給月瓊盛了飯湯後,他大口喝了酒,然後埋頭吃飯。月瓊也開始吃飯,不過邊吃邊不時偷瞄嚴刹,臉色潮紅,眼中猶豫不定。

當嚴刹吃完了飯,月瓊碗裡還有半碗飯。綠眸沉沉,他一把扣住月瓊的碗,粗聲問:「又胡思亂想什麼?」這不問還好,一問月瓊的眼神更遊移了。心虛兼心慌地放下筷子,他的頭快埋進桌底了。

粗糙的手指抬起月瓊的臉,再問:「又胡思亂想什麼?」

月瓊看看飯桌,看看大床,就是不看嚴刹,感覺對方已經不耐了,他含糊道:「二月二十九。」

「嗯。」手指用力。

月瓊不得不看著嚴刹,咕噥:「明天,三月,初一。」

綠眸眯了眯,好半晌後嚴刹放了手,聲音粗嗄:「上床去!」說著就要去抱月瓊。月瓊立刻按住他的手,眼神遊移,咽咽唾沫,在對方讓他心慌的瞪視中,他又憋出一句:「我,嗯,小妖,啊,你閉上眼睛。」

嚴刹深深看了月瓊一眼,閉上眼睛。月瓊慌張地站起來,踟躕了半天,才走到床邊從枕頭下取出他讓樺灼幫他找來的東西。戴在左手腕上,他咽咽唾沫,深呼吸了好幾遍,他才開口:「睜開吧。」

嚴刹睜開了,眼神盯得月瓊下一刻就想跑出去。可已經這樣了,他又不能退縮。也不清楚自己為何一定要送嚴刹一份生辰賀禮,月瓊晃著左手,在清脆的鈴鐺聲響起後,他輕盈地旋了一圈。

沒有配樂、沒有鼓點,屋內只有清脆的鈴鐺聲來充當配樂。跳著自己自編的舞,月瓊不敢看嚴刹,他覺得自己要被對方的眼神燒死了。因為只有一隻手,鈴鐺聲間或會有停頓,可這絲毫不影響月瓊完美的舞姿。嚴刹的雙眼死死地盯在月瓊旋轉的身子上、盯在月瓊含羞的雙眸中、盯在月瓊垂在一旁,無法使力的右臂上。

突然,鈴聲很不自然地停了。還未跳完,依然沉浸在舞中的人被突然出現在面前的小山打橫抱起丟到了床上。接著床帳被人扯下,他還來不及說句話,就被人堵住了嘴。他的舞還沒跳完咧,洪喜洪泰、樺灼安寶的禮物還沒有給,飯桌還沒有收拾,小妖……這一晚,月瓊除了叫喊求饒之外,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他很後侮,後悔給嚴刹跳舞。若他聽了樺灼的,親自服侍嚴刹沐浴或者親他一下,是不是不會這麼慘?

粗喘地看著在他身下哭泣求饒的人,嚴刹撤出自己,狠狠地吻上他的嘴。他還用嘴把月瓊仔細品嘗了一遍,甚至把他噴射出的白濁一滴不剩地全部咽下,引得月瓊連連驚叫,這種事完全超出他能承受的範圍。

第二天吃過中飯之後,嚴刹才從臥房裡出來。任誰都看得出王爺的心情很好,不僅很好,還好得不得了。不過連著四五天月瓊都沒有露面,大家也都明白了,月瓊不是很好,但他們卻很高興。躺在床上「虛弱」地看著床頂,月瓊決定以後再也不提嚴刹的生辰,太,太可怕了,他居然還能活下來,太可怕了。

就在嚴刹春風得意地讓月瓊幾乎每天都在床上待著時,一幅被人千方百計從宮中偷出來的畫像擺在了周公升的桌上。看著那幅畫,周公升的眉頭緊鎖。有人敲門,他頭未抬地說:「進來吧。」來人推門而入,關門時問:「怎麼了,公升?」

周公升這才抬起頭:「休,你來看。幽帝的畫像。」

「弄來了?」李休很是驚訝,急忙走過來。當他低頭一瞧時,和周公升一樣,他也不自覺地皺了眉:「這是,幽帝?」

「是。」周公升圍著畫轉了一圈,臉上滿是疑惑。

李休摸上下巴:「幽帝果然如傳聞般有著傾國的美貌,可是……我怎麼覺得有些眼熟呢?」

周公升沉聲道:「你也有這種感覺?第一眼看到這幅畫像我也覺得幽帝有些眼熟,似乎在哪裡見過。」

兩人彼此看過去,對方的眼中都有疑惑。他們可以肯定自己沒有見過幽帝,別說是他們幾個了,就是王爺都沒有見過幽帝本人。可是畫上的幽帝確確實實給他們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如果他們見過的話,這麼美的人怎麼可能忘記?

「把開遠和紀汪叫來。」兩人同時出聲,周公升立刻命屬下去叫兩人。等了會,他們就聽到了熊紀汪的大嗓門:「什麼事把我從校場喊過來。」接著,門被人撞開,額上還冒著汗明顯剛剛在訓練的人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徐開遠。

李休招手:「開遠、紀汪,你們過來瞧瞧。」

兩人快步走到桌前,一看到桌上的畫像,熊紀汪就哇哇大叫:「這是誰家的閨女?」

李休無奈地說:「紀汪,這是幽帝的畫像。」

「什麼?」熊紀汪當場呆住了,指指畫像,看看李休和周公升,「這,這,這是,幽帝?」

李休和周公升點點頭:「這是幽帝。」

熊紀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結巴道:「這,這是,幽帝?」定睛一看,畫上之人穿著確是男裝。可是……他撓撓頭:「幽帝怎麼比女人還漂亮。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人咧。怪不得古年會對幽帝有那種心思,就是我見了幽帝也會被迷了心魂。」

無視他最後那句話,周公升說:「開遠,你看看,是不是有點眼熟?」

他這一問,熊紀汪咦了聲:「你這一說我還真覺得好像在哪見過。」徐開遠仔細看了遍畫像,他和熊紀汪一樣被幽帝的美所震撼,不過也是一臉深思:「似乎是在哪見過。」

大家都有這種感覺,那就說明這個人他們一定見過。李休盯著幽帝的臉看了半天,可還是想不起來在哪見過,然後他說:「把畫像拿給王爺吧,看王爺是不是跟咱們幾個的感覺一樣。」

「對。拿給王爺,王爺的記性好。」熊紀汪連連點頭。周公升把畫像卷起來,放入錦盒中。

四人中只有熊紀汪成親了,李休、周公升和徐開遠都住在王府裡,所以四人很快就到了嚴刹的書房。把幽帝的畫像呈給他後,熊紀汪忍不住想說話,被周公升拉了一把,他不得不忍下。

當李休把畫像在桌上慢慢攤開,幽帝的雙眼露出來時,嚴刹的眉頭就擰了起來。熊紀汪又忍不住要說,周公升對他搖搖頭。周公升之所以不讓熊紀汪說是不想他們的話影響了王爺。沒有被幽帝的美貌所震撼,嚴刹的眉頭越來越擰,似乎和其它人的感覺一樣,這時候周公升沒有再攔著熊紀汪。

「王爺,咱們幾個都覺得好像在哪見過幽帝。」終於把話說出來了,熊紀汪的臉色好了許多。

畫像最多僅畫出了幽帝五分的美貌,可即使是這樣,畫上的人有著上天特別眷顧的五官,有著僅是匆匆一瞥,就會勾人心魄的美貌。這就是幽帝──讓古年瘋狂,最後卻被逼得自焚的絕世皇帝。他在位時,天下還算安寧,可古年的暗中操作,讓各地出現暴亂,把他推上了風口浪尖。古年要做的就是逼他不得不依附於自己,可他沒想到的是幽帝寧願死也不願接納他。

這幅畫中的人有著少年的影子,似乎是剛剛跳完舞,身上還穿著舞衣,唇角淡淡的一抹笑容更是讓他身旁的花兒黯然失色。令人難以相信這樣一位傾國傾城,看似柔弱的少年會做出燒死自己的事。這是嚴刹第一次見幽帝,他雖早年跟隨古年,但因為他的胡人出身、駭人的眼睛,他並無資格進宮去見皇上,更無資格進宮去見那個絕美的人。

嚴刹沒有說他是否也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他一直盯著畫像,就在熊紀汪暗想他家王爺是不是也被幽帝迷惑時,嚴刹卷起了畫像,說了句:「找人假扮幽帝之事取消。」

「王爺!」四人驚呼,周公升剛要開口就被打斷。「楊思凱已經動身前往京城,古年的聖旨最遲下個月就會到,找會跳舞的假幽帝太過倉促,京郊的事宜安排得如何了?」嚴刹的話題一轉,不欲再談此事。

饒是周公升和李休都沒有想到王爺竟這麼輕易就取消了那個計畫,怔愣了一會,李休才道:「京郊的事宜正在佈置中。」

「讓他們儘快。」綠眸幽暗。

「……是,王爺……」李休看了周公升一眼,兩人行禮後退下,徐開遠什麼都沒說,跟著退下。熊紀汪滿肚子疑問,但一看王爺的臉色,他也趕緊退下了。書房的門一關上,嚴刹馬上打開了那幅畫,綠眸盯在畫中人最勾人心魄的眼睛上。

一出去,熊紀汪就問:「王爺想找人假扮幽帝?」這件事他並不知道。

李休苦笑:「之前想,現在不想了。紀汪,這事你可要小心。」

熊紀汪馬上點頭:「我省得。」就是對他老婆,他不能說的也不會說。

「王爺做事自有王爺的考慮,你們不要想太多。我要去給月瓊配藥,先走了。」見暫時沒自己什麼事,甚少參與定計的徐開遠拉著熊紀汪走了。兩人走後,李休心情沉重地說:「王爺為何突然取消了計畫?難道僅是因為會趕不及?」

周公升走了幾步,同樣沉重道:「時間上雖有些趕,但現在不過是月初,等聖旨下了,王爺再準備一番,拖一拖,一個多月總能有。憑開遠的易容術,我們只需找會跳舞,身形似幽帝的人即可。若這次皇上沒有做出過分之事,依王爺之前的意思,他不會出兵,我們正好可以借機把假幽帝送到宮裡;若皇上確是要利用這次召王爺進宮之事謀害王爺,假幽帝也可暫時拖住皇上,為王爺離京爭取時間。我不明白王爺為何會取消這個計畫。」

沉重的氣氛環繞在兩人身周,李休想了想,突然急道:「難道王爺也被幽帝的畫像迷了心魂,不忍送美人進宮了?」

「休!」周公升低喊,李休深吸了幾口氣,有些心煩地說:「剛才的話我失了理智。」

周公升按按他的肩膀:「王爺對他的心思這麼多年了你還會懷疑嗎?何況他現在還為王爺生下了世子,除了他自己把自己當公子外,你我都清楚他至始至終都是王府的另一個主子。不要懷疑王爺對他的用心。」

李休點點頭,重重地舒口氣:「那王爺為何取消那個計畫?」

周公升看著前方,沒有回答,內心裡他也擔心王爺被幽帝迷了心魂,那樣的一個人,若還在世的話怕是古年都不能安然地鎖一輩子吧。

中飯過後,嚴刹召他的親隨到書房議事,幽帝的那幅畫像已經不在他的桌上了,不知被他放到了哪裡。而嚴刹一句都沒有再提假幽帝之事,李休和周公升心裡都非常不安,怕那個傾國傾城的人會給他們英明的王爺帶來禍患。

「阿嚏!」

這聲噴嚏把正在聊天的幾人嚇到了,就見五個人飛快地沖到了小床邊,摸摸床上小人的臉、手、脖子……而最後一個反應慢了半拍的人則訥訥地問:「怎麼了?」

黎樺灼的眉心緊擰:「安寶,去拿碗水來。」安寶立刻跑了。接著就聽「阿嚏」一聲,床上的小人又打了一個噴嚏。後知後覺的人還是沒察覺到什麼嚴重的事,只是走過來好奇地看看孩子。

「哇……」打了兩個噴嚏的人似乎有點不舒服,嚶嚶哭了起來,哭聲有漸大的趨勢。

「小妖尿了?」因為剛剛喝了虎奶,所以月瓊只想到孩子尿了。

黎樺灼把孩子抱起來,緊張地說:「月瓊,小妖好像有點發熱。你摸摸?」一聽孩子發熱,月瓊嚇著了,趕緊伸手去摸,然後他的臉色發白地說:「好像,是有點。」

「我去找徐大夫!」洪喜瞬間沒了身影。

「我去找王爺!」洪泰也瞬間沒了身影,讓月瓊連出聲攔下都沒來得及。葉良飛快地跑到外間把開著通風的窗戶關上,嚴小妖哭得越來越大聲,臉也漲得通紅,甚至把剛才喝的虎奶都吐了出來。月瓊嚇壞了,站在那裡不知該如何反應。

書房裡的氣氛很凝重,京中來了密報,江裴昭抵達京城後被古年請到了宮裡,之後就沒有人再見過他,他們派去暗中保護江裴昭的人無法進入宮中,得不到他的消息。就是他們安插在宮裡的眼線也查不到江裴昭去了哪裡。古年突然加強了宮中的防守,就連負責宮廷護衛的大內統領也換了人,那人原本是嚴刹安插在古年身邊的一顆棋子。不知道古年此舉是無心而為,還是已經知道了那人的身分。雖然那人目前還算安全,但局勢對嚴刹來說越來越嚴峻了。

不過還有好消息,古年派人在各處搜尋神似幽帝之人,其中不乏朝中官員、地方世族之子,這些人被古年用強硬手段收進宮中,很多人都被淩虐致死。而為了防止這些人反抗,古年對這些人採取了極端的手段,尋個藉口抄家滅族。古年還加重了各地的賦稅,徵調十幾萬人用抄家、重稅得來的錢財在京郊修建「逐幽台」、「暖幽宮」、「近幽閣」,他還重新修繕了幽帝住過的寢宮,奢華至極。

這些事引起了許多人的不滿,而不滿的人就被古年殺掉,但有一個人古年卻不敢動,也動不了,那就是古幽的太師李章前──天下聞名的大儒生,門下弟子三千。古年可以殺幾個臣子一堵天下眾口,可他不能殺李章前,哪怕他很想殺了他。可殺了李章前,就等於與天下的儒生作對,古年再被幽帝迷住了心竅,也還不至於失了這點理智。

要說古年看在李章前是幽帝太師的份上不願動他,那李章前手上的那枚幽帝親自贈予並雕刻的免死權杖也讓古年不敢動他。如果幽帝還活著,他讓古年跪在他面前,古年也會毫不猶豫地跪下,古年是幽帝的噩夢,幽帝就是古年唯一的軟肋。只不過幽帝從來不給古年這個機會,他寧願死也不願做古年身下之人。古年愛他,更恨他,可他不敢動李章前。

李章前在幽帝死後就退出了朝廷,專心在他的府邸做他的大學士,教授弟子。只是這段日子以來,在與弟子的言談中,他開始明著表示對當今皇上的不滿,他這樣一說,本來就不喜歡古年的儒生們對皇上更不滿了。在古年召四王進京時,這些不滿猶如長了翅膀,在幽國境內四散開來。

周公升道:「王爺,屬下有個想法,我們何不派人接近李章前?若他願輔佐王爺,那局勢對我們會非常有利。」

李休則道:「幽帝的夫子只有李章前這一位太師,據說幽帝生前對他十分敬重。全天下也只有李章前有幽帝親手刻的免死權杖,幽帝死後李章前更是退出朝廷不再過問政事,可見他與幽帝的感情很深。我們貿然派人去接近他,我擔心會引來他的不滿,畢竟在他的眼裡我等也算是亂臣賊子。」

李休說的不無道理,畢竟王爺當初曾跟著古年造反。周公升也開始猶豫,可是若能拉攏李章前,那王爺謀反,就是沒理也會變得有理,李章前的影響太大了。

書房內一陣靜默,大家都等著嚴刹做決定。突然書房外傳來嚴萍的驚喊:「王爺!世子殿下病了!」嘩啦一聲,眾人都站了起來,而嚴刹已經打開了門,問都沒問一句人就沒了。其它人愣了一下,馬上跟著跑了出去。世子殿下病了,這可是比造反還嚴重的事。

「哇啊……哇啊……」還沒進屋嚴刹就聽到了孩子的哭聲,快步走進去,推開臥房的門就看到一人臉色蒼白地坐在床邊。

「嚴刹,小妖在發熱,剛才還吐了。」看到進來的人,快被嚇死的人眼裡閃過心安。嚴刹走到他身邊,彎身摸了摸孩子的頭,臉色凝重。一手用力摟住月瓊,他粗聲道:「開遠馬上來。」

「嗯。」月瓊用濕布給孩子擦臉,之前的擔憂與慌亂在嚴刹出現後去了大半。

很快,大隊人馬到了。徐開遠手上還多了藥箱,什麼都不說,他直接走到床邊拉過嚴小妖的手給他診斷。嚴刹緊緊握著月瓊的右手。

徐開遠蹙眉問:「殿下是何時出現不適的?」

葉良立刻回道:「剛才小少爺打了兩個噴嚏,我們摸小少爺的頭,覺得有些熱,然後小少爺就開始哭,哭了一會就吐了奶,現在摸著比剛才還熱了。」徐開遠點點頭,更仔細地望、聞、切,剛出生的孩子哪怕是普通的發熱都非常危險。

屋內靜悄悄的,大家都很焦急。腰上的手那麼有力,那麼讓人心安,月瓊不自禁地向嚴刹靠了靠,勉強笑笑:「小妖不會有事的。」

「嗯。」嚴刹摟上他,綠眸幽暗。

站在門口處的李休、周公升和熊紀汪欣慰地看著月瓊主動依偎在王爺的懷裡,然後三人看向月瓊,這時月瓊也向他們看來,眼裡是感激,隨後就轉向床上看還在哭的孩子。就是這樣短暫的眼神流轉,李休和周公升卻猛然震了下,驚愕地瞪著被王爺摟在懷裡的人,好半天後他們的眼神慢慢移到床上正在哭的孩子,身子又震了下。

熊紀汪先是對兩人的反應很不解,然後他摸摸腦袋,看看月瓊,又看看王爺,再看看世子。倏地長大了嘴,眼珠子眼看就要掉出來了。有人踩了他一腳,熊紀汪馬上閉嘴,把眼珠子拍了回去,可呼吸卻異常急促。

不知道自己引來了怎樣的震動,月瓊的心全部在孩子身上。從沒有覺得時間過得如此慢。樺灼安寶、洪喜洪泰和葉良都焦急地等著徐開遠的結果,嚴刹雖然看似冷靜,可他緊摟著月瓊的手卻有些涼。

終於,徐開遠有了動作,嚴刹立刻問:「怎麼樣?」

徐開遠把孩子的手放進被子裡道:「這幾日時冷時熱,世子殿下受了風寒。我開幾味藥,必須讓殿下喝了。今晚我留在這裡,只要殿下不高熱就沒有危險。」

「我也留在這裡!」葉良馬上說。

「我也陪著世子!」洪喜洪泰也馬上說。

「你們今晚搬到隔間。」嚴刹下令,接著他看向門口處,「府裡的事暫時交給嚴萍,其它的事你們自己拿主意。」

「是,王爺。」周公升平靜地說,只不過在王爺又看向孩子時,他猛盯著月瓊和世子瞧。

「我也陪著小妖。」月瓊決定。

「你好好歇著,我陪著。」嚴刹的口吻不容拒絕,月瓊抬頭看他,在對方的綠眸中,他不甘地點點頭。

「王爺,我們退下了。」周公升拽了兩邊還在震驚的人一把,在王爺同意後,他扯著兩人退了出去。門關上時,嚴刹扭頭看了房門一眼,綠眸幽暗。

站在院子裡,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都不敢出聲。然後三人同時抖了下,熊紀汪臉色有點白,他結巴道:「我,我老婆給我,熬了肉湯,我回家喝湯。」說完,他就倉皇地跑了。

接著李休看周公升,周公升看李休。李休抖了下:「我去找嚴萍。」周公升點點頭,在李休倉皇地離開後,他又抖了下,腳步不穩地離開了。

小妖病了,大家都沒有什麼心思吃飯。月瓊匆匆扒了兩口飯就守在了床邊,嚴刹也是隨便吃了點東西就坐在床邊摟著月瓊守著。想到剛才喂小妖喝藥時,小妖哭得那個撕心裂肺,月瓊的心就痛得不得了。握著孩子的小手,他很害怕,他怕小妖出事。

「嚴刹,小妖是妖怪,風寒根本就不算什麼,是吧。」比剛剛還要燙的手心,讓他心慌。

「相信開遠的醫術。」孩子睡了,屋裡暫時只有他們兩人。嚴刹拿鬍子輕紮了下月瓊的脖子。

「我相信徐先生。」他都能把自己的胳膊治好,那一定也能治好小妖的風寒。從枕頭底下拿出葉良交給他,他還沒來得及給回去的藍玉珠,月瓊給小妖戴上。爹說這是保平安的,以前他不信,現在他萬分希望爹不是騙他。

「小妖不會有事。」

手被握住,嚴刹的聲音讓月瓊聽起來是那麼的安心。就像他被敲斷手臂、要被切指頭時,這人突然出現那樣。點了點頭,月瓊緊緊貼著嚴刹寬厚的胸膛,心在擔憂之餘卻是怦怦怦直跳。

深夜,原本應該已經睡著的月瓊卻睡得很不安穩。夢裡小妖被一個笑得瘋狂的人拖走了,無論他如何哭喊,四肢被壓的他都無法奪回小妖。

「小妖!」

被夢驚醒,月瓊沒有發現自己全身都是冷汗。房門被人推開,一人走了進來。床帳掀開,有人摸上他的頭。拉下那只粗糙的大手,月瓊啞聲問:「嚴刹,小妖還在不在?我夢到他被人抓走了。」

嚴刹抽出手,拿過棉氅罩住月瓊,把他從被窩裡抱了出來。來到隔間,把人放在床邊,他掀開棉氅。看到床上的人,月瓊急忙摸上他的額頭。入夜後的高熱不在了,手下的溫度竟然還有些涼。

「月瓊公子,世子殿下已經沒事了,剛剛還喝了小半碗虎奶。」仍在守著的徐開遠這時候出聲,月瓊回頭看去,大眼裡已然有了水霧。「謝謝您,徐先生。」

徐開遠突然如遭電擊般愣在了那裡。這時候月瓊已經回頭去看小妖了。「嚴刹,我不敢睡了,我想在這陪著小妖。」許久沒有夢到「他」了,再次夢到是不是意味著什麼?不禁打了個寒顫,身子被人攬緊,他聽到有人說:「小妖已經沒事了,你去睡,開遠他們都在這。」不給懷裡人拒絕的機會,嚴刹又拉起棉氅把人罩住,抱著走了。

轉身看著王爺把月瓊抱走,徐開遠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心快從嗓子眼跳出來了。

「徐大夫,您怎麼了?」洪喜問。

徐開遠又艱難地轉過身,笑得扭曲:「沒,沒什麼。」然後低頭去照顧世子,可不看還好,一看世子熟睡的小臉,徐開遠又被雷電劈了一遭,頭一懵,跪在了床邊。

「徐大夫!」洪喜洪泰急忙上前扶起他,樺灼安寶和葉良也趕緊走了過來。

徐開遠勉強站起來,扶著額頭道:「沒事沒事。我是突然想起來應該給世子做好入口的藥丸。我這就去。」說完,他跌跌撞撞地出了屋,留下滿頭霧水的五人。

躺在嚴刹的懷裡,月瓊完全沒了睡意。小妖是他的命,絕對不能有任何閃失。粗糙的手指一直在摸他的眼睛,月瓊索性把眼睛閉上。

「嚴刹,聖旨大概何時會下?」

黑暗中,嚴刹的眼裡是複雜。「最遲下個月。楊思凱已經抵達京城,解應宗據說還在路上。」

「京城離江陵遠嗎?」為何獨獨嚴刹的聖旨要那麼晚才能到?

等了許久,他才等到嚴刹的回答。「不遠。皇上給我的聖旨遲遲不到,該是要花時間準備。」

月瓊按住嚴刹的手,摸他的手指讓他分神。過了會,他說:「嚴刹,無論如何要保住小妖,哪怕,你要反。」他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傷害小妖,哪怕是「他」。

「嗯。」不摸了,拿鬍子紮月瓊的嘴,嚴刹的手勒得月瓊的身子生疼。不過他沒有推拒,放鬆地在嚴刹的懷裡,讓他親、讓他摸。若有一天他不得不在嚴刹與「他」之間選一人,他會選……

天剛亮,嚴刹就醒了。直到確認了小妖沒有再發熱,月瓊才安心睡下。所以現在縮在他懷裡的入睡得仍然很沉,不過與昨晚的不安不同,他睡得很甜。

粗糙的手指輕輕摸過那張普通的臉,然後停留在那雙唯一好看的雙眼上。來回撫摸,直到快把月瓊弄醒了,他才收回手。綠眸沉得不見底,盯著月瓊看了很久,嚴刹在他又陷入沉睡後,小心掀開靠牆的床褥,在床板上摸了摸,他摸到了一處,然後微微用力,那塊空著的床板被他掀開。在確定熟睡的人一時半刻不會醒後,他從裡面取出一個盒子──月瓊的寶貝盒子。

打開盒蓋,映入眼簾的是兩隻金老虎,幾塊碎銀。嚴刹把金老虎和碎銀拿出來仔細研究手裡不大但也不小的木盒子。研究了半天,嚴刹的綠眸幽暗,拇指按著隔板的邊緣向上一提,隔板居然被他拿了出來。隔板下,赫然擺著一枚印章,還有一封信。



第二十三章

嚴刹拿出那枚印章,把底部翻過來,上面是一個明顯的「幽」字,綠眸瞬間瞪大。就那樣盯著印章過了好半天,嚴刹把印章放回去,拿出那封信。

娘:

您給小妖的金鎖我給他戴上了,小妖很喜歡那對鐲子,時常晃著小手盯著鐲子瞧。娘,孩兒不孝,讓娘為孩兒擔心了這麼多年,孩兒夜夜思念娘,常夜不能寐。聖旨一直未到,孩兒希望只是遲了,而不是他已決定要對嚴刹出手。

娘,孩兒不願再看到百姓遭受戰亂之苦,可一想到有一天嚴刹將與他對決,孩兒就萬般為難。一個是孩兒的叔父,一個是小妖的父王,雖然孩兒很怕他,但孩兒還是希望他們能平和地相處下去。

但孩兒知道,不管是嚴刹還是他都不可能容下另一個。娘,若孩兒選了嚴刹,爹是否會怪孩兒?孩兒……不願看小妖失去父王,孩兒……捨不得……

信沒有落款,似乎還沒有寫完,最後一句也有幾滴墨汁,可以看出寫信之人是想了許久才寫了這一句,但還有些猶豫不定。綠眸沉不見底,把信折好,嚴刹把該放的東西全部放回去,再把木盒放回原處,平整了床褥。

盯著熟睡的人,粗糙的手指輕輕摸上他的嘴角,嚴刹的臉色平靜但雙眼內卻是情緒翻騰。不經意瞟到了月瓊從不離身的桃木簪子,綠眸微眯,看一眼應該還要一會才會醒的人,他拿過那根木簪,又仔細研究了一番,然後摸到了一個很不起眼的凹槽處,指甲用力一摳。

「喀」,木簪的頭部突然翹起一塊,裡面竟然是一顆半個小拇指大小的金黃色藥丸!嚴刹的呼吸猛然粗重,把翹起的地方扣回去,手握著藏有秘密的木簪,靠在床頭久久沒有動靜。

「叩叩」有人敲門。

「王爺,世子殿下醒了。」是嚴墨。嚴刹似被驚醒,猛然坐起來,看到手裡的木簪,他把它放回月瓊的枕邊。穿衣下床,給月瓊蓋嚴實了,他大步出了房間。

「王爺,世子殿下醒了。」

「嗯。」

臉色沉重地走向隔間,兒子在哭。

一進屋就看到黎樺灼抱著小妖在拍哄,洪喜洪泰稟報:「王爺,剛給世子殿下喂了藥。」

嚴刹上前把兒子抱過來,被灌了藥的小妖一看是他老子,哭得更大聲了。拿帕子擦拭他流下來的鼻涕,嚴刹問:「開遠呢?」

葉良馬上說:「徐大夫一宿沒睡,我讓他回去歇一歇。小少爺已經不燒了。」

大掌極其溫柔地拍哄懷裡的小人,嚴刹下令:「你們都下去歇著吧,兩個時辰後過來。」

「王爺。」忙了一宿的人都不想走。

「嚴墨和嚴壯留下,其它人都回去。」

王爺下令了,黎樺灼和安寶、洪喜洪泰沒辦法只能退下,但葉良不走。「我要照顧小少爺。」嚴刹命令不到他。

「你若不累就去陪月瓊。」嚴刹手不停地輕拍,懷裡的小人哭聲漸漸小了。

盯著嚴刹看了一會,葉良不甘願地離開,去隔間找少爺。他還是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麼把少爺和小少爺給了嚴刹那粗人。

其它人都走了之後,嚴刹略一抬手,被留下來的嚴墨和嚴壯退了出去嚴刹給又流鼻子的小人擦乾淨,把小人放進搖籃裡輕晃。

哭得發紅的眼睛依然是那麼的漂亮,幾乎完全襲承月瓊的眼睛只有眸色像嚴刹。而其餘的四官,包括臉蛋在內,卻沒有一處像他或是月瓊,活脫脫一隻勾人的小妖精。不必假設,所有見過嚴小妖的人都可以肯定這小傢伙長大後絕對是個迷死人不償命的主。而大家也都非常不解,嚴刹和月瓊怎可能生出這麼漂亮的天下少有的孩子?難道小妖真是妖怪?

搖籃裡的孩子在父王的輕晃中不哭了,可被灌了苦藥的他還是很委屈地抽泣。嚴刹給孩子擦乾淨臉,用指背輕摸孩子的小手,綠眸盯在孩子的臉上──與畫中之人神似的臉上。

「叮噹叮噹」,嚴小妖手腕上的金鈴鐺發出聲音。陷入沉思的嚴刹略微清醒,馬上拿過布巾把兒子又流出來的鼻涕擦掉。輕蹭了一下那雙綠色的大眼睛,嚴刹的綠眸閃過亮光。

病了五日也哭了五日的嚴小妖終於不用喝藥了。雖然徐開遠最後喂的是加了蜂糖的蜜丸,可嚴小妖一看到徐開遠就哭,一看到黑乎乎的東西就哭。無奈之下,還是月瓊這個當爹的狠下心把蜜丸拿水融了直接灌進了小妖的嘴裡。良藥苦口利於病,若不是明白這是為了小妖好,乾爹黎樺灼絕對會把孩子搶走,做親爹的太狠心了!

在「逼迫」兒子吃藥的時候,經常後知後覺的月瓊察覺到了後府中的一點微妙的變化。例如徐大夫總是偷瞧他;例如周謀士和李謀士出現在他眼前的次數多了;例如熊將軍見到他時會跟見了嚴刹那樣恭敬有禮;例如……

「啊!」

在床上都敢不專心的人被人咬了一口,捂著被咬疼的脖子,早就膽大包天的公子用他那雙大眼睛控訴某位王爺的暴行。

「又胡思亂想什麼。」粗糙的大手在羊脂玉的身子上撫摸,紮人的鬍子落在月瓊剛剛被咬的地方。還有就是這人最近「虐待」他的次數越來越多,讓他連抱小妖的時間都沒有了。推推已經「虐待」過他兩回的人,月瓊虛弱地開口:「嚴刹……」能不能放過他。

一直沒有從月瓊體內退出來過的嚴刹親吻的動作停頓,看著滿頭汗水,氣喘連連的人,他慢慢退出自己。隨著他的動作,身下的人難耐地皺起眉,呻吟出聲。每次嚴刹退出去時,都和他進來那樣讓他難過。

欲火險些又躥了上來,嚴刹低頭拿鬍子狠狠紮了月瓊的嘴一遍,這才完全退出自己,喊人抬水進來。發現嚴刹不打算再折磨他了,月瓊很不給面子地松了口氣,任嚴刹把光溜溜的他抱進浴桶。

在被清理時,猶豫了好半天的月瓊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了:「嚴刹,出事了?」

嚴刹的手一頓,繼續。「怎麼?」

「府裡頭最近……」月瓊也不知該怎麼說,也許是他自己感覺錯了。周謀士和李謀士來看小妖很正常;徐大夫也許不是在偷瞄他而是在偷瞄小葉子;熊將軍對他恭敬可能是犯了什麼錯想讓他在嚴刹面前給他說好話而又不好意思開口求他;嚴刹這幾日「折磨」他的次數變多很可能是因為他把其它人都趕出府了。

嚴刹抬眼瞅了他一眼,把洗乾淨的人抱出浴桶,扯過布巾裹上。「公升他們知道你要陪我進京,很詫異。」嗯?還在亂想的人突然聽到這麼一句,一時沒反應過來。等他明白過來他已經被嚴刹放在了床上。

看著嚴刹給他穿褻褲,月瓊小心地說:「皇上的聖旨還未到,還不知會不會召小妖進京。嚴刹,若皇上不召小妖進京……」沉默了一會後,他拽拽嚴刹的胳膊,「讓樺灼安寶、洪喜洪泰帶著小妖到島上去,我和你進京。」

綠眸瞬間幽暗,當嚴刹抬起頭時卻是一片平靜。「若皇上不召小妖,你和小妖一同去島上。」

月瓊愣了,就聽嚴刹繼續說:「無論皇上這次是否會殺我,我都會反。你在島上,我可以專心對付他。」

「嚴刹?」月瓊驚呼,心狂跳。

湊到月瓊耳邊,嚴刹粗聲說:「我不會讓你和小妖活在任何危險之中。古年不死,你們兩人就永無安寧之日。」

大眼瞪大,月瓊的身子輕顫,嚴刹這話……是何意?顫抖的身子被人攬入寬厚的胸懷,粗糙的大手輕摸他的背身,可他卻怎麼也冷靜不下來。為何他總覺得嚴刹的話另有其意呢?嚴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攬緊了月瓊,一如既往地在關鍵之時保持沉默。

第二日,就在月瓊打算窩在床上發一天呆時,讓他心魂破散的聖旨抵達了厲王府。一刻鐘之後,嚴刹拿著聖旨推開臥房的門。當月瓊看到他手上那卷明黃的東西時,只覺眼前發暈。

「聖旨上說什麼了?」光著腳跳下床,月瓊的聲音都在發顫。

一把把沖下來的人摟入懷中,帶著明顯怒火的嚴刹粗聲道:「古年召你和小妖進京。」

「召我,進京?!」一盆冷水直直澆在了月瓊的頭頂,凍得他牙關打顫。「他」為何要召他進京?難道「他」知道他還活著?月瓊的眼前一片花白,臉色更是比紙還要白,就連嚴刹喊他他都沒聽到。

在月瓊的耳垂上重重一咬,拉回這人的神志,嚴刹雙手扣住他的腰把他托了起來。「古年召你進京和召小妖進京的目的一樣。一個是曆王世子;一個是跟了我多年如今正被獨寵的公子。」

大眼眨眨,月瓊咽咽唾沫,顫聲問:「皇上……是想拿我和小妖,要脅你?」不是知道了他的身份?

雙手往回一扣,嚴刹把月瓊抱在自己懷裡,眼神冷厲:「解留山帶了五千人馬去了石水,名為練兵。」

「石水?」月瓊先是不解,過了會他身子抖了抖,「石水是不是離武夷很近?」

嚴刹點了點頭,月瓊瞪大雙眼。武夷府可是恒王的直隸府,恒王的府邸就在那裡。現在恒王世子江裴昭不在武夷,與恒王封地相鄰的安王楊思凱也去了京城,嚴刹也要立刻進京,若解應宗這時候攻入武夷……

「嚴刹!你快派兵!絕對不能讓解應宗攻下武夷!」月瓊的心涼了半截。

嚴刹就那麼抱著月瓊,讓他與自己平視:「若我假裝不知道這件事,也許我還可以繼續做古年的臣子;若我出兵,我與古年之間不是他死就是我活。我聽你的。」

「喝!」月瓊嚇了一跳,直覺探到了危險。

不安地咽咽唾沫,月瓊顫聲問:「你,什麼意思?」

綠眸幽暗。「你若不讓我反,我就當作不知道這件事;若你說出兵,我馬上派兵,那我與古年之間也再無君臣之義。」

怎,怎能這樣!月瓊好似第一次見嚴刹,臉上剛剛浮上來一點的紅潤瞬間消失。話說回來,他和嚴刹第一次見面也沒這麼害怕過,他還很大膽地跟嚴刹討包子吃咧。

「我聽你的。」嚴刹又說了一遍。

「這種事哪裡能聽我的?!」月瓊低吼,這明明就是在逼他!

「你若不希望我反,我就不反;你若同意我反,我馬上出兵。這也許是古年對我的試探。」

「都這個節骨眼上了你怎能如此兒戲!」他,他怎麼可能同意反!不,不!他、他不能讓嚴刹出事,他是小妖的父王,「他」一定會殺了嚴刹,他的直覺一向很准。可是謀反是誅九族的大罪,不,就算嚴刹現在不出兵,「他」也不會對嚴刹手軟。

嚴刹不說話,那雙綠眼直勾勾地盯著月瓊。月瓊不知道嚴刹這是怎麼了。這人一向是自己決定的事從不更改,何時要聽他的意思了?他,他又不是他的誰,他,他只是一個公子!只是厲王世子的爹!

「月瓊,這回我聽你的。」

如催命符般的聲音又在月瓊耳邊響起,看著那張突然覺得很壞很壞的臉,月瓊閉上眼。過了好半晌,他睜開眼很平靜地說:「我跟小妖、樺灼安寶、洪喜洪泰去島上。」說完就掙扎著要下來,要打要殺他不管!

身子被放下來,但禁錮卻沒鬆開。粗糙的手指抬起大膽公子的下巴,低頭啃了上去,懷裡的人氣喘吁吁時仍不忘用一雙大眼控訴他的過分,啃完了,嚴刹在他耳邊說:「我出兵。」

心中沒來由的一陣輕鬆,可隨之而來的卻是悲哀。把頭埋在嚴刹的胸前,月瓊啞聲說:「嚴刹,若你贏了……留下皇上的命。」

「嗯。」嚴刹的回答很乾脆,綠眸閃過精光。

「我跟你進京,出兵的事要小心行事,在我們離開京城之前不能走漏半點風聲。」月瓊的聲音充滿了疲憊。

「嗯。」嚴刹抱起他。

「你要把小妖平安帶出京城。」這一天還是來了。

「嗯。」大鬍子紮了上去。

「要反……每一步都需想仔細,」在嚴刹解開自己的衣裳時,月瓊問,「嚴刹,我那塊黑色的木牌呢?」得去找徐叔叔了。

嚴刹直接堵住了他的嘴,撕了他的衣裳。

「唔唔唔……」這件衣裳是才做的!

這一次月瓊沒有發呆。在被嚴刹啃了不知幾遍之後,第二日他忍著渾身的酸痛在嚴刹出去後就起床了。起來時,他的枕邊多了塊木牌──霧島島主的權杖。月瓊快速寫了幾封信,然後找來葉良讓他把信送出去,並把權杖給了他,告訴他如何與徐離驍騫的手下聯繫。在葉良離開之後,他又喊來樺灼安寶、洪喜洪泰,告訴他們他和小妖要進京了。

似乎已經得到了消息,四人的表現很平靜,只是異口同聲地說:「我們跟你一道進京。」

月瓊搖搖頭,淡笑道:「這次進京,多有兇險。從京城出來後我會讓人把小妖送到島上。」

「月瓊,那你呢?」黎樺灼問。

月瓊深深吸了口氣,笑得有些讓人看不透:「我跟著他。」這不是打仗,只管往前沖就行了。與其在島上睡不安穩,不如跟著他來得安心。不去深思自己為何會做這個決定,他做便做了。

屋內頓時靜默,月瓊拿過他的寶貝木盒,打開,取出裡面的金老虎和碎銀交給黎樺灼:「這個留在身上,應急。」

「公子,我和洪喜決不離開您!」洪泰的眼圈紅了。

月瓊搖搖頭:「當初我讓小葉子為我涉險,險些丟了他的性命,這個錯我不會再犯。我知道你們不放心我。事若成了,我會去找你們;事若敗了,我也會去找你們。你們放心,我會活著回來。」和嚴刹一起活著去找你們。

「公子……」洪喜洪泰急著還想再說什麼,月瓊卻是心意已決。他摟了下洪喜洪泰,低聲道:「這些年,辛苦你們了。」

「公子,您別這麼說。」兩人的聲音帶了哽噎。

黎樺灼在月瓊開口前道:「你什麼都別說。我等著你和王爺平安來找我們,你一天不來,我們就等一天,一年不來我們就等一年,一直等下去。」

月瓊笑了:「這感情好。」

四人都快哭了,只有月瓊還是淡淡地笑著,猶豫了一下,他道:「洪喜洪泰,去給我買些胭脂水粉、畫筆唇紙來。再買一身紅裳。」

洪喜洪泰一愣,馬上道:「我們這就去!」沒有問公子要這些做什麼,兩人轉身跑了。

這時候,黎樺灼上前緊緊抱住他,啞聲說:「月瓊,對不起……」聲音中是濃濃的歉意。

月瓊笑著拍拍他:「怎麼和我說對不起?這幾年若非你天天來陪我聊天,安寶常偷偷給我買小食,我一定會悶得頭髮都白了。」然後他小聲說:「等我回來喝你和安寶的喜酒。」

「月瓊!」黎樺灼愕然地推開對方,安寶也呆住了。

月瓊臉上閃過得意:「我可是孩子的爹了,安寶脖子上時不時出現的紅點你以為能瞞得過我?」

黎樺灼的眼睛一眯,輕捶了月瓊一拳,笑駡道:「我都不知道你何時變得如此狡猾了。」

「人總得聰明一回。」月瓊從未笑得如此開懷過。

黎樺灼臉上閃過不懷好意,慢條斯理地問:「哦?那我何時喝你和王爺的喜酒?」

月瓊臉上的笑立刻沒了,結結巴巴地說:「我,男子和男子,怎能成親。」

黎樺灼上前一步:「難道我和安寶就不是男子?」

月瓊後退一步:「我、我和嚴刹,不需要,成親。」

黎樺灼再上前一步:「你這麼說?」

月瓊脖子一梗:「我就這麼說了!」從未如此硬氣過。

黎樺灼低笑:「安寶,咱們就拭目以待,看月瓊和王爺到底會不會成親。」

安寶低笑,月瓊的臉發燒:「不會!」成親?太、太丟人了!

洪喜洪泰回來後,樺灼安寶已經不在屋內了。把東西交給公子,兩人沉默地退下。看著銅鏡裡的那張臉,月瓊失神。

站在校場上,嚴刹最後一次檢閱自己的兵馬。在他身後站著的全部是他忠心耿耿的部下:李休、周公升、徐開遠、熊紀汪、嚴墨、嚴壯、嚴牟……甚至連管家嚴萍都來了。

校場上的氣氛肅穆凝重,帶著濃濃的殺氣。閱兵台下的五萬兵馬是嚴刹明面上的兵馬,也是他手下最精銳的一支兵馬。五萬人黑壓壓地站在那裡,三月的寒風都無法吹散場中不斷湧出血性。

嚴刹已經決定向武夷府秘密出兵。安王楊思凱臨走前已經吩咐了他的幕僚,一旦情況有變,他們要聽從嚴刹的調度。這樣嚴刹手下不僅有自己的十四萬兵馬,還有楊思凱手上的九萬兵馬,加起來接近二十三萬兵馬。再加上恒王江彌的舊部六萬,大約有近三十萬的兵馬。

不管是嚴刹,還是楊思凱、江裴昭,這幾年都在私下招兵買馬,防著就是這一天。齊王解應宗上報朝廷是六萬兵馬,不過誰會相信?他的手上至少有十五萬兵馬,而古年的手上則有三十萬兵馬外加八萬禁軍。三十萬對五十七萬,勝算難測。

雙手背在身後,嚴刹高聲道:「若有一天,要你們再上殺場,你們可懼!」

五萬人齊聲高喊:「誓死追隨王爺!」喊聲響徹天際。

「若有人要奪你們的妻、子,你們當如何?!」

「殺!殺!殺!」

殺聲震天,天崩地裂。

嚴刹伸手,周公升雙手遞上一碗酒,五萬人每人都捧著一碗酒。嚴刹仰頭喝下,砸了酒碗。五萬人同時仰頭喝下,碎聲憾地。

這時,有人腳步匆匆地走到嚴刹身側低聲說了幾句話,嚴刹猛然轉頭,就見校場口處站著一個絕對不應該也不能出現在這裡的人。其它人都紛紛看去,驚愣當場。

綠眸暗沉,嚴刹輕點了下頭,那人匆匆跑回去吩咐左右放行。進來的人身著大紅色的霓裳,懷裡抱著一個戴著老虎帽子的可愛娃娃。娃娃今日很乖,這麼多殺氣騰騰的人站在近處,他都毫不懼怕,反而好奇地東張張西望望。

在看到認識的人後,他伸手要抱。嚴刹的下顎緊繃,從來人懷裡抱過孩子,眼神無法從來人的臉上移開。閱兵臺上站著的人無不盯著來人的臉,為那詭異的妝容。

把孩子交給嚴刹,月瓊轉身看向那黑壓壓的士兵們,沒有被這種陣仗嚇得哆嗦,反而異常平靜。烏黑的,僅用一支舊桃木簪子半束的發在寒風中輕揚,這個總是怕冷的男子,此時鬢角卻有著細細的汗珠。紅色的霓裳,襯著他那張畫著異彩的臉更顯詭異。

白如紙的妝底上是紅色的鬼符,黑色的獠牙沿著嘴角延伸至耳際,左眼下的一滴金色的淚珠好像是鬼神的眼淚,有人認出了這是誰的臉,表情驚變。

淡淡掃了一眼充滿煞氣的五萬兵馬,來人微微地笑了,那張似鬼的臉更顯懾人。他的眼神飄渺,似乎看的不是下方的兵馬而是從遠處而來的戰鬼。就那樣遙看了一會,他開口:「周謀士可會擊鼓?」

「會。」站在他身後的周公升恭敬地行禮。

「可會『鬼泣』?」

「……會。」

「可否請周謀士為我擊鼓?」只有一隻手的他,實在不便。

「在下之幸。」周公升走到鼓架前,把鼓架轉了過來,然後爬了上去。拿起兩邊的鼓槌,手控制不住地顫抖。

突然出現的人。

「咚」

「咚」

「咚」

鼓點非常地緩慢,每一下似乎都要敲到人的心裡。紅衣男子只是站著,遙看遠方。

「咚」

「咚」

「咚」

他開始有了動作,左臂收回,頭低下。

「咚」

「咚,咚咚」

「咚」

「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點似乎融入了男子的骨血,連他舞出的動作都是那樣的震人心魄。就好似敲鼓的人應該是他,他應該在自己敲出的鼓點中完成這舞。而所有人又很清楚他為何沒有自己擊鼓,無力的右臂垂在他的身側,他,僅有一條手臂。

相傳,一位將軍在即將奔赴殺場時,他的妻子為了讓他凱旋歸來,在他出征的那一天私自跑到校場上,在全軍的面前跳了一支舞。這支舞不僅鼓舞了全軍的士氣,更讓將軍在沙場上無往不利,最終得以凱旋而歸。而將軍的妻子在跳過這支舞後永遠無法再跳舞,彷佛所有的心血全部被這支舞帶走了。

據說,看了這舞的人好像聽到了戰鬼的哭泣,在起初的害怕驚恐過去後,他們發現自己竟變得無所畏懼。在沙場上,廝殺聲比起那泣聲若如娃娃在哭,連戰鬼的哭泣都聽到過的他們,又有何可懼!從此,這舞便被叫作「鬼泣」。

全天下的舞者都知道有這麼一曲舞,可全天下的舞者卻無人會跳,除了舞學鬼才──古幽。先帝古瑟曾御駕親征,親征那天古幽在出征的二十萬大軍前跳了「鬼泣」。那一戰,大洲朝大獲全勝,古瑟平安而回。

之後古幽有一年不曾再跳過舞,所有人都以為他會和傳說中的那個女子一樣從此無法跳舞。可一年後,古幽新編的舞依然無人能及。只是那個傾國之人已經死了許多年,化為一縷青煙去了

他該去的地方。也許這樣的人,本就不該留於凡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明明只是舞,可校場上的人卻似乎聽到了戰鬼在哭。那紅色的人在眼前變成了奔騰地向他們沖來的百萬戰鬼。沒有人被嚇得失聲尖叫或尿了褲子,因為那戰鬼是直接沖進了他們的體內,成為了他們的一部分。

校場上只聞得見鼓點,只看得見那抹飄渺的紅色身影。那張畫得可怖的鬼臉此刻看起來卻透著淡淡的溫柔。好似戰鬼也是有情有意、有血有肉的。

周公升被完全帶入了「鬼泣」中,他只記得要把手中的鼓槌敲下去,連會不會忘記下一槌如何敲都來不及擔心。就好像「鬼泣」的鼓點早已融入了他的體內,他只要平常地拿出來即可。可沒有人知道,周公升從未鼓過「鬼泣」,當那人問他是否會鼓時,他感覺那人只是想找一個鼓手,會不會都無所謂。

前幾下,他是試探而鼓,當那人開始舞起來時,他則是被那人的舞帶著鼓,就像任缶曾私下對他說過的那樣。在島上任缶為這人以鼓點配樂時,會不由自主地跟著他的舞步敲打,好似事先一起編排過無數次。他現在就是這樣的感覺,似乎與那個人已經合演過無數次「鬼泣」。

當那抹紅色的身影高高躍起,如飛鷹般落下匍匐于校臺上時,鼓聲也隨之停了。然後,他幾乎貼著地面的身子慢慢直起,鼓點又響。當他完全抬起頭露出那張乍看起來無比美麗的鬼面時,鼓點才徹底停下。

胸膛劇烈地起伏,昨晚剛被蹂躪過的人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但他不能在這個時候倒下,要睡也得回去再睡。緩慢地,依照這曲舞最後應有的端莊姿態站起來,已經累得筋疲力盡的人對場下的萬人微微一笑。不敢轉頭去看那個一直盯著他的綠眼王爺。

有人走到了嚴刹的身前,把大眼裡滿是好奇的孩子抱過來,是跟著進來的黎樺灼。然後又有兩人走到了紅衣男子的身側,攙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似乎想到了什麼,紅衣男子眼裡閃過心虛和驚嚇,小聲說了兩句,扶住他的那兩人點點頭,什麼都不說地攙著他朝外走。好像要逃命,紅衣男子說了聲「快點」,就見他被那兩人快速拖走了。

直到那抹紅色的身影消失,校場上突然響起震吼:「殺!殺!殺!」這「殺」聲傳到了還未走遠的紅衣男子耳朵裡,他打了個冷顫,祈禱某人忘了兩人間簽過的一紙契約。契約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他只能給一人跳舞,否則……

「洪喜洪泰、你和樺灼安寶先找個安全的地方躲兩天。」

「公子?」

「我違約了。」

「……好咧。」

「還有,把小妖也捎上。」

「……好咧。」

「要不,把我也捎上吧。」

「……好咧。」

馬車漸行漸遠,朝著江陵最大的客棧奔去。

厲王府的書房內,氣氛肅然。就連平時嗓門最大的熊紀汪都老老實實地坐在那裡,甚至有點拘束。而剛鼓完的周公升,用力過度的兩隻胳膊軟趴趴地搭在腿上,表面平靜的他還沒有從剛才的那曲舞中緩過來。

王府的主人嚴刹在長久的沉默過後,開口:「那是什麼?」他不懂舞。

李休輕碰了下周公升,他們這些人裡只有周公升和任缶懂得一些。現在任缶不在,也只有這人來解釋了。

周公升開口,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想拿杯水潤潤嗓子,可手臂剛抬起來就掉了回去。苦笑兩聲,一杯茶遞到了他的嘴邊:「說咱們是文弱書生倒也不是委屈咱們了。」

李休這話緩和了一些屋內的沉悶。道了聲謝,潤了嗓子的周公升啞聲解釋道:「那曲舞,叫『鬼泣』……」把這曲舞的來龍去脈解釋完畢後,他看著自家眉心緊擰的王爺,猶豫了片刻,道:「『鬼泣』,戰之舞,勝之舞,也是憂之舞。因為擔憂無法平安歸來,所以才會跳『鬼泣』來祈福。是鬼非鬼,非鬼似鬼。世上曾跳過這舞的只有……幽帝。」

此話一出,屋內猶如落下一記悶雷,炸得熊紀汪、徐開遠的身子彈了下,李休還算鎮定。其他人則不明所以地看著前兩位,不明白他們抖什麼。幽帝會跳,難道月瓊公子就不能會跳了?在嚴墨等人看來,月瓊公子的舞絕不會比幽帝跳得差。

又是好半晌不出聲,嚴刹開口:「人呢?」

剛剛進來的管家嚴萍臉色有點痛苦地說:「在『東福客棧』。」剛看了那麼一場舞,不震撼是假的。可還不等他消化,就被人告知跳舞的人沒有回府,跑了,他又急得險些暈過去;不等他派人去尋,就又傳來消息,人躲在客棧裡。想到那人為何會躲,嚴萍想笑不敢笑,這些個情緒讓他著實痛苦,臉上不知該擺什麼表情。

綠眸瞬間又暗了幾分,嚴萍繼續說:「洪喜洪泰、黎樺灼安寶和世子殿下都在那。」

嚴刹霍得站了起來:「今晚在『後府』用飯。」丟下這麼一句,他帶了三嚴抓人去了。

晚上與王爺一同用飯,書房裡的人也起身打算回各自的住處沉澱沉澱。四位心中有個共同秘密的人走在最後面,突然有人極小聲地咕噥了一句:「那臉到底是怎麼變了個人,看不出一點破綻?」

另三人身子一抖,同時回頭低吼:「把那件事從腦袋裡丟出去!」

「啊!」說漏嘴的人急忙捂住自己的大嘴巴子連連點頭,虎軀般的身子在三位文官的面前抖得跟篩子一般。這恐怕是熊紀汪這輩子最窩囊的一回。

吼完了,周公升、李休和徐開遠左右看看,沒人看到他們的失態,各自裝成沒事人般朝各自的住處走去。

臥房內,被抓回來的人低頭坐在床上。臉上的鬼妝已經洗掉了,衣裳也換成了平日裡的素衫,但也不知是怕的還是累的,渾身都抖得不行。坐在他對面的嚴肅男子,拿他那雙可怖的綠眼直勾勾地瞅著他。

「為何不回府?」

聽著這人帶著明顯怒氣的問話,他緊張地舔舔嘴,不敢說自己是心虛。「呃……小妖尿了。」

「換尿布需要一個多時辰?」

「呃……後來他又餓了。」

「客棧有虎奶?」

「呃……客棧正好有鹿奶,小妖又餓得緊,我就……」

「那喂他喝完奶之後呢?」

「呃……小妖又困了。」

小山一般的人站了起來,床上的人抖得更厲害,他也不想抖,可是控制不住──跳完「鬼泣」的後遺症。山影罩住了他,粗糙的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頭抬了起來。一張看不出是震怒還是暴怒的臉貼近。

「送走小妖還是讓我操一晚,你自己選。」

大眼瞪大,月瓊的眼珠子險些掉出來。這人竟然說如此、如此之粗言!原本就因為出力過度而略顯紅潤的臉瞬間白了起來。

「選哪個?」嚴刹的聲音很啞。

「昨,昨晚……我,嗯,有點,累。」

「契約上是如何寫的?你不僅給別人跳舞,還在上萬人跟前跳!」

舔舔發幹的唇,月瓊試圖做最後的爭紮:「我上了妝,看不出是我!」

「送走小妖;操你一夜,選!」

轟!又聽到粗言的月瓊整個人都燒了起來:「你是王爺!怎能說如此之粗言!」

「要我送走小妖?」

「不行!」

「那就讓我操一夜。」推倒全身發抖的公子,嚴刹解開自己的腰帶。

抖得無力動彈的月瓊呼吸急促,對方的粗言完全超出了他能承受的範圍。如砧上魚肉的他只能眼瞅著嚴刹把自己剝了個精光,然後放下了床帳。

「天還亮著!」被咬住脖子的刹那月瓊驚叫。要,那個,也得到晚上吧,不是說,一夜?

「那就當現在天黑了!」粗喘地扯掉月瓊身上的束縛,嚴刹翻身把還在抖的人攬到自己的身上,讓他跨坐在自己懷裡,剃了依舊刺人的胡渣紮在月瓊的鎖骨處。

「明日你睡一天,後日啟程進京。」似乎只有空說這一句,嚴刹接下來再沒多說一句廢話,也讓懷裡的人無法言語。

屋內滿是月瓊的叫喊,那聽著讓人臉紅的吟哦泣音比催情藥還要厲害,刺激得某人如獸般的粗喘更加懾人。月瓊覺得自己這次一定會死,他還沒有回京見那個他最重要的人,還沒有來得及最後再看一眼小妖,他就要死在嚴刹的「淩虐」下了。

「不!不,啊,要,唔……」

「嚴,啊!」

嚴刹的綠眼似鬼般可怖,身下的羊脂玉早已沾滿了他的顏色,可他卻完全沒有停的意思。把月瓊的耳垂連同那支他給月瓊戴上的耳飾含入嘴裡,嚴刹狠狠頂撞身下人嬌嫩的身軀,直到對方再一次求饒之後,他才稍微放緩了動作。

「唔……嗯……」長髮淩亂地散在床上的人無意識地低吟,在他體內頂撞的火龍雖然緩了點,可還是讓他無法招架。

一直到夜幕降臨,他身上的人才可怖地大吼一聲,不知第幾次地傾瀉在他體內,然後就一動不動地伏在他身上,沒有在軟下來後繼續律動,再次挑起自己的欲望。

結,結束了吧。沉沉浮浮間,月瓊似乎看到了早已過世的皇爺爺,他一定是死了,不然皇爺爺怎會來接他?

「明日成親。」

已經開始翻白的大眼瞬間睜開,一腳踏入鬼門關的月瓊瞬間復活。「不行!」

抽出自己,讓人抬浴桶進來,嚴刹根本無視某人的反對,輕捏住他的下巴粗聲道:「成親之後你若再敢胡來,我就家法伺候。」說完他放下床帳,隨即有人敲門。接著洪喜洪泰、三嚴抬著浴桶和洗漱的東西進來了。

動動嘴,在門關上床帳又掛起後,四肢開始僵硬的月瓊,反抗道:「我哪裡有胡來?」

抱著動彈不得的人跨進浴桶內坐下,嚴刹揉捏懷中人不正常緊繃的身子,綠眸裡是怒火。月瓊咽咽唾沫:「我聽說這舞……管用,就想,試試……」嚴刹清洗的動作頓了下,不做聲。

「嚴刹,」月瓊祈求,「能不能,不成親?」太,太丟人了。

「別再跟我說男子和男子怎能成夫妻的屁話。我嚴刹要和你成夫妻,就是天王老子也管不了!」綠眸看向慌張的人,暗沉,「月瓊,你怕什麼?怕被人恥笑?」

月瓊的大眼裡是逃避,做了嚴刹的公子這麼多年,有什麼怕被人恥笑的?他就是覺得兩個男子成親很丟臉。

捏住月瓊的下巴不許他逃,嚴刹厲聲道:「今日是葉良,明日是徐騫,你是我的妻卻總有不相干的人想來帶走你。月瓊,你清楚我的底線。若再有第三人,不管那人與你是何關係我都會捏死他!」

月瓊動動嘴:「哪有什麼第三人……現在這樣,我覺得,挺好……男子與男子成親……天下未聞……太、太丟臉了……」心怦怦怦直跳,他不懂嚴刹為何一定要與他成親,他們現在不也差不多嗎?

「成親!沒得商量!」在月瓊還想動嘴時,嚴刹堵了他的嘴,然後在他氣喘吁吁之際道,

「明晚只有親隨出席,等事成之後我再昭告天下。月瓊,我忍了六年,今後絕不會再忍!」

大眼瞪大,全身僵硬的月瓊說不出話來,嚴刹的口吻讓他想起了另一個人,那人也曾這般狠厲地對他說他忍了許多年不打算再忍。可是那人的話卻讓他只想逃,逃得遠遠的,而嚴刹的話卻讓他沒來由地心悸。

「唔……」

忍住指頭進入體內的不適,月瓊疲憊不堪地趴在嚴刹懷裡,合上眼。好半晌後,當嚴刹已經為他清理乾淨,兩人靜靜地泡在浴桶時,他低低道:「以前……見著迎親的隊伍,看著騎在高頭大馬上難掩喜悅的新郎官……看著蒙著紅蓋頭的新娘子,扯著紅綢,腳步羞澀地跟著新郎宮進入洞房……就想編一曲新婚的舞。」

嚴刹不說話,靜靜地聽月瓊說。這個時候,兩人就好像老夫老妻那般,一人說,一人聽。「可是……總也感覺不對,總覺著少了點什麼。起初總是美好,可跳著跳著卻失了意境,找不到那種婚宴上看到的感覺。」

長長的籲了口氣,月瓊咕噥:「你已經決定了,不如讓我體會體會,我想把那曲舞編完。」嚴刹的綠眸瞬間發亮,胡渣子落在月瓊的耳邊,呼吸粗重。

「後日就要進京了,府裡要忙的事很多,成親的事索性等一切落定吧。」能拖就拖。

嚴刹馬上退開粗聲道:「明晚的事已經定了。等一切落定,按照俗禮規矩從頭到尾來一次,夠你體會的。」

啊?!大眼瞪大,他都那麼說了,明晚還要成親?!早知道……

「就這麼定了!」咬了月瓊一口,嚴刹把他抱出浴桶。擦乾了,讓人端來清粥小食,伺候了渾身不能動的月瓊吃了飯,在他睡著後嚴刹這才出了臥房。

與親隨們用飯時,嚴刹絕口不提「鬼泣」,只是吩咐嚴萍明晚他要與月瓊成親,讓他去置辦。嚴刹的決定雖然讓部下們吃了一驚,但他們馬上就接受了。王爺和月瓊之間,差的也就這一步了。

因為只是簡單的婚禮,出席的人也不多,地點也是在「後府」,嚴萍需要準備的東西也很少,所以時間上還算充裕。在大戰之際,這場並非臨時決定的婚禮對嚴刹及部下來說都意義非凡。成了親,若嚴刹有何意外,那他的部下們將誓死效忠厲王「遺孀」和世子;若事成,則月瓊就是新朝的「皇后」。

這頓飯,李休、周公升、熊紀汪和徐開遠吃得心不在焉,當晚飯結束後嚴刹突然說了句:「月瓊的身分只有一個──厲王世子的爹,我嚴刹唯一的妻。」

四人臉色一震,然後起身躬身道:「屬下明白!」

其他人不明所以地跟著起身:「屬下明白!」

看了四人一眼,嚴刹離席。扭頭看著王爺離開,李休、周公升和徐開遠都不自覺地歎了口氣。熊紀汪小聲咕噥:「這不挺好嗎?」

「唉。」李休搖搖頭,一副你哪裡懂得的表情,以只有另外三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還想著能見到那絕世的姿容呢。」

周公升笑笑,也是歎道:「王爺不會讓的。」

徐開遠則是失神地說:「怎麼能如此完美無缺?究竟是用了什麼法子?」

「唉……」三人同時歎了口氣,失落地走了,熊紀汪跟在他們身後心想:若我老婆美得跟天仙一樣,我還不整日擔心被人戴綠帽?也難為王爺了。

睡了一覺,月瓊還是全身僵硬,不過能稍微動動了。嚴刹不在屋內,想到今晚的事他就止不住連連歎氣。男子和男子成親……怎麼想都丟臉。眼前浮現了一雙綠幽幽的眼睛,月瓊又歎口氣,那人決定的事他連掙扎的可能都沒有。

摸摸自己平凡的臉,月瓊陷入恍惚。他不懂嚴刹為何如此執著於他,有時候讓他覺得甚至比那人還要令他無所招架,讓他,想逃。連他都覺得不可思議,他竟然會與嚴刹糾纏這麼多年,如果不是在他快餓死的時候遇到了嚴刹,也許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和哪個男子這般那般吧。

「唉……怎麼會這樣?」

「月瓊,你醒了嗎?」

「醒了。」月瓊想起來,卻使不上力,昨日本來就累又被嚴刹「淩虐」了許久,能起來就怪了。想到那人說的粗言,他忍不住又有點發燒。

門開了,進來的黎樺灼懷裡抱著顯然是剛睡醒的小妖。洪喜洪泰照例端了吃食和水盆,安寶手上則是一碗冒著熱氣的虎奶。

「月瓊,怎麼了?昨日是不是累著了?」見他還躺著不想起,黎樺灼關心地問,殊不知他其實很單純的一問卻讓月瓊很是羞赧。

「啊,嗯,有點,那個舞,比較費力。」以他過去的經驗,其實跳完好好睡兩天就沒事了,只是昨天……他咳了兩聲以此掩飾尷尬。

洪喜洪泰過來扶起公子,伺候他洗漱用飯。黎樺灼看著臉色發紅的人曖昧地笑笑,也不再問了,專心給小妖喂虎奶。一切都是那麼地平常自然,但大家心裡都知道,這是最後一日的寧靜了。

吃了早飯,靠在床頭的月瓊開口:「樺灼,把小妖手上的珠串拿下來。」

黎樺灼取下小妖手上纏了兩圈的藍玉珠串,正要交給月瓊,就聽對方說:「你留下兩顆,餘下的交給嚴管家,讓他拿去換銀子。」

「月瓊(公子)?!」

月瓊淡淡笑道:「後面要花銀子的地方會很多。那兩顆你帶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這珠子好像能換不少銀子,夠將士們吃一陣子了。」

黎樺灼明白了,把珠子收好:「我一會就去找嚴管家。」

「洪喜洪泰,你去把屋裡值錢的東西都拿給嚴管家,讓他換銀子。」

「是,公子。」

三日後嚴管家會安排你們離開,你們把小妖的小床、搖籃那些都帶上。」

「好的,公子。」

「若能……」月瓊垂眸,「若能見到公主,你們幫我好生照看她。」

四人心中雖詫異,但還是應了下來。然後月瓊抬眼,大眼彎彎的:「洪喜洪泰去問問辣鴨頭是怎麼做的,我回來的時候想吃。」

「好。」四人都笑了,可四人的眼圈卻也都紅了。

「我會和小妖平安回來的。」月瓊保證,他沒有撒謊,他保證。

拉著洪喜洪泰、樺灼安寶在屋子裡閒聊,月瓊不時看窗外的太陽。太陽一點點西斜,他的心就跳得厲害。快到掌燈時分,嚴墨把洪喜洪泰叫了出去。約莫過了一刻鐘,兩人面帶驚喜地捧著東西進了屋。看到他們手上的東西,黎樺灼和安寶愣了,月瓊則在心底哀嚎。

「公子!」洪喜洪泰激動地又想哭又想笑,「您,王爺,我們……」

「別問了,給我換上吧。」萬分丟臉的月瓊很想把自己埋起來。

洪喜洪泰擦擦眼睛,急忙服侍公子穿衣。黎樺灼和安寶在驚愣過後,眼裡是深深的喜悅與祝福。他壞心地說:「月瓊,你不是說會先吃到我和安寶的喜酒嗎?」月瓊低著頭不說話,看吧,他就知道會丟臉。

第二十四章

坐在銅鏡前,看著鏡中身著大紅喜服的自己,月瓊怔仲。八年前,若誰跟他說他有一日會和一位男子成親,他絕對會大笑三聲,然後很認真地說:「不可能!」究竟是哪裡出了岔子?初遇之後,他和嚴刹一直都相安無事。雖然睡在一個帳篷裡,可他也沒看出嚴刹對他有那種心思。怎麼那人突然就在自己沐浴時闖了進來,把他給,那個了呢?

摸摸自己的臉,月瓊想不明白,他都變成這樣了,怎麼還能招惹來嚴刹?他就是吃了他兩個,哦,好像是四個包子外加一碗粥,結果就欠了他一兩銀子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給他梳妝打扮的洪喜洪泰從銅鏡中偷瞄他們的公子。別人都道公子模樣普通,可他們卻萬分清楚他們的公子有多麼美,是那些胭脂俗粉無法比擬的美。

「砰!」

門被人急切地推開,月瓊的身子一抖,不敢回頭。從銅鏡裡他看到一座小山走了過來,站在了他身後。對方也穿了喜服,粗硬的頭髮仍是隨意束在腦後。一身紅的他並不讓人覺得滑稽,反而會令人生出些想哭的衝動。

在銅鏡裡凝視了月瓊一會,嚴刹彎身抱起他朝外大步走去。眼裡泛著淚花的洪喜洪泰、樺灼安寶緊隨其後。

月瓊垂著眸,眼睫顫抖,他居然也會有今天……太,太丟人了。抱著他的人手是那樣的穩,胸懷一如以往的堅實。自己和他相比就是只弱雞,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以前沒少給這人添亂。

月瓊的腦袋裡閃過許多場景。和嚴刹從相遇到如今的糾纏,期間發生的種種在他腦中不斷閃過。在他「失寵」的那段日子裡,他天天盼著這人放他出府,可等來的卻是被這人套了喜服抱去成親。究竟是哪裡出了岔子?

「胡思亂想什麼?」

月瓊趕緊搖頭,不一會嚴刹在「歡喜閣」門口停下──這閣的名字是嚴萍今早剛改的,門口的閣匾也是新掛上去的。抱緊月瓊,嚴刹跨了進去,佈置得極為喜慶的「歡喜閣」內,只有嚴刹的親隨在屋裡等著。月瓊不敢抬眼,他已經察覺到大家都在看他了。

「咯咯……啊啊啊……」

嚴小妖突然歡喜地笑起來,又是拍巴掌又是流口水。抱著他的黎樺灼也跟著笑了,屋內的所有人都笑了,除了今晚的兩位正主──一位不會笑;一位只顧著丟臉。

走到放著紅燭的大桌前,嚴刹把月瓊放了下來,月瓊全身無力地靠著他。嚴萍關上了門,把屋內的喜氣關了起來。沒有禮官、沒有炮竹、甚至沒有賀禮。

嚴刹摟著月瓊跪下,朝天地爺的牌位磕了三個頭,然後又扶著月瓊站起來。洪喜洪泰上前扶住公子,嚴刹後退幾步,行夫妻交拜之禮。在嚴刹彎下腰後,雙眼始終垂著的月瓊緩緩彎下身子,心悸難耐。

行了禮,嚴刹從嚴墨那裡拿來兩杯酒,一杯遞給月瓊,然後手臂與他交纏。深深地看著月瓊,嚴刹一飲而盡。左手發顫地握著杯子,月瓊咽咽唾沫,這就是成親?不是應該有吹吹打打、喜糖花生嗎?怎麼如此安靜?

「快喝!」

啊。月瓊舉杯要喝,然後咽咽唾沫:「手,舉不起來。」馬上,大手托著他的手,把他手裡的那杯酒送進了他的嘴裡。

「咳咳咳……」月瓊的臉漲紅,皺眉,「怎麼不是桂花釀?」

全部人都立馬忍住笑。

「喝燒刀子暖和。」嚴刹解釋了。

然後嚴萍出聲:「王爺,屬下讓人上菜了。」

「嗯。」

抱起月瓊走到兩人的位置上坐下,嚴刹開口:「從現在起,月瓊就是王府的另一個主子。見他如見我,對他不敬者按藐視本王論處。」

「屬下明白。」

「若我出了意外,你們要聽從他的吩咐,輔佐幼主。」

「是!」

「不會有事的。」月瓊突然笑咪咪地說,桌下的左手按住了嚴刹放在他腿上的手,「最多也就是大夥尋個世外之地不再問世事。不會有事的。若是可能,我希望咱們每一個人都安安生生地過日子。可有些事既然避不開那就去做吧。把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種可能都想到了,退路安排了,那就不會有事。」

若是以往,月瓊就是聽到了他也不會多嘴,但剛剛,在他和嚴刹那麼隨便地成親之後,在他聽到嚴刹說若他出了意外就怎樣怎樣後,他忍不住多嘴了。

看著那雙平靜的,甚至帶著柔柔笑意的雙眼,在座的各位都淡淡地笑了,即使是三嚴的臉色都柔和了許多。李休舉起杯子:「那我等就借公子吉言,為我們的平安,幹了。」

「李休,怎還能叫公子?」周公升也舉起杯子,「月瓊公子和王爺成了親,那就是咱們的主子,該叫月主子才對。」

月瓊的笑容加深,眼裡閃過什麼:「還是公子好聽。聽人家叫我主子,我睡不安穩。」

眾人看了眼王爺,見他沒有反對之意,紛紛喊道:「敬公子。」

月瓊的左手費力地拿起酒杯,笑咪咪地說:「祝你們平安歸來。」然後在一隻大手的幫助下,把杯裡的酒喝了。

屋內的氣氛很祥和,沒有婚宴上該有的喧鬧。說了那些話後,月瓊就開始埋頭苦吃,桌上大半都是他愛吃的菜。坐在他身側的嚴刹當著諸位部下的面服侍月瓊用飯,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然熟練。

酒足飯飽之後,該入洞房的嚴刹把吃撐了的月瓊抱走了。看著他們離去,微笑的幾人眼裡是感激是祝福是淚水。

洞房花燭夜,卻沒有任何激情。安穩地躺在嚴刹的懷裡,力氣還沒有恢復的月瓊昏昏欲睡。雖然明日就要啟程進京了,可他實在興奮不起來,身子太乏。嚴刹隔著衣裳撫摸月瓊的背身,綠眸幽暗。等他想完了事低頭一看,懷裡的人已經睡著了。

「叩叩叩」,很輕的敲門聲,卻很急。

嚴刹皺了下眉,這個時候來找他一定是出大事了。輕輕下了床,見月瓊沒有醒來的跡象,他隨意披了外裳,出了臥房。

「王爺!周謀士說有急事要稟。」嚴刹一出來,嚴壯就壓低聲音說。

「看好他。」吩咐了一聲,嚴刹邊系腰帶邊往外走。走到對面的書房,他關上門。周公升、李休、熊紀汪等人都在了,臉上是震驚與不敢相信的喜悅。

「王爺!」周公升把厚厚的一遝密信遞過去,激動地說:「定州、幽州、寂洲、垂洲、灤洲、台洲六洲的都尉派人送了密信,願投靠王爺!」

「大學士李章前也派人送了密信,願輔佐王爺!」

「司馬騅竟然也派人送來密信,願效忠王爺!」

「還有一些朝中大臣也都派人送來了密信,願效忠王爺!」

「還有一封神秘人送來的密信,信上說他會確保江裴昭和楊思凱的安全,請王爺您放心地帶世子與公子進京。」

嚴峻的情況突然一下子出現了逆轉。前來投靠的六洲人馬都處於江北要地,定州和幽州甚至是齊王解應宗的封地。而大將軍司馬騅更是手握京城重兵。而最不可能幫他們的李章前居然也表了態,還有其他官居要職的大臣們。

「王爺,會不會有詐?」嚴開提出疑義。

周公升肯定地說:「不會有詐。」

李休也肯定地說:「這六洲人馬都是當年主動投靠古年的兵馬,現下突然轉而投靠王爺,若是有詐,他們做得也太明顯了。」

「既然他們當年投靠了古年,又為何會突然投靠王爺?」嚴開還是不相信,「還有那個神秘人,他說會確保江世子和安王的安危,我們又如何能信?」

周公升看了李休一眼,兩人眼裡是只有彼此才懂的深意。

看完了全部密奏,嚴刹的綠眸閃閃:「派人去和他們聯繫。」

「是!王爺!」李休和周公升激動的不得了。見王爺主意已定,嚴開也表示服從。

一群人在書房內重新制定計劃,這些突然到來的密信,讓他們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他們要做的事似乎不再是大逆不道、會讓天下人群起攻擊的逆天之事。

議事完後,天已經快亮了。嚴萍這時候把一串珠子交給王爺,說:「這是公子給的,讓老奴當了換銀子。」

嚴刹把那串珠子塞進衣襟:「把府裡值錢的東西全部搬到島上去。」

「是。」

回到臥房,嚴刹走到床邊掀開一側的帳子,在床邊坐下。床上的人顯然是累壞了,睡得極沉。粗糙的大掌拂過那人散落在身側的長髮,然後握住了他伸出來的右手。受過重創的右手比左手纖弱了許多,幾乎沒什麼肉。每當天氣不好,這條手臂就會酸痛難忍,若是受了冷,更是異常難受。但不管天好還是天壞,床上那人總是笑咪咪的,好似他的右手一點事都沒有,只是沒什麼力氣。

把那只略顯冰涼的手放進被子裡,嚴刹凝視著月瓊,一直到外面傳來叩門聲,他才彎身用已經長出來的鬍子去紮月瓊的嘴。

「唔……」

還在做美夢的人臉上有了刺痛,他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入眼的是一雙綠色的眸子。

「進來。」退開,嚴刹把迷糊的人扶了起來。

洪喜洪泰端了水盆和早飯。當月瓊看到他們進來時,他瞬間清醒,天亮了,心在這一刻狂跳,月瓊任嚴刹給他擦了臉,漱了口。在嚴刹要抱他下床時,他來了句:「嚴刹,小妖的奶娘怎麼辦?」

「帶著。」

就這樣,在月瓊和嚴刹收拾妥當,拐了道彎從前府大門出來時,跟著他們一同進京的還有一頭母老虎。和洪喜洪泰、樺灼安寶一一道別,月瓊笑咪咪地讓嚴刹扶著他上了馬車,嚴刹把孩子放在月瓊身邊,對他的部下們點了下頭,然後一句話也沒有交代就上了馬車。

這次進京,嚴刹只帶了熊紀汪、徐開遠、三嚴和三百鐵騎兵,把江陵與之後的大事交給了留下來的李休和周公升等人。若是以往,李休和周公升作為謀士怎麼都得跟去一人,不過現在嚴刹的身邊多了一人,他們去不去都無妨。

在馬車走遠之後,其他人都立刻散去做自己要做的事,仍站在門口的李休小聲問:「若他沒有對王爺動情,他選的會是京裡的那個吧。」

他身邊的周公升小聲答:「所以我們該慶倖,慶倖他對王爺動了情。」

李休笑笑:「我一直很好奇,京裡的那個是如何做的,竟然會把他嚇得逃之夭夭。王爺也是霸道之人,卻能得了他的心。」

周公升也笑笑:「他有一顆玲瓏剔透心,自然知曉該把心給誰。這幾日我總在想,以他的身分居然會走到王爺身邊,這也許都是上天安排好的。他和王爺之間的緣分無人能比。」

李休接著眯起雙眼:「都說他毫無治國之能,這才引得天下大亂,朝臣紛紛投靠古年。若不是古年不想把他逼得太緊,給了他兩年的時間考慮,怕是不出半年天下就會易主。可我現在有些懷疑了。」

周公升拍了拍他的肩:「他想糊裡糊塗地過日子,咱們這些做屬下的,也就糊裡糊塗地過吧。」

李休笑出聲:「也是。王爺都依著他糊裡糊塗地過了,你我又何必想得那麼明白?」兩人相視而笑返回王府,這天下,也許從來都不是古年的。

霧島,一座隱匿在茫茫大海中只有極少人聽過的神秘地方。有人說那只是一座小島;有人說那是海上王國;也有人說那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可是說歸說,卻極少有人親眼見過,只知道那裡終年被濃濃的霧氣籠罩,所以稱為「霧島」。

霧島王宮的一處極其安靜又極其美麗的地方,一名身著淡藍衣衫的男子手執白玉的棋子,眉頭微鎖看著面前的棋盤。棋盤上,只有霧島才有的稀有黑玉棋子已經佔據了半壁江山。

男子的頭髮從耳鬢分出一股,用銀色的發帶纏了披泄在身後。微風吹過,他額前的髮絲飛揚,給原本就格外俊美的容顏又添了幾分柔色。男子的臉色不大紅潤,也有些削瘦,但那雙平日裡總是溫柔的雙眼在沉思時卻透出了幾分淩厲。

對面身著黑衣蛟紋的男子似乎覺得這盤棋自己贏定了,心思全然不在棋盤上,而在舉棋不定的藍衫男子身上。他的眼裡是能把人溺斃的溫柔,唇角的笑不是面對臣子時的敷衍與心機而是發自內心的歡喜。

藍衫男子想了許久,終於做出了決定,兩指間的白玉棋子穩穩地落在一枚黑玉棋子邊,然後他淡淡地笑了,把被白子吃掉的黑子拿起來,他抬眼:「這局,我贏了。」

黑衣男子並沒有因此而惱怒,僅是挑挑了眉:「必之的棋藝越來越高明,我甘拜下風。凝÷香⌒奉¨獻′」

「哦?」藍衫男子也沒有太大的喜悅,學著對方挑起眉,「我怎麼覺得你今日輸得比昨日還快?」

「有嗎?」黑衣男子拉過白衣男子略顯冰涼的手,放在嘴邊印了個吻,「必之整日鑽研棋法,我卻要分心處理俗事,自然會追得越來越辛苦。」說著他起身,卻沒有放開對方的手:「涼了,進屋吧。」

點了下頭,藍衫男子站了起來,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的侍者立刻上前送上禦寒的披風。黑衣男子從侍者手裡拿過披風給對方披上,系好襟口,然後毫不避諱地牽著藍衫男子的手緩緩朝寢宮走去。

走了一會,藍衫男子古必之問:「許久沒見到驍騫了,外頭可是有了麻煩事?」

黑衣男子徐離滄浪立刻回道:「那孩子玩心重,去了外頭就不願回來。你若想他了,我讓人把他喊回來。」

古必之搖搖頭:「倒也不必,就是想問問他嬛玉和幽兒現在可好。」

徐離滄浪的眼裡閃過黯色,笑道:「怪我。前幾日你受了風寒,我把這事給忘了。驍騫來信,說嬛玉和幽兒現在很好。」

古必之的腳步慢了下來,幽幽道:「我對不住幽兒,讓他一人……」

「必之!」徐離滄浪打斷他,眉心擰起。

知道他不愛聽,古必之歉意地笑笑:「我今後不說了。走吧。」握緊徐離滄浪的手,他向前回到寢宮,屋內是終年不散的藥味。有侍從在兩人進來後就馬上端來了藥碗,古必之接過幾口喝下,然後一勺蜜糖喂進了他的嘴裡。接著女侍們端來飯菜。在閻王殿裡走過一回的古必之一日要吃五餐,每一餐都不能多吃,更要天天喝藥。即便如此,整個王宮都沒有人會認為他們的王有一日會厭倦了這個身子贏弱的異域男子。

「君上。」

徐離滄浪的貼身侍者走了進來,手上是一封密信。接過信後,一看信封上畫著一隻翻倒在地的烏龜,他就知這封信是誰來的。除了他那個似乎永遠長不大的兒子外,無人會如此無聊地在信上畫翻不過來的烏龜。

「是驍騫?」古必之問。

徐離滄浪把烏龜拿給他看:「你說還能是誰?」

古必之沒有去接信,也不好奇信裡寫了什麼,只說了句:「看看有沒有嬛玉和幽兒的消息。」

「好。」倒也不怕這人發現什麼,徐離滄浪當著他的面打開信。

古必之沒有探頭看,慢慢地吃他今日的第四頓飯。桌上擺著十幾樣精緻的菜肴,但都不多,每一小碟,普通男子大概幾口就能吃完一碟。不過他最多也只能吃下一半。死過一回的他,身子只能一點點地調理回來。

信很厚,徐離滄浪越看心越沉,但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一分異樣。待他全部看完了,古必之也差不多吃飽了。命人進來收拾,徐離滄浪說:「驍騫那孩子在幽兒面前天天嚷著幽兒是他的未婚妻,結果幽兒不理他了。說是幽兒編了曲新舞,把他迷得七葷八素,想讓幽兒再給他跳一次,幽兒卻死活不肯。嬛玉只管看笑話,也不幫他,這不寫信來求救呢。」

古必之笑了,這一笑令徐離滄浪離不開眼。他滿是思念地說:「幽兒的舞天下絕倫,起初我還擔心待他登基後,他如何穩定朝中的大臣。可嬛玉那年生辰,幽兒卻是一舞定天下。只要是看過幽兒舞的人,誰都心甘情願為他所用。只是幽兒的心不在天下,不在朝堂。他坐在那個位置上。定會用心去做,但卻是委屈了他。」

徐離滄浪攬緊他:「要不你給嬛玉去封信,讓幽兒禪位於古年?」

古必之搖頭:「年弟的性子暴虐,把皇位給了他,天下蒼生怕是要遭殃了。而且……」想到什麼,他肅了顏,「年弟……信上可說他現在如何?」

徐離滄浪眼神閃了下:「驍騫提了,說是不大喜歡古年。幽兒也在躲他。」

古必之蹙眉道:「年弟其實不能算是我的親兄弟。他的生母是先皇的異母妹妹我的親姑姑穩樂公主。穩樂公主那一脈多瘋癲。年弟的生父是他的親舅舅安陽王。安陽王和穩樂公主是同母兄妹,兩人亂倫生下了年弟。這件事是皇家大忌,皇爺爺賜死了穩樂公主和安陽王,把年弟過繼到了我母后的膝下。我不能把皇位給他也有這個原因。」

徐離滄浪趁機試探口風:「你是怕古年血脈裡也有這種瘋癲之症?」

古必之擔憂地說:「這也是我為何不讓他接近幽兒的原因。幽兒有傾國的容貌,年弟看他的眼神總是讓我不能放心。只是不知道這幾年他是否安生。」

徐離滄浪立刻說:「若是古年對幽兒有不軌之心,這幾年也該有所行動了。不過照你這麼一說,他那樣的人這幾年也不可能安生。必之,若古年對幽兒……」

「那我決不手軟!」古必之厲聲道,「若他能做個明君,我可以讓嬛玉把皇位讓給他,但他若對幽兒出手,哪怕他是我的兄弟,我也不會饒了他。誰都不能碰幽兒,除非幽兒自己願意。」

徐離滄浪點點頭,試探地問了句:「必之,若幽兒實在不想坐那個位置,又絕對不能給古年,你同不同意江山易主?」

古必之皺起眉:「這話是何意?」他有了不好的感覺。

徐離滄浪立刻說:「必之,你別急,我只是隨口問問。江山更迭,外頭不是很常見嗎?」

古必之認真看著他,過了會後說:「滄浪,不要瞞著我。我的身子是不好,但我該知道的你要讓我知道。我會注意自己的身子,這點你放心。」

徐離滄浪也看著他,猶豫許久後說:「必之,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但你先不要急,我保證幽兒和嬛玉都很好。」

知道這人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身子,古必之點點頭:「你說,我不急。」

把人摟進懷裡,吻了他一口,徐離滄浪說:「那我慢慢說,你不能急。」

取下手腕上用來靜心的佛珠串,古必之閉了眼:「好。」

天色完全暗了,寢宮內的燭火亮起。一直靠在徐離滄浪懷裡的古必之神色寧靜,只是手裡的佛珠串轉得很快。待徐離滄浪全部說完後,他一把握緊佛珠,緩緩道:「給嬛玉去封信,一切聽幽兒的。」

徐離滄浪終於松了口氣:「我就擔心你今後知道天下易主了會受不了。既然你放得下,那我就讓驍騫在外頭全力幫幽兒。」

古必之似笑非笑地說:「我已經死了。作為君王,我無愧天下、無愧先祖;作為父親和大哥,我虧欠幽兒和嬛玉太多。天下是幽兒的,他要給誰便給誰。」

想到什麼,徐離滄浪笑了幾聲,在古必之耳邊道:「還有一事,你保准高興。」

「什麼?」古必之暗沉的雙眸發亮。

「幽兒他,」徐離滄浪抱緊懷裡的人,「你可不能激動。幽兒他,生了個兒子。」

「什麼!」古必之猛然掙開徐離滄浪的懷抱,鳳眼瞪大,「幽兒他,你是說?」

「對,」把人摟回來,徐離滄浪笑道,「幽兒他以男兒之身生了個兒子,叫小妖。去年十二月初九生下的,驍騫說小妖活脫脫就是幽兒小時候的模樣,漂亮極了。」

古必之久久無法言語,他緊緊握著徐離滄浪的手,呼吸急促。等他能開口時,他啞聲道:「讓我見見,讓我見見幽兒的兒子。我,我當爺爺了!」

「是啊,必之當爺爺了。」吻上激動的人,讓他靜下心來,徐離滄浪這才說,「嚴刹要和古年開戰,嬛玉怕波及到幽兒和孩子,想把他們兩人帶來島上,到時候你就能見到了。」

「幽兒……」古必之又有些不安。

「別擔心,幽兒會認同的。不然他也不會和那個嚴刹在一起這麼多年。嚴刹可對驍騫說了,幽兒是他的妻。驍騫想帶幽兒走,幽兒也不肯,說是離不開嚴刹。必之,幽兒會祝福你我的。」吻落在古必之的脖子上,徐離滄浪解開他的衣帶,探手進去,輕撫他微涼的身子。

呼吸不穩,抱緊徐離滄浪,古必之點了點頭:「也該讓幽兒知道他的父皇與一位男子在一起。幽兒會認同我們。」

「會的。幽兒那麼善良,那麼美好,怎會不認同我們?」把人放平,徐離滄浪覆了上去,輕吻身下人赤裸的身子,「驍騫說孩子的眼睛像嚴刹,綠幽幽像碧玉珠。幽兒認定了孩子是投錯胎的小妖怪,寶貝得不得了。」

「嗯……」承受這人的親吻撫摸,古必之任這人緩緩進入自己,露出一抹絕美的笑,「幽兒的孩子,當然,是,勾人心魂的,小妖怪……」

「對我來說,勾人心魂的只有一人。」吻住古必之,徐離滄浪以這人能承受的力道緩緩抽動,只要這人活著,只要這人願意在他身邊,這點隱忍又算得了什麼。不過有一件事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說的,幽兒的右臂……廢了。

摸了摸熟睡之人的臉,徐離滄浪起身放下床帳。立刻有侍從進來為他更衣,他叮囑道:「讓膳房把君侯的晚膳備著,等孤回來後就拿過來。」

「是,君上。」

「宣大都尉來見孤。」

「是,君上。」

掀開床帳又看了眼熟睡的人,徐離滄浪這才走出寢宮去了禦書房。一個時辰後,大都尉徐離聰領著皇命離開了禦書房。三日後,徐離聰親帥十二萬水軍離開霧島。

站在皇宮的最高處,古必之眺望遠方,他知道今日徐離聰率領十二萬水軍離開,也知道他們是去做什麼。撚動手裡的佛珠,古必之臉上是少有的嚴肅,自從他來到這裡後,他就很少再操心俗事了。他知道那日滄浪並未把所有的事都告訴他,但為了不讓那人擔心,他沒有提問。

他瞭解幽兒,那個只喜歡跳舞的孩子怎麼會好好地與一名男子在一起,還生下了兒子。根本不可能是什麼投錯胎的妖怪,他知道世上有一種東西吃了能讓男人產子。那個嚴刹是如何與幽兒在一起的?孩子的事也一定與嚴刹有關。

「必之,你怎麼站在這裡?!這裡風大。」

一件披風隨著來人的擔心裹在了他的身上,古必之──古幽已死去多年的父皇古瑟向後一靠,沉聲道:「告訴驍騫,若古年頑固不化不願放過幽兒,殺了他。幽兒心善必不忍,但禍患不除終究是禍患。」

「我知道了。」把人攬入懷中,徐離滄浪把他帶下去,「幽兒選了嚴刹,那古年死了也就死了,也免得幽兒晚上睡不安穩。驍騫說幽兒讓嚴刹把古飛燕弄到島上去了,還讓人好生照顧著。幽兒還在宮裡的時候,古飛燕沒少找他麻煩吧。我也是擔心幽兒不忍,你既然定了就好了。」

古必之的臉色很冷,又是那種似笑非笑地說:「我從來都不喜歡飛燕那閨女,只是幽兒常說閨女就是讓人疼的,我也就忍下了。當年她把幽兒推下荷花池,若不是汀洲及時出現,幽兒就被她溺死了。滄浪,在離開你的那段日子裡,若非有他們母子兩人,我怕早就心思鬱結而死,等不到你來。」

徐離滄浪摟緊懷裡他虧欠太多的人,他們兩人被各自的身分戲弄了一番,還好他最終決定去找他,還好他醒了過來。

「我遇到嬛玉時,她才十六歲,正是女兒家含苞待放之時。她卻把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十幾年用在了我的身上,單純地陪伴我這個她半道認下的大哥。還以處子之身為我生下繼承皇位的幽兒。」

對他和滄浪的事,嬛玉也是一如以往地那樣祝福他,只為他活得好。她把他當成這個世上最親的大哥,愛他、敬他、護他。他卻沒有保護好她,還有他們的孩子。凝香手打

「滄浪,誰都不能讓幽兒和嬛玉受委屈,哪怕是幽兒喜歡的人,哪怕是我的親人。幫嚴刹取得江山,把幽兒和小妖帶過來給我瞧瞧。十幾年沒見了,不知幽兒是否變得更漂亮了。」想到自己的小孫子,古必之臉上有了笑。

見他笑了,徐離滄浪放下一顆心:「聽你的就是,你只要為我愛惜自己的身子,不要操心著急,我什麼都聽你的。」

回頭給了他一個笑,古必之道:「我會愛惜自己,陪你一直走下去。」

「你能這麼想最好。」忍不住吻了他,徐離滄浪索性把人抱了起來,大笑著走向兩人的寢宮。為何當初他會猶豫要不要去找這人呢?他太該死了。

雖然一路上嚴刹下令不必趕著進京,可七天之後,他們還是抵達了栗子口。起初月瓊還擔心小妖會暈船,還好小妖除了能吃能睡了之外,什麼異狀都沒有。懷抱兒子,手摟月瓊,嚴刹在船停穩後,這才帶著人走出船艙。熊紀汪上前小聲說:「王爺,司馬騅帶了五百騎兵在前方等著呢,說是奉皇上之命前來接王爺和世子,還有幾名禮部的官員。」

月瓊的大眼閃過亮光,他笑咪咪地說:「這樣好,有人護著安全。」

嚴刹低頭瞧了他一眼,粗聲道:「把兜帽戴上。」

月瓊乖乖戴上兜帽,徐開遠上來抱過嚴小妖,三月的京城比江陵還要冷一些,嚴小妖裹得嚴嚴實實的,就露出一雙大大的綠色眼睛。嚴刹又拿來小棉袍給他套上,戴上兜帽,這下連眼睛都看不到了,就見一隻胖嘟嘟的小妖怪。

朝三嚴及部下示意,嚴刹摟著月瓊下船。已經跳下去的三嚴護著兩人和跟在他們身後抱著世子的徐開遠下了船。走到平地上後,嚴刹放開月瓊,月瓊與他慢了半個步子。久候多時的司馬騅和禮部大步迎了過來。

「末將司馬騅奉皇上之命在此恭迎王爺。王爺剛剛下船本應稍作歇息,但時間緊迫,還望王爺體諒。」雙手抱拳,司馬騅嚴肅的臉上看不出任何的異樣,讓人很難相信這人曾派人送來過密信。不過在行禮後,他瞟了眼嚴刹身後戴著兜帽的男人和孩子,還有那只關在籠子裡的老虎。

另幾位前來迎接的禮部官員也上前問候,嚴刹如常的神色嚴肅,不怎麼熱絡地說:「有勞大將軍及諸位大人,本王謝皇上聖恩。」

「王爺請。」司馬騅側身引路,嚴墨牽來了嚴刹的「九夷馬」。上了比最精壯的戰馬還要高壯了許多的神駒,嚴刹伸出手,一隻骨節纖細如羊脂玉般白潤的手抬起握住了他。嚴墨在下麵一托,嚴刹一使力,月瓊上了馬。接著嚴牟舉起世子,嚴刹接過把小妖交給月瓊抱著,然後扯過自己的黑色大氅把月瓊和孩子都罩了起來。

看著嚴刹與以往的冷硬作風完全不同的體貼舉止,司馬騅眼裡閃過什麼,但也只是閃過,其他幾名官員則明顯地驚訝。在嚴刹準備好後,司馬騅說:「王爺,掌燈時分,我等將在驛站歇息。」

嚴刹點了下頭,揮動馬鞭。熊紀汪徐開遠在左側後方,三嚴在右側後方,三百鐵騎肅殺地跟在他們身後。整個栗子口就聽到了馬蹄聲,令人不由得緊張起來。黑暗中,側坐在馬背上,右肩抵著嚴刹的胸膛方便抱孩子的月瓊心也跟著馬蹄聲「怦怦怦」地跳了起來。栗子口,最快三天就可抵達京城了吧。

什麼都看不到的嚴小妖哼哼起來,小手去拉父王的大氅。月瓊左手抓住他的手,低聲哄:「小妖,乖,外面冷。父王護著你,你才不會吃苦苦的藥。」

「啊……」剛下了船,又騎馬,嚴小妖不幹了。嚴刹左手拉住韁繩,右手把兩人圈緊,順便輕拍了拍小妖。

「哇啊……」不舒服的嚴小妖哭鬧了起來。綠眸暗沉,嚴刹收緊韁繩。就在他要停馬時,他懷裡突然傳出了低低的吟唱。這一瞬間,他身周所有正在行進的人都愣了。

「唔……唔……娃娃不哭不哭,爹摸摸你的小手,爹在這裡,在這裡;唔……唔……娃娃不哭不哭,爹摸摸你的小腳,爹在這裡,在這裡;唔……唔……娃娃不哭不哭……」

黑暗中,月瓊邊輕拍小妖邊低聲唱著歌謠,哭鬧的小妖漸漸安生了下來,躺在爹爹的懷裡,咿咿呀呀地哼著。

「娃娃不哭下哭,爹摸摸你的小胳膊,爹在這裡,在這裡……父王很快就回來,帶回娃娃的甜糕糕……」

馬鞭揮下,把月瓊和孩子牢牢地鎖在自己的懷中,嚴刹的綠眸沉不見底。熊紀汪等人可是大大地吃了一驚,他們都知道月瓊會跳舞,可從不知道他還會唱歌謠,唱得還挺好聽。

司馬騅吃力地跟著嚴刹,不時向被大氅遮住的地方看,眼裡是複雜的光,甚至帶著不明顯的水光。只不過在嚴刹回頭時,他沒有露出半點異樣。很多年前,他在御花園裡也曾見過有個人這樣哄哭鬧的孩子──他的女兒。只是那時候那人唱的歌謠不是這首,他不僅唱,還抱著孩子輕步起舞,說閨女是要疼要寵的。

那種疼愛孩子的感覺就如現在這時。也就是那一次他對自己說:司馬騅,你要誓死效忠皇上,死而後已。可是,那個人給他留了封信後就自焚了,在他的眼前自焚了。他恨自己沒有做到當初的誓言,更恨有人竟這般狠心把那個仙子一般美好的人逼上了絕路。

在爹爹的歌謠中,嚴小妖睡著了,他原本就是只能吃能睡的小妖怪,如果不是長途奔波,他不會哭鬧。在府裡,小妖哭鬧的時候哪裡輪得到月瓊插手,他更沒有機會給兒子唱歌謠,不過現在他可沒什麼得意的念頭,就覺得有點丟臉,別人都聽到了吧。

「還暈不暈?」耳朵貼著的胸膛傳來聲音,月瓊一愣,隨即笑了:「好多了。」可能是生了孩子的緣故,從來不暈船的他這次卻有點暈船,雖不嚴重可總是不舒服。哪怕現在已經下了船,他還是覺得暈暈乎乎的似乎還在船上。

摟著他的大掌用力,月瓊整個人依偎在了嚴刹的懷裡,左手環過兒子抓住嚴刹的衣服,月瓊嘴角含笑地閉上了眼睛,他,就要回京城了。懷裡的人半天沒有動靜,孩子也不哭了,嚴刹拉緊大氅。

已經可以肯定嚴刹懷裡的那個人就是皇上聖旨上所說的那位叫「月瓊」的公子,司馬騅不由自主地又多瞄了兩眼,始終沒有看到那人的長相。不過能被厲王如此疼寵的人一定模樣不俗吧。又想到了那位公子剛剛唱的歌謠,司馬騅有些閃神,他想起了那個仙子般傾城的人。咬了下舌尖,讓自己定心,司馬騅加快馬鞭跟上嚴刹的九夷馬。

不過其他人可沒有司馬騅那麼淡定,下巴各個驚得合不攏,這是他們認識的厲王嚴刹?然後他們也明白了,皇上為何會召嚴刹身邊的一位公子進京。這次三王入京,也許不僅僅是觀禮那麼簡單吧。想到現在的皇上,幾個人也不敢亂猜測,那個已然成了暴君的男人,令朝中人人自危。

掌燈時分,嚴刹一行人抵達了驛站,驛站早已有人候著了,房間更是一早就打理好了。嚴刹下馬後就抱著月瓊和兒子去了自己的房間。毫不掩飾自己對懷裡人的疼寵。聖旨一下,誰都知道有個叫「月瓊」的公子對厲王嚴刹的意義非凡。既然這樣他不如乾脆些,也省得自己麻煩。

進了屋,嚴刹才揭開大氅,把還在睡的小妖抱到床上,他讓月瓊在內間洗漱用飯,留下嚴墨伺候,他出了屋。外間,司馬騅和禮部的官員已經候著了,桌上擺滿了吃食。

「王爺,明早天亮後我等就啟程,今晚王爺您早些歇息。末將就不叨擾王爺了。」

「下官不叨擾王爺,請王爺早些歇息。」

司馬騅和禮部的官員行禮後一同退了出去,沒有多餘的話、多餘的眼神。在他們退下後,嚴牟上前把一封密信交給了王爺,附耳道:「剛剛送飯菜時,司馬騅塞給屬下的。」

綠眸深沉,嚴刹把信收進袖袋,只道:「吃飯。」

熊紀汪等人也不多言,拿起碗筷吃飯,這次進京他們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離京城越近也就意味著危險越大。

幾人在外間吃著,過了會嚴墨抬著託盤走了出來關上門後說:「公子的胃口不大好,吃得不多,已經歇息了。」嚴刹擰了眉,徐開遠立刻放下碗筷進了屋,嚴刹跟上。其他人也吃不下去了,放下碗筷等消息。

不一會,徐開遠出來了,他讓嚴墨把王爺的飯菜拿進去,然後對其他人小聲說:「沒事,就是暈船還沒緩過來。」其他人一聽放心了,端起碗繼續吃。

內間,嚴刹坐在床邊幾口把飯吃了,然後讓嚴墨把碗筷拿出去。月瓊已經上床了,胃裡不大舒服,小妖還在睡,等他睡醒了就得喝虎奶了。吃好飯的嚴牟嚴壯不必王爺吩咐,兩人到驛站後院擠虎奶。擠虎奶是個力氣手藝活,不是一般人能做得了的,而且他們也不會讓別人插手。

粗糙的大手放在月瓊的臉上,嚴刹的拇指輕輕撫摸。月瓊的眼睛彎彎的,成親之後,每每見了嚴刹心裡都會有一種與以往不一樣的感覺。他說不好,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的就是沒以前那麼怕他了。不管他做了什麼,嚴刹都不會再把小妖、樺灼安寶、洪喜洪泰弄走了吧。

嚴刹也不說話,只是看著月瓊。看著看著,月瓊的眼睛慢慢閉上了,呼吸也漸漸平穩。嚴刹抽回手,給他蓋好被子,抱著小妖出了內間,免得他一會醒了吵到月瓊。結果嚴刹剛剛坐下嚴小妖就醒了,開始哭。嚴牟拿來熱好的虎奶,嚴刹親自喂兒子。有吃的,嚴小妖就高興了,大口大口地喝。若不看驛站外的幾百兵馬,單看此時此景,哪裡有半點緊張肅殺之氣?等嚴刹給兒子換了尿布,又哄他睡了,他把兒子抱回內間放在月瓊身側,他則和衣上了床,取出袖袋裡的密信。

王爺洪福:

末將當年奉先皇之命輔佐皇上,縱心有不甘,但不能違命。然先皇竟自焚於末將面前,午夜夢魘之時末將都萬分悔恨當初聽從先皇之命輔佐暴君。太師請末將助王爺一臂之力,太師乃先皇尊師,此意也定是先皇之意,末將願誓死效忠王爺,以告慰先皇在天之靈。

罪臣司馬騅

下床把信燒了,嚴刹的眉頭卻是擰著。司馬騅的信上透露出當年的一些內幕,不過卻無法令他開懷。回頭看向床上熟睡的人,這人嘴上總說會認床,可真要換了床,只要他在身邊,這人照樣能一睡到天亮。想到這裡,嚴刹的臉色柔和了許多。

小妖在也睡著,那雙唯一神似他與月瓊的眼睛閉起來就更看不出像誰了。嚴刹的綠眸暗沉,他走到床邊放下床帳,然後脫去外袍。床上的人在他鑽進被子後微微睜了下眼,然後繼續睡,只是把還沒有暖和過來的冰腳丫子塞進了他的腿間。把人攬緊,嚴刹用自己的粗腳掌暖和對方,合眼睡覺。

宮裡的那位似乎真的很著急見厲王世子和他寵愛的公子,司馬騅下令除了晚上在驛站歇息外,就是中午也是吃過飯後就上路。嚴小妖哪受得了這樣的奔波,哭鬧的次數越來越多,月瓊也顯出了疲態,如果不是他一直安撫著,嚴刹怕早就拿錘砸人了。

聽到孩子的哭聲,司馬騅也明白自己很過分,可皇命難違,即使他已經決定叛逆,可現在還不到時候。為此他由衷地感謝那位一直戴著兜帽讓他看不到臉的月瓊公子,看得出嚴刹真的很寵信他,不然他的三言兩語怎能輕易消了嚴刹的火氣,嚴刹的屬下們可是各個都窩著火呢。他相信嚴刹只要一聲令下,他們就敢在這裡跟著他反!

第四天晌午,京城的城牆近在咫尺,司馬騅松了口氣,終於到了。城牆上的守衛早已發現了他們,派傳令官火速進宮通稟皇上。被蒙在大氅下的月瓊不知道他們已經到了,剛安撫好哭鬧的小妖,身下的馬突然停了下來,接著他就聽司馬騅道:「厲王奉旨進京,還不速速大開城門相迎?」然後就是一陣騷亂及恭迎,月瓊怔怔地瞪著大眼:心跳得厲害,他……回來了。

月瓊一路上都在神遊,等到罩在他身上的大氅被人掀開時,他才驚覺自己居然坐在床上!而懷裡的小妖不知何人被人抱走了。他不知道宮裡的人已經走了,也不知道司馬騅進宮覆命去了,更不知道嚴小妖剛換了塊乾淨的尿布,被徐開遠抱出去透氣去了。

嚴刹站在月瓊身前,彎身看著他。「這裡是『怡風會館』。今日歇息,明日進宮。」

明日!月瓊的大眼瞪大,不自覺地咽咽唾沫,然後他的嘴被人紮了,在快要跳出來的心又回去後,他的嘴才被放開。

「小妖有開遠看著,我帶你出去走走。」

喝!月瓊的大眼又瞪大了,過了會,他壓下興奮:「還是不要了。周圍該有不少探子吧,先摸摸情況。」腦袋裡猛然反應過來,這裡是「怡風會館」!月瓊歸位的心又開始往上跳,這不是皇家的別館嗎?

盯了他一會,嚴刹也不再勉強,而是留了月瓊一人在屋裡就出去了。月瓊這個時候正需要靜心,握著縫在袖子裡的印章,他垂眸深思,只是在深思之時,心裡會怦怦怦亂跳。回來了,他回來了,在離開京城第九年時,他回來了。

娘就在離他不遠的皇宮裡;太師在離這裡兩條街的太師府;他記得從這裡出去拐過一條巷子有一家賣麻花的,是京城裡麻花做得最好吃的一家;還有老街上的那家戲班子不知還在不在;還有還有……「他」還好嗎?是不是還常常去宮裡偷酒?體內的蟲子還會讓「他」疼嗎?

眼前模糊,月瓊趕緊擦擦眼睛,嘴角帶笑,他回來了,回來了,哪怕只能與娘見一面,哪怕只能看一眼太師和「他」,哪怕只能嘗一口京城最好吃的麻花……他在夢裡都能笑醒。獨自回味的月瓊不知道有人站在門口,掀開一點門簾正看著他,綠眸幽幽。

雖然極度渴望在京城的街上走一走,不過為了大局,月瓊忍下了。當他回味完時,嚴刹剛巧進來,他笑咪咪地說:「嚴刹,聽說京城的麻花很好吃。」

嚴刹立刻開門:「嚴墨,去找找京城哪裡真的麻花好吃,買一些回來。」

「是。」

月瓊又笑咪咪地說:「聽說京城的火鍋特別香,這回若有空咱們嘗嘗吧。」

嚴刹走過來,彎身拿鬍子紮他的眼睛。「嗯。」眼睛彎啊彎,月瓊快要流口水了。

皇宮,古年衣衫半敞地坐在榻上,腳邊如常地跪了兩個男君,他把腳指塞進一人的嘴裡讓那人給他舔,毫不在乎屋裡有大臣們在。

「嚴刹的三百鐵騎現在何處?」

司馬騅狀似沒有看到屋內的春色,正色道:「回皇上,厲王的三百鐵騎臣按照皇上的吩咐命他們在京外二裡之外紮營。」

「嚴刹帶了他兒子和那位公子?」踢開那名侍君,古年赤腳站了起來。

司馬騅的眸光在古年不注意時閃了下:「回皇上,帶了。」

「可見著兩人長得是何模樣?」古年的眼裡閃著掠奪,嚴小妖,嚴小妖……會不會就是幽兒的轉世?

「回皇上,兩人戴著兜帽,臣不曾看到。」

「戴著兜帽?」古年冷冷一笑,「嚴刹倒是護得緊。」舔舔嘴角,他陰沉地說:「京城周圍的弓箭手可佈置好了?」

「回皇上,佈置好了!」

古年哈哈大笑起來:「好,好,朕要讓嚴刹來得走不得。」揮手讓司馬騅等人退下,他對屋內候著的太監說:「朕要在『帝台閣』恩寵嚴刹的公子。」

那名低著頭的公公眼裡閃過驚愕,然後躬身道:「奴才知道了,奴才這就去辦。」

「哈哈,哈哈哈……」想到在嚴刹面前摧殘他中意的人,古年下腹湧上一陣熱流。聽說厲王世子可愛無雙,不知長大了滋味如何,若他是幽兒的轉世那就再好不過了。掀開衣擺,裡面居然是空的,跪在地上的兩名侍君不敢耽擱,爬到古年身前張嘴含上他的昂揚。聽到裡面傳出的瘋狂笑聲,那名太監身子抖了下,腳步加快迅速消失在廊道內。

吃著買來的麻花,月瓊樂得合不攏嘴,就是這個味道,那家麻花店居然還開著。好吃!「回去的時候我要多買點,給樺灼安寶、洪喜洪泰也嘗嘗。」

嚴墨立刻說:「公子愛吃,走的時候屬下會多買一些帶回去。」

「謝謝嚴管事。」吃下最後一口,舔舔手指頭,月瓊又拿起一根。嚴刹也不管他,只是把他的碗向前推了推,讓他別光顧著吃麻花忘了喝粥。

這時候嚴牟端著茶水進來了,朝嚴墨使了個眼色,嚴墨會意地出了屋,在屋外守著。嚴牟給王爺斟了茶,小聲說:「王爺,宮裡來信了。」說著,他把一張紙條塞給了王爺。月瓊愣了下,不過他什麼都不問,專心啃自己的麻花。

嚴刹放了筷,打開字條,月瓊臉上的笑沒了,因為嚴刹的臉色很猙獰,猙獰中透著嗜殺。定是很不好的事。月瓊放了麻花,左手按上嚴刹的手問:「怎麼了?」

嚴刹沒有回答,可臉色異常駭人,月瓊拿布子擦乾淨手,走到嚴刹身邊。想去看那張字條,對方卻緊握在手裡不讓他看。沒有難堪,嚴刹不讓他看的東西自然是他不能看的東西。左手按在嚴刹的手上,月瓊低聲問:「是不是出了變故?」

哪知嚴刹一把把他拉到懷裡摟上了,摟著他的雙臂緊緊繃著。這不是事有變故嚴刹會有的反應,嚴刹是在暴怒中,而且是在嗜血的暴怒中。月瓊還是按著嚴刹的手,他的手小包不住嚴刹的大掌。

「不是都佈置好了?那就別在意宮裡的事。明日見了皇上要怎麼做便怎麼做。不會有事的。」

低頭準確無誤地找到月瓊的嘴,嚴刹重重地含上,啃咬,舌頭闖進他的嘴裡汲取他帶著麻花香的甘甜。這下月瓊可以肯定嚴刹是在生氣而不是「打仗」的事有變,他也不掙扎,任嚴刹在他身上瀉火,他可是做了嚴刹六年瀉火的公子,最懂如何讓這人平靜了。

吻了月瓊許久,嚴刹的怒火才下去一些,待他退開時,月瓊的嘴紅紅腫腫的,大大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情色。嚴刹二話不說抱起他就進了內室,用腳關上房門,他把人往床上一放就覆了上去,緊接著就是一人情動的呻吟。

究竟是何事讓這人生這麼大的氣?一邊用自己的身子安撫,月瓊一邊想,想來想去也想不明白。他自然不會明白,有人打算在嚴刹的面前做嚴刹此刻正在對他做的事,嚴刹怎能不暴怒。

這一滅火就滅到了華燈初上。當月瓊疲憊不堪地窩在嚴刹懷裡昏昏欲睡時,嚴墨在外頭敲門。嚴刹放開他穿衣下床,月瓊拉高被子埋頭就睡,做了一下午骨頭架子都散了。月瓊只覺得離開江陵後的疲倦全部湧上。因為他暈船,在船上嚴刹並沒有碰他,頂多也就拿鬍子紮紮他的嘴。今天被嚴刹啃了個乾乾淨淨,倒也算有點解乏了。很快陷入沉睡,月瓊把明日的事暫時丟到了明日。不是不緊張,但不要緊,不會有事的。

有人給嚴刹送來了一張京城防禦圖、一張皇宮平面圖、一張齊王解應宗的泰州府布兵圖。不知是何人送的,在被古年的人嚴密監視的「怡風會館」,就有人這麼大大咧咧地把圖送了過來。圖是放在一個油布包裡,油布包被丟在老虎籠子裡,給嚴小妖擠虎奶的嚴牟嚴壯順順當當地撿到了這個油布包。

而就在嚴刹拿到趙公公給他的那張讓他暴怒的字條後,熊紀汪上茅廁時突然被人捂住嘴巴告之:古年在京城週邊佈置了一圈的弓箭手,準備在他們離京時把他們統統射成刺蝟。熊紀汪突然有點同情古年了,他們剛進京消息就源源不斷地送過來,古年這皇帝當得也忒不得人心了點吧。

當嚴刹回來時,月瓊早已睡得不省人事,連嚴小妖都在爹的身邊睡得七仰八叉的。給兒子掖好小被子,嚴刹脫衣上床。又把那張字條拿了出來,他的綠眼怕是狼見著了也會嚇得抱頭鼠竄。如果葉良和徐離驍騫看到他現在的模樣,今後絕對不會再提什麼「把少爺帶走」「瓊瓊是我未婚妻」之類的找死的話。敢奪嚴刹妻、子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第二十五章

深夜,睡夢中的嚴刹突然醒了,接著有人小聲敲了三下門。他馬上拿過衣裳下了床。開門出去,吩咐三嚴保護月瓊和小妖,他提著自己的兩把大銅錘出了屋。院子裡沒什麼人,但嚴刹敢肯定剛才有人從房頂上過去。

「王爺,好像有兩個人。」熊紀汪小聲說。

綠眸冷厲,嚴刹馬上轉身回屋,熊紀汪也趕緊跟著進去。一進去,他傻了,三嚴倒在地上!而內屋的門口坐著一個笑嘻嘻,正嗑瓜子的人。

「徐、」熊紀汪的話還沒喊出來,他的穴道就被飛來的一把瓜子瓤給點了。徐離驍騫沖臉色陰鬱的嚴刹笑笑,指指身後的門:「有人想見瓊瓊,我是看門的。外面的人都不知道,千萬別讓他們聽見呐。」

嚴刹大步上前,徐離驍騫立馬伸手攔住他,很認真地說:「厲王在外等著吧。那人多年未見瓊瓊,想得受不住了才冒險前來,厲王何不給個人情?」

綠眸微眯,嚴刹放下錘子:「給他們解了穴道。」

徐離驍騫笑著邊嗑瓜子邊說:「只要他們不嚷嚷就行。」

嚴刹不做聲,徐離驍騫嘻嘻一笑,拋出瓜子瓤,三嚴和熊紀汪身上的穴道都被解開了。徐開遠站在嚴刹身側提防地看著這個身分不明的人。也知道自己的嗓門很大,熊紀汪雖然想上去捏死「徐騫」,但他也只能忍著。心道:你小子將來最好別落在你爺爺我手裡!

徐離驍騫繼續嗑瓜子,還很過分地把瓜子皮吐了一地,老僧入定般地守在門口招呼嚴墨給他端茶倒水,呷了一口,他打了個水嗝說:「古年瘋了,明日進了宮他瘋他的,厲王就別跟著摻和了。他說什麼你就聽他說什麼,等出了宮你們怎麼鬧騰就隨便你們。宮裡頭不少東西都是太后娘娘的寶貝疙瘩,你們若是忍不住和古年一起瘋弄壞了,太后她老人家可是會不高興的。」

原本還恨不得掐死「徐騫」的熊紀汪在聽到「太后」二字後突然安生了下來,低頭後退了兩步看自己的腳面。他這一變化看得徐離驍騫直眨眼,今日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吧。屋內隱隱傳出壓抑的哭聲,聽哭聲像是女子。三嚴不敢去看王爺的臉色,徐開遠則和熊紀汪一樣,身子一震,低頭看自己的腳面。只有嚴刹的臉色是平靜的,他只是站在那裡,也不問裡面的人是誰,也不看徐離驍騫那張欠揍的臉。

屋內,一名黑衣蒙面人激動地看著床上熟睡的人,懷裡抱著也在熟睡的小妖怪。「他」的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只是現在卻不停地流淚。「他」壓抑著哭聲,生怕把床上明顯累壞的人吵醒,雖然「他」點了這人的睡穴,可還是會怕。一遍遍貪戀地摸著這人的臉,「他」的眼淚止也止不住。

實在忍不住了,「他」拉下了面罩。令人愕然的是面罩下竟然是一張美豔絕倫的臉,「他」不是他而是一位女子。疼入骨子裡地親吻懷裡的小妖怪,她邊哭邊低聲喊:「幽兒……幽兒……」不是不能與她最愛的人相見,而是現在人多眼雜,她還得再忍忍。

也不管這屋裡的另一個人睡不睡覺,她盡情地親吻小妖怪,撫摸床上的人,眼神複雜地輕碰戴在這人左耳上的耳飾。等外頭傳來咳嗽聲,她才點開這人的睡穴,不舍地把小妖怪放回去,再親親,摸摸。把一樣東西放在小妖的身邊,她拉起面罩又不舍地看了床上的人一會,才走到門邊打開門。

門一開,徐開遠、熊紀汪立刻抬頭,看到那雙僅露出來的紅腫的眼,兩人的身子同時震了下。三嚴也愣了,那雙眼怎麼看著那麼眼熟?只有嚴刹沒有愣,在對方走出來後,他後退一步很恭敬地行了一個禮。這下換黑衣人和徐離驍騫納悶了,三嚴也很納悶。

行過禮之後,嚴刹只說了四個字:「天色將明。」看看天色,確實就要亮了,黑衣人也不問嚴刹為何要行禮,回頭不舍地看了屋內一眼,「他」在眼淚快流下來時,拉著徐離驍騫離開。熊紀汪跟了出去,就見兩人飛身躍上房頂,頃刻間就沒了身影,狠狠驚了他一把。之前屋頂的腳步聲一定是他們故意踩出來的,不然他怎麼可能聽到!

三嚴從來不會有什麼好奇心,可現在卻是好奇得要命。那黑衣人是誰?王爺難道認得?聽哭聲分明是個女子,「他」來見月瓊公子?王爺竟然放心?怎麼沒有發怒?還向對方行禮?在三嚴糾結著要不要問問熊紀汪或徐開遠時,他們的王爺已經進屋並關上了門。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在徐離驍騫和黑衣人離開後,站在離驛館很遠的一棵樹上完全融入夜色中的一人,露在蒙面外的雙眸透著疑惑與寒光。他站在那裡看了許久,身形一閃,人就沒了。

床上的人正做著美夢,沒有哭過的跡象,剛才該是沒有醒。小妖有被動過的痕跡,不過看他睡得在流口水,該是也沒有被弄醒。綠眸微閃,嚴刹拿過小妖身邊別人刻意留下的東西──一塊巴掌大的黑釉鎏金牌子,正面是只金色的老虎,背面是個金色的「虎」字。這東西很好認,是個朝廷武將都認得這個東西──調動兵馬的「虎符」。

這是送給小妖的見面禮,嚴刹把它穩妥地收了起來。只能再睡一個多時辰,他還是脫了衣服鑽進了被窩。摟著月瓊,嚴刹閉眼假寐,他是肯定睡不著的,但和這人一起躺躺還是要的。

皇宮地下一處連皇帝古年都不知道的暗房內,一位身著黑衣的老者坐在軟墊上,他的面前擺著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墊子。老者的眼裡隱隱含著淚水,對著無人的墊子自語:「幽兒……是不是你回來了?」

第二天月瓊醒來時根本不知道昨晚發生的事,也沒有人告訴他。只是剛吃了早飯宮裡就來人傳旨:宣嚴刹、月瓊、嚴小妖進京面聖。聖旨剛讀完,嚴小妖突然哭了起來,大有不把天哭塌了不甘休的架勢。三嚴趕忙餵奶的餵奶、摸褲襠的摸褲襠,奶媽黎樺灼和安寶不在,三嚴做這些事也是熟練得很。

嚴小妖平日裡只要吃飽喝足,他爹不把他弄醒,不揪他的臉,他很少會哭,要哭也大多是哼哼,再不行哄哄就好了。可現在不管月瓊怎麼哄他就是不停,最後沒辦法,宣旨的太監受不住了只好去外頭等。說來也奇怪,這太監一走,嚴小妖馬上不哭了。卻很是委屈地抱著爹爹抽泣,好像他哭是因為被壞人嚇著了。

嚴刹把孩子抱了過來,把他的老虎帽子戴上,再拿小棉袍裹了,跟下船那會一樣讓他什麼都看不到。見小妖在父王的懷裡不鬧了,月瓊也裹上棉袍,拉上兜帽。嚴刹沒有刻意穿什麼華麗的衣裳,如他平日在府裡那樣一身素色的長衫。抱著兒子出了屋,嚴刹仍是讓兒子和月瓊與他共乘一騎,看得宣旨太監不時拿眼睛偷瞄。他心裡是奇怪得緊:剛才見著嚴刹的這位公子模樣太過普通,就是那雙眼很好看,似乎在哪見過。可以嚴刹的身分來說,他獨寵這麼一位公子實在是令人費解。

沒有再被罩在大氅下,懷抱兒子,月瓊激動地看著沿途路過的京城街道和屋舍。八年多沒有回來了,京城有了不少變化。他記得街對面有個買零嘴的小鋪子,現在是賣布的了;前頭有棵大槐樹,現在只剩了個樹墩……雙眼熱辣,月瓊眨眨眼睛,他可不能露出半點異樣,不然會讓人起疑的。怕自己再觸景傷情,月瓊低頭去看懷裡的小妖怪。剛才哭過的人現在還在鬧情緒,咿咿呀呀地哼哼。月瓊的左手握住小妖的小手,親一親,咬一咬,癢癢的感覺讓小妖笑出了聲,脾氣也去了不少。兜帽下的大眼彎彎的,小妖不僅眼睛像嚴刹,連脾氣似乎都有點像了。

臉上雖然儘量沒有什麼異樣,可月瓊的心卻是不受控地狂跳,尤其是嚴刹的馬停了下來。略一抬眼,那朱漆的大門,森嚴的守衛,他曾經格外熟悉的地方,讓他的心快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聽不見等候在那裡的官員說的恭維話,聽不到嚴刹的回應,甚至聽不到小妖的哼哼,渾渾噩噩地被人抱下馬,渾渾噩噩地在那人的牽引下一步步朝皇宮走去,月瓊突然覺得懷裡的小妖很沉,他要抱不住了。

把兒子抱過來交給嚴墨,嚴刹緊握著月瓊冰涼的手穩步前行,綠眸幽幽。身邊的人呼吸不穩,腳步虛浮,在外人看來他是被皇宮的氣勢嚇倒了。嚴刹的大掌用力,被捏痛的人「啊」地低叫出聲,雖然引來了其他人的側目,他也瞬間清醒了過來。

低下頭,咬緊牙關,月瓊把手從嚴刹的手裡抽了出來,向後稍稍退了點,與嚴刹保持半步的距離。現在他可不能再糊塗了,稍有不慎就會引來大麻煩。下意識地摸上自己的臉,月瓊給自己鼓氣,不會認出來的,絕對不會認出來的。他這一動作看在熊紀汪和徐開遠眼裡,兩人又是一震,震得三嚴頻頻皺眉,這兩人是怎麼了?

側眼瞅了會月瓊,嚴刹面無表情地在宮人的帶路下大步朝前走。嚴刹進入皇宮的次數屈指可數,不超過五根指頭。如果嚴刹不是能力實在非凡,就憑他胡漢雜種的血統再加上他那如小山般壯碩的體格,他充其量也就是某個王爺的打手。可即便是他已經有資格站在這朝堂上,古年仍是打心底裡不願看到他,他再怎麼厲害,終究還是個綠眼雜種。

沒有人敢直視嚴刹的眼睛,他的親隨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看他是敬畏及佩服。可除了他的親隨和士兵們,其他人看嚴刹就是個可怕的胡漢雜種。嚴刹的眼睛在胡人中都不多見,更何況是在漢人遍佈的中原之地。以前他每每到一個地方,都有孩童被他嚇哭,而就在剛剛,他已經嚇哭了好幾個在路旁湊熱鬧的孩子,更把不少老百姓嚇回了屋。不過有一個人從來沒有被他的那雙眼嚇到過,他唯一怕嚴刹的地方就是他那可怕的欲望,每每讓他聞侍寢而色變。

眼前是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領路的太監讓嚴刹稍等他進去通稟皇上。七人外加一個剛出生四個月不到的小娃娃,竟被幾十名帶刀護衛護送著。嚴刹毫無畏懼,面色平靜地站在那裡。他的身後,熊紀汪、徐開遠、三嚴也是腰背挺直地站著。只有一人低著頭看自己的腳面,不過他伸出左手很輕地拽了嚴刹的手一下,小聲說:「不管發生什麼事,先忍著。」嚴刹被他拽過的右手握成拳,他聽到了。兜帽下的大眼隨即彎彎的,不會有事的,不會!

不一會,嚴刹認識的一位元太監笑咪咪地走了出來,躬身道:「王爺,皇上讓您進去,啊,還有月瓊公子和世子殿下,皇上已經備好了水酒款待王爺。王爺請隨奴才來。」

嚴刹頷首,趙公公投過來一抹帶著深意的眼神,躬身引著他們進入大殿。月瓊咽咽唾沫,猶豫了一下後摘掉了兜帽,低頭跟著嚴刹的腳步向前走。怦怦怦,怦怦怦,耳邊自己的心跳聲是那麼的清晰,旁人也都聽到了吧。

大殿內,身著龍袍的古年側臥在舒適的雕龍金色寶座上,他的腳邊左右各跪著兩名衣衫半敞的俊美侍君。朝中的重臣們都來了,卻不見已經入京的江裴昭和楊思凱,好像這桌酒是專門給嚴刹接風洗塵的。而解應宗就如老牛拖車,據說還在路上。

沉穩的腳步落在大殿光亮照人的地板上,在距上座之人十步遠的地方,嚴刹掀開衣擺,單膝跪下:「臣嚴刹叩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熊紀汪等人雙膝跪地:「臣(草民)叩見吾皇,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一人的聲音被其他人的洪亮掩蓋,他垂著眼,呼吸不穩,重重咬了下唇內的肉,他讓自己冷靜。

古年沒有讓嚴刹等人起身,而是略微坐了起來,唇角帶著讓人看起來很不舒服的笑,開口問:「這娃娃就是世子嗎?抱過來給朕瞧瞧。」

在他身邊候著的趙公公走了過來,嚴刹的綠眸瞬間幽暗,嚴墨抱緊小妖,月瓊的臉白了,他緊緊抓住嚴刹的衣服,讓他不要輕舉妄動。這時候,古年又開口了:「哪個是月瓊?抬起頭來。」嚴刹渾身緊繃,月瓊抓緊他的衣服,定定神,緩緩抬起了頭,那邊,趙公公已經把小妖抱起來了。

倉皇不安的大眼抬起,寶座上的古年臉色瞬間變了,他「蹭」地坐了起來如見鬼般瞪著那雙他絕不會忘記的大眼。月瓊的臉色蒼白,似乎是見到了君王嚇的,身子也在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為何會如此害怕,他已經儘量克制自己了,卻不行。腦袋裡無法控制地閃過一些畫面:一人捆住他的手腳,拿性器蹭他的肚子和下身,兇狠地說要斷了他娶妃的念頭;脆弱的小球被繩子纏著,那人叫囂著要把他「寶貝」咬下來吃下肚子,而他也確實咬了……月瓊想吐。

趙公公抱著小妖往回走,大殿內靜悄悄的,有的詫異於皇上的反應;有的則和皇上一樣驚愣地看著那雙大眼;有的則暗中替嚴刹捏把汗,皇上似乎看上了他的寵君。驚慌的月瓊的大眼下意識地朝兩邊瞟,當他看到一位白鬍子老者在瞪著他時,大眼裡閃過委屈和激動,然後又趕緊去看古年。

趙公公把孩子抱到了仍在驚愣中的皇上面前,把孩子的兜帽摘下。古年隨意瞟了一眼,又怔住了,他呆呆地喊了聲「幽兒……」。在座的許多人都愣了,包括那名被古幽瞟到的白鬍子老者。就在眾人驚異于嚴小妖的「美色」時,就聽「哇」的一聲,不把屋頂掀翻誓不甘休的哭聲立刻響起。

這哭聲驚醒了古年,也驚醒了其他人。他伸手去抱,哪知剛碰到嚴小妖,嚴小妖更是扯開嗓子嚎哭,朝爹爹伸手要抱。古年的眉頭緊擰,眼裡閃過殘獰。一天說幽兒的轉世在江陵,現在看來……火苗在他的眼裡竄起,難道轉世也不願與他親近嗎?!他心下一橫伸手就去抓嚴小妖,月瓊的驚叫卡在喉嚨裡,嚴刹忍不住要出手了。

這時候,一聲不該在此出現的聲音響起:「哪來的孩子哭聲?哀家在花園裡都能聽到。」月瓊的大眼瞪大,身子瞬間不抖了,心卻跳得更厲害。「哇──哇──」小妖哭得是驚天地泣鬼神,嗓門大的讓人絕對相信他是厲王嚴刹的兒子。

群臣立刻起身高呼:「太后娘娘──」古年勉強把視線從嚴小妖身上收回來,難得地站了起來,對從後面走出來的人略有顧忌地說:「是厲王的兒子,朕今日召他們進宮。」

「原來是厲王世子,怪不得哭聲這麼大。」美豔絕倫的太后神色冷漠地一手搭著貼身太監汀洲的手背,緩緩走到寶座旁的軟椅上坐下,母儀天下的尊貴令人不敢直視。三嚴怔愣地瞪著太后的那雙畫著濃妝的眼,怎麼有點眼熟呢?

要說古年最忌憚的人是誰,就是太后張嬛玉。這個女人從不理朝政,更不用自己的身分拉攏朝廷官員,可朝中沒有一人不怕這個被她瞟上一眼都會凍死的冷豔太后。她的背後有大學士李章前,有先帝古瑟的忠心臣子,還有一支神秘的力量讓古年不敢對她輕舉妄動。張嬛玉不是某個官家的女兒,身世成謎。在外遊歷的古瑟突然把她帶回了宮,直接封為太子妃,登基後又順理成章地封她為皇后,其後古瑟再無其她嬪妃,三千寵愛於一身。

古瑟死後,古年曾試探過她的底線,在宮裡對古幽出手。結果第二天晚上他就在自家的臥房內被人敲斷了肋骨,屁股上還被割了一塊肉。雖然沒有證據說明此事與張嬛玉有關,但古年不再招惹他。這也是古年為何用了兩年的時間才奪了天下,一是給古幽時間考慮,二是忌憚張嬛玉。

不過張嬛玉畢竟是個女人,見她根本無力阻止自己奪取天下,古年也不再手軟,只是他千算萬算沒有算到古幽會丟下自己的母后自焚。從那之後,古年就更忌憚張嬛玉了,不過張嬛玉並沒有動他,除了哭泣和大罵之外,沒有任何報仇的意思,讓古年懷疑割他的肉的事根本就與她無關。只是割肉的事終究讓他有了點陰影,既然張嬛玉願意安安穩穩地留在宮中,他也就隨便她了。不管怎麼說,她還是古幽的母親。

冷冷地掃過群臣,張嬛玉的眼神停在了跪在地上的人身上,漂亮的明眸閃過光亮。「皇上怎麼如此失禮?讓厲王一直在地上跪著?」

古年不怎麼樂意地說了句:「起來吧。」說著,他又看向月瓊。

「謝皇上、太后聖恩。」嚴刹站了起來,月瓊也低頭站了起來。那邊,嚴小妖還在哇哇大哭,月瓊卻不擔心了,嘴角甚至有一抹很淡的笑。

張嬛玉瞟了古年一眼,又譏嘲地瞅了眼跪在地上的男君,冷冷道:「皇上召厲王進宮怎麼連孩子都召進來了?這是孩子能待的地方嗎?這麼些見不得人的場面也難怪會讓孩子哭了。」絲毫不管自己的話有多麼不給古年面子,她吩咐:「汀洲,把孩子給哀家抱過來。」

「是,太后。」進來後就一直弓著身低著頭的汀洲走到趙公公跟前伸出雙手。趙公公看了眼皇上,在皇上不甘願地點頭後,他把孩子交給汀洲,沒有發現汀洲抱住孩子的雙手是那麼的緊。抱好了孩子,汀洲又低著頭退到太后跟前把孩子交給太后。

嚎哭的嚴小妖一進入太后的懷抱,哭聲頓時變小,張嬛玉冷豔的臉上閃過母愛的慈祥,她站起來不冷不熱地對古年說:「這孩子跟哀家有緣,哀家把孩子抱走了,也免得他吵了皇上的雅興。」說著,她轉頭對嚴刹道:「出宮的時候讓人到哀家這裡抱孩子即可。」

「臣替小妖謝太后恩寵。」嚴刹的綠眸暗不見底。

太后卻是神色驚訝地問:「這孩子叫什麼?小妖?」

另一人趕在嚴刹開口前大膽地說:「回太后娘娘,他叫嚴小妖,大名還沒有起,想等他長大之後再起。」

這人一說話,古年的眼睛又膠著在他的那雙大眼上了。太后又愣了,美豔的臉龐沒有其他的變化。她好奇地瞅著說話的男子,問:「你是何人?」

對方恭敬地跪下,行了一個大禮:「草民月瓊,是小妖的爹。」

「小妖的爹?」張嬛玉似乎來了興致,抱著孩子走了過來,「抬起頭來給哀家瞧瞧。」

月瓊抬起了頭,大大的雙眼裡是心安和一點點期待。張嬛玉盯著他,眼睛眯了眯,然後她彎下身子,一手輕抬對方的下巴:「哀家倒是聽聞厲王身邊有個得寵的公子被皇上一同召進宮了,就是你?沒想到厲王會讓世子喊你爹。」似乎在說你這普通的模樣怎麼會得寵。

大眼有一點彎彎的:「草民惶恐。」席上的一名白鬍子老者看著兩人間的舉止,眼神眯了又眯,甚至還帶著恨不得把人抓過來狠狠教訓一頓的怒氣。

張嬛玉收回手,拍拍懷裡又開始哭的孩子:「你這公子模樣是普通了點,不過哀家喜歡。你說你是這孩子的爹,看來厲王還真是寵你。起來吧。」

月瓊站了起來。「哇……哇……」見著爹了,嚴小妖又有大哭的趨勢,伸手要爹爹抱。

張嬛玉把孩子遞了過來,月瓊趕緊抱住。張嬛玉眉頭皺了下:「你的手……」

月瓊左手抱住孩子,垂眸:「右手受過傷,沒什麼力氣。」這話一出,某位白鬍子老者差點把嘴裡的酒噴出來,雙眸閃過冷光。

張嬛玉歎了口氣,大眼突然有點泛紅。她壓了壓,還是用那種冷冰冰的口吻說:「難為你了。哀家喜歡這孩子,哀家有二十年沒聽過孩子的哭聲了。汀洲,吩咐禦膳房,讓他們做點孩子能吃的送到哀家那去。」

「是,太后娘娘。」汀洲快步退下。

張繯玉轉過身淡淡道:「厲王,哀家把你的人帶走了。」然後不等對方同意,她抬腳就走。那邊古年要說什麼,她立刻冷凝地說:「哀家想跟孩子樂樂也不成?」

古年很不情願地說:「太后您喜歡孩子,把他帶走就是,只是月瓊……讓他留在這吧。」

張嬛玉冷道:「皇上腳邊跪著服侍的人,讓厲王的公子服侍您可不合適。他是孩子的爹,皇上沒瞧見孩子離不開爹?」又冷哼了一聲,張嬛玉無視被她譏諷得臉色不好的人,高貴地走了。月瓊單手抱著孩子朝皇上行了禮,沒有看嚴刹,匆匆跟上太后,似乎被這裡的氣氛嚇得不輕。

孩子的哭聲越來越遠,大殿內卻無人說話。誰都看得出皇上看上厲王的寵君了,可突然出現的太后不僅把孩子帶走了,還把那位寵君帶走了。三嚴垂眸盯著自己的腳面,他們終於想起來為何會覺得太后的眼睛似乎在哪見過,那不是昨晚在王爺臥房裡的那名黑衣蒙面人嗎?這麼一看,月瓊公子的眼睛很像太后的眼睛,可若黑衣蒙面人是太后,那月瓊公子是誰?三人身子一震,想到熊紀汪和徐開遠,三人又是一震。

人被帶走了,古年殘虐地看著腳邊跪著的侍君,剛要一腳踹過去,他猛然想起嚴刹還在。不悅地說了句:「賜座。」他的心思現在全在嚴刹的那名寵君和兒子身上了。真像,那雙眼真像幽兒,不管是驚慌還是強裝鎮定的時候都像極了幽兒。

古年突然湧上來一股瘋狂,想追到太后寢宮把那個人壓在地上扯去他的衣裳狂暴地進入他。不知他的喊聲和哭泣像不像幽兒。還有嚴小妖……那容貌、那模樣,活脫脫是幽兒小時候。古年眼裡是驚喜的瘋狂,嚴小妖一定就是幽兒的轉世!眸中浮現血色,古年舔舔嘴角,幽兒,這回你可跑不掉了。想到幽兒會在他的懷裡長大,會在他的懷裡染上情色,古年的欲望就漲得發疼。

嚴刹的綠眸閃著嗜血,他豈會看不出古年臉上的淫欲是對誰起的。借著喝茶的姿勢掩住眼裡的光芒,他放在桌下的拳頭青筋暴露。

越想越興奮,古年調整了下坐姿,低啞地問:「嚴刹,朕記得幾年前你曾為了個寵君跟應宗大鬧一場,險些打起來,還是朕好說歹說你才罷了休,那位寵君可是這個月瓊?」

嚴刹放下茶碗面無表情地說:「回皇上。月瓊不是臣的寵君,他是厲王世子的爹,是臣的妻。」

全場譁然,古年的臉色卻冷了:「他是你的妻?朕怎不曾聽聞厲王嚴刹娶親了?還是位男妻。」

嚴刹不卑不吭地回道:「月瓊臉皮薄,臣只宴請了幾位屬下。按胡人的禮儀迎娶他進門。他左耳上的耳飾就是成親的信物。」

古年有好半天沒有開口,喝了幾杯酒後,他抬眼:「若朕向你討他呢?」此話一出,全場又是一片譁然,皇上居然連彎都不繞直接開口要人了!若那個月瓊只是個寵君,皇上要便也要了,可嚴刹都說了那是他「老婆」,皇上竟公然搶人家「老婆」,這可就是大事了。對男人來說奪妻之辱幾乎無人能忍,更何況是嚴刹。

眾人都等著嚴刹開口,然後他們就聽他粗聲說:「嚴刹承蒙皇上厚愛,萬死不辭。但月瓊是臣的妻,臣為了苟活而送出自己的妻,就算臣不覺得羞恥,臣的屬下也會為臣無顏。請皇上恕臣不敬,臣,不願。」

「嘩!」嚴刹拒絕了!嚴刹拒絕了!

古年手裡的月光杯被摔在了地上,碎成了一片片。他踢開腳邊的侍君陰狠地說:「若朕執意要他呢?」

嚴刹站了起來:「嚴刹從來都不是苟且偷生之人,臣不願!」

「嘩!嘩!」厲王和皇上對上了!對上了!

「來人!把嚴刹給朕拿下!」古年暴怒,門外沖進來大批的侍衛。

「我看你們誰敢!」熊紀汪拍桌子而起,三嚴緊隨其後。

「嘩!嘩!嘩!」嚴刹要反了!要反了?!

兩邊對峙,氣氛極為緊張,這時一位老臣放下酒杯,慢悠悠地說:「皇上,今日之事可能聽老臣幾句?」

古年看了他一眼,恨恨地說:「國師要說什麼?」

開口的是國師胤川,古年的心腹大臣,助紂為虐的老不休,加重賦稅、徵集勞力、在京外修建那些淫靡享樂的什麼幽台都是他給古年出的餿主意。他對嚴刹微微一笑,說:「皇上,月瓊公子乃厲王之妻,皇上向厲王要他,就等於是討了厲王的妻。如厲王二話不說就給了皇上,那厲王今後在屬下面前還又何威嚴可言?皇上的要求本就令厲王為難,也難怪厲王會做出如此不敬之舉。」

接著,他起身走到嚴刹面前,拍了拍雙眼兇狠的熊紀汪,對嚴刹露出一抹高深莫測的笑:「厲王身為臣子,天下都是皇上的,臣子的一切自然也都是皇上的。皇上向厲王討個人,厲王作為臣子又豈能不給?」

嚴刹的綠眼瞪著胤川,這個輔佐古瑟、古幽、古年三代君王的國師大人一直是一個讓人看不透的傢伙。他不與朝中任何人來往,除了上朝就是躲在自己的府裡裝神弄鬼。似乎只要是皇上,他都會輔佐,不管這個皇上是昏君也好是暴君也罷。

說完了,胤川轉過身對皇上躬身道:「皇上,不如給厲王三天的時間考慮。奪人之妻總要有點耐心,也總得給厲王些顏面。」他這話,卻是兩邊都沒給面子,聽得古年有火也不好發,嚴刹則是面色陰沉。

「不知皇上意下如何?」胤川和藹的笑讓人想到了一種動物──狐狸。

古年陰仄地瞪著嚴刹,過了會他冷冷道:「嚴刹,朕給你三日的時間考慮。月瓊你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給了,你繼續做你的厲王;不給,你就別想活著離開京城。你的兒子太后既然喜歡,就把他留在宮裡陪太后吧。」他不僅要嚴刹的妻,還要他的子!

嚴刹的怒火飆升。若不是不能帶刀面聖,熊紀汪很想沖上去砍了那個昏庸無道的傢伙。胤川扭過頭和藹地說:「那王爺就考慮考慮吧,三天的功夫,足夠王爺考慮了。」

嚴刹握了握拳,似乎在強壓怒火,然後雙手抱拳:「臣會考慮。」說完,他轉身就走,熊紀汪等人快步跟上。不顧自己的行為有多麼不敬,嚴刹極快地走出了眾人的視野,帶著無法掙脫的屈辱。

胤川在嚴刹走後,又和藹地安撫同樣在盛怒中的人:「皇上,嚴刹會同意的。三天之後皇上便可為所欲為,又何必在意嚴刹的不敬呢?」十足十的奸臣模樣,看得司馬騅等人心頭火氣。到時候第一個殺的就是這個老傢伙!

胤川的安撫似乎起了效果,想到三天后就可以把那個月瓊壓在身下變著法的蹂躪,古年的臉上露出即將得逞的淫欲。讓人奏樂,他下令豔奴們登場。一個個僅護住重點部位的男男女女們從兩邊舞著輕紗出場,一時間大殿內滿是靡靡之音。胤川色咪咪地看著場上香豔的舞蹈,慢悠悠地喝著酒,好酒,好酒。

「國師,我不喜歡當太子,我喜歡跳舞。」

「可皇上只有你一個兒子,你不當太子誰當?而且不做皇上,你的容貌會為你招致禍患。」

「這樣啊……國師,我新編了一舞,我跳給您看。祝您體內的蟲子每日都乖乖的,祝您不再為了我而擔憂天下蒼生。」

「呵呵,幽兒,我從不擔憂天下蒼生。只擔心有一日會再也看不到你的舞。」

「不會的,國師,幽兒能跳一日就為您舞一日。」

「好,不過幽兒,記得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我之間的秘密,尤其是皇上和皇后娘娘。」

「呵,我知道。國師,我不會告訴母后她埋在桃花樹下的桂花釀是您偷喝的,也不會告訴母后她喜歡的那只兔兒進了您的肚子;也不會告訴母后您的鬍子是假的,更不會……」

「噓……你這個小兔崽子!」

「呵呵呵……」

在嚴刹帶著一肚子的怒氣離開皇宮後,太后張嬛玉的寢宮,有三個人卻在互相抹眼淚。怕隔牆有耳,三人不敢放開嗓子大哭,只是抱在一起低聲哭。在大殿裡哭得驚天地泣鬼神的嚴小妖躺在鋪著軟軟褥子的床上玩手指頭,乖得不得了。

「幽兒,幽兒,娘想死你了想死你了。」

「娘……」

緊緊抱住思念了八年多、他今生最重要的人,月瓊的眼淚如開閘般收不回來。娘瘦了,都是他讓娘瘦了。

「少爺,嗚嗚嗚,少爺……」一旁的汀洲也在不停地擦眼睛,月瓊又抱住他,眼淚弄濕了汀洲的肩頭:「我聽小葉子說了,讓你受委屈了,小洲子。」

「少爺……我和娘娘嚇死了,嚇死了……少爺,嗚嗚嗚……」主僕,不,兄弟兩人緊緊相擁,看得張嬛玉眼淚更是嘩嘩嘩地流。

還是汀洲先冷靜了下來,哽噎道:「娘娘,少爺,不能再哭了。這裡到處都是皇上的眼線,被他們察覺到就麻煩了。」

母子兩人趕忙給彼此擦淚。深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張嬛玉拿過清潤膏擦在兒子哭過的眼睛和略有些腫的地方,過一個時辰哭過的痕跡就會消失,不會被人瞧出來。給兒子擦完了,張嬛玉又給汀洲擦了,她還是沒有從重逢的喜悅中緩過來,眼睛濕濕的。

「太后娘娘,禦膳房給世子殿下煮了奶粥,奴才給送來了。」屋外傳來太監的聲音,汀洲立刻眨眨眼,深吸幾口氣後,低頭走了出去。接著就聽到他說:「給我吧,太后逗世子殿下正高興呢,別讓人擾了太后的興致。」

「是。」小太監退了出去,因為一直低著頭,他並沒有發現汀洲的異常。

快速回來,汀洲把奶粥放到桌上,並沒有喂給小妖吃的意思。張嬛玉說:「剛才不過是個藉口,這宮裡的東西不乾淨,別弄傷了小妖的肚子。」她撲到兒子懷裡,抱緊兒子:「幽兒,生小妖沒少受罪吧。」

摟著母親,月瓊大眼彎彎地說:「小妖很乖,出來的時候沒有讓我太疼。就是娘以前騙我說孩子是從娘的肚臍裡出來的,害我怕得要死,想著小妖怎麼從肚臍裡出來。」

張嬛玉撅起嘴:「你外婆也是這麼騙娘的啊,娘自然這麼騙你了。幽兒幽兒幽兒幽兒……」一遍遍喊著兒子的名字,張嬛玉摸上兒子完全變了容貌的臉,又快哭了。

按著娘的手,月瓊笑道:「娘,這樣很好。這幾年在外頭,這張臉給我省了不少麻煩。」說完,他又垮了臉:「可是小妖不聽話,不把自己的模樣變得難看一點。」

張嬛玉神似兒子的大眼一瞪:「不行!你的臉是娘當時糊塗,不然說什麼都不該讓你受那份罪改了容貌。小妖多漂亮,跟你小時候像極了。不能變,娘可不要讓小妖受那份罪。幽兒,你不許打小妖的主意!不然娘就哭給你看!」

月瓊委屈地說:「我也沒有說要給小妖改容貌啊,而且我也有沒有藥汁。」

「你還說!」張嬛玉捏住兒子的臉,不依不饒,「把我的幽兒還回來,解藥呢,解藥呢?」

拉下娘的手,月瓊揉揉被揪疼的臉,還是剛剛冷冰冰的娘好,起碼不會揪他的臉。「娘,我不要變回去。天下人都知古幽自焚死了,我又突然活過來,別人不會以為是詐屍,只會以為活見鬼了。」而且那人不知道他的身分,還是這樣好了。

「可是我想看幽兒美美的臉……」張嬛玉又要哭了,月瓊趕忙安撫她。抱著兒子,張嬛玉的眼淚還是沒忍住。那個時候大哥剛被帶走,她擔心大哥的身子,又要幫著剛登基的兒子熟悉朝政。可古年又偏偏挑那個時候對幽兒做了那樣的事,雖然沒有強佔了幽兒,卻把幽兒嚇得大病了一場。

情急之下,她只想到把兒子送出宮,然後把天下丟給古年,她和兒子換個身分遠走高飛,不再過問世事。可時間緊迫,最後卻在倉促之間釀成大禍,這一丟,就把兒子丟了八年多。想到此,張嬛玉就不免埋怨起嚴刹來,如果不是他把兒子困在江陵,她早就找到兒子了。

月瓊輕拍娘親:「娘,今後小妖長大了,你看他的臉就成了。古幽已死,我不能再現身,何況現在這樣真的挺好,我就是獨自逛街都安全得很。」大眼裡是自得,這是他原本完全不可能有的生活。

見兒子這般高興,張嬛玉的不甘放下了一點點,但還是難過地說:「讓『他』知道你變了容貌,『他』會自責的。」

月瓊震了下,想起徐離驍騫,他不安地問:「『他』,知道我出宮了?」

張嬛玉點點頭,月瓊的心涼了半截。

「『他』想見你,也知道你有了小妖,已經派人送了好幾封信來催了。」

「『他』身子好些了嗎?」想到那個人,月瓊很是擔心。

張嬛玉臉上有了笑:「好多了。就是不能操心不能累。你徐叔叔精心照顧著,『他』的身子一天天都在好轉。你徐叔叔讓人在海裡找了種草,那種草做成的藥對『他』的身子極有好處。」

月瓊的大眼眨了眨,心裡突然生出異樣的感覺,為什麼他以前從來沒有想到呢?「唔……娘,『他』和徐叔叔……嗯……」

張嬛玉的表情有點心虛,月瓊再眨眨眼,有問題!果然,他就聽她娘支支吾吾地說:「啊,那個,幽兒啊,娘說了,你可別在意啊。那個,就是,『他』和你徐叔叔啊,是,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是,嗯……」

「『他』和徐叔叔在一起了吧。」月瓊笑著打斷娘的支吾,沒有絲毫被欺騙的憤怒,只是鬆口氣地說,「怪不得『他』重病那會,徐叔叔會握著『他』的手哭呢。那時候我不明白,就是感慨徐叔叔對『他』的情誼真重。現在我明白了。娘,你怎麼會覺得我會不高興?是這樣的話,我就更放心了。」

張嬛玉也眨眨眼,非常驚訝,以前她一提男子和男子怎樣,兒子就不願意聽,現在反倒怪起自己來了。有問題!她湊近,危險地眯起大眼:「幽兒,你和那個嚴刹……」

月瓊笑咪咪地回道:「來之前,我和嚴刹成親了。」

「什麼?!」如果不是被兒子捂住了嘴,張嬛玉的吼聲會把方圓十裡古年的眼線都「勾引」過來。

「娘,」左右看看,在他娘點頭答應不再喊時,月瓊放開手立刻說,「娘,嚴刹說等大局定了之後再昭告天下。」

「你怎麼會同意與他成親!」張嬛玉很不樂意,「他那麼熊,那麼醜,又凶!他不配你!娘不同意!不行不行,娘不同意!」說著就要去摘兒子的耳墜,她當然清楚那支耳墜的意思啦。

月瓊失笑地躲開,如哄小妖般抱住娘:「娘,嚴刹只是長得凶。至於美醜,我到覺得還好。娘,他特別疼小妖,小妖的小床、搖籃都是他親手做的,不讓任何人幫忙。嗯,他是壯了點,不過,嗯,看了這麼多年,我也習慣了。」

「不行不行,他不配幽兒,娘不能把你給他!」張嬛玉死活不依,然後語不驚人死不休,「娘喜歡章前,幽兒若喜歡男子的話,可以和章前成親啊。」

月瓊的身子頓時石化,就連汀洲都倒抽了一口冷氣。不覺得自己說的有什麼不對,張嬛玉肯定地點點頭:「章則是你的太師,學富五車,你和他成親之後小妖也不必請夫子了,而且……」

「娘!」打斷娘的話,月瓊的臉色很少見的嚴肅起來,張嬛玉頓時不吭聲了。見娘委屈地看著自己,月瓊無奈地笑笑,娘是想害太師血濺京城丘百里嗎?一想到那雙綠眼,月瓊自己先打了個寒顫。

「娘……」放低聲音,月瓊握住娘的手,「我知道娘疼我。只是娘,太師是我的太師,他把我當成他的兒子,我也同樣把他當作我最尊重的長輩。娘,嚴刹是小妖的父王,若沒有意外的話,我……不會離開嚴刹。娘,」想到什麼,月瓊突然有點猶豫,憋了會,他左手抓緊娘的雙手,「其實我一直覺得娘和太師很般配。才子佳人,天作之……娘!」

在娘舉起可怕的右手時,沒抓住的月瓊跳起來躥到汀洲身後,連連求饒:「娘,我說錯話,我不說了,今後再也不說了!娘饒命!」

「壞幽兒!你氣娘,你氣娘,娘,娘……」猶如被說中心事的小女兒,張嬛玉的臉色漲紅,眼神嬌羞,看得月瓊心下茫然,他好像沒說錯嘛。「娘,太師一直未娶,您又是一個人,在一起不好嗎?」一說完,月瓊趕緊捂住自己的嘴,怎麼把心裡話說出來了。

「你還說!」張嬛玉的臉紅得嬌豔,看得月瓊眼睛發直,娘還說她不喜歡!「娘,孩兒求您了,這話您絕對不能去和太師說,不然太師肯定會生氣,他一生氣說不定就不理孩兒,不理娘了。」

「真的?」想到章前會不理自己,張嬛玉有點害怕。

月瓊連連點頭,汀洲也連連點頭:「娘娘,李大人若知道娘娘想把他許配給少爺,鐵定會生氣。」

「那,那我還是不提了。」咽咽唾沫,張嬛玉把這個念頭拋出腦外,並叮囑,「你們也不許在章前面前提!不然!」她陰狠地舉起右手。

「不提不提,絕對不提!」月瓊在心裡委屈道:明明就是娘提的麼。

好,這場小小的鬧劇算是告了一個段落。重新坐好的三人繼續談正事。張嬛玉惡狠狠地問:「幽兒──告訴娘,是誰傷了你的手!」

月瓊在心中哀鳴,他就知道躲不過去,可是……「娘,都過去了。」

「不行!誰都不能欺負我『陰羅刹』的兒子!」張嬛玉怒氣衝天,把自己以前在江湖上的名號都吼了出來,嚇得月瓊趕緊捂住她的嘴:「娘,小聲點!小聲點!」

拉下兒子的手,張嬛玉氣呼呼地又問:「那你說,你的右手是怎麼傷的?」

月瓊舔舔嘴唇,過了會道:「傷我的人已經死了,被嚴刹……娘,多虧了徐大夫醫術高超,不僅保住了孩兒的手,還讓孩兒的手看起來根本就不像受過傷。」說著,他擼起右手的袖子,給娘看他羊脂玉般的胳膊,真是一處疤痕都沒有。

張嬛玉摸上兒子的右臂,眼淚掉了下來。兒子好好的一隻手不能使力了,今後可怎麼跳舞……一想到嗜舞如命的兒子,她的眼淚就停不下來。

放下袖子,月瓊擦拭娘的淚:「娘,孩兒還能跳舞,根本不影響。」

「你別寬慰娘了,娘怎麼不知道?」嚶嚶哭著,張嬛玉的嗓子都啞了,「你不想說,娘也不問了。嚴刹那頭熊一定知道是誰傷了你的手,如果他不為你報仇,娘就一掌劈死他!」

月瓊淡笑:「都過去了,那人已經死了,是嚴刹殺死的。」他的手是那人的心結,雖然他已經看開,可那人卻是心心念念。這個結,還是讓那人親自去解吧。

「幽兒……娘苦命的幽兒……」埋進兒子的懷裡大哭,張嬛玉發誓一定要找到治好兒子手的辦法。月瓊低低地安慰娘親,見著了娘,見著了汀洲,今夜他就是做夢都能笑醒。

到了晌午該用中膳的時候,張嬛玉才算是平靜了下來。抹了清潤膏等著哭腫的地方消下去,她親自喂小妖喝米漿。宮裡沒有虎奶,張嬛玉讓汀洲去取了鹿奶小妖也不喝,她索性讓汀洲在小灶房裡熬了濃濃的米漿,沒想到小妖還挺愛喝。張嬛玉高興極了,幽兒小時候也最愛喝這米漿。臉上同樣抹了清潤膏的月瓊臉上已看不出哭過。他坐在娘的身邊安靜地陪著娘,看著娘給小妖換尿布、喂米漿,對娘多年的愧疚這才有了點補償,尤其是娘被小妖逗得呵呵笑時,他更是慶倖小妖是只糊塗的妖怪,不然他就生不出小妖了。

喂孫兒吃了米漿,熟練地給他拍出飽嗝,張嬛玉在孫兒睡著後說:「幽兒,今晚娘把你和小妖送出宮,你和嚴刹今夜就出京。」

「娘?!」

張嬛玉露出一抹冷笑,親親孫兒的小手:「古年對你上了心,怕是已經跟嚴刹討人了。若嚴刹真如別人說的那樣,那今夜他一定會帶你闖出京城。」月瓊的心砰砰砰直跳,左手下意識地摸上臉,他都變了模樣了,為何「他」還會注意到他?和記憶中的那個可怕的影子相比,「他」變得更讓人心寒了。

大事精明,小事糊塗的張嬛玉摸上兒子的眼:「幽兒的模樣再變,這雙眼也變不了。古年不是認出了你,只是看上了你這雙眼。幽兒,你和小妖先行一步,娘會帶著汀洲與你會合。」

月瓊半天沒有吭聲,臉色平靜地看著小妖,過了一會,他淡淡笑了:「好。」

張嬛玉放下心,輕搖懷裡的寶貝,隨口問了句:「有個人一直在暗中幫娘,功夫極好在娘之上,幽兒心裡可有數?」

「嗯?誰?」

張嬛玉見狀,搖頭:「罷了,不管是誰只要不是敵人便好。」她沒說在多年前那人就會幫她出過氣。

月瓊還在想娘剛才的問題,突然一個白鬍子老頭從他眼前閃過。啊!想了想,他閉了嘴,還是不告訴娘了,萬一不小心說漏嘴,把他答應給那人保密的事說出來就不好了。

第二十六章

會館內,正廳的門緊閉,嚴刹肅殺地坐在椅子上,熊紀汪、三嚴和徐開遠等著王爺下令。會館外,大批的兵馬把會館圍了個水泄不通。古年給了嚴刹三天的時間考慮,可他只要一個回答,嚴刹答應也得答應,不答應也得答應。

「王爺,您下令吧。屬下就是不要這條命,也要跟狗皇帝拼了!」熊紀汪已經做好了殺身成仁的準備。

「王爺,您下令吧!」三嚴異口同聲。

徐開遠低著頭在桌子上寫寫畫畫:張嬛玉……月瓊……張嬛玉……月瓊……嬛玉……月瓊……玉嬛……月瓊……手指一頓,他拿袖子把桌上的痕跡擦掉,抬頭等著王爺下令。

「叩叩叩」有人敲門,嚴墨立刻站了起來,就聽外面道:「王爺,小的給王爺送中飯。」是會館的侍從。嚴墨看了王爺一眼,立刻去開門,門外四名低頭垂眸的侍從走了進來,把吃食放到每人手邊的桌上後子退了出去。嚴墨關上門,嚴牟嚴壯立刻檢查桌上的碗盤。嚴牟在他的碗底摸到一個東西,他立刻取下,是一張很薄的紙。

展開來,嚴牟立刻交給王爺,其他人都湊了過來。紙上寫了一句話:子時出城,城外交人。除了嚴刹外,其他人的雙眼瞬間瞪大!

把紙條燒了,嚴刹開口:「告訴嚴金,今晚子時行動。」

「是!」

嚴刹在會館內一直沒有露面,在外面圍著他的兵馬也不敢分心,負責看管嚴刹的人是內衙總管程五,古年的心腹之一,這幾年他沒少給古年找神似幽帝的漂亮少年。一直等到天黑了,嚴刹也沒有派人出來,程五撇撇嘴,皇上看上的人就一定得弄到手,就算給了嚴刹三天的時間嚴刹又能做些什麼?他摸摸饑餓的肚子,吩咐手下人嚴密看管,他離開去吃飯。

入夜,會館內的燭火亮了起來,嚴刹仍舊坐在那裡,腳邊是他的大銅錘。熊紀汪等人面色冷厲地坐在位置上,只等子時一到就殺將出去。亥時三刻,嚴墨吹滅了屋內的燭火,外面的人以為嚴刹歇息了。這時候吃飽喝足的程五才騎著馬回來。他朝會館內張望了幾眼,見燈熄了,對手下道:「城門已關,留下二十個人在這裡守著。」

這時程五的副官上前猶豫道:「總管大人,皇上命我等守在這裡,我等私自離開不大好吧。」

程五切了一聲,說:「嚴刹的兵馬全部在城外,他身邊就跟了那麼幾個人,二十個對付他綽綽有餘。他就是能出了會館,也難出京城。他現在就是甕中的鱉,等著被逮吧。哈哈哈,留下二十個人,其他人撤了。」

「厲王嚴刹勇猛非凡,他若要闖,二十個人恐怕不足以抵擋。」副官仍勸道。

程五不悅地說:「你是懷疑本大人要故意放走嚴刹嗎?」

「下官不敢。」

「哼,我就是只留下一個人嚴刹也別想出城。留下二十個人其他人隨本大人撤!」

見無法說服程五,副官想想如果出了事也和自己沒有關係,就留下了二十個人守在這裡,他和其他人跟著程五離開了。

而此時,京城的一處無人居住的破屋裡,有一人被五花大綁地捆著,嘴裡塞著兩隻臭襪套,身上被扒了個精光只留了一條褻褲。他邊掙扎邊嗚嗚嗚地叫,可惜除了寒風吹過外,無人發現內衙總管程大人被人丟在這裡。

「邦邦邦」

子時到了,嚴刹提著自己的兩個大銅錘站了起來,嚴牟悄悄打開了門,屋外沒有人,會館的侍從們似乎都睡了。嚴牟拉開門躥了出去,嚴墨和嚴壯緊隨其後,熊紀汪和徐開遠也迅速出屋。很快,三嚴牽來了馬,嚴刹最後一個出去。上了九夷馬,待其他人都上馬後,他舉起手裡的銅錘大吼一聲:「沖!」

「碰!」

會館的大門被大銅錘從內砸開,在外面打盹的二十個人立馬驚醒,紛紛倉皇上馬。突然,會館的屋頂上出現了幾十名黑衣人,一陣箭雨護著沖出來的嚴刹等人直奔那二十個負責看守的人。可憐他們還來不及拔刀,就被射下了馬背,隨即被沖過來的馬匹撞飛了出去。

熊紀汪、三嚴和徐開遠回頭看了一眼,就見那些黑衣人極快地跳下屋頂。一聲了亮的口哨之後,幾十匹馬從周圍的巷子裡沖了出來,黑衣人快速上馬跟在他們身後。五人壓下心中的震驚,揮動馬鞭緊跟著前方那個沒有回過頭的人。

寂靜的京城響起急促的馬蹄聲,隱約傳來騷亂,但嚴刹只是不停地催促九夷馬向城門方向沖。城門的守衛聽到了馬蹄聲,舉著火把向聲音傳來之處照去,當他們看清楚最前方的人是誰時,守衛驚喊:「是厲王!是!」一支從夜空飛來的箭插入他的喉嚨,那名守衛從城牆上掉了下來。他的喊聲驚動了其他人,城門守衛們搭弓的搭弓,喊人的喊人,佈陣的佈陣。

而他們想不到的是,護城河裡突然冒出了幾百個人,無數道鷹爪扣在了城牆上,身手俐落的死士快速攀上城牆。就在守衛們忙著對付嚴刹時,這些沖上城牆的死士們突然出現在他們身後,刀光閃閃。緊接著,吊橋兩側的繩索被砍斷,吊橋轟地落地。

正面,夜空中箭雨在嚴刹抵達之前射向城門的守衛,緊接著大批黑衣蒙面人從四面八方躥了出來。裡外夾擊,一時間城門處殺聲震天。嚴刹看到了黑衣人,他身下的九夷馬依然快速向前奔跑,他握緊手裡的銅錘,在快沖到城門前的那一瞬間,他夾緊馬腹,一錘子砸飛了柵欄和三四名守衛。接著又是一錘,另一側的柵欄也被他砸成了碎塊。

這時候,三嚴和熊紀汪趕到了,四人迅速下馬直奔城門。嚴刹把城門口的守衛砸得毫無還手之力,黑衣人和趕到的另一撥黑衣人攔住其他城門守衛。那邊,三嚴和熊紀汪已經抬開了沉重的門閂。

「吱呀」一聲,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三嚴和熊紀汪迅速上馬朝前沖去,有人已經在那邊接應了。

「王爺!開遠!快走!」竟然是和任缶一起離開王府不知去向的嚴金和嚴鐵!又砸飛了幾名守衛,嚴刹帶著徐開遠沖了出來,無暇顧及後面的黑衣人,六人馬不停蹄地向城外奔去。嚴金嚴鐵吹了一聲口哨,城牆上把守衛砍得七零八落的死士們也不戀戰,帶著被打傷的同伴,和黑衣人一道從城門撤了出來。

在得知消息的司馬騅帶著大隊人馬趕到時,哪裡還有嚴刹等人的身影,只見遍地城門守衛的屍體。他臉色陰沉,嚴刹就這樣丟下自己的「妻」子逃了?他沒忘了那個給孩子唱歌謠的男子。嚴刹為了他對皇上大不敬,他以為嚴刹是條漢子,沒想到……也不過是個苟且偷生之人!

這時候有人倉皇地上前稟報:「將軍,我等埋伏在外的弓箭手全部中了埋伏,被人殺了!」

司馬雖眉頭緊擰:「馬上派人進宮稟報皇上,其他人跟我去追!」無人注意時,他眼裡閃過驚訝,他還沒有出手,是誰做的?

「什麼?嚴刹逃了?!」得知消息的古年揮開侍君,赤裸地下了床。

「回皇上,嚴刹帶著他的親隨們逃了,有一群黑衣蒙面人幫他。司馬將軍安置在城外伏擊的弓箭手遭到了埋伏,全部被殺,司馬將軍親率人馬去追嚴刹了。」

古年的眼裡閃著寒光,他第一個想到的是:「馬上去太后寢宮把月瓊給朕帶來!」

「是!」

舔舔嘴角,古年陰仄地笑了:「嚴刹啊嚴刹,這可是你送給朕的。」腿間的欲望無需撫慰就高漲了起來,想到那個雙眼像極了幽兒的人,他體內的欲望就在叫囂。

可等了半天都沒有等到人,古年等不及了:「來人!去太后寢宮看看,人怎麼還沒有到!」

「是!」

又等了一會,人還是沒到,古年暴怒,這幫無用的東西,帶個人都這麼慢!拿過衣袍套上,他赤腳向外走,還沒走到門口,就有人驚慌地沖了進來,一看到他馬上跪在地上說:「皇上!月瓊和厲王世子被人劫走了!太后被人打暈了!」

「什麼?!」一腳踢開那名太監,古年驚怒,「來人!司馬騅速來見朕!把嚴刹那雜種給朕捉回來!朕要活剮了他!」

一時間,皇宮大內亂了起來,古年下了一道道聖旨沿途攔截嚴刹,而火上澆油的是,他發現他手上的那一半虎符不見了。古年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威脅,他不動聲色地把知道虎符不見的幾名太監全部弄死,趙公公因為出去替他傳旨而逃過一劫。

嚴刹駐紮在距京城二裡外的三百鐵騎在他趕到時已經滿是肅殺地上馬等候了。拉緊韁繩,嚴刹掃過一圈後沒有下令立刻出發,而是調轉馬頭把雙錘分別交給嚴墨和嚴壯,便一動不動地盯著京城的方向。沒有人開口催促他快逃,即便知道古年的追兵很快就會到,也沒有人露出半點焦躁,他們知道王爺在等誰。身上濕乎乎的嚴金和嚴鐵趁機脫下濕衣,換上乾爽的衣服。兩人和熊紀汪、三嚴交換了一下眼神,彼此都安然無恙,不激動是假的。

急促的馬蹄聲在寂靜的夜晚格外明顯,嚴刹立刻揮鞭朝馬蹄聲處奔去,熊紀汪和三嚴緊隨其後。沒有月亮的深夜,嚴刹的雙眼卻比星星還要亮,當前方出現一匹馬時,他啪啪幾鞭抽在九夷馬的屁股上,然後在接近對方時猛然拉緊韁繩,不等九夷馬停穩他就從馬背上躍了下去直奔對方。

對方也極快地拉緊韁繩停了下來,還沒有把明顯罩著人的披風拉開嚴刹就已經躥到了他的身邊。他不怎麼高興地撅撅嘴:「厲王急什麼?難道不放心我能把瓊瓊安全帶出來?」

嚴刹哪有空理他,掀開披風急地去看披風下的人,一雙彎彎的眼睛正瞅著他,而這人的懷裡本應該在睡的小妖怪不滿地哼哼,一見是父王,他委屈地伸手要抱。嚴刹一手把孩子抱過來,一手接住對方主動彎下來的身子。當把那人抱下來後,他沒有鬆手,而是格外用力地攬緊。

月瓊的左手緊緊揪著嚴刹的衣襟,這一刻一直懸著的心才算放下。嚴刹對馬上那人說:「多謝,日後如有所需,嚴刹絕不推辭。」

徐離驍騫立馬笑嘻嘻地說:「那你把瓊瓊給我吧。」嚴刹卻是看也不看他,摟著「老婆」孩子轉身就走。

「厲王說話不算話,怎能過河就拆橋?」

嚴刹把月瓊扶到馬上,然後他抱著兒子上馬,回頭給了一句:「月瓊只會是嚴刹的妻。徐騫,我嚴刹欠你一個人情,日後必會雙倍奉還,後會有期。」不再浪費時間,他調轉馬頭朝他的三百鐵騎奔去。月瓊扭頭朝徐離驍騫揮揮手,對方撇撇嘴,也笑著揮手,他們很快就會再見的。然後他也調轉馬頭迅速消失在了深夜。

接到了月瓊,嚴刹便不再耽擱,帶著手下和鐵騎一路朝栗子口奔去,這個時候任缶和董倪應該已經帶著人趕到栗子口了。扯過大氅罩住懷裡的人,嚴刹一手握著韁繩,一手摟緊懷裡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月瓊的大眼彎彎的,人馬中加入了嚴金嚴鐵還有他們帶來的兩百多死士,他們更安全了。大氅下響起了低低的歌謠,某位還不睡覺的小寶貝該睡了。

在他們身後,前來追擊的司馬騅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下了幾道無關痛癢的命令後,他命一部分人繼續追擊,他則帶著另一部分人回京去見皇上。他憎恨當今皇上,可丟棄「妻」、子獨自逃跑的嚴刹也同樣令他不齒。他已經決定了,事成之後他會帶著妻兒退出朝堂,找個安靜的地方不再問世事。而當司馬騅進宮聽聞月瓊和厲王世子被人劫走之後,他著實愣了一會,想到那個有著一雙綠眼的男人,他的嘴角微微勾起。這一路上堵在胸口的悶氣全部消散,也許那個男人是可以信任的。

寂靜的夜晚,耳朵會變得異常靈敏,懷裡的小妖怪在鬧了一會後終於消停了,在爹爹的懷裡呼呼大睡。月瓊的耳邊是一人平穩卻粗重的喘息,還有他怦怦怦有力的心跳聲。他沒想到送他們出來的會是徐離驍騫,不過有徐離驍騫在娘那裡,他就更放心了。事情比他預想的要順利許多,只是……拉開披風,月瓊探出頭。正策馬看著前方的人低頭,綠色的眼睛裡是沒有掩飾的肅殺與暴怒。

月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在這個逃命的緊張時刻,他居然伸出左手摸上了嚴刹的臉,然後在那人低頭時,他主動送上了自己的嘴,閉上了眼睛。紮人的鬍子落在他的唇邊,帶著怒火的氣息噴在他的臉上。他不知道是何事讓這人如此生氣,難道「他」真如娘所說的,向嚴刹開口要他了?想到這裡,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男子……真的會喜歡上男子?

「月瓊。」粗啞的低喚。月瓊的身子一顫,這人看他的眼神讓他心慌。他又沒有做違約之事,心慌什麼呀。

「唔,小妖的老虎,就放那了?」無話找話。

夜晚的風很冷,嚴刹拉緊披風:「會有人照顧它。我們路上不停,若小妖該換尿布了,你吭聲。」

「嗯。」左手抱緊孩子,月瓊全身放鬆地靠在那副寬厚的胸膛裡,「我眯一會兒。我和小妖都吃過飯了,不用管我們。」把大氅裹好,嚴刹揮動馬鞭。綠眸幽深,妄圖搶厲王妻、子者,殺無赦!

一道道指令朝幽國各處發出,但古年不知道,他發下的這些指令在出了京城之後就銷聲匿跡了。齊王解應宗在進京的半途中突然方向一變,朝安王楊思凱的封地甘臨府急遠前進。另一邊,解留山帶著他練兵的五千人馬和石水的兩萬人馬突然攻入恒王封地金州,直逼武夷府。局勢瞬間明朗起來,古年召三王進京觀禮不過是個幌子,他要在嚴刹、楊思凱和江裴昭都不在封地時,以解留山為前鋒,先下手為強。

只是古年萬萬沒有想到,嚴刹進京的第一天就敢叛逃出京,更沒有想到被他扣押在地牢裡的江裴昭和楊思凱在嚴刹叛逃的當夜被人救了出去,下落不明。在已經是天衣無縫的完美計畫中,接二連三的意外讓古年措手不及。是誰在暗中幫嚴刹?古年首先想到了太后張嬛玉,可張嬛玉被打傷了,現在還躺在床上要死不活的,究竟是誰?古年已經想到了不下百種的方法折磨那個敢壞他大事的人。

哼著小曲,國師胤川在自己的國師府內自飲自樂。喝完一杯,他咂咂嘴,這偷來的酒就是好喝。他面前的燭火動了動,他放下酒杯。風吹入,他沒有扭頭去看,而是拿起酒壺斟滿,不過這回是兩杯酒。窗戶關上了,有人走到他身邊坐下,拿起一杯酒便喝,也不管這杯子是胤川剛才用過的。

「他們已經安全出京。有人比我快一步把月瓊和孩子帶了出去。」說話的人一臉的麻子。

胤川拿過另一杯酒,陶醉地抿了一口,捋捋長長的白鬍子:「太后入宮前是江湖上無人不知的『陰羅刹』,只是入宮後就鮮少有人知道她的身分了。那人定是太后那邊的人,無需擔心。」

「為何一定要幫嚴刹?」這人不明白。

胤川把剩下的半杯酒喝完,咂咂嘴:「我看他順眼。」

對方皺眉,這老不死的會有看順眼的人?見胤川不答他,他拿過酒壺給自己斟酒,偷來的酒就是香!

胤川用小拇指的長指甲弄了弄燈芯,也不怕被燙著。收回手吹吹完好無損的手指頭,他說:「確保月瓊和世子平安離開。接下去就讓古年和嚴刹兩個鬧騰去吧,想抱得美人歸,總得有些能耐。」

麻子臉男人聽不懂胤川話中的意思,這人說話總是喜歡賣關子,他也沒有多問。點點頭,他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接著人就不見了。胤川嘖了聲,起身走過去關上窗:「有門不走怎麼偏喜歡翻窗?」

關好窗,他走到書櫃前,伸手進書堆裡掏了半天掏出一個桃木盒子。寶貝地擦擦乾淨如新的盒子,他打開,裡面是一枚桃木權杖,正面很工整地刻了兩個字「免死」,背面則龍飛鳳舞地刻了個「川」字,下麵還刻了一行小字:古幽親刻免死權杖贈予國師大人。世人皆知太師李章前手上有一枚幽帝親刻的免死權杖,卻不知國師胤川手裡同樣有一塊,就是太后張嬛玉都不知道。

合上蓋子,把盒子放回原處,胤川在無人的屋子裡低聲自語:「若你小時候肯跟我學武,也不會吃這麼大的苦頭。這回時間緊就算了,等你回來了我非得好好教訓教訓你不可。居然敢不跟我打聲招呼就亂跑,把我嚇得短了半條命,非得教訓教訓你才能讓我解氣,你這不聽話的小兔崽子。」

馬不停蹄地往栗子口趕,沿途遇到了幾波古年事先安排在路上防止嚴刹逃跑的人馬。可這些平日裡疏於訓練,又被有心人刻意做了手腳的攔軍遇到嚴刹馬上被殺得七零八落,紛紛鼠竄。可即便是這樣,嚴刹也沒有放鬆,仍是快馬加鞭。

一直在馬背上顛簸,嚴小妖吃不消了。這估計是他這輩子最遭罪的一次經歷。月瓊是狠心的爹,在嚴刹幾次打算停下來給嚴小妖找奶吃的時候,他都攔下了。只有儘快抵達栗子口,上了船,他們才能算安全。把出宮時娘給他的乳餅用熱水弄成糊糊喂小妖,月瓊簡單地給小妖洗了洗小屁股,換上乾淨的尿布就馬上讓嚴刹繼續趕路,不管小妖是不是在哭。就連熊紀汪、三嚴和徐開遠都忍不住開口讓月瓊和孩子多歇一會,可月瓊說什麼都不同意。他用他那雙大眼睛看得嚴刹也說不出原地休息的話。

把月瓊和孩子抱上馬,嚴刹用指背擦去嚴小妖的淚水:「父王馬上帶你上船!」嚴小妖聽不懂他老子的話,他就是很委屈,哇哇大哭。月瓊豈會不心疼,但這個時候他不能心軟。拉過嚴刹的大氅把自己和孩子罩起來,他低低道:「走吧。小妖哭累了就睡了。」

綠眸幽深,嚴刹緊緊摟了孩子和月瓊一下,揚鞭策馬。熊紀汪、五嚴和徐開遠包括三百鐵騎和兩百多名死士都咬緊了牙關。這次世子受到的委屈,他們一定加倍奉還!這個時候,任缶和董倪已經帶著人從碼頭殺入了栗子口,在嚴刹離開江陵時,他們就順水北上,與掌控海上三萬兵馬的範文私下會合。沒有人想到範文居然是嚴刹的人,當他們發現時,栗子口已經快失守了。

「任缶,王爺不會出事吧。」站在栗子口的城門上,董倪焦急地眺望遠處。在他身邊站著的任缶也是一臉焦急。「王爺不會有事,這次咱們都佈置好了。就算司馬騅是假意投奔,有嚴金和嚴鐵在京城外接應,王爺也一定能安全離京。」

「可王爺還帶著月瓊和世子。」董倪恨不得帶兵直奔京城,可為了大局他不能魯莽。

任缶沉聲道:「休和公升來信讓我等在此等候王爺,說王爺不出七日定能抵達栗子口。他們說得這般篤定,那一定是考慮到了月瓊和世子。我們再等等,若七日過後王爺還沒有到,我們就殺到京城去。」

「好!」

兩人站在城牆上焦急地等待,前方負責偵查的哨兵快馬加鞭地從遠處奔了過來,大喊:「王爺到了!王爺到了!」

「打開城門!迎接王爺!」董倪和任缶立刻朝下大喊,然後疾步沖下城牆。

站在城門口焦急地等了約一刻鐘,兩人看到了前方出現的黑影,立刻策馬賓士而去。伴隨著轟隆的馬蹄聲,一道無法掩蓋的嬰孩哭聲也隨之傳了過來。任缶和董倪心裡一驚,沒有見過世子的董倪更是狠抽了幾下馬屁股。

很快,兩方就相遇了。嚴刹對兩位部下說了聲辛苦,就立馬道:「給世子找奶,什麼奶都行。」任缶二話不說轉過馬頭就往城內奔,董倪則舔舔嘴皮委屈地說:「王爺,屬下還沒見過世子殿下呢。」

嚴刹拉開了披風,一張哭得肝腸寸斷、梨花帶淚的小臉露了出來。董倪心窩一陣酸痛,他已經是當了爹的人,見世子哭成這樣,他那壓抑許久的父愛一股腦地湧了出來。死皮賴臉地湊上去,他對那個正對他笑的人說:「公子,能否讓屬下抱抱?」

早已抱得手酸的月瓊馬上點頭:「小妖一直在哭,怎麼哄都不成。麻煩董將軍了。」

董倪馬上樂顛顛地把孩子抱了過來,見王爺沒有不願,他一手抱住孩子,一手拉住韁繩:「王爺,屬下帶世子去透透氣,一會我直接帶世子去任缶那。王爺您和公子路上辛苦了,屬下已經備好了屋子,王爺您和公子去歇歇吧。」

「嗯。」放心地把小妖交給部下,嚴刹摟著月瓊雙腿夾緊馬腹,緩慢進入城中。他到了栗子口,這天下便不再是古年的了。

小妖仍在哭,不過不是因為怕生,而是這一路上被他狠心的爹折磨壞了。董倪一邊哄著一邊帶他進城兜風,嚴牟和嚴壯跟了過去。待會世子吃了奶後,他們要給世子洗洗,再換身衣裳,公子太狠心了!

床上,在浴桶內就已經與迫不及待的嚴刹纏綿了一回的月瓊靜靜地趴在嚴刹的懷裡,顛簸了這麼幾天,又激情了一把,現下身子軟綿綿的,一點力氣都沒有。嚴刹仍在盛怒中,這是少有的事。他實在猜不出來在他去了娘那之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定是與自己或小妖有關吧,和嚴刹一起這麼久,他的直覺還是可以探到些的。

「出什麼事了?」被握著的左手突然被握疼,月瓊長吸了口氣,淡淡道,「這一回是絕對不可能再回去了。皇上的人馬應該很快就會到了吧,我們何時上船?」

「月瓊。」嚴刹抬起月瓊的臉,讓他看著自己,綠眸幽暗。

月瓊咽咽唾沫,直覺探到了不好的事。粗糙的手指拂過他的眼睛,在他的臉上停留,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

「古年要碰我的妻,奪我的子,甚至還要當著我的面讓我看他如何碰我的妻。我若還饒了他,我就不再是嚴刹。」

月瓊的大眼瞪大,臉上的血色褪去,不知是因為嚴刹話中令人作嘔的意思,還是他話裡令人膽寒的殺氣。

捏住月瓊的下巴,嚴刹厲聲道:「你要我留下古飛燕,我允了;但古年他必須得死!沒有人能在意圖傷害你和小妖之後還能活下去!哪怕他是你的親叔叔!」

「喝!」月瓊嚇得整個人彈了起來,可轉眼間他就被人壓在了身下,嘴被鬍子紮了。身子抖得如風中落葉,月瓊的頭皮發麻、四肢冰涼。這人是何時知道的!這人是何時知道的!身子不管對方如何撫摸都無法冷靜下來,唇部傳來劇痛,他這才惶然地看去,那雙綠幽幽的眼睛超乎他預料的平靜。

「月瓊,」沒有換稱呼,嚴刹蹙眉,「你打算瞞我一輩子?」

搖頭,還是搖頭,他根本就打算瞞任何人一輩子!對方眯了眼,月瓊的臉更白了。

「家規第三條是什麼!」

「你,你不能,送走小妖!」月瓊的氣勢回來了一點,但也僅是一點。

「若我不問,你是不是打算一輩子都不說?!」

點點頭,又馬上搖搖頭,月瓊不知道自己現在該說什麼,心裡很亂,腦袋裡很亂,全身都亂,但他記得一點:「不許送走小妖!」

嚴刹的眉擰成了「川」字,低頭又拿鬍子紮上對方的嘴,手在對方的身子上點火,然後摸上他的精緻緩緩套弄。安撫了好半天,懷裡的人終於平靜了下來,在他的身下氣喘吁吁。沒有到此結束,嚴刹繼續拿鬍子紮他的身子,然後分開他的雙腿,扶著自己的異稟緩緩擠入那依然濕潤的地方。當他完全進去後,他在月瓊耳邊說:「做皇上還是皇后,你選一個。」

大眼又瞬間瞪大,在嚴刹不等他的回答就在他體內衝撞之後,他馬上抱緊嚴刹:「古幽已經死了!」他是古幽又怎樣!驚嚇過度的公子打算破罐子破摔了。

「家規再補充一條!明知故犯,嚴刹有權把月瓊做到滿意為止。」

「不行!啊!」

當屋內終於歸於平靜後天已經全黑了,服侍月瓊吃了晚飯,嚴刹匆匆把他吃剩的飯菜全部掃入自己的腹中,然後把睡死過去的人用棉被裡了抱出屋子。屋外,部下們已經整裝待發了,吃飽喝足的嚴小妖滿意地睡在董倪的懷裡,一點想念他爹的意思都沒有。

「王爺,該上船了。」任缶出聲。

嚴刹邁出步子:「把屋子燒了。」

「是!」

不一會,沾染了兩人情色的屋子被大火吞沒。站在船上,嚴刹望著京城的方向對部下下令:「讓李休和公升列舉古年的罪狀昭告天下;把古年和古飛燕生下的孽子送給古年;活捉解應宗,古年留給我。」

「是,王爺。」

背對著眾將,嚴刹粗聲道:「月瓊永遠是月瓊。奪取天下之後,他就是新朝的皇后,太子的爹。」

知道王爺這話是何意的幾人立刻道:「是!」而不明所以的其他人也跟著稱是。

船隻駛入大海,栗子口已越來越遠,似乎有人站在岸邊叫囂。嚴刹的綠眸暗沉,要不了多久,他會重新踏上栗子口。轉身進入船艙,他召集部下商議謀反大事。不久之後的幽國戰火四起,天下再次大亂,厲王嚴刹在天下人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地反了。嚴刹是一隻不折不扣的猛虎,一山之中,從來容不下兩隻老虎。

船艙深處,一人軟綿綿地窩在暖和的被窩裡,沉睡的臉上是淡淡的笑,帶著滿足與秘密說出後的輕鬆。壓在心頭多年的大石沒有了,就是睡覺他都能笑醒。

站在船頭,嚴刹給一人戴上兜帽:「不許胡思亂想。」

「唔。」

「在島上等我回來。」

「唔。」

「不許去見古飛燕。」

戴了帽子的人抬頭,眼裡是不願和不解。嚴刹在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古幽已死,她與你有何關係?」

大眼眨眨:「唔。」然後嚴刹又繼續叮囑:「你可以教雅琪格他們跳舞,但每天不能超過一個時辰。」

「唔。」

「睡不著也得躺著,不許在半夜裡跳舞或做其他的事。」

嗯?月瓊摘下帽子,他怎麼知道!大掌又把他的帽子戴了回去,海風太大。不做解釋,嚴刹看了眼站在月瓊身後的兩人,那兩人立刻點點頭,他們會照顧好公子!

用指背蹭了蹭其中一人懷裡的小妖怪,嚴刹轉身上了另一條船。船上,他的部下們在等著他。「嚴刹。」戴著兜帽的人沙啞地出聲,這幾日嗓子用過度了。

嚴刹轉身,就聽對方說:「不要擔心我和小妖,你……照顧好自己。」綠眸瞬間暗沉。

「我和小妖……」對方停頓了一下,接著拉下兜帽笑咪咪地說,「我和小妖在島上等你們。」不是你,而是你們,他不僅要嚴刹平安地回來,他還要嚴刹手下那些與他經歷了這麼多事的部下們平安回來。

「戴上帽子,回船裡去!」嚴刹的聲音暗啞。

「你們走了我就回去。」月瓊沒有戴帽子,笑著的眼睛有些發熱,有些濕潤。

嚴刹站在那條船的船頭看著身上的披風被海風吹得擺動的公子,綠眸沉沉。兩條船之間的木板被收了回去,嚴刹的那條船朝另一個方向緩緩駛去。他背著手,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眼裡只有笑咪咪的公子。直到對方的船也開動了起來,離他越來越遠;直到他再也看不到那張笑咪咪的、模樣普通的臉,他依然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這是他遇到月瓊後第一次與月瓊分離,第一次。

沒有人出聲打擾他們的王爺,他們的主子。跟在主子身邊多年,他們太清楚主子對那人有多在乎。從主子把那人扛回來,讓那人住在他的帳篷裡,給那人疊被褥、洗衣裳、端洗臉水時,他們就知道主子有多在乎那個人了。那個模樣普通,眼睛卻很美的公子也許在主子第一眼見到時,就在意上了。

一直到看不到王爺的船了,洪喜洪泰才出聲:「公子。」他們兩人奉命前來接公子回島上。背對著他們的月瓊擦掉臉頰上的水滴,戴上兜帽:「進去吧,海上真冷。」

洪喜上前扶住四肢酸軟走不動路的公子:「公子,王爺很快就能回來接公子和殿下。」

月瓊笑笑,回頭又向嚴刹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邁出虛軟的步子,那人真就把他做到滿意的地步才甘休。體內又重新放置了羊腸,那人粗聲對他說:「每天都得放著!對你的身子有好處。」

心怦怦怦直跳,卻悶悶的,很難受。進京前他是打定了主意留在嚴刹身邊的,可嚴刹不許,而且目前的情況似乎也無需他出面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眼眶也辣辣的。就在剛剛洪喜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的嗓子居然說不出話來。鼻子好酸,他心裡好難受。

「公子?」洪喜擔憂地看著一直低著頭不說話的公子,抱著小妖的洪泰也趕緊湊了過來。

走進船艙的月瓊突然抱住了洪喜,悶悶地問了句:「他會很快回來吧?」

洪喜洪泰笑了,洪喜拍拍說話都帶了鼻音的公子:「王爺最惦記的就是公子和殿下,肯定很快就能回來。公子,您捨不得離開王爺吧?」洪喜第一次逾矩。抱著他的人身子顫了下,在他以為自己聽不到公子的回答時,他驚訝地聽到公子說:「我把我的私房錢落在他身上了。」

「噗嗤」,洪喜洪泰沒忍住。公子哪裡還有私房錢?明明就是把心落在王爺身上了吧。被兜帽遮住臉的月瓊沒有為自己蹩腳的說辭而臉紅,他只覺得心窩處難受得要命,難受到他的眼淚居然忍不住掉了下來。如果現在去追的話,能不能追得上?為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月瓊放開洪喜低頭朝內艙挪,他要睡覺,睡著了就不會這麼難受了。

船艙內,嚴刹坐在案幾後,案上擺著甘臨、武夷地形圖。他擰眉深思,左手手指上纏著一縷編成麻花的烏黑的頭髮。手邊,是一個木盒子,若洪喜洪泰在的話定會一眼認出那是他們公子從不離身的寶貝盒子。

「任缶。」

「屬下在!」

「你率領五千精兵在『馬渡』上岸,馬渡那裡有我們的三萬兵馬,你帶著這三萬五千人馬從巴山進入甘臨府境內,楊思凱的副將會在那邊接應你們,到那之後你聽從楊思凱的統帥。」

「是!」

「董倪、嚴金、嚴鐵。」

「屬下在!」

「你們帶著三百鐵騎在『薑合』上岸,公升會交代你們接下來怎麼做。」

「是!」

「紀汪。」

「屬下在!」

「你帶著兩千人馬從『漢穀』上岸,那裡有五萬兵馬,你到台州與台州都尉接應,我要你在一個月內攻下泰州府。」

「王爺儘管放心便是!」憋了一肚子火的熊紀汪已經忍不住開殺戒了。

「解留山的家眷親隨一個不留。」

「是!」

緊接著,嚴刹又發出一道道指令,早已做好準備的部下們各個摩拳擦掌。在江陵府的李休和周公升也沒有閑著,戰火已起,在他們被嚴刹從死牢裡救出來的時候,他們就等著為嚴刹謀取天下的這一天了。不過他們萬分慶倖,慶倖在他們第一次和嚴刹一同謀反時,那個被他們間接逼死的人還活著,不僅活著,還成了他們的半個主子,還好還好。不然他們這輩子睡覺都會不安生。

第二十七章

月瓊知道自己在某些時候有些遲鈍,好吧,不是有些,是很。他是很遲鈍,可是他沒想到自己竟如此遲鈍!洪喜洪泰什麼時候會武了?還武藝超群!他居然不知道!

「洪喜洪泰!住手!你們也住手!」

眼看小妖要被驚醒了,月瓊趕緊河東獅吼。洪喜洪泰住了手,護在他身前,突然冒出來的黑衣不蒙面人也住了手。

事情是這樣的。在月瓊準備回艙內睡覺的時候,他們身後突然出現了兩條形跡可疑的船,接著那條船上的人就莫名地跑到了他們的船上。他們一出現,話都沒說洪喜洪泰和侍衛們就手拿武器沖了上去。雖然他不會武,但也看得出來對方只守不攻,並沒有傷人之意。

月瓊單手抱緊小妖,問:「你們是誰?」

對方的頭目抱拳恭敬地說:「在下徐離天,奉君上與君侯之命前來接少爺與小少爺。」

洪喜洪泰臉色驚變,握緊手裡的劍。

徐離?月瓊心下一動:「你們可有信物?」

徐離天馬上從懷中掏出一枚信物,還有一封信。洪喜接過,看了看沒有什麼問題才轉身交給公子。把看熱鬧的小妖交給洪喜,月瓊直接打開信,那枚信物他也有,不過現在在小葉子身上。信一打開,熟悉的字跡躍然紙上。月瓊的眼圈瞬間紅了,呼吸不穩。信上只有短短一句話:幽兒,爹很想你。爹想見你和小妖,爹讓徐離天去接你,爹在霧島等你。

把信折好,月瓊馬上說:「我和你走。」

「公子!」洪喜洪泰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月瓊吸吸鼻子:「徐離叔叔,洪喜洪泰是我的家人,他們也得和我一起去。我要寫封信給一個人,還勞煩您幫我把信帶給那人。」

「少爺只管放心。君侯盼著與少爺團聚,這幾日總是睡不好,還望少爺能立刻啟程。」

「好。」月瓊很快地寫好信。想了想,他又取下頭上的桃木簪子,和信一併交給徐離天:「勞煩徐離叔叔把這個交給嚴刹。」

徐離天雙手接過:「君上派出十二萬水軍由徐離聰大都尉親帥助嚴刹一臂之力。少爺您放心,有君上和中原諸將相助,嚴刹定能奪得中原。」

此話一出,船上驚呼聲起,洪喜洪泰看公子的眼神立馬變了。一聽徐叔叔派出十二萬水軍幫助嚴刹,月瓊的大眼頓時彎彎的,高興地抱過小妖說:「我讓洪喜洪泰收拾一下,馬上就走。」

「好!」

半個時辰後,原本該去島上的月瓊,帶著洪喜洪泰和小妖上了另一條船。想到那雙綠眼,他心裡打了個寒顫,隨即他又放鬆地笑笑,他去看他爹,嚴刹該不會生氣才對。在月瓊被人劫走時,嚴刹已經回到了江陵厲王府。厲王府內的家奴全部遣散,留下的都是他的心腹和親隨。嚴刹親帥五萬精兵從江陵府揮軍北上。三日後,平安回到封地的安王楊思凱、恒王世子江裴昭揭竿而起,願效忠厲王嚴刹討伐暴君古年。

李休和周公升合寫的「暴君古年之十大罪狀」在幽國各處散播開來,其中最令天下人驚愕的是古年居然和自己的親女兒古飛燕做出苟且之事,古飛燕還為他生下了一個有著兩個腦袋、四條腿的妖怪!一時間,原本就對古年的荒淫無道有些不滿的各地朝臣們紛紛轉而投奔嚴刹,他們無法接受他們的君主是這樣一個會和親生閨女發生亂倫的無道昏君。

而就在古年召集大臣們商議平叛之事時,他收到了一個從宮外抬進來的小棺材。當古年不明所以地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打開那個棺材時,就是古年自己都變了臉色──一具比妖怪還要可怕的嬰兒乾屍──有著兩個腦袋,四條腿!原本看似是謠傳的醜事變得真像那麼回事了。

氣急敗壞的古年把那具乾屍剁成了碎塊,決定御駕親征。在他出征的前一晚他下了密旨,捉拿李章前。而當侍衛們圍住太師府,司馬騅撞開府門沖進去時,才發現太師府早已人去樓空,哪裡還有李章前的影子。更讓古年措手不及的是,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太后張嬛玉和她的貼身奴才汀洲也在宮裡消失了。她的床上放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七個字:多行不義必自斃。

古年被氣瘋了,他命人燒了張嬛玉的寢宮,派司馬騅搜尋張嬛玉的下落,不管這個女人是不是幽兒的母親,他都要把這個女人先奸後殺,暴屍荒野!可惜古年對張嬛玉的過去一點都不瞭解,叱吒江湖的「陰羅刹」張嬛兒哪裡是那麼好抓的?

在天下紛亂之際,位於一座深山之中,掩于青松之下的在江湖上極具神秘感的「羅刹門」中。門主張天宇手拿酒盅,聞著濃濃的酒香卻始終不曾喝一口。他今年六十有二,可看上去也不過四十的模樣,一張極為俊美的臉只有眼角的細紋透出了年月的風霜。張天宇嗜酒如命,但八年多前他因為喝酒誤事,沒有在定好的日子裡去接他的寶貝外孫以至於外孫從此音訊全無,他就再也不喝酒了,饞了就聞聞酒香過過幹癮,可不管他有多饞,他都再也不喝了。

「師傅!師傅!師妹來信了!」

張天宇丟下酒杯「蹭」地躍起,幾個起伏,他人就消失在了竹亭裡。手舉著信,身形極快地向涼亭而來的木果果只覺眼前一花,手上的信就沒了。不過他也不驚慌,趕緊問:「師傅!快看看師妹信上寫了什麼!」

「我正看呢!」張天宇迫不及待地打開,一看是寶貝女兒的字跡,他當時就熱淚盈眶了。這麼多年女兒終於肯給他寫信了。

爹:

哼!本來還不想原諒你,不過你外孫幽兒一直替你說好話,女兒也就大人有大量原諒你了。爹,幽兒找著了,你也不必自責了。他這八年多都跟在厲王嚴刹的身邊,嚴刹把他看得太緊,所以女兒才一直沒找著他。

幽兒年前十二月初九給你生了個寶貝外孫。對!沒錯!是幽兒自己生的!模樣跟幽兒小時候像極了。不過大哥思念得緊,幽兒帶著孩子先去見大哥,回頭再來看你。家裡不好走,你還是自己收拾收拾去看他們吧。

爹,嚴刹謀反了,正替女兒和幽兒教訓古年呢,女兒和章前到大哥那去避避風頭,等天下安定了,女兒再回來。幽兒已經和嚴刹成親,爹若想幫忙就去幫,若懶得去也就罷了,嚴刹身邊幫他的人倒也不少。爹,你可以放開肚子喝了。

女兒:張嬛兒

「師傅!師傅!」木果果叫了半天就見師傅只是哭,也不回他。他等不及了,一把搶過信。看完之後,他的眼睛瞪得如牛眼,下巴也快掉下來了。緊接著他手裡的信又被師傅搶了回去,他就聽師傅吼道:「走!下山!」

不等木果果回神,張天宇已經快沒人影了。木果果趕緊去追,大喊:「師傅!您收拾收拾再下山!您不給幽兒和小幽兒帶點見面禮啊!」

「啊!你不提我差點忘了!趕緊回去幫我收拾去!」張天宇立刻向山頂狂奔。酒雖香,還是戒了吧。

臉色陰沉地坐在大帳內,嚴刹盯著面前的兩封信和一支桃木簪子。三嚴彼此看看,誰都不敢吭聲。自他們逃出京城之後戰事極為順利,可以說是超出他們想像的順利,投奔王爺的人比預料的還要多,尤其是一支不明來歷的水軍,更是讓王爺如虎添翼。可如果他們沒記錯的話,那支桃木簪子是月瓊公子的吧。想到月瓊公子和世子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三人就緊張得不得了。

嚴刹桌上的兩封信一封是某個大膽的公子寫的,另一封是一位自稱那位公子的父親寫的。大膽公子在信上說他帶著兒子和洪喜洪泰去霧島看他爹了,歸期不定。而那位名喚古必之的人則說:要想娶他兒子,必須拿天下來做聘禮。

把纏在手指上的那縷頭髮收起來,嚴刹陰沉著臉粗聲道:「傳令下去,三月之內本王要奪得天下。」三嚴怔了下,立刻領命出去傳令。把那兩封信燒了,嚴刹的綠眸幽幽,他千算萬算沒算到某個膽子越來越大的人還有事瞞著他!

中原的戰事就交給嚴刹去傷腦筋了。沒有去想自己見到嚴刹後會有怎樣的後果,月瓊站在船頭滿心期盼地看著前方。淡淡的霧氣出現在不遠處,他笑了,很快就要見到爹了。

「公子,外面風大,您進去吧。」

月瓊回頭笑咪咪地說:「再等一會,小妖好不容易睡了,我吹吹風。」

洪喜洪泰的臉上閃過不安,這十日他們兩人戰戰兢兢的,等著公子問他們為何會武。可公子好似忘了,不僅沒提,反而還跟以前那樣對待他們。對公子,他們是有愧的,哪怕是出於保護,他們也是有愧的。

這時,徐離天走了過來,道:「少爺,馬上就要進入霧區了,按照島上的規矩,您的兩位侍從必須蒙了眼睛。」

月瓊轉過身,點點頭:「聽您的。」洪喜洪泰也沒有拒絕,閉上眼,有人拿黑布蒙了他們的眼睛。霧島從不會讓外人輕易進入,如果不是月瓊的身分,他也要被蒙了眼睛的。

船隻很快進入了霧區,對月瓊來說蒙不蒙眼睛都一樣。迷濛濛的什麼都看不清不說,他還感覺船是繞來繞去的,他早就被繞得暈頭轉向躲回艙內抱小妖去了。一直到天暗了,霧區中出現了點點的火光,月瓊被告之霧島到了。心怦怦怦直跳,他心中升起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他有十一年沒有見過爹了,不知爹是否還跟記憶中的那樣眉宇間總是帶著解不開的憂愁,還是爹的臉上會多出了幸福。

站在岸邊,裹得嚴嚴實實僅露出眼睛的古必之激動地望著海面。徐離滄浪緊摟著他,怕冷風吹入他的棉氅內。等了一會,三艘大船緩緩出現在他們的眼前,古必之手裡的佛珠險些掉在地上。他握緊佛珠向前走,被徐離滄浪抱了回來。

「必之,幽兒馬上就下來了。水涼,你就在這等著。別心急,你不能激動。」

知道自己的身子,古必之不停深呼吸,拉下圍脖。當一個左手抱著孩子的陌生男子從船上下來,眼含淚水地看著他時,古必之的身子一震,臉上的血色褪去。

是爹!是爹!爹的模樣一點都沒有變!抱緊小妖,忐忑地慢慢向爹走去,月瓊在心裡不停地說快喊爹啊,快喊啊!可他卻喊不出來,好像有什麼卡在了他的嗓子裡,他發不出聲。爹,一定認不出他了吧。不讓洪喜洪泰幫忙,月瓊單手抱著因被從暖暖的被窩裡抱出來,打斷了睡眠而開始哭鬧的小妖,他在距爹五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古必之無法把面前的這個人和他的兒子聯繫在一起,這張普通的臉怎麼會是他的兒子?!可那雙眼,那雙他絕不會看錯,像極了嬛玉的眼卻實實在在是幽兒的。滄浪只說幽兒易容逃出了宮,但為何沒有變回來?!

「爹……」努力了半天,月瓊終於喊了出來,眼淚奪眶而出。

古必之手裡的佛珠掉在了地上,他的幽兒竟然連聲音都變了,心窩因自責而絞痛,他掙脫開徐離滄浪,腳步不穩地走了過去,抬手摸上那張陌生的容顏。

「哇啊……哇啊……」嚴小妖的起床氣還沒有過。他的哭聲驚醒了古必之,他連忙把他抱過來,老虎帽子下是一張哭得格外委屈的小臉,古必之的手發顫,那是幽兒小時候的模樣。

「爹,」月瓊趕緊把眼淚擦掉,笑嘻嘻地說,「小妖沒睡飽,在鬧脾氣。」

撿起地上的佛珠,徐離滄浪趁機道:「必之,先帶小妖和幽兒回去,外面風大,別讓小妖受了寒。」

古必之馬上一手牽住幽兒:「走,跟爹回去。」

「哎。」

洪喜洪泰並不知道自家公子的身分,在聽到有人叫公子「幽兒」時,他們最多的是疑惑,也沒有往其他方面想。但當他們跟著公子及公子突然冒出來的爹來到霧島島主的皇宮裡時,他們的疑惑中多了幾分驚愕,公子究竟是何人?而當他們聽著公子和公子的爹的談話,聽到什麼公子的臉云云,世子殿下和公子小時候一模一樣云云,聽到公子的爹自責不該把公子和公子的娘留在宮裡,讓他們被古年欺負云云時,兩人頭眼昏花身子發抖。他們怎麼那麼笨!公子的爹叫公子「幽兒」,先帝不是就叫古幽嗎?!那,那……那公子的爹不就是已經過世多年的先先帝嗎?!

沒有發現洪喜洪泰的異樣,月瓊只想著儘快安撫爹,娘和徐離驍騫都說了,爹不能激動。他笑咪咪地說:「爹,我現在這樣挺好的,出門什麼的都特別自在。木叔有給我留下解藥,可我不想吃。吃了我就不能隨便出門買小食了。」

古必之無法釋懷,尤其是在他得知幽兒廢了一隻手後,他的心窩更是痛得厲害,臉色也異常蒼白。月瓊又笑咪咪地說:「爹,我的右手沒有廢,只是沒以前有勁。您看,一點疤都沒有。」說著他就擼起袖子,給他爹看他羊脂玉的胳膊。

摸上兒子明顯瘦弱的右臂,古必之的牙關緊咬。當年他在昏昏沉沉將死之際被滄浪帶到了霧島,轉眼十一年過去,嬛玉給他的信上總是說他們母子兩人很好,而他也信了。若他能動的時候堅持回去看看,也許他們母子兩人不會受這麼多苦。

「爹,」月瓊左手握緊爹的手,很幸福地說,「如果我不出來,我就不會有小妖。爹,」他取下自己左耳上的耳飾,放在爹的手掌心,「我成親了,就像爹和徐叔叔這樣,找到了共度一生的人。」

握緊那枚耳飾,古必之有瞬間的怔忡,他以為要花些時日讓幽兒接受他與滄浪的關係,沒想幽兒早已接受了。

「爹,您和徐叔叔還欠孩兒和娘一頓喜酒。還欠小妖的滿月禮。」月瓊趁機要錢,錢眼子的心態盡顯無餘。

看著即使變了容貌依然心地如玉的兒子,古必之眼含淚水淡淡地笑了:「爹的喜酒怎能少了幽兒和你娘?小妖的滿月禮爹更不會忘了。」

「必之!」徐離滄浪被巨大的驚喜包圍,這人願意和他成親!

月瓊則笑咪咪地說:「小妖的百天沒過,要不正好把百天宴也補上吧。」他能收不少銀子咧。

「呵呵,好。」古必之握緊兒子冰涼的右手,把那枚耳飾給他戴上,「認定了嗎?」

「嗯,認定了。他是小妖的父王。」毫不猶豫地點頭,月瓊的心窩甜甜的,又悶悶的。不認定又能怎麼辦?那人不會放開她的。

摸上兒子不變的眼睛,古必之淡淡道:「既然你認定了,爹也不會反對。等他帶著爹要求的聘禮來的時候,爹就把你交給他。」

「爹?」是什麼?

古必之卻是說:「要娶爹的幽兒,不是空有一身蠻力就能得到。爹給他四個月的時間,四個月內他不來下聘,你和小妖就留在島上陪爹吧。」

「爹?!」月瓊的心怦怦怦直跳,大眼看向徐叔叔,徐叔叔是不是欺負爹了?不然爹怎麼突然變得不好說話了?

看著那雙瞅著自己,充滿懷疑的眼,徐離滄浪很委屈。幽兒啊幽兒,你爹這是在考驗嚴刹的能力,跟徐叔叔可沒有半點關係。但他只能把這話咽進肚子裡,他是這片海上異域的君王,可必之卻是君王的君王。

入夜,很多人都無法入睡。得知了公子身分的洪喜洪泰睡不著,見到了兒子和孫子的古必之睡不著,他睡不著徐離滄浪自然也睡不著,而同樣見到了父親的月瓊也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爹和徐叔叔看上去很幸福,爹眉心的那抹化不開的憂愁也不見了。爹在宮裡的那十幾年,心裡念著的都是徐叔叔吧。怪不得娘在私底下總是叫爹大哥,娘是真的把爹當成大哥吧,不然也不會與爹從未有過夫妻之實。

娘說那個時候她怕爹悶出病來,就想生個孩子熱鬧熱鬧。但娘是萬萬不會和爹有肌膚之親,娘就找來了木叔,木叔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就讓娘以處子之身有了爹的孩子,也就是他。不過木叔確實厲害,他的臉就是木叔給變了的。吃了藥,臉上再抹上難聞的藥汁,臉全部爛掉再重新長好,足足疼了七七四十九天,他才換了張臉。

怕他疼得受不住用手去抓,木叔把他綁在密室裡,嘴裡還塞了軟布。他在密室裡疼得慘叫,娘在密室外大哭。每當想起換臉的事,他都萬分佩服自己。想他那麼怕疼,居然堅持了下來。只不過從密室出來後,娘一看到他的臉就暈了過去。摸摸自己的臉,月瓊偷笑,雖然娘和爹不喜歡,可他卻很喜歡這張臉。現在他就是站在路邊吃辣鴨頭,也不會有人注意到他,哪像以前他都不能出宮,一出宮就得戴紗帽,屁股後頭還要跟著幾十甚至上百的人。

他的桃木簪子裡有解藥,但他不打算吃,吃瞭解藥他就不是月瓊了,他喜歡做月瓊。腦袋裡浮現一雙綠色的眼睛,月瓊的心怦怦怦跳。那人知道了他的身分,卻沒有問他有沒有解藥可以把臉變回來,只說了句「不許胡思亂想」。那人會想看他以前的樣子嗎?想到這裡月瓊的心裡就悶悶的,不是和嚴刹分開時的那種悶。若嚴刹讓他把臉變回來,他會很為難,很為難。

又翻了個身,月瓊把自己蜷成一團。小妖在洪喜洪泰那,床上只有他一個人,他,睡不著。腦袋裡是這陣子發生的事,一幕幕閃過,可閃得最多的還是那雙綠幽幽的眼睛。嚴刹現在到哪了?睡了嗎,還是在議事?突然覺得被窩裡不夠暖和,月瓊拉緊被子。孤獨的深夜,他不得不承認自己有點想嚴刹。怦怦怦,怦怦怦,男子怎會,喜歡上男子?

閉上眼睛,月瓊想著那個有著一雙綠色眼睛的男人。第一次撞到他懷裡時,他就覺得那雙眼睛綠幽幽的真好看,比月碧石還好看。如果不是身上的月碧石被偷了,他那時候一定會拿出來讓嚴刹看看什麼是月碧石。他和嚴刹難道真是冥冥中註定會遇到嗎?若外公沒有喝醉酒記錯了接他的日子,他和小葉子也不會惶惶然地跑錯方向險些在林子裡迷路,他們也不會在夕台鎮外遇到劫匪,他也不會因為身上沒有銀子而遇到嚴刹吧。

那個時候他已經餓暈了。身上沒有銀子,值錢的東西又被人偷走了。從未獨自出過宮的他甚至不懂得把身上的衣服拿去當了換銀子。他就傻愣愣地蹲在牆角等著小葉子來找他。等啊等啊,等了三天他都沒有等到小葉子,就在他餓得要暈過去時,他聽到有人粗聲說:「來五十個包。」

五十個包子……只要給他兩個他就不會這麼餓了。好餓呀,真想吃一口包子。鼻端都是包子的肉香,他不知道自己竟然還有力氣跟著那五十個包子走了,等他有點意識的時候,他望進了一雙綠色的眸子裡。

「你的眼睛真好看,比月碧石還好看。」他好似說了這麼一句,被他撞入懷裡的如小山般壯實的人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他。

餓得眼冒金花的他直覺喪失,根本察覺不到危險。他只記得好餓,然後他也開口了:「能不能給我咬一口包子?」伴隨而來的是肚子饑餓的叫聲。那人慷慨地從肩上的布包裡拿出一個包子,他伸手去拿,卻發現手心臟兮兮的,自小的教養讓他無法用那雙髒爪子去抓包子吃,然後那人很好心地喂了他。

「還要?」記得他吃完一個包子後,那人問他。

他不好意思說還要,可是他還是很餓。低下頭輕輕點了點,肚子仍在咕咕咕地叫。天暈地旋間,他突然被那人扛到了肩上。

「呀!」

「回去洗手,自己拿包子吃。」那人是這麼說的。

「謝謝。」被扛走的他竟然道謝!

被那人扛回了那人住的帳篷,他洗乾淨了手,又吃了三個包子喝了一大碗粥終於吃飽了。他告訴救命恩人自己叫月瓊,他的救命恩人告訴他他叫嚴刹。然後在他準備回城裡繼續等小葉子時,他的救命恩人居然對他說:「四個包子,一碗粥,總共一兩銀子,還了銀子你才能走。」

什麼?!

悶頭低笑,月瓊抱緊被子。樺灼還說他是錢眼子,那人才是錢眼子。四個包子一碗粥最多不過五個銅錢,那人竟獅子大開口地要一兩銀子,而他竟也當真了。為了這一兩銀子,他要做事來償還。可他會做什麼呀,被子不會疊、飯也不會做,就是碗都洗不好。給嚴刹洗衣服還把他的衣服砸爛了。現在想來,那時候熊紀汪、李休、周公升還有嚴管事他們每次看他都皺著眉,怕是他們都想不通嚴刹怎會帶回來這麼個什麼都不會只會吃的人吧。他也想不通,他什麼都不會,嚴刹為何不放他走?

「唔……」又翻個身,月瓊咬咬唇,視線停在了右手腕的那個摘不下來的銀鐲子上。嚴刹送他的第一個東西是耳飾,第二個是這個鐲子。和他相比那人才是名副其實的錢眼子,當了王爺的他那麼有錢,卻從不送他貴重的禮物,還克扣他的月銀。大眼微亮,想到突然會武的洪喜洪泰,月瓊的呼吸不穩。那人總說家規家規,可那人也瞞了他不少事吧。「啊……」歎息一聲,月瓊再翻個身,睡不著,睡不著,被窩裡不夠暖和,他睡不著。

一早看到公子的兩個黑眼圈,洪喜洪泰心裡有了數。兩人服侍公子用過飯後,就跪在了地上。月瓊很不高興,拿出公子的威嚴命兩人起來坐下說話。

「公子,我和洪喜瞞了您,請公子責罰。」說著,洪泰和洪喜又要跪了。

「好好坐著!」月瓊當皇帝那會可能都沒這麼威嚴,在洪喜洪泰乖乖坐好後,他問:「你們兩個何時會武的?」

洪喜洪泰咬咬嘴,洪泰道:「我和洪喜……十歲起開始習武,王爺讓我們照顧公子,保護公子的安危。」兩人臉上閃過逃避,洪泰低頭說:「公子,王爺不是故意瞞著您,王爺心裡只有公子!」

洪喜急忙說:「公子,王爺不是故意瞞著您,王爺心裡只有公子。」

洪泰接下:「王爺頭一天就跟我們說公子是王府的主子,我們對待公子要如對待王爺,要對公子忠心不二。府裡人多,王爺是擔心有人瞧出端倪才那樣對公子,王爺是怕再有人傷害公子。」他不敢說一旦王爺察覺到他們有了二心,王爺會毫不手軟地殺了他們。

月瓊深吸了幾口氣,摸上自己的右臂,想到了那人把他救回來的那晚痛苦的低吼。他眨眨熱辣的眼睛:「那既然我是府裡的主子,他為何克扣我的月銀?」

洪喜洪泰一臉不安,洪泰諾諾地說:「王爺說公子喜歡存私房錢,所以王爺……」

「他怎麼知道我喜歡存私房錢?」月瓊驚問,克扣他銀子的事一直讓他耿耿於懷。

洪喜洪泰更不安了,兩人又低下頭:「對不起,公子……」他們不僅要照顧公子,還要把公子每日做的事如實稟報給王爺。若他們敢有所隱瞞,他們就會被王爺趕出府。他們喜歡公子,所以,他們就出賣了公子。這話說出來他們自己都覺得可笑,他們辜負了把他們當作家人的公子。

聲音如蚊子叫,洪喜又道出:「公子讓我們賣的補品……其實都沒有賣而是給公子吃了,賣的那些銀子……是嚴管家給的……」

大眼瞪大,月瓊氣息不穩地問:「還有呢?」

「王爺定了公子每日必須吃多少補品,只能多不能少。」

「還有呢?」

「王爺讓我們學做菜,說公子喜歡吃清淡的。公子想吃什麼我們就找行公公或嚴管家要,但是不能給公子銀子。」

「行公公?!他也是嚴刹的人?!」月瓊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洪喜洪泰的腦袋都快埋起來了,兩人點點頭:「魏公公和行公公,還有嚴管家和嚴管事他們都知道公子是府裡的主子。」

大眼瞪到不能再大。「還,還有呢?!」

「公子每次侍寢之後是王爺給公子淨的身,上的藥。王爺不許我們看公子的身子。公子的羊腸……也是王爺換的。府裡只有公子用羊腸,王爺說那對公子的身子有好處,我們必須看著公子每日都換上乾淨的羊腸。」

「還有呢……」月瓊握緊拳。

「公子住的林苑後頭有一條小道通到王爺住的松苑。王爺常常在公子睡下後過來,天快亮才走。公子若身子不適,王爺每天都會來。公子受了風寒發熱的那幾日,是王爺服侍公子用藥用飯,給公子擦身。公子稍稍好點子,王爺才交給我們來做。」

洪喜抬起頭,快要哭了:「公子,王爺心裡只有公子,王爺瞞著公子只是怕再出紕漏。府裡人多眼雜,好多別人送來的探子,為了確保公子的安全王爺只能忍著。」

月瓊大口大口地喘息,眼眶泛紅。「還有呢?」怪不得他總覺得皮疼,身上都是紅點點。

「還有……」洪喜語帶哭腔地說,「王爺不是把公子當成解氣的公子,王爺只有用那個藉口才能和公子在一起而不引來別人的懷疑,也有藉口讓公子一直留在府裡。每回公子被送回來,王爺雖然會召別的公子侍寢,但那都是做給旁人看的。公子侍寢之後,王爺都會過來,等公子快醒的時後才走。」

「還,有呢。」月瓊的聲音不穩。

「公主進府之前,公子害怕不已。王爺給我們下了死令,不能讓公子受到半點驚嚇。那天公主召見四院的公子夫人,嚴管家馬上派人去通知王爺。若那時候王爺沒有趕回來,行公公、嚴管家和嚴管事他們也會和公主拼命。公子暈過去的時候若不是李大人拉著王爺,王爺當時就會殺了公主。」

月瓊低下頭,掩飾自己的失態,吸吸鼻子:「還有呢?」那人居然瞞了他這麼多!

「去年過年那會王爺把公子帶走我們也知道,是我和洪泰把公子接回來的。王爺不放心公子一人在府裡。」

「還……」月瓊的聲音啞了。

「公子回來後整宿整宿地睡不著,我們不敢瞞著,告訴了王爺。若不是李大人和周大人攔著,王爺險些不顧公主就趕了回來。王爺派人給我們送了急信,讓我們給公子補身子,想辦法讓公子睡下。公子在外頭練劍的時候,我和洪喜都在屋裡看著。王爺著急,我們也著急,可這些事都不能讓公子知道。」

「王爺沒有給我們用迷煙,王爺來公子房裡我們都知道。公子睡了後是我和洪泰換的床單被褥,王爺說公子臉皮薄,我們不能露出半點馬腳。。」

「公子。」洪喜洪泰跪了下來,兩人哭著跪走到月瓊面前,一人握住月瓊的一隻手,「公子,對不起……您的劍是我們藏起來的,您喜歡喝的桂花釀和米酒也是我們收起來的……」

「為,為何?」月瓊呆呆愣愣的,直覺探到了會讓他緊張的事。

「公子……」洪喜哭出聲,「殿下不是跑到公子肚子裡的小妖怪,殿下是……殿下是您和王爺的孩子!」

「喝!」月瓊抽出了手。

洪泰哭道:「王爺只想要公子的孩子。聽說有一種叫『鳳丹』的神果吃了能讓男子懷孕,王爺就派嚴牟管事去找。在王爺迎娶公主回府的前兩天,找了半年多的嚴牟管事帶回了『鳳丹』。公子那陣子睡不好,嚴管家讓我和洪喜說那是讓人好睡的東西,騙公子吃下。」

洪喜泣不成聲:「公子暈倒那次……其實是,有了身孕……王爺不讓說,怕公子受不了……徐大夫這才說,公子是,脾胃受損,這樣公子也就不能吃辣了……王爺送公子出府……是怕公子的身孕明顯之後……會害怕。」

「公子……」洪泰又拉住月瓊的手,淚流不止,「王爺是想等瞞不下去了再告訴公子。公子那天早上出去,我和洪喜還有嚴鐵將軍都跟著公子。王爺派了嚴鐵將軍和死士一路保護公子。那位大夫診出公子有了身孕,公子那麼驚慌,我和洪喜很害怕,害怕公子不要孩子……後來,後來公子說,殿下是投錯胎的小妖怪……我和洪喜就更不敢說了……公子,對不起,您打我們吧,我們瞞了您……」

兩人拉著月瓊的手扇自己耳光,月瓊大力抽出左手,再按住右手,聲音發顫地吼:「你們起來!坐下!」

見公子動怒了,洪喜洪泰站起來坐回去,哭得不能自抑。月瓊也哭了,不知是氣的還是因為其他的原因。他擦擦眼睛:「那樺灼和安寶呢?」

洪喜洪泰一陣瑟縮,月瓊心裡明白了。「樺灼和安寶也是他安排在我身邊的,是不是?」

兩人很緊張,洪泰的哭聲變大:「公子,樺灼公子是真心對公子。他,他被家人送進府給王爺做公子。後來公子在王爺面前提了樺灼公子,王爺就不讓他做公子了,讓他陪公子解悶。樺灼公子和安寶好幾次躲在屋裡哭,覺得自己對不住公子,辜負了公子的信任。」

「公子,樺灼公子是真的把您當成兄長,但王爺有命他不能不從。他每天在府裡探聽消息,就是想逗公子高興。公子被公主打,樺灼公子是出自真心為公子擋了那一巴掌。公子,樺灼公子只有您一位親人了,您若不要他,樺灼公子會死的。」

月瓊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那我若不要你們呢?」

「公子!」洪喜洪泰瞬間不哭了,臉上是絕望。月瓊抬手在兩人的頭頂狠狠敲了一下:「你們居然瞞了我這麼多事。還讓我那麼丟臉,一直以為小妖是投錯胎的妖怪,還為此沾沾自喜,結果他根本就沒有法術,不是妖怪。」

「公子……」捂著額頭,洪喜洪泰不敢出聲,香香手打,怕惹惱了公子公子真就不要他們了。

大力擦乾自己的臉,再拿袖子把洪喜洪泰的臉擦乾,月瓊恨恨道:「嚴刹太可惡了!不僅克扣我的月銀,還欺負我的家人,他太可惡了!」

「公子……」洪喜洪泰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月瓊笑了,很溫柔地笑了,彎身抱住洪喜洪泰:「你們和樺灼安寶都是我一早就訂下的家人。家人怎能想不要就不要,說不要就不要?洪喜洪泰,這些年來委屈你們了。」

「公子!」兩人呆呆地任公子抱著自己,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們緊緊抱住公子嚎啕大哭起來,那些隱瞞壓在他們心裡快壓死了他們。

安撫了半天,在洪喜洪泰平靜下來後,月瓊說:「以後我做了什麼違約的事,你們得幫我瞞著。」

洪喜洪泰愣了下,然後笑著重重地點了點頭:「好咧!公子。」

「有我給你們做靠山,你們不要怕他。」

「嗯,公子。」

「就算他做了皇上,你們也不要怕他。」

「嗯,公子。」

「你們學會做辣鴨頭了沒?」

洪喜洪泰笑彎了眼:「學會了。」

「洪喜洪泰,沒有你們我可怎麼活呀。」

「公子……」洪喜洪泰抱緊公子,他們何德何能。

月瓊壓下喉部的不適,他要把洪喜洪泰沒得到的疼愛全部補給他們。

第二十八章

霧島早晚比較涼,可白日太陽一出來就非常暖和。嚴小妖脫了厚嘟嘟的棉袍,穿了兩件單衣外加一件棉坎肩在鋪了厚厚皮褥的地上滾來滾去。古必之對這個孫子簡直是喜歡到了骨子裡,連帶著他的精神都好了許多,看得徐離滄浪也是開懷不已。這下,月瓊又成了無事可做的爹。且不說有洪喜洪泰護著,還有爹和徐叔叔寵著,月瓊想抱下孩子都得不到空。不過他也沒有什麼不滿,若小妖的陪伴能讓爹的身子越來越康健,他就是抱不到孩子也沒什麼。

很快就到了四月中,月瓊沒有等來嚴刹,卻等來了讓他驚喜不已的人──娘和太師李章前,還有他的兩個兄弟小葉子和小洲子。最讓他吃驚的是還有小妖的奶媽──那只被他們留在京城的母老虎!而最後一個下來的人不必太驚喜,霧島的另一個主子,太子徐離驍騫。這幾人一下谷,徐離驍騫就幾個飛身落到他面前,抱著他就開始叫「瓊瓊」,好不容易掙脫了徐離驍騫,月瓊忐忑地走到太師面前,恭恭敬敬地鞠了個躬,叫了聲「太師」。

李章前已經知道古幽改了容貌,現在叫月瓊,可見到時他還是吃了一驚。愣了一會,他伸手拍拍月瓊,只說了句:「今後不要聽你娘的胡來,有事找我商量。」張嬛玉站在一旁不敢回嘴,這件事她都快被章前怪死了。

見娘老老實實地站在太師身邊,月瓊心下震驚,太師居然讓娘不敢說話!厲害!厲害!他馬上說:「太師教訓的是,學生記下了,娘也是為了我。」

李章前不再說什麼,而是看向月瓊身後的另一個他非常熟悉的男子。上前幾步,他掀起衣擺就要下跪,對方立刻伸手扶住了他:「這裡不是中原,我也不再是古瑟。」

李章前握緊「先帝」的手,眼裡是激動:「您……身子可還好?」

古必之眼裡也是同樣激動:「太師就叫我必之吧。」

李章前卻搖搖頭:「先帝雖已不在人世,但您還是霧島的君侯。李章前拜見君侯。」說著,他放開手行了一個大禮。

古必之扶起他,然後看向已經哭起來的人,張開雙臂,對方立刻撲了過來:「大哥……」

雙手抱住張嬛玉,古必之啞聲道:「嬛玉,大哥讓你受委屈了。」

張嬛玉立刻搖頭:「我沒有受委屈,章前他們一直很照顧我。是我對不起大哥,弄丟了幽兒。」抬頭,任大哥給她擦淚,她哭著說:「大哥,我好擔心你,驍騫說你的身子還沒有好,我就擔心得睡不著。大哥,你身子好些了嗎?」

古必之溫柔地看著這個他半道上認回來,卻對他死心塌地的妹妹,說:「大哥的身子好很多了。嬛玉還是那麼漂亮,這麼多年沒見似乎更漂亮了。」

「大哥……」張嬛玉的臉很紅,然後又埋進大哥的懷裡,大哥的身上有藥味,讓她心疼。「大哥,古年欺負我和幽兒,還想殺章前,他太壞了!」

古必之似笑非笑地輕拍張嬛玉的背:「大哥會替你教訓他。路上累了吧。」

「嗯,坐船很暈。」張嬛玉從大哥懷裡退出來,美麗的眼眸中是古必之從不會忘的尊敬和依賴。古必之拉著她,帶著李章前回寢宮,月瓊跟著爹娘,不時瞅徐叔叔。爹和娘這麼親近,徐叔叔居然不會生氣。他想到了那雙綠眼,那人可沒少因為這種事「折磨」他。

徐離驍騫在他耳邊小聲問:「瓊瓊,你瞧什麼呢?」

月瓊下意識地躲開,徐離驍騫不高興了。「瓊瓊,你就這麼不想見到我?」

月瓊繼續瞅徐叔叔,忽略徐離驍騫的不滿,小聲問:「你知道我爹和你爹的關係嗎?」

徐離驍騫瞪大雙眼,一副「你難道不知道?!」的表情。月瓊馬上說:「我自然知道,我是說,你知道嗎?」

「當然!怎麼可能不知道。」徐離驍騫馬上大嘴巴地說,「我爹總在我面前親叔叔,我又不是瓊瓊,那麼遲鈍。」

月瓊臉上的笑掛不住了,他是遲鈍但也不能當面說出來呀。低頭走了幾步,他才又問:「你,不反對嗎?」

「為何要反對?」徐離驍騫抓抓腦袋,「我爹喜歡叔叔,叔叔也喜歡我爹,這不是好事嗎?又不像瓊瓊是被嚴刹搶去的。」

月瓊的臉轟得著了:「我不是被嚴刹搶去的!」是被扛去的!

徐離驍騫嘿嘿一笑:「瓊瓊也喜歡嚴刹吧。」

月瓊的嘴動動,低下頭:「那,你娘呢?」

「瓊瓊,你怎麼可以逃避呐。」徐離驍騫壞心地說,在月瓊的臉已經明顯發紅時,他才好心地說,「我娘把我丟給我爹,跟她喜歡的人走了,不過她每年都會讓人給我送些新奇的玩意。」

啊?月瓊抬頭,他想過很多種可能,唯一沒想到這種的。自己的娘丟下自己跑了,這人肯定很難過吧。接著,他就聽徐離驍騫「噗嗤」一聲哈哈大笑起來。月瓊馬上覺得可憐徐離驍騫是一件非常錯誤的事。

走在前面的大人回頭見兩個孩子相談甚歡很是高興,接著繼續說自己的話,讓兩個年輕人相處去。徐離驍騫笑得肚子疼:「瓊瓊,你太可愛了,你別要嚴刹了,和我成親吧。」

月瓊不理他,這人就喜歡說渾話。見月瓊不理自己,徐離驍騫趕忙說:「我娘很疼我,雖然我很小的時候她就離開了,但她每個月都會給我寫信。她喜歡的男人是外面的人,那個男人無法跟她上島,再加上我爹的關係,她就留在外面了。不過那是以前了,現在我長大了,每年我都會去看看她,不過她不知道罷了。那個男人很怕我爹把我娘搶回來,為了不讓他擔心我也就不在我娘跟前露面了。那個男人很疼我娘,我娘還給我生了三個弟弟咧。」

走路從不會好好走的徐離驍騫又是扭屁股,又是蹦蹦跳跳,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在強顏歡笑。「從小我娘不在我身邊,不過我爹沒有嬪妃,自然也就沒有哪個女人會欺負我。我爹也從不拿太子的身分來壓我,說我應該怎樣怎樣,我活得自在的很。而且徐叔叔來了之後我爹就告訴我他和叔叔的關係啦,沒有對我隱瞞。嗯,我有這麼好的爹和這麼好的娘,我當然不可憐啦。而且啊,」徐離驍騫湊近,小聲道,「叔叔來了之後,我爹就沒空管我了。」

月瓊認真地看著徐離驍騫,對方總是很不正經的樣子,可剛才的那些話他說得卻很正經。剛這麼想,他就見徐離驍騫對他眨眨眼,然後可憐兮兮地說:「不過瓊瓊既然覺得我可憐,那你就可憐可憐我,嫁給我,啊不,你娶了我吧。」

「我已經成親了。」推開徐離驍騫,月瓊快走幾步跟上爹,決定還是離徐離驍騫遠點。

「瓊瓊,你不能不理我──」以所有人都能聽到的高嗓門委屈地喊出,從來沒有丟臉這個念頭的徐離驍騫當著諸位長輩的面決定:「我以後的媳婦就要找像瓊瓊這樣的!」

月瓊想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吃過晚飯後,古必之和張嬛玉單獨在書房裡說話。聽了張嬛玉說的事後,古必之一臉沉思地問:「有個人一直在暗中幫你?」

張嬛玉點點頭:「嗯。其實在大哥和徐大哥離開之後我就有這種感覺了。古年欺負幽兒,險些強要了幽兒那回之後,幽兒受了驚嚇當晚就病了,我和爹還有師兄擔心幽兒,沒顧得上找古年算帳,哪知隔天晚上古年就被人在臥房裡敲斷了所有肋骨,屁股上還被割了塊肉。」

「後來幽兒出宮,我師兄假扮幽兒留在宮裡,他說晚上常常會覺得有人到幽兒的寢宮,可他出去對方就跑了。那人的功夫很厲害,在師兄之上。幽兒出宮的事只有我、爹、師兄、小葉子和小洲子知道。我以為是有人來探幽兒的虛實,可對方後來就沒出現過了。」

「師兄假裝自焚騙過古年後,那人也一直沒有出現,我以為是我多心了。可這次嚴刹和幽兒進宮後,那人似乎又出現了。楊思凱和江裴昭在我去之前就被人救走了。嚴刹帶幽兒逃的那晚,驍騫說還有一波人在幫嚴刹,不過那些人也蒙著臉,他看不出是哪邊的。我以為是嚴刹的死士,可後來才知道嚴刹的死士那個時候正在城外接應。」

古必之轉動手裡的佛珠,眉心緊鎖,想了半天,他沉聲道:「這個人是誰我也沒有數。幽兒常年在宮裡,接觸的人也都是宮裡的人要不就是朝廷官員。他出了宮就遇到了嚴刹,更是被嚴刹困在身邊,按理說他不可能認識一個你我都不知道的高人。」

張嬛玉一臉狐疑:「我問過幽兒,他也不知道。」

古必之考慮了之後說:「幽兒的舞會令人癡迷,說不定是哪個被他的舞迷上的人。我只是擔心他會和古年一樣動了不該有的心思傷了幽兒。」

張嬛玉擔心地說:「我也是。可現在那人在暗,只能等他現身之後我們才好應對。我懷疑那個人是不是就是一直在宮裡偷酒喝的神秘人。」

古必之驚問:「難道這麼多年那人一直都在偷酒?」

張嬛玉苦笑:「是啊,還是跟大哥在的時候一樣,偷酒偷肉。幽兒出宮後整整有一年他都沒有出現過,後來又出現了。但幽兒說不認識這樣一位元武藝極高的人,所以我也不能肯定。」

古必之隨即道:「你和章前先暫且留在島上吧。幽兒那邊有嚴刹,驍騫這孩子還想在中原玩幾年。你給咱爹去封信,讓他和師兄注意些。」

「我待會就給爹寫信。」

說完了正事,古必之微微笑道:「嬛玉,這麼多年你都一直在為我的事操心,耽誤了你的婚事。大哥覺得章前不錯,他對你似乎也有意。不如大哥做了這個主,給你提了這門親事?」

「大哥!」張嬛玉的臉瞬間紅了,「章前,是,大學士,是大儒生……他學富五車……我,敬重他,我只是江湖女子……」

「嬛玉!」古必之打斷張嬛玉的自卑,這丫頭總覺得自己是江湖女子配不上儒生。「你是幽兒的母親,是我的妹妹,是大洲朝的太后!大哥欠你和幽兒的太多了。如今大哥和幽兒都有了相守的另一半,你卻仍是獨身一人,大哥一想起來就寢食難安。嬛玉,大哥看得出來你喜歡章前,是大哥粗心沒有早些察覺。章前一直不娶,心裡應是早有了你,不然他也不會和你離開京城。嬛玉,若大哥沒有看錯,你可願嫁他?」

張嬛玉低著頭,絞著手裡的帕子,臉紅得似晚霞。古必之笑了,嬛玉可是極少露出這種嬌羞的女兒態。「那大哥就給你做主了。」

張嬛玉的臉更紅了,低低地應了聲。

當月瓊得知娘要和太師成親時,嘴裡的茶瞬間噴了出來,正好噴在被爹抱著逗弄的嚴小妖臉上。被噴了一臉茶水兼爹的口水的嚴小妖立刻扯開嗓門就開始嚎,不把房頂掀下來誓不甘休!一群人手忙腳亂地哄這個小祖宗,而罪魁禍首毫不在意他兒子,而是問:「娘,您不是不讓我提嗎?怎麼爹一提您就答應了?」

古必之抬眼:「你和你娘提過?」

月瓊沒看到他娘猛對他眨的眼睛,說:「我一直覺得娘和太師很般配。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可娘卻不許我提。」

古必之笑了:「幽兒也這麼覺得,看來這門婚事早就該定下了。章前,那我們就選個日子定下來吧。」

相較於羞得臉頭都抬不起來的張嬛玉,李章前則顯得非常平靜,微微笑道:「一切由君侯做主。」

想到大哥一和章前提,章前就同意了,張嬛玉就羞得雙頰發燙。她和章前真的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嗎?可她只是個江湖女子,連詩都不會做,章前會喜歡她嗎?張嬛玉患得患失地亂想,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被李章前帶出了屋子。

「嬛玉,我們兩個好好談談吧。」握著張嬛玉的手,李章前把人帶走了。被握住手的人只覺得胸口小鹿亂跳,跳得她頭暈。

「我終於知道瓊瓊為何會那麼遲鈍了。」瞅著遠去的兩人,徐離驍騫突然冒出一句。

月瓊立刻防備地瞪著他。果然,他就聽對方說:「原來瓊瓊的遲鈍是襲承嬸嬸啊。」

古必之和徐離滄浪哈哈大笑,月瓊則很不高興地說:「我去給小妖擠虎奶。」然後頭也不回地快步就走,引得徐離驍騫笑得更大聲。洪喜洪泰、葉良汀洲埋怨地看了徐離驍騫一眼,趕忙去追公子(少爺),公子(少爺)可別真去擠虎奶啊。

徐離滄浪重重敲了下兒子的頭:「不要總是逗幽兒。」

徐離驍騫捂著腦袋,很委屈地說:「瓊瓊很可愛嘛。要不爹您和叔叔給我生個弟弟,我就可以逗弟弟不逗瓊瓊了。」說完,在他爹舉起手準備敲他時,他閃身跑了出去,還邊跑邊說:「爹!您和叔叔考慮一下嘛。」

「這個混小子!」徐離滄浪氣得牙癢癢,對笑得溫和的人說,「你別聽他胡說。」

古必之輕哄仍在哭的孫子,淡淡道:「若我的身子合適,我還真想給你生個孩子。」

「必之!」徐離滄浪卻皺了眉,「打消這個念頭。」且不說他們現在的年紀不小了,就是必之的身子也絕對受不住懷孕生產的痛苦。

古必之卻是笑容加深:「若那個時候我放開身分和顧忌和你一道走,我一定會為你生孩子。」

徐離滄浪臉上的嚴肅變成了溫柔,他吻住古必之:「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夠了。」

月瓊當然不會真的去給小妖擠虎奶,他只是到園子裡透透氣。扳著指頭算算,和嚴刹分開有三十一天了,不知嚴刹那邊現在的情況如何,應該很順利吧。見他在園子裡發呆,跟過來的洪喜洪泰拉了下葉良和汀洲,四人悄悄退下了。

就在月瓊想著嚴刹時──雖然他不會承認──,嚴刹的帳篷內卻幾乎夜夜燭火通明。前方的戰事非常順利,十二萬霧島水軍的加入無疑加速了幽國的滅亡,御駕親征的古年在丟失了一半虎符的情況下,抵抗的極為勉強。古年把京城交給了國師胤川和大將軍司馬騅,命他們死守京師,不過事情從來都沒有朝著古年預計的方向走。

他帶著十三萬大軍離開京城後,司馬騅下令關閉京城城門,全城宵禁。手拿將軍令、幽帝的禦印以及另一半虎符,他以討伐逆賊、為幽帝報仇為名,斬殺了古年的親信,控制了京城,唯一讓他恨得咬牙的是國師胤川逃了。得知這一消息的古年除了瘋了般地大罵殺人外,別無他法。司馬騅早有預謀,沿途也都是嚴刹的兵馬,古年不得不帶著大軍與解應宗會合,再商平叛之事。

解應宗的帥帳內,古年趴在床上,一人在他身後用力頂撞。從來都是淩虐他人的古年這個時候卻反成了被淩虐之人。他的雙手被綁在床頭,眼睛也被蒙上了,在他體內大力進出的人拿鞭子抽打他有塊明顯凹痕的臀部,一手還捏著他的分身不讓他釋放。古年沒有叫駡,反而覺得身後的人不夠用力,抽在他身上的鞭子在他身上留下了青紫的鞭痕,古年這才覺得夠了。

身後的人低吼一聲,動作慢了下來。捏著古年分身的手鬆開,古年也隨即噴射而出,兩人都在這場歡愉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緩過神來,那人從古年體內退出,摘下古年的眼罩,解開他手上的束縛。古年翻身側躺在床上,眼裡是瘋狂的情欲:「齊王寶刀未老,一年沒見,你還是這麼讓朕舒服。」

齊王解應宗,應該已是垂暮老者的他赤裸的身體卻依然緊實,只有兩鬢的斑白洩露了他的年齡。擦拭乾淨下身,他叫來侍奴給古年清理。古年瞅了眼那名侍奴的模樣,突然揪住那人的頭髮把他扯上床,不顧對方的驚叫,把人按在床上,從後扯掉他的褲子,扶著自己已然再次硬起來的欲望就沖了進去。

「啊啊啊……!」

帳內傳出侍奴的慘叫,在外候著的人卻好似見怪不怪了。

解應宗的眉頭擰了下,他坐在椅子上看了一會,見古年越來越興奮了,他拿過鞭子朝著古年的背就抽了下去。古年叫了一聲,喉中的嘶吼卻更大,解應宗抽了幾鞭子自己也興奮了,按倒古年,從他背後進入。他的進入刺激了古年,古年更是不顧身下已經快疼死過去的人失控地律動了起來。床上的淫靡讓人看著噁心至極。也許誰都猜不到古年如此信任解應宗的原因會是這樣。古年不僅是虐待狂,更是受虐狂,只不過敢虐待他的沒幾個人,解應宗是唯一的一個。

在床上的侍奴只剩下一口氣時,古年才算徹底舒爽。讓人把侍奴拖出去,他慵懶地躺在床上,腳趾在解應宗的分身上刮擦。

「派人刺殺嚴刹。」

「我已經派人去了。」

解應宗把皮鞭的手柄狠狠刺入古年的體內,引來對方滿足的吟哦,他手上的動作隨即加快。一年沒見,他也極為想念這副可以任他百般蹂虐卻絕不會壞掉的身子。帳外,抬著水盆經過的人聽到帳內的動靜後又折返了回去。沒有人發現這樣一個軍營裡隨處可見的侍奴,自然也沒有人發現這名侍奴再也沒有出現過。

解留山的兵馬在攻入武夷府時遇到了一股奇兵的偷襲,在他好不容易帶領殘餘逃出來時,又遇到了江裴昭親帥的兵馬。而返回封地的楊思凱也集結自己的大軍向齊王封地出擊。嚴刹的兵馬已經度過了錢江,幽國一半的江山已在嚴刹的囊中。在北方,嚴刹遭遇瞭解應宗和古年的抵抗,這兩人雖然噁心了點,可實力並不弱,嚴刹的前鋒遇到瞭解應宗的一支兵馬,兩軍交鋒後雙方打了個平手,嚴刹似乎不急於進攻,而是命令兵馬撤退到常平休整。

大帳內,嚴刹神色凝重地看著桌上的布兵圖,左手的指頭上纏著那縷頭髮──從月瓊發上削下來的。李休掀開簾子走了進來,臉色不太好:「王爺,有人『送』來的密信,沒有署名。」他們時常會收到類似的密信,不知是何人送來,但上面的消息卻對他們非常有用。只不過今日這消息看得讓人反胃。

嚴刹打開來一看,眉頭緊擰,信上寫了古年和解應宗之間不可告人的秘密。看完後,他直接把那封信燒了,似乎也被噁心到了。他握緊那縷頭髮,粗聲道:「給紀汪、任缶、董倪、嚴金和嚴鐵去信,讓他們最遲一個月內解決戰事。」

「是。」李休退了出去。他們都已經知道了,月瓊和世子被人帶走了。王爺沒有急著趕回去,想必帶走月瓊和世子的不是敵人。不過王爺命他們三個月內必須奪取天下,王爺心裡其實是焦急的吧。

入夜,將士們都抓緊時間休息,巡邏的守衛們打起精神觀察四周,嚴刹的大帳內依然亮著燭火。自從和月瓊分開後,他每日最多只睡兩個時辰,有時候連著兩三天都不睡。綠色的眼睛幽暗地令人不敢直視,就連三嚴在面對他的時候都大氣不敢出。

編成麻花的頭髮已經被他揉得散開,嚴刹拿過月瓊的寶貝盒子,裡面已經沒有了那枚刻著「幽」字的印章。盒子裡是一封信,信是某人和他分離時交給他的。嚴刹一直沒有看這封信,只是無人的時候打開瞧瞧。粗糙的手指摸摸那封信,他又把蓋子蓋上了。若某個膽子越來越大的人在信上說些他不愛聽的,他怕自己會忍不住丟下這幾十萬大軍跑到霧島去抓人。

營地外,幾十條黑影鬼鬼祟祟地出現,放倒了幾名守衛後,他們朝嚴刹的大帳摸去。嚴刹的帳外有著十幾名守衛,為首的黑影朝手下示意,貓低身子。身後有三人匆匆越過他,在快接近時丟出幾枚白色的彈丸,白煙頓時升起。

「有刺客!保護王爺!」

守衛中立刻有人大叫,又是幾枚白色的彈丸落地,帳內的嚴刹快速收起盒子,拿過他的雙錘。

「王爺!」

三嚴闖了進來,嚴刹下令:「保護李休和公升!」

是!三嚴又沖了出去。帳外傳來了廝殺聲,帳篷被人用匕首劃來,十幾名黑衣人闖了進來,舉起的劍上毒光刺眼。

「嚴刹、去死吧!」刺客大叫著揮劍而來,嚴刹手裡的巨錘左右橫掃。這時,又有兩人闖了進來,一人吼道:「欺負我孫媳婦,先看我張天宇手上的劍答不答應!」就見繚亂的劍花飛舞,幾名刺客還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就嗚呼一聲見閻王去了。

另一人手裡的彎刀虎虎生風:「欺負我甥媳婦,先看我木果果答不答應!」說著就又放到了三名刺客。兩人一進來,刺客的陣腳被打亂。這兩個人武功極高,原本一個嚴刹就夠厲害了,現在又加入了兩位武林高手,場面頓時朝一邊倒去。在一名刺客準備丟迷霧彈丸時,他的手被飛過來的茶碗擊中,手裡的彈丸直直地進了他的嘴裡。

「唔唔!」刺客扣住自己的脖子想把彈丸吐出來,結果又有人在他背上踹了一腳。彈丸進了他的肚子,不消一會,刺客口吐白沫暈了過去,藥勁太猛了。解決了屋內的刺客,兩人也沒來得及跟嚴刹說一句話,沖出帳篷繼續追殺其他的刺客。嚴刹看了眼被損壞的帳篷,綠眸暗沉,孫媳婦……甥媳婦……

「王爺!」

李休、周公升、三嚴等人緊張地沖進帳內,發現他們的主子安好地站在那裡,頓時松了口氣。地上滿是刺客的屍體,嚴墨發現一名刺客還活著,立刻把他拖了出去嚴加拷問。

不急於知道刺客是誰派來的,嚴刹走出大帳:「嚴開,挑選三百精兵,隨我夜襲敵營。」李休和周公升勸道:「王爺,這太危險了。」

嚴刹已經提了自己的雙錘上了馬:「他們等著我遇刺身亡的消息,總要有人給他們個答覆。」李休和周公升見狀也不再勸說,退到了一邊。

嚴開很快就集結好了隊伍,嚴刹帶著三百精兵和四嚴消失在夜色中,直奔齊王的兵馬駐紮的淺離鎮。李休和周公升與嚴刹的副將把剩下的兵馬召集起來,王爺夜襲淺離,他們自然也不能閑著。

「師傅,您看那個嚴刹怎樣?」

「太壯了,跟頭熊一樣,模樣又難看,不配幽兒。」

「可幽兒喜歡他,看起來到是個值得託付之人。」

「值不值得託付還得再看看,先把古年那混小子好好教訓一頓再說。」

「也是。那咱們現在去哪?」

「跟上嚴刹,他若出了事幽兒會不高興。」

「哦。」

兩條黑影跳上馬背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中,若讓嚴刹知道某位公子的親人都覺得他配不上那人,不知他會有什麼反應。

「殺!殺!殺!」

和正臉皮抽動地看著前方黑壓壓喊著殺聲的兵馬,冷汗從他的額上流下。六年多未見,那個有著一雙綠眼的雜種比過去還令人膽寒。

「殺!殺!殺!」

嚴刹催促身下的戰馬,朝三嚴吼道:「活捉和正!」

「是!」

和正聽到了這聲吼叫,他咽咽唾沫,握緊手中的大刀:「誰能殺死嚴刹,誰就是幽國的大將軍!江陵十府的新主子!金銀美人應有盡有!兄弟們,上啊!殺了嚴刹!」

「殺!!」

一聽殺了嚴刹就可以成王,抱著美好幻想的兵士們不要命地朝那個奔來的雜種男人沖去。綠眸冷凝,嚴刹夾緊九夷馬,握緊雙錘。在敵人沖上來時,「」他暴喝一聲,雙錘揮下,血濺百里。黑壓壓的厲王軍如碾螞蟻般碾過齊王的軍隊。被「鬼泣」祝福過的他們哪裡會畏懼這些普通的兵士。就如身上附了戰鬼的血氣,他們的刀下沒有一個能活著退開的。刀出乎,必定見血。

嚴刹從不是會退縮的人,他早已知道有人會來刺殺他,所以他假意抵擋不過後撤到常平,敵人果然上當了。血濺在嚴刹的臉上,他的那雙眸子看起來更加懾人。綠眸在混亂中鎖定了一個人,把阻擋他的人砸得血肉橫飛,他夾緊馬腹朝那人追去。六年前的仇,他從來沒有忘記過。

在快接近對方時,嚴刹丟出了左手的錘子。沉重的巨錘砸在逃跑的那人的馬屁股上。戰馬慘叫一聲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把馬背上的人壓在了身下。嚴刹勒住韁繩下馬,毫不理會那些朝他砍殺而來的人。他走到對方面前站定,把人從馬身下拖了出來。

「和正。」他的聲音猶如地府來的羅刹。被他單手舉在手裡的和正懊惱他為何沒有被馬壓死。「厲,厲王……」他的雙腿已經斷了。

「王爺。」嚴墨奔了過來,嚴刹把人交給他,「不許讓他死。」

嚴墨一點都不驚訝地一拳砸暈了和正,把他丟到馬背上帶走了。

不必去看戰況如何,震天的殺聲帶著鬼泣的嚎叫。嚴刹上了馬:「古年和解應宗現在何處?」

嚴牟回道:「他們帶著二十五萬兵馬正朝常平的方向趕來。」嚴刹的綠眸暗不見底。

「師傅,嚴刹不愧是厲王,他那樣子徒兒我見了也會心生畏懼。」

「這麼凶,幽兒肯定壓不住他。不行不行,我越看越覺得他不配幽兒。」

「可有這麼個人護著幽兒,幽兒才能安安生生地過日子吧。」

「好吧。」

古年和解應宗沒有想到他們這麼快就損失了二十萬兵馬,也沒有想到嚴刹不僅活著,還活捉了和正在常平等著他們。騎在馬上,看著那個他從來都沒有喜歡過的綠眼雜種,古年在這個時候卻仍然想起了嚴刹的那個眼睛和幽兒一模一樣的公子,他舔舔嘴角。

嚴刹的綠眸瞬間暗沉,他做了個手勢,嚴墨和嚴壯把雙腿斷了的和正拖到了陣前。一看到和正,解應宗的臉色變了。嚴墨和嚴壯把和正壓在地上,牙齒全部被打碎的和正「啊啊」地大叫。嚴刹拿來了一把大錘子,嚴墨和嚴壯把和正的兩條手臂死死扣在地上,嚴牟舉起錘子就砸了下去。

「啊──!」

慘叫聲令人心寒,接著,嚴牟又是一錘。就如和正當年曾對一人做過的一樣,嚴牟一錘錘毫不手軟地砸在和正的手臂上。古年和解應宗的臉色有點發白,在和正的兩隻手臂都被砸得血肉模糊之後,他們聽到嚴刹開口:「解應宗,六年前的仇,你我該做個了結了。」

解應宗冷聲道:「都說厲王嚴刹是條真漢子,卻也不過是個沉迷於溫柔鄉的俗人。不過是個公子,你卻耿耿於懷到現在。當初老夫就說過了,那是個誤會。讓天下人都知道你嚴刹謀反就是為了個模樣普通的男君,你還有何臉面來向老夫興師問罪。」

古年則在一旁陰仄地大笑起來:「想必那位公子在床上……」他的話還沒說完,一顆石子擦著他的臉頰飛了過去,在他的臉上留下了一道血痕。古年怒吼:「是誰暗箭傷朕!」

「我呸!」遠遠的傳來一人的呸聲,接著就聽那人罵道,「你還有臉自稱朕!你和解應宗沒一個是好東西!若天下人都知道皇上在齊王的床上叫得比娼婦還響亮,他們會作何感想?」齊王身後的大軍騷動了。古年和解應宗的臉色變得難看至極。

「哪裡來的老東西胡言亂語!」解應宗怒吼,他手下的人立刻去搜尋。

「老子才下是胡言亂語。皇上不僅喜歡被齊王¥@%¥,還喜歡被齊王拿鞭子#¥@……」不堪入耳的淫亂話語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就是愛說粗言的嚴刹都皺起了眉。

木果果扯扯師傅的袍子,捂著耳朵說:「師傅,您別說了,我要吐了。」

揉揉自己的胃,說得自己也有點噁心的張天宇終於住了嘴,然後他用千里傳音繼續說:「古年荒淫無道、殘害忠良,厲王嚴刹乃白虎下凡,得仙子相助,為天下道義所歸。古年、解應宗,我張天宇身為幽帝的外公,第一個反你!」此話一出,兩邊的軍隊都騷動起來。這人竟然是幽帝的外公?!

就在古年和解應宗震愣之時,嚴刹突然大吼一聲:「鬼泣軍,殺!」

「殺!殺!殺!」

古年和解應宗慌忙應戰,嚴刹剛才對待和正的那一幕讓他們清楚,除了拼死一搏,他們絕不能落到嚴刹的手裡。

李休和周公升不知道「鬼泣」是否管用,他們只覺得那五萬看過「鬼泣」的兵士們各個勇猛無敵,能以一敵百。他們只覺得自己即便是在場外助陣,體內也不停地湧上一股欲望,一股拿起兵器上陣殺敵的欲望,這股欲望令他們的熱血澎湃,令他們停不下手中的鼓槌,只想把這股氣勢送到前方的兵馬那裡。

他們的主子一如多年前的那樣勇猛,不,也許更勇猛了。但主子變得更加勇猛絕對和「鬼泣」沒有關係,是因為在某一個地方,有主子最重要的人在等著他,主子迫不及待地要回到那人的身邊。他們的主子是個粗人,是眾人眼裡的硬漢,但在那人的面前,他們的主子只是一縷柔軟的髮絲。

一直到太陽西下,這場歷史上有名的「常平之戰」以嚴刹的十七萬大軍戰勝古年、解應宗的二十五萬大軍、降敵十五萬,活捉解應宗、古年而告終。大帳內,嚴刹的綠眸幽森地看著被按跪在他面前的兩人,粗聲道:「古年,你指使解應宗趁我不在的時候捉了月瓊,對他用刑,逼他咬定我有謀逆之心。我現在告訴你,我從來就不是你的臣子。」

古年低笑,笑聲漸漸變大:「嚴刹,朕真後悔當初沒有見一見月瓊,只是讓解應宗對他用刑。早知道他那雙眼睛如此漂亮,朕那時候就當著你的面上了他了。」

有人狠狠給了他一巴掌,是熊紀汪,他早就想這麼做了。「你這個狗皇帝!有種你沖爺爺來!」

李休攔下要揍人的他,淡笑地說:「紀汪,他們已經是王爺的階下囚了,把他們交由王爺處置吧。」月瓊的手臂是王爺的心結,該是解開心結的時候了。

嚴刹起身走到兩人面前,朝三嚴使了個眼色,三嚴立刻把解應宗按到在地上。解應宗猜到了嚴刹想做什麼,奮力收緊手臂。一隻腳重重踩在他的背脊上,讓三嚴得以順利地把他的一隻手臂扣在地上,是很少出聲的嚴開。

「嚴刹!有種你和老夫單挑!」

嚴刹伸出右手,熊紀汪馬上把他的大銅錘拿給他。握緊銅錘,嚴刹的綠眸駭人。

「嚴刹!有種你和老夫唔唔……」嚴開彎身卸了他的下巴。就見嚴刹手裡的銅錘舉了起來,然後重重地落在瞭解應宗被扣在地上的左手上,血肉橫飛。古年的臉色煞白,血水濺到了他的臉上。

李休、周公升、熊紀汪、三嚴,包括踩著解應宗的嚴開,心底深處那埋藏了許久的窒悶隨著王爺落下的錘于豁然輕鬆了起來。他們都忘不了那一晚,當他們獲知那人被解應宗的手下和正帶走後,他們緊隨王爺趕到那裡,看到的卻是暈倒在地上,被人扣著的右臂血肉模糊、骨頭盡碎的那人。那個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什麼都不會做的男人,讓人瞧不出他有哪裡能讓還是將軍的王爺如此著迷的男人,在被人慢慢地、折磨地砸碎右臂時,他卻是咬爛了唇也硬是不說王爺有謀反之心。

那個時候,他們懂了,懂了王爺為何會那麼執著於他。那樣的痛苦怕是他們都承受不住,可他卻忍下了,死活都不肯說王爺有謀反之心,更是一個字都沒有洩露平日裡他聽到的他們私下商議的事情。除了「不知道」外,他什麼都不說。

嚴刹手裡的銅錘又高高地舉起,然後重重地落下。解應宗慘叫一聲暈死了過去,接著他又被極度的疼痛弄醒了,他「嗚嗚嗚」地叫著,似乎在說殺了他吧,殺了他吧。嚴刹不會讓他輕易死去,這六年多來他忍辱負重,逼著自己不能光明正大地與那人在一起;逼著自己隱忍;逼著自己與那些怕他厭他,他也同樣厭惡的人上床;逼著自己韜光養晦;甚至逼著自己不能讓那人知道他的心思;逼著自己讓最在意的人做個不得寵的公子──他等的就是這一天。

一下一下,嚴刹把自己這六年多來憋在心裡的悶氣全數發洩在這一次次落下的銅錘中,再也沒有人能傷害到他最重要的人了,他不再是那個無法與古年抗衡、無法保護自己最重要的人了。

把解應宗的左手砸成了肉泥,嚴刹把錘子換到另一隻手上,三嚴這下毫不費力地把解應宗的右手扣在地上,銅錘再一次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當嚴刹發洩完後,解應宗已是出氣多入氣少。嚴墨和嚴牟把兩隻手臂爛得不成形狀的解應宗拖了出去,有兩人攔下了他們:「他對幽,月瓊做了什麼?」嚴墨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他們,然後那兩人神色一變,解應宗就到了他們的手上。

「我正好缺一個煉藥的人!」咬著牙,張天宇把人帶走了,這人居然傷了他外孫的手!木果果追在他身後喊:「師傅,把他給我吧,我缺一個試毒的人!」看著兩人走遠,嚴墨和嚴牟沒來由得打了個寒顫。

把銅錘丟在一邊,臉色陰沉的嚴刹看了眼已經笑不出來的古年。他抬了下手,熊紀汪等人退了出去,接下來他們就不合適在這裡了。手腳冰涼的古年向後退了幾步,直到後背碰到帳篷,無路可退。看著他那雙瞪著自己的綠眼,他突然笑了:「嚴刹!朕敗在你手裡,朕認栽。但你別以為你能安穩地坐在那把椅子上。你不過是個雜種!你以為李章前、司馬騅那些人是真心效忠你?你別白日做夢了,哈哈哈,他們不過是為古幽報仇!等朕死了,他們便會像對待朕一樣把你拉下馬!」

嚴刹上前幾步,小山一般壯的他立刻給古年造成了極強的壓迫感,那雙綠幽幽的眼睛看得古年臉上的笑變得扭曲。大掌突然揮出,古年的身子重重落在了幾步之外,臉上浮現青紫的巴掌印。「嚴刹!你敢打朕!」剛剛勉強爬起來,還來不及吐出嘴裡淤血的古年又被人一巴掌打飛了出去。

提起古年的頭髮,嚴刹冷冷地說:「第一巴掌,是你覬覦月瓊的教訓;第二巴掌,是你覬覦我兒子的教訓;第三巴掌,是你讓『他』做噩夢的教訓。」沒有說出「他」是誰,嚴刹的大巴掌又落下,古年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了,俊美的一張臉已經變了形。

再提起古年,嚴刹又是一巴掌扇了過去:「這一巴掌,是教訓你讓『他』流落在外,挨餓受苦。」

接著,他反手:「這一巴掌,是教訓你讓『他』有苦不能說,有家不能回。」

揪住古年的衣襟把他舉起來,嚴刹對著那張眼淚鼻涕血水糊滿一臉的人,冷凝道:「這一拳是教訓你讓『他』無法再肆意地跳舞。」

古年悶哼一聲,他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那一拳打爛了。他很是糊塗,不明白嚴刹說的那個「他」是誰。在他頭暈眼花,身體散架之時,他聽到嚴刹在他耳邊說:「即便天下人都認為我這個雜種不配坐上那個位置又如何?古幽認定了我,我便能。」

古年的眼睛瞬間瞪大,接著他就看到嚴刹的嘴張開:「你心心念念想得到的古幽就是月瓊。」

「唔唔!」已經被打腫的嘴臉根本說不出話來,古年掙扎著想擺脫嚴刹的桎梏,想知道月瓊為何會是幽兒!可嚴刹的下一句話讓他吐了血。

「小妖是古幽為我生下的兒子,是他和我的骨血。」

「唔口呢(不可能)!唔口呢(不可能)!」怒吼的古年最後看到的是嚴刹落下的拳頭。

當嚴刹扣住古年的脖子打算掐死他時,有人走了進來,他抬眼看去,綠眸陰沉。來人面無表情地指指他手裡的人:「有人囑咐我把他活著帶回去,還請厲王能行個方便。幽帝不會希望他死在你的手裡。」

嚴刹沒有把人交給他,而是丟下古年戒備地看著他。來人說:「他不會再出來作亂。幽帝把江山交給了您,您安心做你的皇帝便是。」說完,他大步走到嚴刹身邊提起只剩下一口氣的古年,又道:「你見著幽帝之後,只要問他『桂花釀』的事,他就知道我家主人是誰了。」然後他不再廢話,扛起古年快步出了營帳。

嚴刹跟了出去,發現守在屋外的人全部僵硬地站在那裡,走遠的人轉身揮了一下,被點了穴道的人立刻能活動了。在眾人的驚愕中,那人如風般幾個跳躍,人就不見了。熊紀汪摸摸脖子,心裡一陣發寒,這人若是敵人那王爺不是危險了?其他人則在心裡嘀咕:月瓊公子到底有多少個身分?

嚴刹瞪著那人消失的地方,眉頭擰了下,然後粗聲道:「李休、公升,你們拿著我的權杖與任缶他們會合後立即起程前往京城。若司馬騅反悔,你們就攻入京城。剩下的事交給你們了。」說完,他轉身進入大帳,不一會他就出來了。手上多了兩個銅錘,肩上多了一個行囊。上了九夷馬,他丟下一句:「我去接月瓊和小妖。」就匆匆跑了。

好半晌,經歷了太多邪乎事的眾人才回過神來,李休不滿地說:「王爺也真是心急,好歹進了京拿到玉璽再去也不遲啊。」

周公升則笑道:「王爺只是看起來是條硬漢。」

什麼意思?三嚴和熊紀汪都轉頭看向他,王爺是實實在在的硬漢!怎麼能說看起來是!周公升和李休相視一笑,接著哈哈大笑起來。離開不到三天就會想念月瓊的王爺,不是「看起來」是硬漢又是什麼?

騎在馬上,嚴刹掏出月瓊給他的那封信,一打開,他的綠眼沉沉。瞟了幾眼,他把信折了折塞回衣襟內。

京城貓兒巷裡有家賣蜜餞的;紅樹街上有一個叫「劉記燒餅」的鋪子;皇宮外頭十裡街上有家「徐記臭豆腐」……

大紅的燈籠、喜慶的歡聲,月瓊眉眼彎彎地看著臉色羞澀的娘親和笑得開懷的太師,還有明明沒有喝酒,眼中卻帶著醉意的爹以及一杯一杯來者不拒的徐叔叔。選來選去,好日子最終定在了七月初八這一黃道吉日。娘和太師成親了;爹和徐叔叔正式昭告霧島子民,他們是夫妻。

這就是成親的兩人之間會有的那種甜蜜與幸福吧,和他成親那晚的感覺完全不同。看著幸福的娘和爹,月瓊也幸福了起來。嚴小妖最高興,穿著小褂子的他已經七個多月大了,會坐會爬,會扶著爹爹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

和嚴刹分離有三個月又十三天,不知那人現在可好,不知那人是否已經在來接他的路上了。短短三個月,那人還沒有完全奪取天下吧。娘的笑聲傳來,有人在敬娘酒,太師為娘擋下了。在太師替娘喝了那杯酒後,娘的眼裡是甜蜜是嬌羞。

很多年前的那曲沒有編完的「福姻舞」漸漸清晰了起來。月瓊的眼裡是娘和爹的喜悅與幸福,耳邊不再是觥籌交錯的喧鬧聲,而是一個個音符、一個個鼓點。在他廢了一條手,無法再肆意地跳舞後,鼓點成了他喜歡的配樂。

閉上眼睛,把那種幸福的感覺融入到鼓點中,月瓊抿上杯中的美酒。良宵美酒、洞房花燭、新嫁娘的嬌羞與緊張、新郎官的喜悅與期盼……那雙綠色的眸子、紅色的喜燭、兩人交纏在一起的手臂、共同喝下的交杯酒……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喧鬧聲安靜了下來;今晚成親的兩對新人怔怔地看向某一個閉著眼睛站在凳子上的人;洪喜洪泰、葉良汀洲放下了筷子,瞪大了眼;徐離驍騫玩世不恭的神色變得正經了;所有人都怔愣地看著那個在無聲中起舞的人。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哆咚,咚咚咚……腳尖踩在凳子上,月瓊旁若無人地飛舞了起來,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看不到,他沉浸在自己的舞中,陶醉在成親的喜悅中……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哆咚,咚咚咚……

張嬛玉捂住了嘴,眼淚湧出,幽兒的舞,幽兒舉世無雙的舞……她以為她再也看不到了……古必之手裡的佛珠掉了,幽兒的舞,幽兒能捕獲人心的舞……他以為失了一條手臂的幽兒再也不能舞了……葉良汀洲激動地咬著唇無聲哭泣,少爺的舞,少爺讓人的心都會跟著飛起來的舞……他們以為這輩子都看不到少爺再飛起來了……

咚咚咚咚,咚嗒嗒;咚咚咚咚,咚嗒嗒……所有人都似乎聽到了從天際傳來的鼓聲,他們屏息凝神地看著那個仿佛從天上落下的仙子,把神宮的仙舞帶給了他們,賜予他們最美的祝福。好似還有一雙眼似的,月瓊在凳子上旋轉,腳尖轉得飛快,然後他飛了下來,足尖點在地上。不能動的右臂突然有了些力量,它緩緩地伸展,手指做出一個花式,那花好似浸了蜜般,吹進了每個人的心窩裡,甜蜜幸福。

月瓊……月瓊……耳邊是一人粗嘎的呼喚。大紅的袍子映紅了他的眼,那人逼著他與他成親不許他拒絕。就是在那個他被強暴的夜晚,那人也是一遍遍地喊他「月瓊」。其實,不能算強暴。那晚,那人笨拙地親吻他,撫摸他,笨拙地想要進入他,在發現輕易的碰觸都會在他身上留下印記後,那人先是懊惱,然後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喊著「月瓊」。接下來,那人的笨拙讓兩人都痛苦不堪,那人的失去控制更是勾起了他很不好的回憶,所以他打心底裡認為是那人強暴了他,是那人強逼了他,男子怎能喜歡男子,男子怎能與男子做那種事!

那人是何時變的?何時變得易暴易怒?何時又變得喜怒不形於色,只有那雙眼會偶爾透出那人的心思。好像是他被傷了手臂之後吧。把他救回來的那晚,那人在他的床邊如野獸股不停低吼。然後在不久之後的那個雨夜,那人第一次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很溫柔地要了他。那一晚,那人在雨中淋了一夜。第二天,他失寵了,從此成了那人最不得寵的公子。

洪喜洪泰、樺灼安寶、行公公魏公公、嚴萍嚴墨、嚴牟嚴壯……松苑、林苑、鳳丹、孩子、前府、後府……那人在他身邊安排了那麼多人,那麼多事……他,什麼都不知道,只想那人快快給他一筆銀子放他出府,能讓他回京城找娘。那人總不許他隱瞞,可那人還不是瞞了他這麼多事?何叫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算是見識到了。那人逼他簽了一紙契約,若他違反就送走小妖。哈哈,現在他不怕了。小妖不是投錯胎的妖怪,小妖是……他與「他」的親生骨肉。

睜開眼睛,月瓊的舞突然停了。急喘地瞪著前方,他猛然回身,不遠處一個如小山般壯碩的男子站在那裡,綠色的眸子幽暗深沉。

月瓊的大眼瞪大,他咽了咽唾沫,腳步不聽使喚地向前走,走著走著,竟不聽使喚地跑了起來。撲到對方懷裡的那一瞬間,他低低地喚道:「嚴刹……」原來,他也會如此思念一個男子。

抱緊第二次主動投懷送抱的人,嚴刹的綠眸閃過光亮。雙手扣住對方的腰,他粗聲問:「你的臥房在哪裡?」

左手環住嚴刹的脖子,月瓊埋在他懷裡說:「朝東走。」然後他被抱起來了。朝成親的兩對新人頷首,又微微行了一個禮,嚴刹橫抱起月瓊大步朝東走去。月亮躲進了雲層,因為待會兒會有讓它臉紅的事發生。

「這個嚴刹,也不說矜持點。」古必之責怪。

「他那麼急著帶幽兒去做什麼?」還未經人事的張嬛玉好奇兼不滿。

「啊……瓊瓊不是說不喜歡嚴刹嗎?騙人!」徐離驍騫很幽怨說,他好像喜歡上瓊瓊了。

「小別勝新婚,讓他們去吧。」李章前很高興。

「三個月就來接人了,我看嚴刹這小子還不錯。」徐離滄浪點點頭,終於有人肯定了嚴刹。

屋內,等不及到床上就糾纏在一起的兩人深吻著,彼此撫摸著。汗濕的身子浸滿了彼此的味道,空寂了三個月的心被侵入他體內的巨物填滿了。原來,男子也是會喜歡上男子的啊。不再覺得那天賦異稟的東西讓他吃不消,月瓊在嚴刹的身下盡情地喊出他的歡愉。他似乎,喜歡上嚴刹了。

「月瓊。」

「啊!唔……」

「月瓊。」

「嚴刹,嗯啊……」

「月瓊。」

為何以前他都沒有聽出這人喊他時透出的渴望?睜開迷離的雙眼,月瓊第一次主動吻上了嚴刹的嘴,多日未刮的鬍子紮疼了他,但他沒有離開,而是心尖發顫地小聲說:「嚴刹……我,喜歡……」

抽動的人有瞬間的停頓,當他明白了這人說出的意思後,他粗吼一聲,瞬間變身成野獸,在對方的失聲尖叫中吻住對方的嘴,讓這人融化在自己帶給他的狂潮中。他終於,等到了。

會死吧,一定會死,這回恐怕是逃不掉了。月瓊再也記不得後面發生了什麼事,他只記得自己不停地喊,不停地叫,眼淚都失控地不停往外湧,他突然有點懷念「失寵」的日子,也明白了什麼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啄吻在他懷裡睡死的人,嚴刹強迫自己離開。七月的霧島已經有些熱了,不過他還是給月瓊掖好了涼被,這才穿衣穿鞋。又回頭看了月瓊一眼,確定他一時半會絕對不會醒過來,嚴刹出了屋。屋外已經有人等著他了。跟著那人來到一處威嚴的大殿內,嚴刹獨自走了進去,裡面有四位長輩正等著審問他。

月瓊不知道這晚在他昏睡後發生的事,也不知道嚴刹對他的四位長輩說了些什麼。總之三天后在他勉強能下床時,他娘眼含著淚地說:

「娘?」月瓊眨眨眼。

「娘真捨不得把你嫁給嚴刹那頭熊。」

「他那麼壯、那麼凶、又不好看,他不配你。」張嬛玉實在是不甘心,可那樣一個即使不要天下也絕不放開兒子的人,讓她不忍心把兒子從他身邊帶走。

月瓊笑了,一如既往地說:「娘,嚴刹只是長得比較凶。他的模樣孩兒倒覺得還好,小妖的眼睛很像他,多漂亮,比月碧石還漂亮。」

張嬛玉抱住兒子:「娘和你太師打算留在這裡了。你什麼時候想離開就離開吧。只是別忘了每年帶小妖回來看看娘和你爹。」

月瓊對娘的決定並不意外,畢竟娘在中原還是太后,太后嫁給臣子,還是太師那樣的大儒生,天下人尤其是那些儒生們是不會接受的。月瓊抱住娘:「娘,您放心,我每年都會帶小妖回來見您和爹。」

張嬛玉傷心地說:「若嚴刹欺負你,你就告訴娘,娘一掌打死他。」幽兒怎麼就喜歡上了那頭熊呢?

「呵呵,娘,您放心,不會的,嚴刹不會欺負我。」

張嬛玉捧起兒子的右臂:「娘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手。幽兒,你要照顧好自己和小妖,記得常給娘寫信。」

「嗯。」月瓊的心裡有了離別的傷感。

「記得在信上告訴娘小妖的近況。」

「嗯。」

「若可以的話,多給娘畫幾張你和小妖的畫像。」

「嗯。」

月瓊擦拭娘不斷掉下來的淚:「小妖是娘的孫子。等他長大了,我就把他趕到娘身邊讓娘教他習武。」

張嬛玉頓頓時高興了,可隨後又不安地問:「萬一小妖和你一樣不喜歡習武,喜歡跳舞呢?」

月瓊肯定地說:「小妖